今古學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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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學考
作者:廖平 清

[编辑] 卷上

○《漢藝文誌》今古學經傳師法表

《易》施、孟、梁丘、京、高。(按,此五家,今學也。班於今學,皆不加“今”字。)《易》費。(按,此一家,古學也。班不言古經。)

班曰:“漢興,田和傳之。訖於宣、元,有施、孟、梁邱、京氏列於學官,而民間有費、高二家之說。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邱經(師古曰:‘中者,天子之書也。言中,以別於外。’),或脫去‘無咎’、‘悔亡’,唯費氏經與古文同。”

《尚書》經二十九卷。(班注:“大、小夏侯二家。歐陽經二十二卷。”師古曰:“此二十九卷,伏生傳授者。”按,此今學。)

《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班注:“為五十七篇。”按,此古學,班言古經。)

班曰:“秦燔書禁學,濟南伏生獨壁藏之。漢興亡失,求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之間。訖孝宣世,有歐陽、大小夏侯氏,立於學官。《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二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

《詩》經二十八卷,魯、齊、韓三家。(按,此三家今學。《毛詩》二十九卷。(按,此古學,班不言古經。)

班曰:“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三家皆列於學官。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

《禮》經七十篇(後氏、戴氏)。《記》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也)。《明堂陰陽》三十三篇(古明堂之遺事)。《王史氏》二十一篇(七十子後學者。劉向《別錄》雲:“六國時人也。”)。《曲台後蒼》九篇。(按,此今學。)

《古經》五十六卷。《周官》經六篇。(王莽時劉歆置博士。師古曰:“即今之《周官禮》也,亡其《冬官》,以《考工記》充之。”按,此古學,班言古經。)

班曰:“漢興,魯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訖孝宣世,後蒼最明。戴德、戴聖、慶普皆其弟子,三家立於學官。《禮古經》出於魯淹中。”

《春秋》經十一卷(公羊、穀梁二家)。《公羊傳》十一卷。《穀梁傳》十一卷。(公羊子,齊人。穀梁子,魯人。按,此今經。)

《古經》十二篇。《左氏傳》三十卷。(左丘明、魯太史。按,此古學,班言古經。)班曰:“《公羊》、《穀梁》立於學官。”

《論語》,魯二十篇。齊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按,此今經。)

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兩《子張》。按,此古學,班言古經。)

班曰:“漢興,有魯、齊之說。傳《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禦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唯王陽名家。傳《魯論語》者,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皆名家。張氏最後而行於世。”

《孝經》一篇。(十八章。長孫氏、江氏、後一氏、翼氏四家。按,此今學。

《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劉向雲:“古文字也。《庶人章》分為二也,《曾子敢問章》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按,此古學。)

班曰:“漢興,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後蒼、諫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傳之,各自名家。經文皆同,唯孔氏壁中古文為異。‘父母生之,續莫大焉’,‘故親生之膝下’,諸家說不安處,古文字讀皆異。”

按,此漢人今古分派之始也。經在先秦前已有二派,一主孔子,一主周公,如《三傳》是也。齊魯、今學,燕趙、古學。漢初,儒生達者皆齊、魯,以古學為異派抑之,故致微絕。當時,今學已立學官,而民間古學間有傳者(如《毛詩》、費《易》)。後孔壁古經出,好古之士複據此與今學相難,今學亦無以奪之。雖不立學官,隱有相敵之勢。至於劉歆校書得古文,古學愈顯。世以孔壁所出經皆古字,別異於今學,號曰“古經”,與博士本並行。至後漢,而今、古之名立矣。

○《五經異義》今古學名目表今《易》京、孟說古《周禮》說今《尚書》夏侯、歐陽說

古《尚書》說今魯、齊、韓《詩》說古《毛詩》說今《春秋》公羊、穀梁說

古《左氏》說今《禮》戴說古《孝經》說今《孝經》說

今《論語》說

許氏《說文序》:“其稱《易》孟氏、《書》孔氏、《詩》毛氏、《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也。”(按,《漢書·藝文誌》,孟當作費。

按,西漢今學立在學官,古學傳之民間。當時學者稱古學為“古文”,蓋博士說通行,惟古為異,故加號別異,目為古也。至於東漢,古學甚盛,遂乃加博士說以“今”字。故班氏以前,猶無“今”號,至許氏《異義》,乃今古並稱。“古”號得於西京,“今”號加於東漢,合而觀之,端委可尋矣。

○《五經異義》今與今同、古與古同表

許君《五經異義》,臚列今古師說,以相折中。今與今同,古與古同,二者不相出入,足見師法之嚴。今就陳本標厥名目,以見本原,條其異同,使知舊本二派,自鄭君以後乃亂之也。

今《易》京氏說(一)《易》孟、京說(一)《易》孟、京《春秋公羊》說(一)《易》孟氏《韓詩》說(一)

按,以上今《易》孟、京說,全與古學異,與今學《春秋》、《詩》同。今《尚書》歐陽說(二)今《尚書》歐陽、夏侯說(四)夏侯、歐陽說(一)

按,以上今《尚書》歐陽、夏侯說,全與古學說不同。今《韓詩》說(一)今《詩》韓、魯說(一)《詩》齊、魯、韓《春秋公羊》說(一)

《韓詩》說(二)《詩》齊說、丞相匡衡說(一)治《魯詩》丞相韋元成說(一)

按,以上今《詩》魯、齊、韓三家說,全與古學異,與今學《春秋公羊》同。今《春秋公羊》說(七)《春秋公羊》說(四)

《春秋》公羊、穀梁說(二)《公羊》說(二十三)《穀梁》說(二)《春秋公羊》董仲舒說(一)

《公羊》以為、《穀梁》亦以為(一)大鴻臚眭生說(一)議郎尹更始、待詔劉更生等議(一)按,以上今《春秋》穀梁、公羊說,與古學全異。

今《禮》戴說(三)今《大戴禮》說(二)今《禮》戴、《尚書》歐陽說(一)《禮》戴及匡衡說(一)

大戴說(一)戴說(一)《戴禮》及《韓詩》說(一)《禮》戴說(一)

《戴禮》、《公羊》說(一)

按,以上今《禮》戴說,全與古學異,與今《尚書》、《詩》同。今《孝經》說(二)《孝經》說(一)今《論語》說(一)

按,以上今《孝經》、論說,與古學全異。古《尚書》說(九)古《毛詩》說(三)《毛詩》說(六)

古《左氏》說(二)古《春秋左氏》說(五)古《春秋左氏傳》說(二)《春秋左氏》說(三)

《左氏傳》(四)《左氏》說(二十四)奉德侯陳欽說古《周禮》說(十二)

古《周禮》、《孝經》說(一)《周禮》說(二)侍中騎都尉賈逵說(一)

按,以上古《尚書》、《毛詩》、《左氏春秋》、《周禮》說,全與今禮異,而自相同。審此,足見古禮自為古禮一派,與今異也。其有誤說三條,一為《穀梁》、《公羊》與《左氏》同;一為貢禹與《古文尚書》同,駁見下卷。

○鄭君以前今古諸書各自為家不相雜亂表《尚書》歐陽、夏侯說三家《詩》故傳《韓詩》薛侯說

《春秋》嚴、彭、尹、劉說《公羊何氏解詁》《孝經》後、張、長孫說《論語》張、包說

按,以上各家皆今學。所著書除何氏《解詁》以外,見於玉函山房輯本。所引用全本於《王製》,不雜用古學說。不如範氏注《穀梁》,據《周禮》古學說以攻《傳》。可知東漢以前,今學與今學自為一派,與古別行,不求強同。以古亂今者,皆鄭君以後之派,舊原不如此也。

《尚書》賈、馬注《毛詩故訓傳》《周禮》二鄭、杜、賈、馬注《禮記》馬、盧注

《左傳》劉、鄭、賈、馬、服、潁、許注《論語》馬氏訓說《國語》賈注《說文解字》

按,以上皆古學。所著書除《說文解字》外,皆見於馬輯本。所引用全本於古學各書,不用博士說。不如鄭君注《周禮》、《毛詩》雜用今禮。可知秦漢以來,古學獨行,自為一派,不相混雜。考之古書,證以往事,莫不皆然。非予一人之私言,乃秦漢先師之舊法也。

○今古學統宗表《王製》為今學之主《穀梁》全同《王製》《儀禮記》為今學

《戴禮》有今學篇《公羊》時參古學《魯詩》《魯論語》(以上魯)

楊氏《易》施氏《易》孟氏《易》梁丘氏《易》

京氏《易》高氏《易》歐陽氏《尚書》大夏侯氏《尚書》

小夏侯氏《尚書》《齊詩》《齊論語》(以上齊)韓氏《易》

韓氏《書》韓氏《詩》(以上韓)今《孝經》

按,《公羊》以前皆經,本今學先師依經立說者也。以下十七家,則皆據《王製》說推衍比附以說群經者也。古經出於壁中,較今經多。博士抑之不得立。好古之士嫉博士如仇,故解四經亦用古說,以與今為難。故不惟古經用古說推衍比附於諸經者也。今經為孔子晚年之書,故弟子篤信謹守,欲以遍說群經。此今學統宗之沿變,事詳《王製義證》。《周禮》為古學之主

《孝經》為古學《儀禮》經為古學《戴記》有古學篇《左傳》時有緣經異說

《逸禮》古學《費氏易》《古文尚書》《毛詩》

《古論語》

按,《逸禮》以上皆經,本古學先師依經立說者也。以下四家,則皆據古《禮》說,即無今古之分者,亦用古說,此後來之變也。至於古經,漢初亦有傳,習其說與今異者,則又好古之士。與今學樹敵,在先秦已如此也。

○今古學宗旨不同表今祖孔子。今《王製》為主。今主因革(參用四代禮)。

今用質家。今多本伊尹。今孔子晚年之說。今經皆孔子所作。

今始於魯人,齊附之。今皆受業弟子。今為經學派。今意同莊、墨。

今學意主救文弊。今學近於王。今異姓興王之事。今西漢皆立博士。

今經、傳立學皆在古前。今由鄉土分異派。今禮少,所無皆同古禮。今所改皆周製流弊。

今漢初皆有經,本非口受。今以《春秋》為正宗(餘皆推衍《春秋》之法以說之者)。今多主緯侯。今學出於春秋時。

先秦子書多今學。今秦以前無雜派。今無緣經立說之傳。今無儀注,皆用周舊儀。

今經唯《王製》無古學(餘經皆有推衍古派)。《孝經》本無今說。今經唯存《公》、《穀》。範氏以古疑今。注今經,李、何以前不雜古。

《戴禮》古多於今,漢儒誤以為今學。古《儀禮》經,漢初誤以為今。以上說皆見下卷。古祖周公。古《周禮》為主。

古主從周(專用《周禮》)。古用文家。古原本周公。古孔子壯年主之。

古經多學古者潤色史冊。古成於燕、趙人。古不皆受業。古為史學派。

古意同史佚。古學意主守時製。古學帥乎伯。古一姓中興之事。

古西漢多行之民間。古經、傳立學皆在今後。古因經分異派。古禮多,所多皆同今學。

古所傳多禮家節目。古漢初皆有師,後有廢絕。

古惟《周禮》為正宗(即《左傳》亦推衍以說之者,餘經無論矣)。古多主史冊。古學成於戰國時。先秦史冊皆古學。

古秦以前已有異說。古有緣經立說之傳。古有專說,不通別經。古經唯《周禮》無今說(餘經皆有推衍今派)。

《春秋》本無古學。古經皆存。鄭君以今雜古學。注古經,馬、許以前不雜今。子緯皆今學,漢儒誤以為古學。

今《王製》,先師誤以為周。

以上說見下卷。○今學改變古學禮製表(此專表今古不相同者)

古封公方五百裏,侯方四百裏,伯方三百裏,子方二百裏,男方一百裏。地五等。古一甸出一車。古六卿、大夫、士,員無定數。

古畿內不封國。古有世卿,無選舉。古《周禮》十二年一巡守。古天子下聘,不親迎。

古禘大於郊,無祫祭。古天子無大廟,有明堂。古刑餘為閽人。古社稷皆人鬼。

古田稅以遠分上下。古山澤皆入官家。古厚葬。

古七廟祭有日月時之分。今封公侯方百裏,伯方七十裏,子男方五十裏。地三等。今十井出一車。今公卿、大夫、士,皆三輔一。

今畿內封國。今無世卿,有選舉。今《王製》五年一巡守。今天子不下聘,有親迎。

今禘為時祭,有祫祭。今天子有大廟,無明堂。今刑餘不為閽人。今社稷皆天神。

今皆什一分遠近。今山澤無禁。今薄葬。

今七廟皆時祭。按,今異於古,皆孔子損因周製之事。擬撰“今、古禮製不同表”,姑發其凡,以示義例。○今學因仍古學禮製表(此專表今古相同者)

古《曲禮》有二伯、州牧、庶邦小侯。古《周禮》州牧立監。古《周禮》天子六軍,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古《周禮》有塚宰、司徒、司馬、司寇、司空官。

古《內則》養老儀節。古《儀禮》經五禮儀節。古《周禮》明堂參用四代禮樂彝器。古《左傳》文襄製: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五年一朝。

