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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三

○記(三)【重修素心堂記】

吳江張益之先生,餘之先友也。餘兒時,聞諸先夫子,益之世居越來溪,其父靜孝先生,為堂於溪上,名之曰素心。堂構堅好,喬木翳然。其傍有偽吳張士信廳事。益之家中落,堂已更主。語罷輒為憮然。崇禎六年,餘訪益之之子孟舒於溪上,登其堂,即所謂素心者,孟舒己複而居之,加塗塈焉。問士信之廳事,老屋巋然,負扆猶在。相與緩步絮語,感先夫子之遊跡,慨然太息不忍去。越翼日之無錫,過華學士東亭故宅,俗所推甲第者,前堂軒敞壯麗,吞若素心者八九於其胸中,其樸雅閑靚,殆弗如也。飛樓廈,層台砥室,網戶刻桷,所在而是。然赤白漫漶,板腐而磚缺,亦間有之,不若越溪之居完且美也。又為之慨然太息,以為奉誠之園,平泉之莊,唐人所俯仰詠歎,不可勝紀。王侯卿相百年之後,裔孫克守舊第,若魏國之永興坊者,蓋亦罕矣。魯人美僖公之複宇,晉臣頌文子之成室。張氏之有孟舒,豈非誠賢子孫而經史之所亟稱也與?間以語異度,異度曰:“噫!吾兄之複是也則難矣。吾兄頻年以來,身無兼衣,食不重味,匪朝伊夕,拮據捋荼者,為此堂也。修祖墓,刊家集,收族而洽親者,為此堂也。修身矯思,刑妻孥,化僮仆,薰鄉裏而善良,所以居此堂也。吾兄年七十矣,以先人之故,徼惠於吾子,記此堂之複,以代生辰為壽之詞,不亦可乎?”餘曰善,遂書之。而餘方營先墓於拂水,築丙舍墓之西偏。美是堂之製,命工圖以來,視其棟宇而構焉。他日堂成,亦將屬異度為之記。崇禎九年正月記。

【頤誌堂記】

河南陸群圭氏家於虞山之下,傍山臨池為堂,以讀書其中,名之曰頤誌,取其家士衡之賦,所謂“佇中區以玄覽,頤情誌於典墳”也。堂既成,而橫經籍書,俯仰誦讀者,蓋有年矣。今年謁餘而請使記其名堂之意。

夫斯堂也,以讀書而名也。讀書之法無他,要以考信古人,箴砭俗學而已。《進學解》,韓退之所讀之書也。《答韋中立書》,柳子厚所讀之書也。古之學者,自童丱之始,《十三經》之文,畫以歲月,期於默記。又推之於遷、固、範曄之書,基本既立,而後遍觀曆代之史,參於秦、漢以來之子書,古今撰定之集錄,猶舟之有柁,而後可以涉川也,猶稱之有衡,而後可以辨物也。今之學者,陳腐於理學,膚陋於應舉,汩沒錮蔽於近代之漢文唐詩。當古學三變之後,茫然不知經經緯史之學,何處下手。由是而之焉,譬之駕無舵之舟以適大海,挾無衡之稱以遊五都,求其利涉而稱平也,不已難乎?俗學之敝,莫甚於今日。須溪之點定,卓吾之刪割,使人傭耳剽目,不見古書之大全,三十年於此矣。至於今聞人霸儒,敢於執丹鉛之筆,詆訶聖賢,擊排經傳,儼然以通經學古自命。學者如中風狂走,靡然而從之。嗟乎!胥天下而不通經不學古,病雖劇,猶可以藥石攻也。胥天下而自命通經學古,如今人之為,其病為狂易喪心,和、扁望而卻走矣。楊子不雲乎:“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陸子之嗜學,若是其專且勤也,亦思其所以正之而已矣。經經而緯史,繇韓、柳所讀之書以進於古人,俾後之學者,涉焉而以為舵,稱焉而以為衡。名堂之意,庶有當乎?餘雖老而失學,他日猶能負書挾冊,登斯堂而問焉。姑書是言以先之。崇禎九年正月記。

【蓼庵記】

太倉曹子忍生痛其父母之蚤世而不及養也,又自傷其長而不遇,無以慰其親於地下也,讀《詩》至《蓼莪》,輒為廢書泣下。文宮洗文起大書蓼庵二字以貽之,曹子顏於其讀書之屋,而請餘為之記。