古《周禮》親耕田獵。古《祭義》祭廟儀節。今《王製》有二伯、方伯、卒正。今《王製》方伯有監。今《王製》同。

今《王製》同有(惟塚宰、司徒兼職,司寇屬於司馬不同)。今《王製》同。今《儀禮》記同。今《三朝記》四代同。

今《王製》同。今《王製》同。今《祭統》同。

按,今、古相同,此孔子因仍周製不改者也。擬撰“今、古禮製通用表”,姑發其凡,以示義例。○今古學流派表今魯派

今齊派今韓派今緯派今《易》、《尚書》、《詩》、《孝經》、《論語》派

按,今學舊本一派,傳習者因地而異,故流為齊、韓派。大約齊學多主緯說。至於《易》、《尚書》、《詩》、《孝經》、《論語》,本不為今派,學者推今禮以遍說群經,乃有此流變,則亦如古學之緣經立說也。今派全由鄉土致歧異。

古《周禮》派古《國語》派古《左傳》派古《孝經》派

古《易》、《尚書》、《詩》、《論語》派

按,古學舊有四派,皆緣經立說。《周禮》、《國語》自為派。《左傳》、《孝經》因經而異,故不能同。至於《易》、《尚書》、《詩》、《論語》,本不為古派,學者推古禮以遍說群經,乃有此流變,則純為緣經立說者矣。古學無因鄉土而異之事,各門皆專派。

○“兩《戴記》”今古分篇目表△今《王製》《千乘》

《四代》《虞戴德》《冠義》《昏義》

《鄉飲酒義》《射義》《燕義》《聘禮》

《祭統》《主言》《哀公問於孔子》《禮三本》

《喪服四製》△古《玉藻》《深衣》

《盛德》《朝事》(以上《周禮》)《祭法》《曲禮》

《檀弓》《雜記》(以上《左傳》)《祭義》

《曾子立事》、《本孝》、《立孝》、《大孝》、《事父母》、《製言》三、《疾病》、《天圜》(以上《孝經》)《內則》

《少儀》《保傅》(以上小學)《禮運》《禮器》

《郊特牲》(以上《詩》、《禮》)《明堂》《明堂位》《諸侯遷廟》

《諸侯釁廟》△今古雜《文王世子》(小學)《中庸》

《本命》(以上儒家)《樂記》(樂)

《月令》(陰陽家)△今古同《武王踐阼》《文王官人》

《五帝德》《帝係姓》(以上史學)《大學》《學記》

《勸學》《衛將軍文子》(以上學問)《經解》《緇衣》

《坊記》《表記》(以上經學)《儒行》《子張入官》

《哀公問五義》《仲尼燕居》《孔子閑居》《禮察》

《小辨》《用兵》《少閑》《易本命》

《誥誌》《哀公問》(以上儒家)《投壺》(二篇)《公冠》(以上《逸禮》)

《奔喪》《曾子問》《喪大記》《問喪》(以上喪禮)

《喪服小記》《大傳》《服問》《間傳》

《年問》(以上喪服)

《夏小正》(陰陽家)○今書目表(治今學者隻許據此表書,不得雜古學)《王製》《穀梁春秋》

《公羊春秋》《儀禮記》《戴記》今學各篇《孟子》

《荀子》《墨子》《司馬法》《韓非子》

《吳子》《易緯》《尚書大傳》《春秋繁露》

《韓詩外傳》《公羊何氏解詁》(以上今存本)《易》《子夏易傳》(漢韓嬰)

《薛氏記》(薛虞)《蔡氏易說》(蔡景居)《丁氏易傳》(漢丁寬)《韓氏易傳》(漢韓嬰)

《淮南九師道訓》(漢劉安)《施氏章句》(漢施讎)《孟氏章句》(漢孟喜)《梁邱氏章句》(漢梁邱賀)

《京氏章句》(漢京房)△古書目表(治古學者隻許據此表書,不得雜今學)《周禮》《左氏春秋》《儀禮》經

《戴記》古學各篇《逸周書》《國語》《說文》(以上今存本)

《易》《古五子易傳》《費氏易》(漢費直)《費氏易林》(漢費直)

《周易分野》(漢費直)《馬氏注》(後漢馬融)《書》《今文尚書》《歐陽章句》(漢歐陽和伯)

《大夏侯章句》(漢夏侯勝)《小夏侯章句》(漢夏侯建)《尚書緯》六種(馬輯本鄭注)《詩》

《魯詩故》(漢申培)《齊詩傳》(漢後蒼)《齊詩翼奉學》(漢翼奉)《韓詩故》(漢韓嬰)

《韓詩內傳》(漢韓嬰)《韓詩說》(漢韓嬰)《韓詩薛君章句》(漢薛漢)《韓詩翼要》(漢侯苞)

《詩緯》三種(馬輯本宋注)《儀禮》大戴《喪服變除》(漢戴德)《石渠禮論》(同上)

《冠禮約製》(漢何休)《禮記》《禮傳》(後漢荀爽)《月令章句》(後漢蔡邕)

《月令問答》(同上)《禮緯》三種(馬輯本宋注)附《樂緯》三種(宋注馬輯本)《春秋》

《春秋大傳》《春秋決事》(漢董仲舒)《公羊嚴氏春秋》(漢嚴彭祖)《公羊顏氏記》(漢顏安樂)

《穀梁傳尹氏章句》(漢尹更始)《穀梁傳說》(漢劉向)《解疑論》(後漢戴宏)《公羊文諡例》(後漢何休)

《春秋緯》十五種(馬輯本宋注)《書》《古文尚書》《古文訓》(漢賈逵)

《馬氏傳》(漢馬融)《詩》《毛詩馬氏傳》(後漢馬融)《周官禮》

鄭大夫《解詁》(漢鄭興)鄭司農《解詁》(漢鄭眾)杜氏《注》(漢杜子春)賈氏《解詁》(漢賈逵)

《周官傳》(漢馬融)《儀禮》《婚禮謁文》(漢鄭眾)《喪服經傳》(後漢馬融

《禮記》《禮記馬氏注》(後漢馬融)《禮記盧氏注》(後漢盧植)附《樂經》(漢劉歆)

《樂記》(同上)《樂元語》(同上)《鍾緯書》(同上)《春秋》

《左傳劉氏注》(漢劉歆)《春秋牒例章句》(後漢鄭眾)《左氏傳解詁》(後漢賈逵)《左氏長經》(後漢賈逵)

《三傳異同說》(後漢馬融)《左傳解誼》(後漢服虔)《春秋成長義》《左氏膏肓釋屙》(並服虔,附《解誼》後)

《春秋釋例》(後漢潁容)《春秋奇說》(後漢彭汪)《左傳許氏注》(後漢許淑)《孝經》《孝經傳》(魏文侯)

《後氏說》(漢後蒼)《安昌侯說》(漢張禹)《長孫氏說》(漢長孫氏)《孝經緯》九種(宋注馬輯本)

《論語》《齊論語》《安昌侯論語》(漢張禹)《包氏章句》(後漢包鹹)

《周氏章句》(後漢周氏)《論語緯》一種(宋注馬輯本)

以上原書皆亡,今據馬、陳輯本補錄。今學諸書皆為《王製》,可以《王製》統諸書也。《論語》《古論語》《孔氏訓解》(漢孔安國)

《馬氏訓說》(後漢馬融)

以上原書皆亡,今據馬輯本補錄。鄭康成注、箋雜有今學,不錄。古學諸書皆為《周禮》派,可以《周禮》統諸書也。

○今古兼用雜同經史子集書目表△今多於古《五經通義》《石渠論》

《白虎通》《孔子集語》《訓纂》《古文官書》

《史記》《漢書》《列女傳》《新序》

《說苑》《公孫龍子》《莊子》《尹文子》

《老子》《關尹子》

《列子》△古多於今鄭注《周禮》鄭箋《毛詩》

鄭注《周易》鄭注《尚書》鄭注《論語》鄭注《孝經》

《五經異義》《三倉》《倉頡》《凡將》

《後漢書》《三國誌》《商子》《鄧析》

《鬼穀子》《新語》《新書》

《論衡》△今古雜鄭注《禮記》鄭駁《異義》

鄭《攻膏肓》、《起廢疾》、《發墨守》《鄭誌》《杜左傳注》《六藝論》

《魯禘祫義》《家語》《孔叢》《聖證論》

《偽孔傳》《釋名》(以上經部)《屍子》《鶡冠子》

《燕丹子》《呂氏春秋》

《淮南子》△今古同《爾雅》《急就章》

《方言》《博雅》《埤倉》《古今字詁》

《戰國策》《世本》《山海經》《竹書紀年》

《穆天子傳》《越絕書》《吳越春秋》《晏子春秋》

《虞氏春秋》《古史考》(以上史部)《孫子》《六韜》

《管子》《慎子》《素問》《周髀》、《文子》

《太玄》《法言》《鹽鐵論》《新論》

《獨斷》(以上子部)《潛夫論》《申鑒》

《風俗通義》、《楚辭》(集部)△《公羊》改今用古表《王製》、《穀梁》:禘為時祭。《公羊》以為殷祭。

《王製》、《穀梁》:妾母不得為夫人。《公羊》:妾母為夫人。

《王製》、《穀梁》:葬不為雨止。《公羊》:雨不克葬,謂天子諸侯。《穀梁》:夫人不歸寧。《公羊》:夫人得歸寧。同《左傳》。《王製》、《穀梁》:二伯。《公羊》以為五伯。從《左傳》。

《穀梁》:言用皆不得禮。《公羊》於用下有合禮不合禮。△《左傳》改古從今表《國語》:禘於圜丘,稱禘郊。《左傳》:禘於太廟,祀文王。《祭法》:有祧廟,無世室。《左傳》:有世室,無祧廟。

《祭法》:無太廟,祖宗在明堂。《左傳》:有太廟,無明堂。《周禮》:大夫有刑。《左傳》:刑不上大夫。《周禮》:刖者為閽。《左傳》:刑人不在君側。

《國語》:日祭、月享、時祀。《左傳》用時祭,無日月祭。按,《公羊》今學,有改今從古之條。《左傳》古學,有從今改古之條。蓋《公羊》居近燕、趙,有雜采。《左傳》屈於經文,不能不婉轉求通。二家其事相同,一因乎地,一求合於經之故也。姑發其例如此,不詳錄也。《王製》、《周禮》、《國語》、《孝經》皆自成一說,不求合於人,故與二傳不同。

○今古各經禮製有無表今穀梁今公羊古周禮古左傳古國語古孝經同(會同)無無有無不見無祧廟無無有有有無

壇墠無無有有有無太廟有有無有無不見明堂無無有有有有

世室有有無有無不見禘有有無有有有祫有有無無無無

原廟無無有有有不見宗無無有無有不見遇無無有無有不見

祔主無無有有有不見三公有有有而不同不見六卿無無有有有不見

監有有有無無不見

按,以上禮製有無,舊說多牽掍言之。今表其有無,無者即可不言此禮。擬通撰定一表,姑發其例如此。○今古各經禮製同名異實表

今穀梁今公羊古周禮古左傳古國語古孝經

禘夏祭大祀太廟不見大祀太廟祀天帝春祭

郊祀天祀天,配不見祈穀,祀祀上帝祀後稷以

人鬼後稷配天

社祀地祇(同上)祀人鬼(同上)(同上)祀地祇

雩祈雨(同上)祈雨、祈穀(同上)(同上)不見

五等爵名非實爵(同上)實爵非實爵實爵(同上)

三公司徒、司(同上)太師、太傅(同上)同上(同上)馬、司空太保

喪中不祭群廟皆(同上)惟新坿(同上)同上不見不祭主不祭

喪中祭郊天不廢(同上)群廟皆祭(同上)(同上)不見三軍方百裏所出(同上)方五百裏所出(同上)(同上)不見七廟太祖、(同上)不見考廟四、(同上)不見

三昭、三穆親廟二、祧服三服(同上)五服(同上)(同上)不見附庸不及方五十裏(同上)不見(同上)(同上)不見

公執事(同上)不執事執事不執事不見

卿在古學為大夫(同上)在今學為公(同上)(同上)不見

按,以上各經同名異實者,此當分別觀之。後儒不知,混為一說,則名實淆矣。擬撰群經“同名異實表”,姑發其例如此。

注“同上”,因底本為豎排,今改橫排,故表內有此注者,意均為“同左”。下各表同。○今古各經禮製同實異名表

今穀梁今公羊古周禮古左傳古國語古孝經

春祭祠礿(同上)郊不見禘

夏祭禘祠禴雩不見無

太廟太廟同上郊太廟郊郊

宗廟世室同上明堂世室明堂明堂

禮官司徒同上宗伯同上同上不見

功德祭朝因祭同上五祀同上同上不見

四時同名同上四時異名四時同名四時異名不見

庶人在官同上府史胥徒不見

方伯方伯同上牧州牧牧不見

井田一井八家同上一井九家同上同上不見

按,以上各經同實異名者,此當分別觀之。後儒不知,混為一說,則名實淆矣。擬撰群經“同名異實表”,姑發其例如此。

○今古學魯齊古三家經傳表△魯《易》亡《書》亡

《魯詩》《穀梁春秋》高堂《儀禮》今《孝經》不分魯、齊

《魯論語》△齊田何《易》伏生《尚書》

《齊詩》(附《韓詩》)《公羊春秋》後倉、大小《戴》記同上

《齊論語》△古費《易》《古文尚書》

《毛詩》《左傳春秋》《周禮》古《孝經》孔氏

《古論語》按,今古之分,魯篤守《王製》,於今學為純。古學全用《周禮》,於古為純。南北相馳,辛甘異味。齊學本由魯出,間居兩大之間,不能不小用古學,如《公羊》是也。漢博士唯齊學盛,以伏生、公孫弘皆齊學也。魯學《易》、《書》皆不傳,蓋亡在漢初,非舊亡也。今立此表以明三派,以魯、古為準,齊消息於其中。亦如《春秋》日、月、時例,月在中,無正例。三學之齊,即《春秋》之月例也。

○鄭君以後今古學廢絕表武帝宣帝元帝平帝光武章帝魏晉

楊氏施氏同上同上施氏同上鄭《易注》鄭《易注》

孟氏同上同上孟氏同上王《易注》梁邱氏同上同上梁邱氏同上亡京氏同上京氏同上亡歐陽氏同上同上同上歐陽氏同上

大、小同上同上大、小同上夏侯夏侯

古文不立古文鄭《書注》鄭《書注》受學魯同上同上同上魯同上齊同上同上同上齊同上不立亡

韓同上同上同上韓同上不立亡毛不立毛鄭《毛詩箋》同上(受學)後氏大、小同上同上大、同上鄭《禮記注》同上

戴氏小戴氏不立同上鄭《儀禮注》同上《逸禮》不立同上鄭《儀禮注》同上《周禮》不立同上鄭《儀禮注》同上

《公羊》同上同上同上顏氏同上何注亡嚴氏同上《穀梁》同上同上嚴氏同上不立《穀梁》《受學》範注

左氏左氏左氏賈、服注賈、服注

(後廢)(受學)杜注

○今學盛於西漢、古學盛於東漢表△今學楊氏《易》(武帝時立,光武時未立。)施氏《易》(孝宣時立,光武時複立。)

孟氏《易》(孝宣時立,光武時複立。)梁邱氏《易》(孝宣時立,光武時複立。)京氏《易》(元帝時立,光武時複立。)歐陽《尚書》(武帝時立,光武時複立。)

大、小夏侯《尚書》(孝宣時立,光武時複立。)《魯詩》(文帝時立,光武時複立。)《齊詩》(孝宣時立,光武時複立。)《韓詩》(孝文時立,光武時複立。)

《大戴禮》(孝宣時立,光武時複立。)《小戴禮》(孝宣時立,光武時複立。)《慶氏禮》(未立。)《公羊春秋》(宣帝時立,光武時複立。)

《穀梁春秋》(孝宣時立,光武時未立。)附:高氏《易》(未立。)今《孝經》

今《論語》(趙岐說有博士。)△古學

《費氏易》(西漢未立,東漢陳元、鄭眾傳其學。馬融作傳。鄭玄作注。)

孔氏《古文尚書》(平帝時立,光武時未立。肅宗時詔高才生受,杜林傳其學。賈逵作訓。馬融作傳。鄭玄作注。)

《毛詩》(平帝時立,光武時複立。肅宗時詔高才生受。衛宏、鄭眾好其學。衛宏作序。馬融作傳。鄭玄作箋。)

《周官禮》(王莽時立。中興,鄭眾傳其學。馬融作傳。鄭玄作注。)

《左氏春秋》(平帝時立,光武時立,後罷。肅宗時詔高才生受。鄭興、陳元傳其學。賈逵作訓。服虔作注。)附:古《孝經》(未立。)

《古論語》(未立。)按,今學盛於西漢,屏斥古學不得顯。古學盛於東漢,今學浸微。二學積為仇敵,相與參商。馬融指博士為俗儒,何休詆古文為俗學。可見鄭君以前,二學自為水火,不苟同也。

○今古學經傳存亡表楊氏《易》(《漢誌》不著錄。)施氏《易》(《隋誌》:亡於西晉。)

孟氏《易》(《隋誌》:八卷,殘缺。梁,十卷。《舊唐誌》有十卷。《宋誌》無。)梁邱氏《易》(《隋誌》:亡於西晉。)京氏《易》(《隋誌》有十卷。《宋誌》無。)

高氏《易》(《隋誌》:亡於西晉。)歐陽《尚書》(《隋誌》:亡於永嘉之亂。)大、小夏侯《尚書》(《隋誌》:亡於永嘉之亂。)《魯詩》(《隋誌》:亡於西晉。)

《齊詩》(《隋誌》:魏代已亡。)《韓詩》(《隋誌》有二十二卷,無傳之者。今存《外傳》。《大戴禮》(今存)《小戴禮》(《禮記》今存)

《慶氏禮》(《儀禮》今存)《公羊春秋》(今存)《穀梁春秋》(今存)今《孝經》(張禹注。《隋誌》已無。)

今《論語》(張禹注。《隋誌》已無。)

按,今學書,今唯存《韓詩外傳》、大小戴、慶《禮》、公羊、穀梁《春秋》五家,餘十二家亡。費氏《易》(《隋誌》無。《舊唐誌》有。《宋誌》無。)

孔氏《古文尚書》(《隋誌》、《舊唐誌》有馬注。《宋誌》無。)《毛詩》(今存)《周官禮》(今存)《左氏春秋》(今存)

古《孝經》(今存)《古論語》(今存)

按,古學書,唯《易》、《尚書》亡,餘今皆存。蓋今學盛於西漢,至於哀、平,古學乃興。以後皆古學弟子,故今學浸微。魏晉之後,今經遂亡。鄭注古學,兼采今學,今學之亡,鄭氏之過也。

[编辑] 卷下

(舊擬今古學三十論目,欲條說之,倉卒未能撰述。謹就《經話》中取其論今古學者,以為此卷。中多未定之說,俟有續解,再從補正。)

今古二派,各自為家,如水火、陰陽,相妨相濟。原當聽其別行,不必強為混合。

許君《異義》,本如《石渠》、《白虎》,為漢製作,欲於今古之中,擇其與漢製相同者,以便臨事緣飾經義。故累引漢事為斷,又言叔孫通製禮雲雲,皆為行事計耳。至書之並行,兩不相背,則不欲混同之也。

鄭君駁《異義》時,猶知今古不同,各自成家。至於撰述,乃忘斯旨。注古《周禮》用《王製》;箋《毛傳》用《韓詩》;注《古文尚書》用夏侯、歐陽說。

夫說經之道,與議禮不同。議禮可以斟酌古今,擇善而從。說經則當墨守家法,雖有可疑,不能改易,更據別家為說。今注古學,乃欲兼有今學之長,采今易古,正如相者嫌一人耳目不好,乃割別人耳目補之,不惟無功,而且見過。使鄭君作注時,猶存駁《異義》之見,則分別今古,先師之法不致盡絕。乃前後異轍,使今古之派,遂至漢末而絕也,惜哉!

許君雖於今古互有取舍,不過為漢製緣飾。至於各經家法,聽其別行,不欲牽合之也。

如明堂說,許案雲:“今禮、古禮各以其義說,無明文以知之。”又《公羊》、《左氏》,說朝聘不同。許案雲:“《公羊》說,虞、夏製;《左氏》說,周禮。《傳》曰:‘三代不同物’,明古今異說。”是許以今古不同,不欲混通也。

又諸侯夫人喪,《公羊》、《左氏》異說。許案雲:“《公羊》說,同盟諸侯薨,君會葬。其夫人薨,又會葬。是不遑國政,而常在路。《公羊》、《左氏》說,俱不別同姓、異姓。《公羊》言當會,以為同姓也;《左氏》雲不當會,據異姓也。”是許以今古各有所據,不欲強同也。

至其餘條,或雲從《左氏》,或雲從《周禮》,亦自定一尊,不欲含混。至鄭氏著書,乃全與此意反矣。

《異義》久亡,今就陳氏輯本考之,所存將近百條。今與今同,古與古同,各為朋黨,互相難詰,以其門戶原異,故致相歧也。中惟三條古與今異者。

《穀梁》說:葬不為雨止,統尊卑而言。《左氏》說:庶人不為雨止。《公羊》說:“雨不克葬,謂天子諸侯也。卿大夫臣賤,不能以雨止。”此《公羊》參用古學之言也。

《公羊》說:“臣子先死,君父名之。”《左氏》說:“既沒,稱字而不名。”許以為《穀梁》同《左氏》。按,此皆後師附會之說,於經傳無明文,同異無關於今古禮製者也。

又引《魯詩》說:丞相匡衡以為“宗廟宜毀”;《古文尚書》說“宗廟不毀”。許據《公羊》禦史大夫貢禹說,同《古文尚書》“不毀”。按,“毀”與“不毀”,經無其證,凡此所同,皆無明據。至於大綱,無或參差也。

孔子初年問禮,有“從周”之言,是尊王命、畏大人之意也。至於晚年,哀道不行,不得假手自行其意,以挽弊補偏。於是,以心所欲為者,書之《王製》,寓之《春秋》。當時名流,莫不同此議論,所謂因革繼周之事也。

後來傳經弟子,因為孔子手訂之文,專學此派,同祖《王製》。其實,孔子一人之言,前後不同。予謂“從周”為孔子少壯之學,“因革”為孔子晚年之意者,此也。

鄭君注《禮記》,凡遇參差,皆以為殷、周異製。原今古之分,實即此義。鄭不以為今、古派者,蓋兩漢經師已不識《王製》為今學之祖。故許君以《公羊》“朝聘”為虞夏製,鄭君以《王製》為殷禮。但知與《周禮》不合,而不知此為孔子手訂之書,乃改周救文大法,非一代所專,即今學之本也。

今於數千年後,得其根源,繼絕扶微,存真去偽,雖清劃繁難,固有不能辭者矣。

《王製》、《祭統》,今學;《祭法》,古學。二者廟製、祭時一切不同,且故意相反。兩漢經師言廟製、祭儀,皆牽混說之。特以之注經,則自鄭君始。議禮之事,各有意見,多采輯諸說以調停其間,不能由一人之意,此議禮之說多不可據也。

今古經本不同,人知者多。至於學官皆今學,民間皆古學,則知者鮮矣。

知今學同為魯、齊派,十四博士同源共貫,不自相異;古學為燕、趙派,群經共為一家,與今學為敵,而不自相異;則知者更鮮矣。

知今學同祖《王製》,萬變不能離宗;《戴禮》今、古雜有,非一家之說;今古不當以立學不立學為斷;古學主《周禮》,隱與今學為敵;今禮少、古禮多;今禮所異皆改古禮等說,則西漢大儒均不識此義矣,何論許、鄭乎!

魯、齊、古三學分途,以鄉土而異。

鄒與魯近,孟子雲:“去聖人居,若此其近”,蓋以魯學自負也。荀子,趙人,而遊學於齊,為齊學。《韓詩》,燕人傳今學,而兼用古義,大約遊學於齊所傳也。《儒林傳》謂其說頗異,而其歸同。

蓋同鄉皆講古學,一齊眾楚,不能自堅,時有改異,此韓之所以變齊也。而齊之所以變魯者,正亦如此。予謂學派由鄉土風氣而變者,蓋謂此也。

群經之中,古多於今。然所以能定其為今學派者,全據《王製》為斷。

《三朝記》知其為今學者,以與《王製》合也。《禮記·冠、昏、鄉飲、射義》所以知為今學者,以與《王製》同也。同者從同,異者自應從異。故舊說淵源,皆不足據。

蓋兩漢末流,此意遂失,混合古今,雖大家不免。如劉子政有古禮製,馬融說六宗偶同伏說是也。審淄澠,定宮徵,毫厘之差,千裏之失,不亦難哉!

初疑今派多於古,繼乃知古派多於今。古學《周禮》與《左傳》不同,《左傳》又與《國語》不同,至於《書》、《詩》所言,更無論矣。蓋《周禮》既與《國語》、《周書》不同,《左傳》又多緣經立義之說。且古學皆主史冊,周曆年久,掌故事實多不免歧出,故各就所見立說,不能不多門。至於今學,則全祖孔子改製之意,隻有一派。雖後來小有流變,然其大旨相同,不如古學之紛繁也。

《論語》:“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此孔子初年之言,古學所祖也。“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此孔子晚年之言,今學所祖也。

又言夏、殷因革,繼周者百世可知。按,《王製》即所謂繼周之王也。因於《周禮》,即今學所不改,而古今同者也,其損益可知。《王製》改周製,皆以救文勝之弊,因其偏勝,知其救藥也。

年歲不同,議論遂異。春秋時,諸君子皆欲改周文以相救,孔子《王製》即用此意,為今學之本旨。何君解今《禮》,以為《春秋》有改製之文,即此意也。特不知所改之文,全在《王製》耳。

今古之分,鄭君以前無人不守此界畔。伏《尚書》、三家《詩》無論矣。何君《公羊解詁》不用古說,其解與《周禮》不同者,皆以為《春秋》有改製之事,不強同《周禮》。此今學之派也。

至於許君,《說文》用古義,凡今文家皆以博士說目之,屏為異義。至於杜、鄭(興、眾父子)、賈、馬,其注《周禮》、《左傳》、《尚書》,皆不用博士說片語隻字(《五經異義》:馬有以今學長於古義一條目。今說既為俗儒,不可據以為用今學也)。至於引用諸書,亦惟用古派,從不用《王製》。其分別異同,有如陰陽、水火之不能強同。鄭司農注大司徒五等封地,全就本經立說,不牽涉《王製》。其注諸男方百裏一條雲:“諸男食者四之一,適方五十裏。獨此與《五經》家說合耳。”其所謂之《五經》家者,即《王製》子男五十裏之說也。《異義》謂之今文,《說文》目為博士,斥為異說,不求雷同。即此可見東漢分別今古之嚴。

自鄭康成出,乃掍合之。可含掍者,則含掍說之;文義分明者,則臆斷今說以為殷禮。甚至《曲禮》古文異派,亦以為殷禮。鄭君受賈、馬之學而兼采今文,今欲刪其掍合以反杜、馬之舊。須知此非予一人之私言,乃兩京之舊法,試為考繹,必知不謬矣。