吾聞諸夫子: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此卿大夫與士之孝,而人子之所當有事也。若夫《蓼莪》之孝子,致恨於失養,而以為鮮民之生不如死,此所謂庶人之孝也。曹子宜何居焉?《蓼莪》之詩,說《詩》者以為刺幽王也,其詩蓋麗於《穀風》之什,而《北山》之獨賢,《小明》之悔仕,怨嗟並作,蓋莫甚於此時。今聖天子在上,惟皇建極,陰陽和而萬物理,《鹿鳴》以下之詩並興,而《南陔》《白華》亦皆比笙歌而奏於堂下。居今之世,而悲憂窮蹇,退而稱《蓼莪》之詩,吾竊悲曹子之誌而惜其不遇也。雖然,曹子則可謂孝矣。古之人戒其君求賢而用吉士,必曰有孝有德,又曰如圭如璋,令聞令望。宣王之在內者,推張仲孝友。而蕭望之謂張敞材輕,非師傅之器,亦此誌也。曹子誌氣卓犖,議論天下事,滾滾如貫珠。顧其夙夜刻勵,有終身之慕若此。其將進而為珪璋孝德之士,奮庸於休明之世,以矢來遊來歌之盛事乎?吾知其不徒為《蓼莪》之孝子而足也。聊書之以廣曹子之意。崇禎四年六月記。

【聊且園記】

侍禦萊蕪李君雍時謁餘而請曰:“餘為園於城之北隅,其中亭之曰可以。槐柏翳如,花竹分列,鑿沼矢魚,蹲石陰鬆,此餘之所茇也。其東亭之曰學稼。植以梨棗,雜以柿杏,亭之後除地築場,誅茅為屋,溝塍迕錯,雞犬識路,此餘之所作勞也。其西亭之曰學圃。樹桑成陰,蔬得以避暍,渫井為池,土得以滋墳,榮木周遭,瓜果狼籍,此餘之所食也。折而南,其中有齋曰則喜,夾窗助明,琴書搘柱,餘之所抱膝而深居也。梅樹盤紆,編為虎落,叢生蔓延,香霧雜遝,樹之眉曰梅花深處。東樹桃李,西樹杏,交亞蔽虧,為梅外藩,以明餘之比於梅也。其北則老樹攫挐,茂林晻靄,三徑未絕,窅如深山;又折而西北,地勢忽瀉,清池呀然,長林覆之,若眉著麵,桃李緣堤,蓮藕盈池,無時不花,靡夕不月,餘之所行吟而觴詠也。合而名之曰聊且園。子其為我記之。”

餘惟侍禦荷橐簪筆,供奉赤墀,今且巡行雲中、上穀間,宣威種落,一丘一壑,豈其所有事乎?東夷不靖,浹辰而克我河東,士大夫之辱,不止於四郊之多壘也,又何燕遊之足雲乎?侍禦之名園曰聊且。聊且之為言,苟然而已之辭也。今之苟然者多矣,苟然於廟堂而國論壞,苟然於疆圉而戎索壞。侍禦之所謂苟然者,園亭燕遊之事而已。其所告誡於世者,不已多乎?若以附於止足之義,如公子荊所雲,其於聊且之雲,固不相背,要亦所謂同枕而異夢者,何足以發侍禦之指哉?侍禦僇力王家,為天子複河東故地,正佟夷之誅,使吾輩得握三寸管,為太平之幸人。他日幅巾杖屨,訪侍禦東海之濱,坐斯園而訪陳跡,以餘知言者也,其樂為何如?天啟元年四月初五日記。

【保硯齋記】

保硯齋者,戈子莊樂奉其先人文甫所藏唐式端研以詒其子棠而以名其齋也。戈子攜其子過餘山中,薰沐肅拜,而請為之記。

夫天下之物,人苟愛而玩之,未有不思詒其子孫者也。金穀之池台,平泉之花木,《集古》之金石,悅生之書畫彝鼎,非王公大人不能有,非世為王公大人不能守也。若夫硯,則蓽門竹屋可以藏弆也,破窗損幾可以鋪陳也,韋布之儒生、《兔園》之書冊可以為伴侶也,匹夫孺子可懷褒而藏也,可提挈而走也。是故天下玩好之物,多不能傳之再世,而保硯為易。雖然,硯之為用大矣,九經之文字出焉,天地之情物生焉。傭工記名姓,小儒箋蟲魚,其於硯也,猶無與也。貪夫用以把算子,酷吏用以書獄辭,或媚權而飛章,或乞哀而書表,其為硯之辱,終古不能浣也。必也窮經而好古,澡身而洗心,以磨摐比德焉,以介石比貞焉,其不為硯辱也,斯為能保硯者乎?是故凡玩好之物易於保有,而保硯為尤難。戈子之以保硯名齋也,其將保其易者乎?抑將保其難者乎?文甫之父子,安貧矯誌,不失素風,其能保斯硯以詒後人也,亦必有道矣。吾邑繆侃仲素,嚐得述古圓硯,旁刻《西園雅集圖》,出米元章、李伯麟之手,遂以述古名其堂,而黃文獻公為之記。迄今三百餘年,仲素之硯,未知猶在人間否?而其堂之遺址,亦無從問諸荒煙野草之間,獨文獻之文在耳。繇此言之,保斯硯以詒子孫,固不若求所以保斯硯者之為可久也。戈子以此勖其子可矣,遂書之以為記。崇禎庚辰中秋記。