今古之掍亂,始於鄭君,而成於王子雍。大約漢人分別古今甚嚴。魏晉之間,厭其紛爭,同思畫一。

鄭君既主今古混合,王子雍苟欲爭勝,力返古法,足以摧擊鄭君矣。殊乃尤而效之,更且加厲,《家語》、《孔叢》皆其偽撰。乃將群經今古不同之禮,托於孔子說而牽合之。如《王製》廟製,今說也;《祭法》廟製,古說也;各為規模,萬難強同者也;而《家語》、《孔叢》之言廟製者,則揉雜二書為一說。

鄭君之說,猶各自為書。至於王氏,則並其堤防而全潰之。後人讀其書,愈以迷亂,不能複理舊業,皆王氏之過也。故其掍亂之罪,尤在鄭君之上。欲求勝人,而不知擇術,亦愚矣哉。

鄭君以前,古學家著書,不惟不引據《王製》師說,並《公》、《穀》二傳、《三家詩》、《今文尚書》、今《易》,凡今學之言,避之如洪水猛獸。惟其書今古雜有,或原無今古派之分者,乃用之。如杜、鄭、賈、馬之引《孟子》、《論語》、《禮記》是也。引《春秋》則惟《左氏傳》。至於引二傳“跛者迓跛者”條,則亦但引其文句,而不言書名,皆足見其門戶之峻厲也。

《禮運》、《禮器》、《郊特牲》,孔子告子遊,皆古學說。此孔子未作《春秋》以前,從周之言。至於作《春秋》以後,則全主今學。如《大戴》告哀公之《三朝記》,全與《王製》、《穀梁》合,是也。

孔子傳今學派時,受業早歸者未聞,故弟子有專用古學者。又或別為不受業之隱君子所為,然大約出於受業者多。因欲與受業之今學分別,故權以古學為不受業,非弟子遽無古學者也。

《緯》雲:“誌在《春秋》,行在《孝經》。”《孝經》皆已成之跡,《春秋》則虛托空言。故予意以《孝經》為古學,《春秋》為今學,《論語》為今古雜。以《孝》屬行,行必從周;《春秋》屬誌,誌有損益;《論語》少壯晚年之語皆有,故不一律,大約從今者多。至於《孝經》有今學,《春秋》有古學,《論語》有今古兩派,此皆後來附會流派,孔子當日不如此分別也。

《論語》“因革”、“損益”,唯在製度。至於倫常義理,百世可知。故今古之分,全在製度,不在義理,以義理今古同也。至於弟子之大義,經師之推衍,乃有取舍不同,是非異致之說。揆之於初,無此分別。

《異義》所錄師說,半皆東漢注解家言,索虛為實,化無為有,種種附會,都非原旨。然既欲各立門戶,則好惡取舍,亦不能不小有改動,言各異端,亦不必強同。但讀者須知此非今古正義,不蔽錮於許說,可也(近言今古派者,皆本原於《異義》,今不盡據之)。

今古之分,或頗駭怪。不知質而言之,沿革耳、損益耳。明之製,不能不異於元;元之製,不能不異於唐、宋。今學多用殷禮,即仲弓“居敬”之意。古學多用周禮,即《中庸》“從周”之意。今製與古不同,古製與今異派,在末流不能不有緣飾附會之說。試考本義,則如斯而已,故不必色駭而走也。

魯為今學正宗。燕趙為古學正宗。其支流分派,雖小有不同,然大旨一也。

魯乃孔子鄉國,弟子多孔子晚年說,學者以為定論(漢人經學,以先師壽終之傳為貴,亦如佛家衣缽真傳之說也),故篤信遵守。初本以解《春秋》,習久不察,各是所長,遂以遍說群經。此魯之今學,為孔子同鄉宗晚年說,以為宗派者也。

燕趙弟子,未修《春秋》以前,辭而先反,惟聞孔子“從周”之言,已後改製等說,未經麵領,因與前說相反,遂疑魯弟子偽為此言,依托孔子(如漢人傳經,別雜異端,乃自托於師終時手授其傳,故弟子不信其書之比),故篤守前說,與魯學相難。一時隱君子習聞周家故事,亦相與佐證,不信今學而攻駁之,乃有《周禮》、《左傳》、《毛詩》之作,自為朋黨,樹立異幟,以求合於孔子初年之說。此古學派為遠於孔子,兼采時製,流為別派者也。

其實,今學改者少,不改者多。今所不改,自當從古。凡解經,苟今學所不足,以古學補之可也。齊人間於二學之間,為鄉土聞見所囿,不能不雜采,乃心欲兼善,遂失所繩尺,不惟用今學所無,並今學有明文者,亦皆喜新好異,雜入古說。今不為今,古不為古,不能施行。然九家之中有雜家一派,則兼收並蓄,誌在包羅,亦學人積習也。

昔人雲:“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沒而大義乖。”此之紛紜,大約七十子沒之後乎!皆不善學者之所致耳。

《易》、《書》、《詩》、《春秋》、《儀禮》、《周禮》、《孝經》、《論語》,今古之分,古人有成說矣。唯《戴記》兩書中,諸篇自有今古,則無人能分別其說。蓋《戴記》所傳八十餘篇,皆漢初求書,官私所得,有先師經說,有子史雜鈔,最為駁雜。其采自今學者,則為今學家言;采自古學者,則為古學家言。漢人以其書出在古文之先,立有博士,遂同以為今學。此今古所以混淆之始,非鄭康成之過也。

然考《異義》,雖以戴《禮》為今說,而杜、賈諸家注《周禮》、《左傳》,於《戴記》有引用之篇,有不引用之篇,是當時雖以戴《禮》為今學,而古文家未嚐不用其說,足見其書之今古並存矣。今之分別今古,得力尤在將戴《禮》中各篇今古不同者,歸還本家。《戴記》今古定,群經之今古無不定矣。

予以《王製》為今學之祖,取《祭統》、《千乘》、《虞戴德》、《冠義》、《昏義》、《射義》、《聘義》、《鄉飲酒義》、《燕義》等篇注之,附於今派。取《祭法篇》為古《國語》說;又取《玉藻》、《盛德》、《朝事》等篇為古《周禮》說;又以《曲禮》、《檀弓》、《雜記》為古《春秋左氏》說。(詳見“《禮記》今古篇目表”)至於其餘,或為《儀禮》說,或為《詩》、《禮》、《孝經》說。陰陽五行說、學問派、子史派、陰陽五行派,無今古之分及今古雜用者,都為考訂。每篇各自為注,以類相從,再不求通別家,牽掍異解。《戴記》一明,則群經無不大明。蓋以《記》中諸篇經說,居十之七、八,自別入《記》中。經不得記不能明,記不得經無以證,仳鉲兩傷。甚至援引異說以相比附,故注解愈多,經意愈晦,經學亦愈亂。今為合之,如母得子,如石引針,瓜分係別,門戶改觀,群經因此大明。故雲得力處全在解得《戴記》。

予以《王製》解《春秋》,無一字不合,自胡、董以來,絕無此說。至以《戴記》分隸諸經,分其今古,此亦二千年不傳之絕學,微言大義,幸得粗窺,故急欲成之。或以此說為過奇,不知皆有所本,無自創之條。特初說淺而不深,偏而不全,心有餘而力不足,形近是而實則非。久乃包羅小大,貫穿終始,采花為蜜,集腋成裘,無一說不本前人,無一義仍襲舊說,積勞苦思,曆數年之久。於盤根錯節,外侮內憂,初得彌縫完善。而其得力尤在分隸《戴記》。觀前表及“兩戴章句凡例”可見。

或問《王製》製度,孔子全用殷禮,抑亦別有所本?

曰:孔子答顏子參用四代,《王製》言巡狩與《堯典》合,則不獨殷禮矣。又《緯》雲殷五廟,周七廟。尹更始說《穀梁》七廟,據周。天子稱崩,劉向說亦雲據周。是《王製》參用四代之證。然《中庸》雲:“吾說夏禮,杞不足征;吾說殷禮,有宋存焉。”是春秋時,夏以前禮製,皆殘缺不可考。大約孔子意在改製救弊,而虞樂、夏時以外多不可考,故建國立官,多用殷製。《緯》雲《春秋》用殷禮,是也。《說苑》引伊尹說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事,與董子同,是立官用殷禮也。《緯》雲:殷爵三等,周爵五等。今爵五而地三,是亦用殷禮也。《春秋》有故宋之說;《穀梁》主王後其先殷人二義;孔子卒,殯用殷禮。故《春秋》見司馬、司城二官,明改製用殷禮三公也。

《殷本紀》伊尹說湯以“素王”之法,與《春秋》“素王”義同。史公“素王”妙論,亦以伊尹為主,豈“素王”二字,亦從伊尹來耶?說者以“素”為從“質”之義,史公論範、計,亦質家意,豈“素王”為伊尹說樸質之教,孔子欲改周文,仿於伊尹從質之意而取“素王”,故《春秋》多用殷禮耶?

或以今古為新派。曰:此兩漢經師之舊法也(詳見前卷)。以《王製》主今學無據。曰:俞蔭甫先生有成說矣。

以《國語》在《左傳》先為無考。曰:此二書為二人作,趙甌北等早言之矣。

《戴記》有今有古,鄭、馬注《周禮》、《左傳》已有此決擇矣。今古二家,各不相蒙,今古先師早有此涇渭矣。以今古分別禮說,陳左海、陳卓人已立此宗旨矣。解經各還家法,不可混亂,則段(玉裁)、陳(奐)、王劼)注《毛詩》,已刪去鄭箋矣。以《禮記》分篇治之,則《隋誌》已有《中庸》、《喪服》、《月令》單行之解矣。今與今合,古與古合,不相通,許君《異義》早以類相從矣。考訂《戴記》簡篇,則劉子政、鄭康成已有分別矣。

今之為說,無往非因,亦無往非創;舉漢至今家法,融會而貫通之,以求得其主宰。舉今古存佚群經,博覽而會通,務還其門麵,並行而不害,一視而同仁。彼群經今古之亂,不盡由康成一人,今欲探抉懸解,直接卜左,則舉凡經學蒙混之處,皆欲積精累力以通之,此作《今古考》之意也。

今古之分,於經傳、以《王製》、《周禮》、《三傳》、《戴記》為證;於禮製,以宗廟、禘祫、田稅、命官、製祿為證,可謂詳明。

然此別其異同,試以“會同”明其意旨。《論語》有會同,是當時本有會同,故公西舉之,此《論語》據古學之證也。《周禮》有會同,合於《論語》,是《周禮》用舊儀典冊之證也。《春秋》無同,是孔子不守《周禮》,自立新製之證也。《左傳》無同,是《左傳》緣經立說,經所無者,不能有之證也。《書·禹》、《詩·車攻》有會同,此夏、周有會同之旁證也。《國語》、《孝經》無會同,此別派異於《周禮》之證也。即此一事考之,前後沿革,本原派別,皆可由之而悟。語簡事繁,學者當舉一反三也。

予撰今古禮製分類鈔,以徐、秦《通考》為藍本,分今為五派,古為六派(詳見前“流派表”中),以為正宗。凡古有今無、今古同、今古雜者,別立三門收之,子、緯亦附焉。至《易》、《書》、《詩》,舊皆同列,既無明文,維據注疏分隸,今盡削落,不以為據。其有明文者,分為四代製,以入“沿革表”。《論語》今古兼有,亦如《禮記》分篇例,各從其類。漢人《易》、《書》、《詩》、《孝經》,皆分今古,誤說也。以《易》、《詩》證禮製,亦誤據也。《禮記》兼有今古,以隸今學,誤也。《論語》今古雜,今古二家立二派,各為家法說之,亦誤也。今盡汰誤說,別立新門。學者據此分鈔,分說禮製,涇渭判然,不啻江河。執此治經,庶有澄清之效。

《司馬法》司馬主兵,《王製》之傳也。其言兵製出師,與《周禮》不合,蓋全主《王製》也。《孔叢子·軍製篇》間於今古之間,有用《周禮》之文,有用《司馬法》之文。今凡與《王製》、《司馬法》同者,則以入《王製》;與《周禮》同者,入古學也。(又考《司馬》逸文與《王製》,同見於孔、賈諸疏所引者,今本乃無之。豈孔、賈所引別一書,今存本乃穰苴書歟?)

三統循環,由周而夏,此質家矯枉之言,孔子不主此議。周末名流,競欲救文,老、尹、桑、莊厭棄文敝,至於排仁義,不衣冠。矯枉者必過其正,此諸賢之苦心救世之良藥也。然風氣日開,文明漸備,宜俗所安,君子不改,情文交盡,來往為宜,若欲改周從夏,不惟明備可惜,亦勢所不行。繼周不能夏製,亦如繼唐虞之不能用羲、軒也。

子桑伯子,欲複夏禮者也。《說苑》言孔子往見論文質之事。《論語》所謂“簡”,謂夏製也;“敬”,謂殷製也。孔子許伯子之質。

仲弓以繼周不能用夏,惟當用殷,小參夏意,深明損益,洞達治體,與孔子語顏子意相合。故夫子以南麵嘉之,謂可與言繼周之事。《王製》用殷禮,仲弓有啟予之助。

又孔子言服周冕,非獨取一冕,凡儀注等威、章、服、文藻之事,皆從冕推之。故《儀禮》以及威儀,皆不改也。“乘殷輅”,“輅”取實用,務於致遠。凡製官、爵命,《王製》所改之事,皆其太甚,有害無益者也。至於夏製,所取者少,人事日文,不能複古。惟天道尚質,行時郊祀,大約皆夏正也。假時、輅、冕以示其例而已。

四科之中,顏子、仲弓以德行見。製作精意,二子得聞。以下偏才,舍大謀細矣。所改者今,不改者古。觀其因革之原,而今古之事思過半矣。

周製到晚末,積弊最多。孔子以繼周當改,故寓其事於《王製》。如因尹、崔世卿之事,乃立選舉之政;因閽弑吳子之事,乃不使刑者守門;因諸侯爭戰,乃使二伯統製之;國大易為亂,乃限以百裏;日月祭之瀆祀,乃訂為四時祫祭;厚葬之致禍,乃專主薄葬。凡其所改,專為救弊,此今學所以異古之由。至於儀禮節目與一切瑣細威儀,皆仍而不改。以其事文鬱足法,非利弊所關,全用周製,故今學《祭統》、《祭禮》儀注與古學《祭義》同也。

凡今學改者少,其不改者皆今古同儀。《禮記》雖為今學,然所言與經不相倍,以此仍用周製之故。通考分類鈔,凡今無者,別為一冊。入此門者,皆今古所同者也。

今學隻一派。雖齊、韓參用古學,然其主今學處無異說也。古學則在經已有數派,不能同。故今古分類鈔,凡專派與所無,皆為注明。如會同為《周禮》專派,禘嚐為《孝經》專派。他家所無者,入之。又《周禮》無禘祫;《左》、《國》無祫;《周禮》朝、覲、宗、遇分四時,為專派;《左》、《國》有朝,無覲、宗、遇。並為注明分隸。治古學者當守此界限,亦如今古之嚴。不可但因其俱為古學,遂蒙掍而說之,如前人之掍亂今古也。

今古之分,本以禮製為主。至於先師異解,漢人因其異師,亦以為有今古之別,實則非也。如爵製之大小,罍製之異同,六宗之名目,社主之鬆柏,既無所據,何分古今?又《尚書》稽古有“同天”“順考”之異說,然無關禮製,隨便可也。因“同天”偶為今學家言,“順考”偶為古學家言,學者亦遂以為今古有所分別,實則不然。今學附庸,古《周禮》無附庸。《異義》古學說有附庸,此亦後師誤說。許氏有從今改古之條,皆此類也。

今學《禮》,漢以前有孟荀墨韓可考。古學則《國語》、《周書》外,引用者不少。漢初燕趙之《書》不盛傳,賈、張以外少所引用,然不能謂其出於晚近也。

今天下分北、南、中三皿,予取以為今古學由地而分之喻。古為北皿,魯為南皿,齊為中皿。北人剛強質樸,耐勞食苦,此古派也。南人寬柔敦厚,溫文爾雅,此魯派也。中皿間於二者之間,舟車並用,麥稻交儲,習見習聞,漸染中立,此中皿派也。齊學之兼取古今義,正如此。

《孝經》、《論語》,《漢誌》有今古之分。今欲複二派之舊,其事頗難。《孝經》為古派,全書自成首尾。《論語》則采錄博雜,有為今學所祖,有為古學所祖。欲一律牽合,於今古說必多削足合屨之失。然舊有古今二派,又不能強合之,竊欲仍分為二家《論語》。今學詳今,古學詳古,凡異說皆注明,如附解存異之例。至於《孝經》,純以今學說之,則又用《左傳》以古禮說《春秋》之法。好學深思之士,必能成此書也。

今古經傳,唯存《春秋》。《王製》、《周禮》皆《三傳》所據以為今古之分者。四家為今古之正宗,同異之原始。二門既別,然後先師各囿所習,推以說《易》、《書》、《詩》、《論語》、《孝經》。凡此五經今古之說,皆後來附會之談,非本義也。說《春秋》得孔子修述之旨者,《三傳》之中,唯《穀梁》。說《易》、《書》、《詩》、《論語》、《孝經》,皆當力求秦漢以前之說。故五經今古先師之說,多與以前同。今當以秦以前者為正義,漢以後者為晚說也。

《藝文誌》、《孝經》下雲:“各家經文皆同,唯孔氏壁中古文為異。‘父母生之,續莫大焉’,‘故親生之膝下’,諸家說不安處,古文皆異。”《孝經》古文異今文,不審是先秦原文,抑漢後譯改?然必有不安,其說乃異,是今文自招之也。《左傳》破今學,其所以立異之處,亦如《孝經》,多由今說不安,或弟子主張太過,或義例繁難不能畫一之處,古傳則必別立一說以易之。如何氏《日月例》,何怪唐宋人極詆之?範《注》不知《春秋》用《王製》,何怪其據《周禮》以駁傳?苟能盡明今學,則其事理平實,人亦何苦而思易之。空穴來風,終當自尤也。

今以《穀梁》、《左氏》為今古學根本。根本已固,然後及《禮》與《易》、《書》、《詩》等經。蓋古今起於《春秋》與《王製》、《周禮》,餘皆先師推所習以說之者。“統宗表”即此意也。根本已立,然後約集同人以分治群經,人多經少,當易成也。

今古說,其見《異義》者,多非其實。大約出於本書者為上,其稱某家說者,多附會之談。許君於其互異者,每以有明文、無明文為說。是有明文為可據,無明文為不足據也。而明文之說,又以平實者為正,如三公九卿之類是也。推例為附會,如《易》家以六龍定六馬,《詩》家以譚公為稱公是也。學者不察,則附會之說最易誤人。凡人說一事,口之所出,多流為歧異。如明堂、郊、禘諸說,紛紜是矣。又六宗之說,至二十餘家不同。有何明文?皆意為之,此不足據也。

先師主持一說,末流每至附會。如《公羊》本“素王”,因“素王”之義,遂附會以為王魯是也。有震驚張皇之色,乃過情虛擬之詞。今者細為分出,務使源流派別,一覽而明。其於《異義》所言,不無千慮一得矣。

《詩》、《書》有四代異製,以今、古學說之,皆非也。然先師既主此說,則不能不婉轉以求通。所謂削足適屨之事,每不免焉。

如九州之製,《王製》所言共五千裏,《周禮》所言則萬裏,此今古禮製之分也。特二學皆就春秋製度言之,不必通說四代也。而《尚書》有五服之文,本與《王製》三服、《周禮》十服不合。而先師欲各合其禮製,故今學之歐陽、大小夏侯說,則以五百裏為一服,五五二千五百裏,合南北得五千裏,減省裏數以求合《王製》之說也。古學之杜、馬說,則以為千裏為一服,五服五千裏,合南北為萬裏,加多裏數以求合《周禮》之說也。實則《王製》、《周禮》之說,皆與《尚書》夏製不相關,而今古先師乃欲抱其《王製》、《周禮》之說,以遍說群經,統括沿革。其中左支右絀,朝四暮三之蹤跡,班班可考。今誠各知其所據以推考求通之意,則我用我法,得失易明。若不知其所據震驚其異同,必求有所以折其中,或於其中更欲有左右焉。此豈能合也哉?

予確知先師折中求合之說,都非本義,故欲以四代沿革補正其誤,使知此皆後師推衍之說,不明此意,經意何由得哉!

《三傳》著錄,皆先秦以前。《穀梁》魯人,《左傳》燕趙人。故《公羊》出入二家,兼收燕、魯,特從今學者多耳。今學二伯,古學五伯,《公羊》從五伯之說。他如仲子為桓母改蔡侯,東為朱,凡此皆事實之變異者。至於禮製,則說禘說郊,時雜古製。蓋以齊居魯與燕之間,又著錄稍晚,故其所言如此。好學深思者,當自得之。

《左傳》出於今學方盛之時,故雖有簡編,無人誦習,僅存秘府而已。至於哀、平之間,今學已盛而將微,古學方興而未艾,劉子駿目見此編,遂據以為今學之敵,倡言求立。至於東漢,遂古盛而今微。此風氣盛衰迭變之所由也。

今學傳孔子,本始於魯。公羊始師齊人,受業於魯,歸以教授。當其始,仍穀梁派也。如荀子遊學於齊,學於公羊,始師其說。《春秋》多同《穀梁》,是齊學初不異於魯學之證。至於歸以教授,齊俗喜誇好辨,又與燕趙近,遊士稷下之風最盛,故不肯篤守師說,時加新意,耳濡目染,不能不為所移。齊學之參雜於今古之間,職是故也。

《儒林傳》言伏生口授《尚書》有壁藏書,《公羊》有齊語,故人以為舊由口授,至漢乃著竹帛。實則群經著錄,皆在先秦以前。《公羊》之有齊語,是秦前先師,非漢後晚師。不如舊說孔子畏禍遠言,不箸竹帛也。

魯恭王壞宅所得之書,不止古學,即今學亦有。以其書已先行,故不言耳。壁中諸書,皆魯學也。伏生口授《尚書》,世已尊行,魯壁中古文出,孔氏借以寫定,魯《書》遂變為古學矣。《春秋公羊》由齊傳授,壁中所出,當即《穀梁》。《穀梁》傳,而壁中魯學《尚書》之本文不傳,遂使人疑非其比,豈不可惜哉!

壁中《尚書》出,東漢諸儒以古學說之,亦如《儀禮》古文而西漢諸儒以今學說之也。二書本無今古之分,其以今古分門戶,先師附會之說也。

魯人不喜為漢用,漢家因少抑之。魯學又無顯者,《公羊》之盛,全由公孫弘。《穀梁》經傳,皆先秦之遺。史公雲:“秦雖焚書,而鄒魯弦誦之聲不絕。”故漢初征魯生講禮,魯書未亡。漢抑魯學,可由史公之言悟之。其後既久,乃興魯學,而猶假借壞宅得書以為說者,則又史臣回護之言,不盡事實也。

魯書未亡,學猶盛,故《魯詩》、《穀梁》,江公能傳之。不然,則江公何以崛起?魯《書》學之亡,則以世無達者,不幸而亡。《穀梁》雖存,終漢乃得立,此魯學之所以微也。魯《尚書》家不傳。班書謂伏《書》傳於齊、魯,非也。魯自有《尚書》,不傳於世,班意欲周旋此事耳。

漢初,齊人以經術貴顯者,始於伏生,繼以公孫弘,故齊學盛。魯無顯達,故以浸微。至於重魯輕齊,則宣、元以後風氣改變之言,亦賴當時天子、丞相之力耳。不然,終漢不得立也。

漢初,經學分三派,魯、齊、古是也;分二派,今、古是也。

分三派者,《詩》(《魯詩》、《齊詩》、《韓詩》、《毛詩》),《春秋》(《穀梁》魯;《公羊》齊;《左傳》古),《禮》(魯高堂生傳《士禮》、齊後倉古《周禮》),《論語》(魯論、齊論、《論語古》也),四經是也。

分二派者,《易》、《尚書》、《孝經》三經是也。《尚書》今學出於伏生,齊學也。《易》傳於田和,亦齊學也。《孝經》後倉、翼,亦皆齊學也。

然則七經中齊古學皆全。所缺者,魯之《易》、《書》、《孝經》三經說也。漢初齊盛魯微,故失其三經之傳。而古學行於民間,乃能與齊學相敵。則以古與今異,齊、魯同道,故存齊而魯佚與?

《毛詩》說田獵,與《穀梁》同文。此古今學所同之禮製。故予謂今學所不改者,皆用《周禮》是也。柳氏大義不察,乃以《毛詩》與《穀梁》同師,則合胡越為一家矣。古、今學所同之禮,當由此推之也。

漢儒著書,初守一家之說。至於宣、元以後,則不能主一家。如劉子政學《穀梁》,而《五經通義》、《新序》、《說苑》中所載禮製,乃有與古學同,今學異者,是不專主一家之證。

漢初,古學不顯,而《公羊》中乃多用古禮。此古學先師在《公羊》著錄以前,已經大行之證。因《公羊》之錄用其說,足知其書出在秦以前矣。

《穀梁傳》言誓、誥,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王;交質子,不及二伯。與《荀子》同。據此說,則今說謂周初無盟,桓、文不交質也。《周禮》有盟,《左傳》有交質,此即實事,亦不與今說相妨。《周禮》非周公手定,《左傳》桓、文亦無交質事,疏家乃以《穀梁》為漢初人著錄,不見古籍而然。如此說,則何以解於《荀子》?又《穀梁》為漢人作,從何得來?憑空臆造,全無實據,然疏家說不足駁斥也。

《春秋》去文從質、因時救弊意,本於老子,而流派為子桑、惠、莊之流。墨子學於孔子,以其性近,專主此說。用夏禮改周製,本之於《春秋》。如“薄葬”即《王製》不封不樹之意。特未免流於偏激,一用夏禮,遂欲全改周禮,與孔子之意相左矣。春秋時有誌之士,皆欲改周文,正如今之言治,莫不欲改弦更張也。《論語》“禹無間然”一章,全為《墨子》所祖,所謂崇儉、務農、敬鬼、從質,皆從此出。然孔子美黻冕,墨子則並此亦欲改之。當時如墨說者,不下數十家,特惟墨行耳。

禮學之有古、今派,是也。然七十子之徒,文質易見,異同最多。所言之事,有不見於《周禮》、《儀禮》、《王製》者,此等禮製,不能歸入於今,亦不能歸入於古。竊以此類亦有數例。

有為經中未詳之義,補經未備,如《儀禮》諸記之類是也。

有為緣經起義,如《詩》、《書》有此說,先師存此義,為《禮》經所不詳,如《王製》言天子大夫為監之類是也。

有為沿革佚文者,《周禮》、《儀禮》皆一時之書,一代典禮,每有修改。《禮緯》言周初廟製,與後來不同,此亦修改之例。不知《周禮》為何時之書,《儀禮》為何時之書,則其中不無修改刊落之文,如《左氏》言文、襄之禮之類是也。

有異說別錄者,古人習禮,質文隨意,有既從一家而其異說亦偶存之,如子遊、子夏之裼襲不同是也。

有為士君子一人之事不合時製者,如《鄉黨》記孔子之事,張盟生說此皆孔子一人之事,與常不合者,使常義,則可不見,又其事為朝廷所不詳之事,故隨人而改是也。

有為訓誡之事,如《幼儀》、《弟子職》之類,並非國家一定典禮,私家編此,以訓童蒙。言人人殊,詳略隨意之類是也。

有禮家虛存此說,欲改時製未見施行者;有因緣失本,誤據為典要,實與禮製不合者;有殘篇斷簡,文義不全者;有經傳混淆,前後失次者;有句讀偶誤,斷續非真者;門目既多,豈能必所言之皆合本義?