【常熟縣教諭武進白君遺愛記】

古之學者,必有師承。顓門服習,由經術以達於世務,畫丘溝塗,各有所指授而不亂。自漢、唐以降,莫不皆然。勝國之季,浙河東有三大儒,曰黃文獻溍、柳待製貫、吳山長萊,以其學授於金華宋文獻公。以故金華之學,閎中肆外,獨盛於國初。金華既沒,勝國儒者之學,遂無傳焉。嘉靖中,荊川唐先生起於毗陵,旁搜遠紹,其書滿家。自經史古今,以至於禮樂兵刑陰陽律曆勾股測望,無所不貫穿。荊川之指要,雖與金華稍異,其講求實學,繇經術以達於世務則一也。世之為科舉進士之業者,以帖括誦法荊川,為應舉之資而已。而鉤章棘句之徒,又從而訾謷之。荊川之集,已束之高閣不觀,而況荊川以上者乎?勝國諸君子,且不能舉其氏名,又況於師友淵源之際乎?教學相沿,倀倀然徒以苟且尺寸豪末為意,而古聖賢之書,帝王之製度,欲其先著於胸中,如虞文靖之所稱於蜀學者,其可幾乎?自餘裏居以來,士友之下問者,未嚐不諄複告之。而俗學之蠱晦已久,餘之力固不足以表襮墜緒,障百川而東之也。

萬曆癸醜,毗陵白君紹光以進士乙榜署常熟學教諭,疏穢訂頑,緝文厲行,立五經社分曹課試,四方名士,翕然來從。君與禮部侍郎孫公,皆荊川先生之外孫,流風遺書,浸漬演迤,入學鼓篋,一皆舉荊川之學而措之,故其學安而道尊,粲然有文如此也。君既擢興安縣知縣,諸弟子員件係其學政,相率踵門,願刻文於石,以示遠久。餘惟白君之師道立矣,諸弟子之親其師也,可謂勞矣。雖然,先王之祭川,先河而後海。稱人之善,未有不本其父師者也。鄉人士之淑艾於白君者,皆荊川之遺也,其可以無述乎?因白君之教,而推本荊川之學,或源或委,發其遺書而讀之,其人猶可作也。自勝國以溯漢、唐,其師承指授,如捧手而相詔也。夫如是,則吾鄉之士,必有滌訓詁辭聲之陋,出而有聞於當世者。而白君之教,衣被於是邦者,豈有既乎!記有之: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誌。夫推本荊川之學以教邑之子弟,白君之誌也。餘為斯記,陷置壁間。鄉人士來遊來觀,因餘之言,開發頭角,庶有以繼白君之誌而衍其教思也哉!己未正月廿八日記。