故說經以《禮記》為繁雜難通。然既得其大綱,再為細分節目,有所不解,則姑闕疑,就所立門目以求之,想當十得八九矣。

《周禮》之書,疑是燕趙人在六國時,因周禮不存,據己意采簡冊摹仿為之者。其先後,大約與《左傳》、《毛詩》同,非周初之書也。何以言之?其所言之製,與《尚書》典禮不合,又與秦以前子書不同。且《孟子》言:“諸侯惡其害己,而去其籍。”無緣當時複有如此巨帙傳流?故予以為當時博雅君子所作,以與《王製》相異。亦如《左傳》之意,其書不為今學所重。故《荀》、《孟》皆不引用。其中禮製與《左傳》不同,必非一人之作。但不識二書孰在前、孰在後、孰為主、孰為賓也?

《儀禮》,經為古學、記為今學,此一定者也。今不能於二者之中而分之。大約高堂傳經以後,已為今學。後古經雖多廿餘篇,無師不習,是經亦今學之經矣。於此經欲立今、古二派,殊難措手。然細考記文,頗有與本經不同者,則經為古學,記為今學,亦不妨稍分別之,以示源委區別之意。

西漢今學盛,東漢古學盛。後盛者昌,而《易》、《尚書》、《詩》、《禮》之今學全佚,而惟存古學,無以見今學本來麵目。猶幸《春秋》今學之二傳獨存,與古相抗。今學全由《春秋》而生。又孔子所手定之書,其所以不亡,或者鬼神為之嗬護。

予立今學門戶,全據二傳為主。至今學所亡諸書,皆以二傳與《左傳》相異之例推之,以成存亡繼絕之功。準繩全操於此,此又治經之一大幸也。

《異義》引今、古說,有經傳、師說二例。師說多於經傳,十分之七八,非議禮之口說,則章句之繁文,未足為據。漢廷議禮,視丞相所學。苟與之同,雖屈而可申;倘或異家,即長亦見絀。半以勢力辨呐定優劣,無公道也。

又東漢以後,今學與古學爭。如《異義》所載是也。西漢以前,則今學自與今學爭。夫一家之中,何有長短?乃意氣報複,自生荊棘。如轅固、黃生之論湯武,彭祖、安樂之持所見,必於家室之中,別圖門戶之建。蓋諸人貪立太常,邀求博士。漢法:凡弟子傳先師說,苟其同也,則立其師。倘有同異,則分立弟子。故當時恒希變異以求立。嚴、顏因此得並在學官。大小夏侯、大小戴,意亦如此。其分門為利祿也。

以此倡導,學者宜乎人思立異。實本一家,而奪席廷爭,務欲取巧,遂致同室操戈。後來古學大盛,今學遂不自攻,而深相結納,以禦外侮,而已有不敵之勢。無事則相攻,有事乃相結,《唐棣》之詩,何不早誦乎?

予約集同人撰《王製義證》。以《王製》為經,取《戴記》九篇,外《公》、《穀》傳、《孟》、《荀》、《墨》、《韓》、《司馬》及《尚書大傳》、《春秋繁露》、《韓詩外傳》、緯候今學各經舊注(據馬輯本),並及兩漢今學先師舊說(《今文尚書》、《三家詩》用陳氏輯本。至於《春秋》、《孝經》、《論語》、《易》、《禮》尚須再輯),務使詳備,足以統帥今學諸經,更附錄古學之異者,以備參考。此書指日可成,以後凡注今學群經禮製,不必詳說,但雲見《義證》足矣。

如今《易》,《尚書》,《春秋》公穀,《詩》魯、齊、韓,《孝經》,《論語》,皆統於《王製》,可以省無數疏解。習今學者但先看《王製》,以下便迎刃而解。起視學官注疏,不惟味同嚼蠟,而且膠葛支離,自生荊棘。一俟此書已成,再作《周禮義》以統古學。而其中節目詳細,均見於《經話》中。

地理家有鳥道之說,剪迂斜為直徑。予分今、古學意,頗似此。然直求徑道,特為便於再加高深。倘因此簡易,日肆苟安,則尚不如故迂其途,之足以使人心存畏敬。然二派之外,又有無數小派,稽其數目,不下八、九家。苟欲博通周攬,則亦非易事。

鄭君號精通三禮。其《王製》注或周、或殷,一篇數易。注《王製》采《祭法》,注《祭法》用《王製》,徒勞唇舌,空擲簡劄,說愈繁而經以愈亂。大約意在混同江河,歸並華岱。自謂如天之大,無所不通,乃致非類之傷,各失其要也。(《後書·儒林傳》:中興,鄭眾傳《周官經》,後馬融作《周官傳》、鄭玄作《周官注》。玄本習《小戴禮》,後以《古禮經》校之,取其義長者,故為鄭氏學。按,此謂鄭君混合今古也。)

今古不同,針鋒相迕,東漢諸儒持此門戶猶嚴。許叔重治古學,《五經異義》是古非今,《說文解字》不用今學。杜、鄭、賈、馬所注《周禮》、《左傳》等書,不用今說。何君《公羊注》不用《周禮》,是其證也。

鄭君生古盛今微之後,希要博通之名,欲化彼此之界,為何以箋《詩》欲以今學入古也;為何以注《周禮》欲以今說補古也;為何以注《尚書》欲以今文附古也?今古之分,自鄭君一人而斬,尊奉古學而欲兼收今文,故《禮記》、《儀禮》今、古之文,一律解之,皆其集大成一念害之也。

魏晉學者尊信其書,今古舊法,遂以斷絕。晉儒林所傳,遂無漢法,且書亦因此佚亡,不能不歸過於鄭君。蓋其書不高不卑,今古並有,便於誦習,以前今、古分門之書,皆可不習,故後學甚便之,而今古學因之以亡。觀於表說,可以見之,不可不急正者也。

鄭君之學,主意在混合今古。予之治經,力與鄭反,意在將其所誤合之處,悉為分出。經學至鄭一大變,至今又一大變。鄭變而違古,今變而合古。離之兩美,合之兩傷,得其要領,以禦繁難,有識者自能別之。

予創為今古二派,以複西京之舊。欲集同人之力,統著《十八經注疏》(《今文尚書》、《齊詩》、《魯詩》、《韓詩》、《戴禮》、《儀禮記》、《公羊》、《穀梁》、《孝經》、《論語》、《古文尚書》、《周官》、《毛詩》、《左傳》、《儀禮經》、《孝經》、《論語》、《戴禮》。《易》學不在此數),以成蜀學。見成《穀梁》一種。然心誌有餘,時事難就,是以初成一經而止。因舊欲約友人分經合作,故先作《十八經注疏凡例》,既以相約同誌,並以求正高明,特多未定之說,一俟纂述,當再加商訂也。(昔陳奐、陳立、劉寶楠、胡培翬諸人,在金陵貢院中,分約治諸經疏,今皆成書。予之所約,則並欲作注耳。)

予治經以分今、古為大綱,然雅不喜近人專就文字異同言之。二陳雖無主宰,猶承舊說,以禮製為主。道、鹹以來,著作愈多。試以《尚書》一經言之,其言今、古文字不同者,不下千百條。蓋近來金石剽竊之流,好怪喜新,不務師古,專拾怪僻,以矜雅博。

夫文人製詞,多用通段,既取辟熟,又或隨文,其中異同,難言家法。兩漢碑文、雜著,異字已難為據,況乃濫及六朝碑銘,新出殘編。偶見便欲穿鑿附會,著錄簡書,摭其中引用經語異文異說,強分此今文說,此古文說,不知今、古之學,魏晉已絕,解說雖詳,毛將安附?此大蔽也。石經以前,經多譯改,今、古之分,不在異文,明證在前,無俟臚證。陳左海以異字通假為今、古之分,亦不得已之舉。徒取簡編宏富,非正法也。

古今異字,必係不能通假有意改變者,方足為據。如《左傳》之改“逆”為“送”,改“尹”為“君”,改“伯”為“帛”之類,實義全反,然後為異。不然則畢錄異同,亦但取渲染耳。若詞人之便文,晚近之誤奪,牛毛繭絲,吾所不取。

大小《戴記》九十餘篇,凡《禮經》記文不下十篇。以此推之,則別經之記,當亦有編入者。今定《王製》為《穀梁》、《公羊》記;《曲禮》上半小學,下半為《春秋》;《檀弓》、《祭法》、《雜記》為《左傳》記;《玉藻》、《深衣》、《朝事》、《盛德》為《周禮》記;《祭義》、《曾子》十篇為《孝經》記;《經解》、《表記》、《坊記》、《緇衣》為經學說之類。(詳見“兩《戴記》今古分篇目表”)經、記互證,合則再美,離則兩傷,此千年未發之覆也。

又《禮運》三篇,有經有傳,當合為一大傳。《大傳》為經,《服問》、《喪服小記》二篇為傳,當合為一。竊意此《禮運》三篇,舊本一事,乃記夫子與子遊論禮之言;子遊習禮,此其授受之證也。後來先師各加注記,後因文多,分為三篇,經、傳混淆,前後錯雜,使讀者如散錢滿屋不知端委。今因《王製》例推之,分為經、傳,便有統製。至於《大傳》為經,《服問》、《小記》為記,觀其篇目命名,已得其大概矣。

俞蔭甫先生以《王製》為《公羊》禮,其說是也。壬秋師以其與《大傳》同,不言封禪,非博士所撰之《王製》,亦是也。蓋《王製》孔子所作,以為《春秋》禮傳。孟、荀著書,已全祖此立說。漢博士之言如《大傳》,特以發明《王製》而已,豈可與《王製》相比。精粹完備,統宗子緯,魯、齊博士皆依附其說,決非漢人所作。(盧子幹因不能通其說,故以為博士作,以便其出入,實則非也。)

《王製》有經有傳,並有傳文佚在別篇者。至於本篇經傳之外,並有先師加注記之文,如說尺畝,據漢製今田為說是也。此固為戴氏所補,至目為博士手筆,則誤讀《史記》矣。

《王製》無一條不與《穀梁春秋》相同(說詳《義證》)。二書皆蝕蒙已久,一旦明澈,可喜何如!不封不樹不貳事,鄭以為庶人禮,不知《穀梁傳》已有明文。譏世卿、非下聘、惡盟,尊齊、晉為二伯,以曹以下為卒正,以塚宰、司馬、司城為三公,亦莫不相合。至於單伯、祭仲、女叔諸人使非為監之說,則聽左氏、何君之互爭,不能一斷決。範氏據《周禮》以駁傳,亦無以折之矣。

《春秋》之書,以正將來,非以誅已往。《王製》一篇,即為邦數語,道不行乃思著書,其意頗與《潛夫》、《罪言》相近,憤不得假手以救弊振衰,則欲將此意筆之於書。又以徒托空言,僅如《王製》則不明切,不得已乃借春秋時事以衍《王製》之製度,司馬遷言之詳矣。

《王製》所言,皆“素王”新製。改周從質,見於《春秋》者也。凡所不改,一概從周。範氏注《穀梁》,以《周禮》疑《王製》,據周製駁《春秋》,是囈語耳。又孔子所改皆大綱,如爵祿、選舉、建國、職官、食貨、禮樂之類,餘瑣細悉不改。其意全在救敝,故《春秋》說皆以為從質是也。

今學、古學之分,二陳已知其流別矣。至於以《王製》為今文所祖,盡括今學,則或疑過於奇。竊《王製》後人疑為漢人撰,豈不知而好為奇論?蓋嚐積疑三、四年,經七、八轉變,然後乃為此說。疑之久,思之深,至苦矣!

辛巳秋,檢《曲禮》“天子不言出,諸侯不生名”數節,文與《春秋傳》同,又非禮製,因《郊特牲》、《樂記》一篇有數篇、數十篇之說,疑此數節為先師《春秋》說,錯簡入《曲禮》者也。癸未在都,因《傳》有二伯之言,《白虎通》說五伯,首說主兼三代。《穀梁》以同為尊周外楚,定《穀梁》為二伯,《公羊》為五伯。當時不勝歡慶,以為此千古未發之覆也。又嚐疑曹以下,何以皆山東國稱伯、稱子,又與鄭、秦、吳、楚同製?爵五等,乃許男在曹伯之上?考之書,書無此疑。詢之人,人不能答。日夜焦思,刻無停慮,蓋不啻數十說而皆不能通,唯闕疑而已。

甲申,考大夫製,檢《王製》,見其大國、次國、小國之說,主此立論,猶未之奇也。及考其二伯、方伯之製,然後悟《穀梁》二伯,乃舊製如此,假之於齊、晉耳。考其寰內諸侯稱伯及三監之說,然後悟鄭、秦稱伯,單伯、祭仲、女叔之為天子大夫,則愈奇之矣。猶未敢以為《春秋》說也。及錄《穀梁》舊稿,悉用其說,苟或未安,沈思即得,然後以此為素王改製之書,《春秋》之別傳也。

乙酉春,將《王製》分經、傳寫鈔,欲作《義證》。時不過引《穀梁》傳文以相應證耳。偶抄《異義》“今古學異同表”,初以為十四博士必相參雜,乃古與古同,今與今同,雖小有不合,非其巨綱,然後恍然悟博士同為一家,古學又別為一家也。遍考諸書,曆曆不爽,始定今古異同之論。

久之,悟孔子作《春秋》、定《王製》為晚年說,弟子多主此義,推以遍說群經。漢初博士皆弟子之支派,故同主《王製》立說。乃定《王製》為今學之祖,立表說以明之。

蟻穿九曲,予蓋不止九曲,雖數十百曲有矣。當其已明,則數言可了;當其未明,則百思不得。西人製一器,有經數十年父子相繼然後成者。嚐見其石印,轉變數過,然後乃成,不知其始何以奇想至此。予於今古同異,頗有此況。人聞石印,莫不始疑而終信,猶歸功於藥料。此則並藥料無之,將何以取信天下乎。

史公不見《左傳》,則天漢以前固無其書。然前漢《儒林傳》謂張倉、賈誼傳《左傳》學,為作訓解,《藝文誌》無其書,則其說亦誤襲古學家言也。

按,《國語》蚤出而《左傳》晚興,張、賈所見,皆為《國語》。因其為左氏所輯,言皆記事,與《虞氏》、《呂氏》同有《春秋》之名。其稱《左氏春秋》者,即謂《國語》,不謂《左傳》。《左傳》既出之後,因其全祖《國語》,遂冒左氏名為《左氏傳》。又以其傳《春秋》,遂掍《左氏春秋》之名。後人聞傳《左氏春秋》,不以為《國語》而以為《左傳》,遂謂張、賈皆習《左傳》,此其冒名掍實之所由也。使當時有《左傳》以傳經,又有師說,張、賈貴顯,何不求立學官?縱不立學官,何以劉子駿之前,無一人見之?太史公博極群書,隻據《國語》。劉子駿“移太常書”隻雲臧生等與同,不雲其書先見。班書又雲,歆校書見《左傳》而好之。是歆未校書以前,不見《左傳》也。觀此,則張、賈不習《左傳》明矣。

前亦頗疑《左傳》為河間人所偽造,有數事可證其為先秦之書者。其書體大思精,鴻篇巨帙,漢人無此才,一也。劉子駿為漢人好古之最,猶不能得其意旨所在,則必非近作,二也。使果一人所為,則既成此書,必不忍棄置,且積久乃成書,力不易,亦必有人治其學,傳其事。書成以後不授學者,而以全部送之秘府,又無別本,使非劉子駿將與《古文尚書》同亡,至重不忍輕棄,三也。《曲禮》出,在漢初已為傳記,則原書必不在文景之後,四也。西漢今學盛,使果西漢人作,必依附二家,不敢如此立異,五也。

以舊說論之,駁《左》者謂成於建始,則不若是之遲;尊《左》者謂出於漢初,則不若是之蚤。能知遲蚤成出之原,則庶乎可與談《左》學矣。

漢人今、古之說,出於明文者少,出於推例者多。《白虎通》所引《尚書》說之斂後稱王,《公羊》說之三年稱王,《詩》、《春秋》之五不名、五等皆稱公,皆推例之說也。

然明文之說,亦多出於推例。如《公羊》之由經推禮,與《左傳》之由經推禮,同一經也。有世卿、無世卿異,譏喪娶、不譏喪娶異,此又明文中推例得之者。然有明文之推例,皆先師說。無明文者之推例,皆後師說。後師推例,雖同先師,然附會失解者多於先師,以其學不如先師也。

故予今、古禮製,以《王製》、《周禮》有明文者為正宗,以《三傳》推例有明文者為輔佐。至於後師無明文之說,則去取參半。若《易》、《尚書》、《詩》、《論語》、《孝經》諸先儒說,除《禮記》本記諸篇外,則全由據《王製》、《周禮》以推之者。此於今、古學為異派,其中或同或異,或因或革,則又立“流派表”以統之。

始因《白虎通》臚列各經師說,欲將其說列為一表,名曰“五經禮製異同表”,後作“群經今、古禮製異同表”,以為足以包括群籍,遂不作“五經表”。今按,此表不能不作,何以言之?諸經異說,有迥不相同,不關今、古之分者。如今《春秋》天子即位三年乃稱王,而《尚書》說則據《顧命》,以為初喪稱子,釗斂後稱王。據經為說,則無論今、古文《尚書》皆不能立異,與《春秋》三年稱王之說不同。《春秋》據逾年稱公。以為逾年稱王,此據經也。《尚書》據“王麻冕”以為斂後稱王,此亦據經也。諸經如此類者實眾,不立此表,則此類無所歸宿,又必在今、古學中為難矣。

博士言禮,據禮文者半,推經例者半。大約推例者皆當入“五經表”。何以言之?今學《王製》明文與古學不同者少,凡非明文則半多推例而得者,若以入“古、今表”,反是以無為有,此當入“五經表”。見此異同,非三代之不同,非今、古之異製,皆先師緣飾經義,意造之說。又《禮記》中所言異同,有二家異說者,有文義小變者,此二派又足為“今古表”之陳涉、吳廣,亦必求所以安頓之。二家說異者,立一表附“古今表”後。至於《曲禮》,本古文家說也,然所言六大、五官、六工之事,又全與《周禮》相反。足見古禮學中原有數派,但不用三公九卿,俱為古學也。大約“今、古表”中,今學隻一派,古學流派多,以其書多人雜,不似今學少而專一也。

《異義》采錄今、古說,多非明文,後師附會蓋居其半。

夫今、古異同,當以《王製》、《周禮》為綱領,《公》、《穀》、《左氏》為輔佐。但據經傳,不錄晚說。唯議明文,不征影響。今許所錄,可據者半,不可據者半。大約今、古分別,兩漢皆不能心知其源。至於晚末,其派愈亂,如以今學說聖人皆無父而生,古學說聖人皆有父,豈不可笑?又《公羊》說引《易》“時乘六龍以馭天”,知天子駕六。未逾年,君有子則廟,無子則否。皆誤說也,而亦征錄。又引《公羊》以鄭伯伐許為譏,《左》說鄭伯伐許以王事稱爵,皆非經意,為餘所駁者也。

大抵許君身當晚近,有誌複古而囿於俗說。其作此書,亦如其《說文解字》真贗雜采,純駁各半,屈於時勢,莫可如何。然其采雖雜,今猶與今為一黨,古猶與古為一黨,不自相攻擊。蓋其始則同有鄉人之義,繼則同為博士黨同伐異,視古學如讎仇,惟恐其進與為難。故雖自立異,仍不敢援之,以自樹敵,故說猶同也。

《異義》所錄《左氏》,亦有異同。大約《左氏》亦有數家,故致歧出。如既言“《左氏》說,麟是中央軒轅大角獸,孔子作《春秋》者,禮修以致其子,故麟來為孔子瑞。”又采陳欽說:“麟,西方毛蟲。孔子作《春秋》,有立言。西方兌,兌為口,故麟來。”(陳欽,《左氏》先師也)是《左氏》固非止一家,故說不同也。又言《左氏》說:“施於夷狄稱天子;施於諸夏稱天王;施於京師稱王。”載籍不傳此義,此蓋用《曲禮》說《左傳》也。而文事與《曲禮》小異,此則未必異說之不同,蓋《左氏》舊用《曲禮》說,後久失傳,晚師無知者,而其初傳授之義,猶相墨守,久而訛脫,故與《曲禮》殊異。亦如《公羊》言桓公盟詞及孔子說,較之《孟子》多有訛脫是也。此《曲禮》為《左氏》說之起文,亦如《孟子》為魯學《春秋》先師之起文也。

初不得古學原始,疑皆哀、平之際學人所開。不然,何以漢初惟傳今學,不習古文?繼乃知古學漢初與今學並傳,皆有傳授。所以微絕,則以文帝所求伏生,武帝所用公孫弘,皆今文先師。黨同伐異,古學世無顯達,因此不敵。《毛詩》假河間獻王之力,猶存授受。至於《左傳》、《周禮》,遂以絕焉。西漢今文甚盛,皆以古學為怪,惡聞其說,習之何益,故不再傳而絕。觀劉子駿爭立,諸儒仇之,可知古學之微,非舊無傳,蓋以非當時所貴爾。

古學微絕,以非時尚,然其書猶陰行於民間。《異義》言叔孫通製禮,有日祭,是為古說。又雲叔孫通製禮,以為天子無親迎,從《左氏》義。陸賈著書議禮,實多用其說,特未立學官耳。此為孤芳,彼有利祿,人孰肯舍此就彼。數傳之後,今學至大師數千,古學之絕也,不亦宜乎。

孔子作《春秋》,無即自作傳之理,故以口授子夏。《左氏傳》則承史文而傳之,亦非魯史自作傳也。今、古二家,孔子與魯史比,子夏與《左氏》比,以為口說則皆口說,以為傳記則皆傳記,分別言之,皆未窺其原也。(甲申,擬博士答劉子駿書,尚未悟此理,尋當改作也。)今古諸經,漢初皆有傳本傳授。其中顯晦升沈,存亡行絕,亦如人生命運,傳不傳,有幸不幸。諸說後來或分口說、載籍,或以為有師無師,皆謬也。(《儀禮》,班氏以為孔子時已不全,其說是也。)

漢初古文行於民間,其授受不傳。然《尚書》、《史記》所引多古文說,則武帝時,有古《尚書》師也。毛公為河間獻王博士,則古《詩》有師,古《周禮》說多見於《戴記》□□師說,當時尚多引用。是《周禮》□□亦有傳也。暇時當輯為“漢初古文群經先師遺說考”,以明古文之授受,非漢人偽作也。

予讀《儒林傳》,未嚐不歎學人之重利祿也。古、今本同授受,因古文未立學官,不惟當時先師名字、遺說不可考,其有無是學,亦幾不能決。豈不可痛惜乎!

《藝文誌》有《周禮傳》四篇,不知撰者何人。若在武、宣以後,必傳名氏,豈秦、漢先師遺說之存者歟?《五行誌》引《左傳》說,亦不詳為何人之作,或疑為劉子駿說。按,劉語當著名氏,此亦秦、漢先師說之偶存者。《戴記》中有二經師說,又當如今文《春秋》之《王製》,為先秦以前之書,為二經祖本矣。

《王製》:天子大夫為監於方伯國。《春秋》之單伯等是也。《左傳》不用其說,而《周禮》雲:作之牧,立之監。其所雲立監者,蓋即與《王製》同,是古《周禮》亦有此說。《左傳》異之者蓋為監,實非當時故事。《周禮》新撰,偶同《王製》耳。

古說有與今說相反。今說大明,遂足以奪古學之說。縱有明據解者,皆依違不敢主張,顯與今學為敵。如《左傳》之元年取元妃,卒哭行祭是也。

今學譏喪娶、喪中祭,此變古禮也。《左傳》禮,元年娶元妃。文二年,公子遂如齊納幣。《傳》雲:“禮也。凡君即位,好舅甥,修婚姻,娶元妃以奉粢盛,孝也。孝,禮之始也。”宣元年,“公子遂如齊逆女”,《傳》無譏文,此《左傳》即位娶元妃之證也。

《傳》雲:“娶元妃以奉粢盛”,明婚為祭,此喪祭之明證也。外如杜氏所引:襄十五年,晉悼公卒;十六年,晉烝於曲沃。鄭公孫儒雲:“溴梁之明年,公孫夏從寡君以朝於君,見於嚐酎,與執膰焉。”皆足為證。又僖三十三年,《傳》雲:“葬僖公複,作主,非禮也。凡君葬卒哭而祔,祔而作主,時祀於主,烝常亦禘於廟。”按,古禮重祔,今學不言祔;今學言祀主於寢,古學言祀主於廟。二者各異不相通。古學作主以後,即祔於廟中。凡小祀日祭,則但祀新主祔者,唯烝、嚐、禘大祀,乃於廟行事,非不祭也。其譏吉禘莊公者,謂於祔主行禘祭,故譏之,非謂餘廟皆不祭也。特祀於主,烝、嚐、禘於廟,全從禘於莊公出來。後世學者以今混古,各相蒙亂,左右支吾,皆不能通矣。

古學亦用三年不祭之說,特謂新主耳。今學亦有喪不廢祭之事,謂郊天耳。二家各有所據,其分析處甚微。《周禮》亦主喪祭,其說特為注家所掩耳。如喪中用樂,《周禮》有之,後人皆不敢主其說,亦是也。

魯共王壞宅所得書,各家數目不同。《史記》不詳其事。劉子駿以為有《左傳》。《漢書·河間獻王傳》言:求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魯恭王傳》言:得古文經傳,無書名。《藝文誌》雲: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按,以《漢書》證之,恐有《左傳》,是劉子駿依附之說。傳古學者燕趙人,多不行於魯,當由今學與之為難,故托言其書出於魯,以見魯舊傳其學之意,非實事也。

今古學人好言今、古學得失,爭辨申難,無所折中。竊以為雖漢已如此,然皆非也。今學如陸道,古學如水路,各有利害,實皆因地製宜,自然之致,自有陸水,便不能偏廢舟車。今駕車者詆舟船之弊,行舟者鄙車馬之勞,於人則掩善而著惡,於己則蓋短而暴長。自旁觀言之,則莫非門戶之見,徒為紛更而已。