【儀孟劉母銘旌記】

萬曆四十五年六月,劉母王氏夫人卒於其子永基宜興之官寢。宜興之民三日哭罷市,其大夫士聚而銘其旌曰:儀孟劉母之柩。按禮,為銘各以其物,書曰某氏某之柩。男子稱名,婦人書姓與伯仲。稱儀孟劉母者何?別劉母也。明旌之有銘也,以死者為不可別,而以其旗識之。識之者,別之也。稱儀孟以別劉母,古之道也。劉母之為儀孟奈何?劉母之為婦也,劉氏家中圮,母女事絕巧,紉箴所出,上奉尊章,外應賓客,下庀二叔,履綦若指囷廩,繶絇暴練,兼屨人染人之能,嚐手自湅帛,力癉疐澤器旁,移時乃蘇,猶強起事揮頠也。宗人鄉老鹹曰:“精五飯,冪酒漿,縫衣裳,孟母之教也,是善為人婦。”劉母之為母也,告夫子曰:“孺子長矣,盍令負笈出遊,踐桑弧蓬矢之誌乎?”跪塙於庭,具羞服而遣之。已遣永基如槃,已又遣垸如永基。三子者遂皆以尊師取友,有聞望於時。塙遊燕,母命之曰:“男子墮地有師,女子獨無師。女道嶧山,為我奠棗修於孟母,所以誌也。”塙謁孟子廟,見石刻畫像,長跪母前,大慟而起,為文以記其事。四方之人鹹曰:“學以成名,問則廣知,孟母之誌也,是善為人母。”永基舉進士,常州之宜興縣,母居官寢,告戒傔媵,禁暐呼歎鳴於梱中。永基出捕蝗,母宿治菹,旬日而後反,門闔封識宛然。官舍有二桑,繅絲得十餘兩,喜謂家人曰:“今歲幸不以授衣累宜興矣。”卒之日,民巷哭者如喪考妣。而大夫士遂以其旌銘之,君子以為允。蓋征諸劉母之為人婦為人母者,而又原本其所以師事孟母之意,沒身而已者也。故曰稱儀孟劉母者,別劉母也。雖然,有是母,斯有是子矣。孟母之為母師,視公父文伯、田稷子之母加著焉,以孟子為之子也。別劉母者,亦以別劉母之子也。置銘於重於聿,士喪禮之僅存者也,可以觀禮焉。婦人無諡,然大夫士群聚而銘,有審諡於朝之義焉。數其銘辭,六言而已。既別其母,又以別其子。誌而婉,微而昭,有《春秋》之遺法焉。謙益未第時,與塙、永基定交。二子者之與謙益友也,歸以告於其母。謙益習知母儀法,聞銘旌之舉,考於大夫士之辭,以為其可以傳也,遂刻石而為之記。

【天台泐法師靈異記】

天台泐法師者何?慈月宮陳夫人也。夫人而泐師者何?夫人陳氏之女,歿墮鬼神道,不昧宿因,以台事示現,而馮於卟以告也。卟之言曰:“餘吳門飲馬裏陳氏女也。年十七,從母之橫塘橋,上有紫衫紗帽者,執如意以招之,歸而病卒,泰昌改元庚申之臘也。其歸神之地曰上方,侯曰永寧,宮曰慈月。其職司則總理東南諸路,如古節鎮,病則以藥,鬼則以符,祈年逐厲,懺罪度冥,則以箋以表。以天啟丁卯五月,降於金氏之卟,今九年矣。”問其宿因,則曰:“故天台之弟子智朗墮女人身,生於王宮,以業緣故,轉墮神道,以神道故,得通宿命,再受本師記莂,俾以鬼神身說法也。”問本師記莂雲何?則曰:“大師以宿昔因緣,親降慈月宮,為諸神設法。吳人尚鬼好殺,故現鬼道救殺業,善巧方便,漸次接引,歸於台事而已。”其示現以十二年為期,後四年而大顯,時節因緣,皆大師所指授也。卟所馮者金生采,相與信受奉行者戴生、顧生、魏生,皆於台有宿因者也。

或問於錢子曰:“慈月之事,子以為信乎?誣乎?”餘曰:“信也。如來拳拳付囑,惟此正法。正法衰熄,魔外盛行,未有甚於此時者也。當此時,闡揚台事,大明如來一期教之扃甗,譬則破昏夜以月燈,開盲人以眼目,諸佛菩薩所共護念證明,誰得而非之?今之禪病深矣,魔民登師子之坐,廝養踞大慧之席,盲拳瞎棒,欺天罔人,信法門之師子蟲也。慈月以人天眼具正知見,汲汲然以教藥療禪病,人知其闡教者所以顯教,而不知其療禪者正所以護禪也。菩薩於疾病世作大醫王,慈月示現,亦複如是。我輩生人道中,不能護持末法,而以聽於鬼神,將慚愧讚歎之不暇,而矧有後言耶?至其妙達三乘,博通外典。微詞奧義,盡般若之笙簧;綺句名章,總伽陀之鼓吹。紫微、右英諸真,與楊、許相酬問者,猶不敢窺其藩落,而況神君、紫姑之流乎?故曰信也。”

或曰:“為台事示現,是矣。其兼言禍福,奈何?”曰:“師固言之矣。每見山林塚廟,邪祀鬼神,厭人血肉,心竊痛恨,故多以符方療疾。冥冊之中,殺業第一,故黽勉相勸也。今因病之驗,而漸且求財求子求壽求功名,以一神之力,而敢侵朝廷之權,何不理之尤也?夫慈月所急者,台事也,而世人所急者,貪生畏死與榮名富厚也。兩相急而兩相求,不得不聊且應之,故曰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今慈月急世人之所急,而世人不求慈月之所求,求而不相得,則怨與謗從之矣。眾生在五濁世中,三毒競興,十纏爭發。以慈月之慈而不能供其求也,雖千佛出世其求彌甚;以慈月之慈而不能弭其謗也,雖千佛出世,其謗彌甚。雖慈月其若之何哉?”