學禮煩難,今、古不足以統之,故表中多立門目。然其中有文字異同一例,本為一家,傳習既久,文字小異,此當求同不可求異者也。

如《王製》與《孟子》,《祭法》與《國語》,宜無不合矣。其中乃有小異處,後人遂張皇山不為《孟子》與《王製》、《祭法》與《國語》有合,此則大非也。何以言之?《孟子》言葵邱盟詞,當即《穀梁》所言,乃《孟子》詳而《穀梁》略(《公羊》不在葵邱,所引則又略矣)。《孟子》引孔子“其事則齊桓晉文”一節,當即《公羊》“納北燕伯於陽”傳所引,乃《公羊》與《孟子》互異。又《公羊》定元年引沈子,即《穀梁》定元年所引之沈子也。同引一師,同說一事,而文句不同。

又如《左》、《國》、《禮記》、諸子之記申生事,本一事也,而所記各異。《孔子集語》集孔子之言,同一說也,而文義詳略,乃至大相反。

此皆當求其同,而不當求其異。然此以知其源為難。苟不知其源而惟求不異,則未有不為害者矣,鄭君是也。

漢初叔孫通製禮,多用古說。原廟之製,此古禮也。《周禮》祀文王於明堂,而方嶽之下亦立明堂,如齊之明堂是也。《左傳》有先君之廟曰都,無先君之廟曰邑,此亦原廟明堂之製。惟今學乃不言明堂,立太廟,不立原廟也。(古學,天子宗廟中無太廟,惟別立明堂,諸侯不立明堂,曰太廟。今學,則天子諸侯同曰太廟也。)今學家間有說古禮者,舊頗難於統屬,今立一法以明之,以為講今學者時說古學,如《孟子》、《荀子》皆言明堂是也。此如《春秋》曲存時製之例。

古學,禘為祀天地,郊為祈穀,禘重於郊。禘者,示帝也,故謂魯禘非禮,《穀梁》不言禘非禮。古學無祫祭。《公羊》說禘用古學,說祫用今學。今學不以禘為大祭,古學每年一禘,亦無三年一祭,五年再祭之說。

講禘祫,須先知廟製。今先作“今、古學廟製圖”,便知古無祫祭,今無配天禘祫之說。本數言可了,先儒含混言之,遂致糾葛耳。《左傳》不立四時祭之名,《周禮》則有之。《左傳》雩為祈穀,與《周禮》同,又有求雨之雩。今禮則雩專為求雨,無祈穀說。《左傳》移動今學時祭,以郊、雩烝、嚐當之。四者皆為農事,所謂春祈秋賽,不專在宗廟行事者也。此《周禮》、《左傳》所以不同。

欲分今、古禮,須先將其名目考清。某禮於古為某事,於今為某事;某禮為今、古學所有,某禮為今、古學所無;某禮無其事而有名,某禮有其實而異其號;須先考正名實,然後求細目。不先知此,則禮製不能分也。

古禮門目多,今禮儀節少。今禮如建國、爵祿、立官、選舉外,其改動古學者,可以計數。至於一切儀節名物,多從古說。故凡所不改者,皆今古同者也。今為一表,以收今古不同者。以外有古無今者,則均附此篇之後。所錄雖屬古文,實則今禮亦如此也。

《月令》說:脾為木,肺為火,心為土,肝為金,腎為水。此古文說也。博士說: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腎水。今醫家皆祖博士,而古文無知之者。以高下相生為序,脾居中,主生為木,次肺火,次心土,次肝金,次腎,腎生脾,又始焉,甚有理。然予說藏府,不以配五行。脾胃為中,肺心在上,肝膽在下。脾與胃對,肺與肝對,心與膽對。脾胃主消納,肺受而為氣,肝受而為血,心為氣精,膽為血精。肺肝主形質,心膽主精華。氣血已盛,然後腎生;氣血將衰,則腎先死。腎如樹木花實之性,乃五藏之精華,以為生發之機者,古書當有此說。

《周禮》封建之製,與《王製》相較,一公所封多至二十四倍,此必不能合者。《孟子》以齊魯皆百裏,初以為今學門麵語也,然下雲今魯方百裏者五,以為大,似確是當時實事。繼乃悟周初封國,實不如《王製》之小。諸侯封大易為亂,故《王製》改為百裏。魯舊本大,《詩》有七百裏之說是也。至《孟子》時,多所侵削,所謂“魯之削也滋甚”,非魯多滅小國,乃僅此方百裏者五也。周禮本非百裏,《孟子》以《王製》為周禮,皆因主其說久,周禮不可聞,故即以是為周禮。董子亦以《王製》為周禮。封建之製變為郡縣,郡之大者,方廣得四、五百裏,漢初封國大者,亦四、五百裏,此所本也。《王製》則眾建諸侯而小其力之說也。

總之,《周禮》之書與《王製》同意,均非周本製,特《周禮》摭拾時事處多,《王製》則於時製多所改變爾。

今學有大廟,古學無大廟。《明堂位》記因《春秋》有大廟,緣經為說,故曰:“大廟,天子明堂。”以明堂、大廟分為天子、諸侯製,順《春秋》大廟之文也。今學禘在大廟,古學禘不在大廟(鄭曰行於圜丘)。《春秋》有禘於大廟,當緣經為說,故《左傳》曰:“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大廟。”言天子禘於圜丘,諸侯則禘於大廟,以順《春秋》禘於大廟之文也。此《左氏》緣經立說之事也。

予言今、古,用《異義》說也。然既有許義,而更別有異同者。則予以禮製為主,許以書人為據。許以後出古文為古,先出博士為今,不知《戴記》今古並存,以其先出有博士,遂目為今學,此大誤也。其中篇帙,古說數倍於今,不究其心,但相其麵,宜其有此也。

《異義》明堂製,今《戴禮》說明堂篇曰雲雲,又引古《周禮》、《孝經》說明堂文王之廟雲雲。按,今學不言明堂,言明堂皆古學,劉子駿所說是也。《戴記》四說皆古學之流派,非今學也。且其四說,有一說以明堂為文王之廟,即許君所引古《周禮》、《孝經》說也。安見其說在《周禮》便為古,在《戴記》便為今?大小《戴記》凡合於《周禮》、《左傳》、《毛詩》者,盡為古學,合於《王製》者,盡為今學。一書兼存二家。此不以實義為主,乃以所傳之先後為主。使當時《周禮》早出得立博士,或《戴記》晚出不得立,不又將以《周禮》為今,《戴記》為古乎?

蓋漢人今、古紛爭,積成仇隙,博士先立,古學之士嫉之如仇。凡未立者引為一黨,已立者別為一黨,但問已立未立,不問所說雲何。東漢之末,此風猶存。故許右古左今,著為《異義》,以《戴記》先立,尚挾忿排斥以為異端。今則無所疑嫌,平心而睹,源流悉見。康成和解兩家,意亦如此。然康成合混,予主分別。合混難而拙,分別易而巧。然既合混之後,又曆數千年之久,則其分之也,乃轉難於康成昔日之合之矣。

《異義》引《左氏》說曰:古者先王日祭於祖、考,月祀於高、曾,時享及二祧,歲祫於壇,終禘及郊宗石室。按,此說《左傳》者之言也,其言本於《國語》、《祭法》而不盡合。《祭法》言親廟有五,其廟製以考為總彙,當是日祭考、月祀四親廟,故下有下祭五殤之文。以上祭五代,故下亦得同。今說日祭祖、考,月祀高、曾,此則改五代以為四代也。

至於以歲祫終禘為說,則更非《左》意矣。《國語》雖有歲終之文,歲猶可言,終當不能定為常典。其謂王終耶,抑謂外蕃之終耶?此恐當從外蕃說,事無定,不能言時日也。至於歲一行祫,亦與抃嚐禘於廟不合。大約此言亦誤解緯說,妄附祫禘,而不知《左傳》本義不如此也。

《禮記·冠義》、《婚義》、《鄉飲酒》、《射義》與《儀禮》記異篇。舊以為異師重篇,今乃知此《王製》今學六禮記也。以《婚義》言之,內官百二十人,與外官同,此今說。又《儀禮》為士禮,此獨詳王後事,可知此《王製》說。又《射義》:“天子射以選諸侯、卿、大夫、士”、“古者天子之製,諸侯歲獻貢士於天子”,試之於射宮,射中多者得與於義雲雲,及慶讓餘地、削地之說,全與《穀梁》、《大傳》、《繁露》等書同,此亦今學也。古學則不貢士,皆世官。亦不以射為選舉,此可知也。又《婚義》雲:“夫禮始於冠,本於婚,重於喪祭,尊於朝聘,和於鄉射。”《王製》則雲:“六禮:冠,婚,喪,祭,鄉,相見。”按,《王製》之相見,即《婚義》之朝聘也,於士為相見,於天子為朝聘。《王製》之鄉,即《婚義》之鄉射也。

予學禮,初欲從《戴記》始,然後反歸於《周禮》、《儀禮》。縱觀博考,乃知其書浩博無涯涘,不能由支流以朔原。故以《王製》主今學,《周禮》、《儀禮》主古學。先立二幟,然後招集流亡,各歸部屬。其有不歸二派者,別量隙地處之,為立雜派。再有歧途,則為各經專說。《易》、《詩》、《論語》,言多寄托,大約可以今、古統之。至《尚書》、《左傳》、《公羊》、《孝經》,則每經各為一書,專屬一人理之。《尚書》為史派,有沿革不同,以統《國語》及三代異製等說。庶幾有所統馭,不勞而理也。

《王製》似有佚文在別篇,疑《文王世子》其一也。今觀《千乘篇》,其說四輔全與《王製》文同,此孔子晚年告哀公用《春秋》說也。予初以《王製》後篇分為三公,今此篇乃以四官分主四時,今用其說主四官,特司寇不入三公數耳。又《王製》言大司徒以教士車甲,《千乘》作司馬是也。上下文同,司馬主兵,知司馬義長。不然,《王製》說司馬主兵者不見矣。今取為注,則官職之事詳矣。得此輔證,又一字千金也。

孔子《三朝記》皆晚年之說,故多同《王製》、《千乘》、《四代》、《虞戴德》等篇是也。故《虞戴德》多與《穀梁》合。如天子朝日,“諸侯相見,卿為介,以其教士行,使仁守。”及射禮慶讓諸節,此其文義皆同《穀梁傳》。文與今學合者,舊多失引,一俟《王製義證》成,再為補改也。

《千乘篇》者,《王製》說也。《王製》言三公,而《千乘》多司寇,分主四時。《王製》言司寇事甚詳,既不得謂《千乘》與《王製》不合,又不得謂司寇非秋官,疑當依《千乘》作四官。司寇既掌四時,其不與三公敵體者,乃任德不任刑之意。故其所掌與三公同,而退班在三公後。《王製》:司寇獻獄之成於三公,而三公聽之,然後獻於王。此司寇受製三公之證也。蓋樂正,司徒之副;司寇,司馬之附;市,司空之副。三者為九卿之首,然樂正猶為上公佐,司寇乃為中公佐。一主教,一主刑。刑不先教,雖司寇不敵樂正之尊,此孔子任德不任刑之意也。董子之說,蓋原本於是矣。

人見廬山圖,皆知其隻一麵,而全山不見也。然習見此圖,目中雖以為一麵,而心中遂以為足以盡廬山。故見其左右及後麵之圖,則駭然,以為別山而非廬,此人情也。

人日讀《王製》,以為此正麵也。及觀《孟》、《荀》、《大傳》、《繁露》、《外傳》、緯候製度,則以為別山而非廬,此又人情也。故凡《孟》、《荀》、《書》、《詩》、《春秋》師說、緯候之文,多各異端,不能得其綱領,不以為異說,則以為偽撰,不以為傳聞,則以為訛捝,而孰知其即廬山之別麵也哉!

予故類集而推考之,諸書各說一麵,合之乃全,或左或右,或前或後,於是向之匾而不圓者,今乃有楞象,其中曲折亦俱全備。譬之人身,《王製》其麵目四體而已,諸書乃其藏府腸胃、經絡脈理。今但言麵目四體,則是木偶。必須得其藏府清和,經絡通暢,乃知行步飲食,出謀發言。苟不及諸書,則是木偶《王製》而已。

《王製》一篇,以後來書誌推之,其言爵祿,則職官誌也;其言封建九州,則地理誌也;其言命官、興學,則選舉誌也;其言巡狩、吉凶、軍賓,則禮樂誌也;其言國用,則食貨誌也;其言司馬所掌,則兵誌也;其言司寇,則刑法誌也;其言四夷,則外夷諸傳也。大約宏綱巨領,皆已具此,宜其為一王大法歟!

古學六卿,今六部之所仿也。今學則隻三公。司徒主教,禮部是也。司空主養,戶部是也。其餘吏、兵、刑、工四部,今學皆以司馬一官統之。可見其專力於養教之事。古學分一司馬為四官,今反重吏、兵、刑為繁缺,毋怪教養之政,膜不相關也。

《王製義證》中當有圖表,如九州圖,建國九十三圖,二百一十國圖,製爵表,製祿表。務使此書隱微曲折,無不備見,又皆可推行。雖耗歲月,所不辭也。

或疑古學出於燕、趙為無據,曰:荀子趙人,《韓詩》燕人,皆為今學,豈能必燕、趙為古?叔孫通、賈子亦非燕、趙人,此可疑者也。然古學,秦前無考,漢初不成家,先師姓名俱不傳,又何能定其地?西漢古學,惟《毛詩》早出成家,今據以立說者,特以《毛詩》為主。毛公趙人,又為河間博士,且魯無古說,齊則有兼采。以此推之,必在齊北,此可以義起者也。今、古之分,亦非拘墟所能盡,以鄉土立義,取人易明耳。至於實考其源,則書缺有間,除《毛詩》以外,未能實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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