或曰:“朗為天台高足弟子,末後親受囑累,何以墮落乃爾?”曰:“師資雲逝,善友淪亡,刹那遷謝,豈能自保。無始以來,惡業纏蓋,放逸比丘,墮牛豬狗,猴各五百身。憍梵缽提已得阿羅漢道,反作牛昚,而何疑於朗耶?自女人身轉落鬼道,如離弦之箭,彌去彌遠。然在鬼道中得知宿命,展轉牽率,不昧宿因,所謂如塞翁失馬是也。亦以戒力熏習,善緣純熟,譬如蹴踘,著地旋起。佛言出家人雖破戒墮罪,罪畢解脫,如優缽羅華。以慈月之事觀之,則知多生戒力,如熔金入泥,終不銷亡,久而益瑩。既可以為退墮鞭後,亦可以為勇猛策進者也。”

或曰:“淫昏之鬼,不在祀典。慈月之歸神於此奈何?”曰:“鬼神之受報不同,其有威德者,或住山穀,或住空中,各有宮殿,冠華鬘,著天衣,食甘美,形容端正,無異諸天。上方之神,殆所謂有威德者也。其生前必有利益於生人,貪淫著業,受此福報,不知以何因緣,因依慈月,與被法力,此其宿因亦不薄矣。安得以世眼量之?嶽神之受戒,閻羅之聽講,歸依正法,載在傳記。四生六道,皆可修行。天龍夜叉,並護佛法。何獨於鬼神而靳之乎?菩薩以願力故,天龍鬼神等及諸外道邪見,悉生其中,為其導首,廣為宣化。慈月之墮鬼道,安知非乘宿昔願力,生趣異類,調伏眾生?即鬼神中,亦豈無以權方便留惑示現者?則鬼神之身為業報,為應化,且未可臆斷,而況於慈月乎?”

或曰:“智者之入滅久矣,慈月之說法,將使誰證之?”曰:“佛以大衣付大迦葉,以無上法付大阿羅漢,皆不令滅度也。大師滅後,六降山寺,一還佛壟,振錫披衣,有如平日。以往時案行安隱之言,較今日付囑流通之旨,常寂光中如屈伸臂耳。子能知一心三觀之義,則十身佛刹微塵數修多羅,如懸帝網,尚何疑於慈月之今昔與大師之去住哉?”

卟告我曰:“明公為我作傳以耀於世,亦道人習氣未除也。”餘曰:“唯!唯!”作《天台泐法師靈異記》。【嶽忠武王畫像記】

裏中蕭生,故觀察公之諸孫也。嚐夢之武林,拜宋太師鄂國忠武王廟下。王延入坐,而語之曰:“邊事旁午,不遑啟處。吾比年有事北方,甫歸又趣駕去矣。”顧視其左右,介士嚴裝將發,金戈鐵馬,鏦錚作聲。淟然流汗而覺,崇禎改元之十二月也。越一年,而有遵化之事,生占斯夢,以為信而有征。命畫工繪王像,夙夜穀盥事之,而屬餘記其事。

自昔言夢者,皆本於《周官》之六夢,生之夢何居?曰:是所謂正夢也。寧、錦解圍以來,群酋竄伏。舉世之人,皆置奴於度外。生何思焉?又何寤焉?筐篋幾席之間,噩而夢,喜且懼而夢,於王事乎何有?故曰正夢也。聖朝役使百靈,群神群祀,名山大川靡不為天子守護社稷,訶禁不祥。獨王有事焉者何?曰:惟忠武王力中夏,誓滅金虜。佟奴以王杲餘孽,冒金源之後,啟疆犯順。忠武有靈,其能貰諸?左雲而右憲,陣背嵬而刃麻紥,生不克直搗黃龍飲匈奴之血,沒而佐佑聖朝,刌群酋為膾脯,俾無遺種,不惟陰敵我王愾,王亦可以逞厥誌焉。王之有事於北方者此也。日者蘆溝之役,戕我大帥,殲我全師,去都城僅三舍耳。我不發一矢,奴逡巡顧視,銜尾引去。雖聖天子威靈綍赫,蓋亦鬼神相助之力焉。今之遊魂餘息,出沒遵、永間,安知非王陽施陰闔,假之絛鏇而製其死命耶?然則斯夢也,何以獨告於生?《詩》不雲乎:牧人乃夢。曹人之夢眾君子謀曹也,非有列於朝者也。《周官》占夢,季冬聘王夢及其獻吉夢於王,王拜而受之。生之夢可謂吉矣。盍齋祓走三千裏,以斯夢獻於天子?天子將訊諸宗伯,舉《周官》拜受之典。餘亦宗伯之屬也,記其事以征焉。


卷四十四

○記(四)【重修維揚書院記】

維揚有書院,作為講堂學舍,延道德博聞之儒,摳衣升堂,昌明孔、孟之道。而鄉人子弟,相與群萃州處,以為講肄之地,其來舊矣。萬曆中禦史中州彭君來視鹽政,閔其蕪廢,修而作之,祀董仲舒以後諸賢於其中。高館曾樓,宏壯靚深,故禦史大夫鄒忠介公為之記。久之複廢,後鹽使者泰和楊君愾然歎曰:“豈可使講德之堂,夷而為長亭廚傳乎?”按其舊而新之,正其名曰維揚書院,以書屬餘曰:願有記以繼忠介之後。

日者講學之禁嚐嚴矣,蓋發作於萬曆之中,而浸淫於天啟之後。迨於今,講者熄,禁者亦弛,胥天下不複知道學為何事。夫其禁之嚴也,鉤黨促數,文網鍥急,猶足以聳剔天下精悍之氣而作其隤阤。是故逆奄之禍,士大夫捐身命以扞之,而士氣卒以勝。及其禁之弛也,天下皆鐫夷其廉隅,啽囈其頰舌,頑鈍狂易,懵然於猋庉脂夜之中。於是朝著無槃水加劍之大臣,疆埸多扣頭屈膝之大吏,集詬成風,而刑辟不足以禁禦。繇此言之,禁學之效,可見於此矣。自正心誠意之學,陳陳相因,而姚江良知之宗始盛。儒者又或反唇而譏之。良知之言,昉於孟子。孟子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分而言之,曰仁、義、禮、智,其實則良知而已矣。夫立乎人之本朝,蠅營狗苟,斯君而賣國者,謀人之軍師國邑,偷生事賊,迎降而勸進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蓋已澌然不可複識矣。其良知之未死者,如月之有魄也,如木之有枿也。質諸夢寐,告諸妻子,未有不淟然汗下,煩冤欷歔者也。故曰: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不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行道乞人之所不受不屑,而公卿大夫交臂而仍之,恬不為怪,彼亦遏抑其良知,抹其廉恥,違心反麵,以至此極也。誠使良知之學,講之有素,知如是而為人,如是而非人也;知如是而為忠臣孝子,如是而亂臣賊子也;知如是而為聖賢,如是而夷狄禽獸也。知湯之必灼也必不赴,知火之必焚也必不蹈,知塗炭之必燋爛也必不坐。如是而士氣可立,國恥可振,猋庉脂夜之祥,其可以少解矣乎?稽良知之弊者,曰泰州;之後流而為狂子,為民,所謂狂子民者,顏山農、何心隱,李卓吾之流也。彼其人皆脫屣身世,芥視權幸,其肯蠅營狗苟、欺君而賣國乎?其肯偷生事賊、迎降而勸進乎?講良知之學者,沿而下之,則為狂子,為民;激而返之,則為忠臣,為義士。視世之公卿大夫,交臂相仍,違心而反麵者,其不可同年而語,亦已明矣。嗚呼!聖人之言,元氣也;孟子之言,藥石也;姚江之言,救病之急劑也。南宋之世,以正心誠意藥之而不效,故有風痺不知痛癢之證;今之世,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藥之而不效,故有頑鈍狂易之證。舍是而不加診治,則人心死矣。病在膏盲,不可以複活矣。用良知之學為急劑,號呼惕厲,庶幾其有瘳乎?

楊君,今之有誌於醫國者也。當軍興倥傯,征求旁午之會,舍鹽鐵之策,而修師儒講肄之事,其必以為救世之務,莫先於此與!誠先之,則請自姚江之學始。鄒忠介公者,餘之執友,而楊君之鄉先生也。天啟之學禁,以忠介為首。忠介之記,蓋亟稱姚江、泰州,而楊君之所得於忠介者深矣。故樂為記之,使刻石陷諸壁間,亦以告於維揚之士繼泰州而興起者也。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初四日,常熟錢謙益記。

【長洲鄭氏新複祭田記】

惟鄭氏遠有條序,國初國子監助教士龍,斷自有宋,建祠立主,曰狀元毅夫公獬、學士忠惠公性之、丞相忠定公清之、提舉文台公天錫、高士所南公思肖。割膏腴以供祀,視圭田而三之。三傳為處士穗,躋助教於廡,子孫以昭穆祔,祭田倍助教而三之。自助教下五支分守其祀,郡縣有牒,祠有碑,田有圖,餘百年矣。其割而畀之他族也,自萬曆十二年始。鄭之宗人顧視廬塚,哭而相吊,又餘五十年矣。訟而贖之,按碑以崇祀,歸餘以息爭,自崇禎十六年始。於是鄭之曌孝廉敷教以書來請曰:“願有記。”

昔者鄭請釋泰山之祀以祀周公,《春秋》諱之,書曰:以璧假許田。僖公複許田,《紵宮》作頌曰:居常與許,複周公之宇。鄭氏之舉,於是乎近《紵宮》矣。古者君子雖貧,不粥祭器;雖寒,不衣祭服;為宮室,不斬乎丘木。大夫士去國,祭器不逾竟,其去而止之,大夫曰:奈何去宗廟也?士曰:奈何去墳墓也?知祭器不粥,墳墓不去之義,則天子諸侯以至於公卿大夫,其所當守而勿去者,可知已矣。故曰:國君死社稷,大夫死眾,士死製。又曰:謀人之軍師,敗則死之;謀人之國邑,敗則亡之。今也楚、豫之間,寇未至而先潰。名都大邑,棄之如遺跡焉。向令能如鄭氏之子孫,所以營祠複田,死守勿替者,其肯弁髦職守,而以都邑與人乎?嗚呼!述祖德,崇先祀,可以教孝;嚴守祧,時饗祀,可以觀禮;食舊德,服先疇,可以作忠。使天下士大夫眾著於複田之義,視朝廷之軍師國邑,鹹如祭器之不可粥,墳墓之不可去,則祖宗之土宇版章可複,而流亡潰敗之禍其少止乎?田之複,鄭氏一家之事,可以無書。而複田於今日,當名都大邑,棄師失守,恬不知戒之時,其亦以有警也。不可以不書,乃為之書。是年崇禎十六年癸未也。

【虎丘雲岩寺重修大殿記】

崇禎二年十一月,虎丘雲岩寺災,大雄寶殿、萬佛閣、觀音閣,方丈樓觀,一夕而毀。山林焦枯,神鬼灼爛,人天憯淒,如聞歎噫。寺僧持簿勸募,垂十年,高門縣簿,靡有應者。東陽張公奉天子命,保釐是邦,慨然歎曰:“噫!是誠在我。”捐俸錢,搜鍰金,僚屬鹹佽助焉。乃屬山僧鳩材庀徒,量工命日,自十一年四月初八日始事,至十三年四月初八日大殿卒功,方丈樓觀,以次修葺。邦人士女,來遊來觀。耋艾詠歌,推美頌考。於是僧以公之命來請曰:“願有記也。”

或曰:“昔稱虎丘奠吳西門。西,金方也。闔廬之葬也,澒池六尺,扁諸之劍三千,葬三日而白虎蹲其上,金之精也。寺災之夕,金昌望齊坊市水銀匝地,金氣發矣。公於是作斯殿以鎮之,有厭勝之道焉。天下盜賊蜂起,兵火彌亙。中吳一隅,宵柝不警。公之為吳人違兵也,此非其征與?”或又曰:“張魏公當紹興時,記虎丘經藏,以謂夷狄之變,其來有自,欲愛貪忿,是謂無明,展轉交攻,激為鬥亂。我佛以清淨立教,使回心歸善,和氣自生。公方親臨戎馬,鏖劇賊於京江、桐、皖之間,顧汲汲為此舉也,表佛力,迎和氣,彌三災,消劫火,其機緣深矣,其願力偉矣。公固張姓也,寧非魏公再來,現身說法者歟?”嗚呼!頻年以來,水旱刀兵,雜然交作,疵癘夭紥,民不堪命。方鎮大臣,囊金櫝帛,郵傳拜除,視之蔑如也。自公之來,敷和布德,宣慈訓廉,耇老病癃,燠肌起羸,嚚童鰥孤,鹹登衽席。今茲之役,一錢寸布,不煩公私。朝齏暮鹽,節縮僦工。斯殿之落成也,邦人之歡心頌聲,與丹樓絳殿,互相湧現於諸天雲物之中,故能化兵氣為祥雲,轉災土為佛國。然則考公保釐之績,著於東南者,莫如是役宜也。公撫吳七年,宣勞治河,入為本兵,以疆事牽連就征。吳之人扶杖負繈,炷香撮土,匍匐佛前,告哀祈宥,若叫閶闔,若投匭函,此尤可書也。餘故不辭而為之記,其不特以記其成,亦以使後之有官君子有事於崇佛者,於張公之為,宜有考也。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常熟錢謙益記。

【萊陽薑氏一門忠孝記】

崇禎十六年三月,行人司行人臣垓伏闕上疏言:“去年閏十一月,奴酋兵掠萊陽,臣父敕封儀真縣知縣薑瀉裏山居聞警,率子弟僮奴入城死守。二月初六日,奴突至,城陷,巷戰被執。奴就索金帛,臣父罵曰:吾二十年老書生,二子為清白吏,安得有金帛飽狗奴腹?以馬捶捶之,嚼齒大罵,奴攢刃刺之乃死。臣季弟薑坡偕侍郎宋玫守東城,趨抱父屍慟哭,奴縛置寨中,夜舉火燒奴帳,奴覺,臠殺之。臣母及長兄圻負重傷,圻妻王氏、臣妻孫氏、坡妻左氏及次姊,先後投繯赴火死。臣兄禮科給事中埰,言事迂戇,荷聖明寬宥,頌係西曹,聞訃浹旬,號慟絕食。臣若奔赴故裏,則臣兄圜扉一息,立斃草土。臣欲留視橐涘,則臣父原野暴骨,長飽烏鳶。臣餘氣僵魂,死生無地。伏望皇上,付臣法司代兄歸葬,兄得畢命首丘,臣願填屍牢戶。若臣兄罪必不赦,請勒限就係,伏前日妄言之辜,並案臣今日妄請之罪。天子覽其奏,意惻然憐之。未及發,六月,登萊撫臣曾化龍覆奏薑氏一門忠孝,請賜優恤。始得奉明詔,下所司。垓將以甲申九月卜葬,謂謙益舊待罪太史氏,俾書其事。

嗚呼!忠臣孝子,國家之元氣也。忠義之氣昌則存,叛逆之氣昌則亡,有國家者之大坊也。天寶逆命之臣,以六等定罪。達奚珣輩,駢斬於獨柳樹,集百寮往觀之。而宋南渡,李綱議僭逆偽命宜仿肅宗時定罪用重典,當時不能從。識者以謂至德之中興,建炎之不振,其興亡實繇於此。今國家方全盛,奴雜種小醜,闖蟻賊遊魂,中朝士大夫,回麵屈膝,委質賊庭者,所在而有。夫豈國無刀鋸以至是與!若薑公者,身無一命之寄,家無中人之產,徒手捍賊,橫身死義,家人婦子,血肉糜爛。國家元氣,旁薄結褷,而勃發於薑氏之一門,非偶然也。使國家之臣子胥如薑氏,則忠臣孝子,接踵於世,何至如靖康之時,所謂在內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國,使敷天率土,痛北轅而憂左衽哉!比歲奴三入畿輔,一門殉難者,高陽孫氏,順義成氏,與薑氏而為三。孫氏、成氏之議恤,當國者口噤目眙,若避禁諱,至今寢閣未下,今薑氏之恤,獨出宸斷,然後知崇獎節義,固聖明之所急,而所司奉行者之罪也。自今以往,忠義之氣昌,國家之元氣日固。叛臣賊子,當胥伏獨樹之誅,而奴、闖之懸首槁街也不遠矣。餘為書其事以俟之,且以諗於國史之傳忠義者。崇禎甲申三月記。

【韓蘄王墓碑記】

宋蘄國韓忠武王世忠墓在吳縣靈岩山下,豐碑巋然,贔屭屈盤,禮部尚書趙雄奉詔撰也。

《宋史》列傳援據雄碑,其書楊國夫人事,則碑為詳。建炎之複辟也,楊國及二子質苗傅軍,防守甚嚴,王略無顧念。隆祐太後宣見楊國,楊國詣傅詒曰:“太尉作如許事,公來矣,於太尉何如?”傅乃屈膝拜曰:“願奉兄嫂禮,謹具鞍馬,煩夫人好為言。”是日,入見隆祐,宣問周悉,執楊國手垂泣曰:“國家艱危至此,太尉首來救駕,速清岩陛。”楊國奉詔,馳出都城,遇傅弟翊於途,告之故。翊色動,手自捽耳。楊國覺翊意非善,愈疾驅,一日夜會王於嘉禾。史雲:朱勝非紿傅遣妻子,慰撫世忠,而不及楊國雲雲,略也。傅正彥獻俘行宮,楊國自碩人超封國夫人,製曰:知略之優,無愧前史,給內中俸以示報焉。功臣妻給俸,自楊國始。史稱隆祐召梁氏入,封安國夫人,俾迓世忠,速其勤王,誤也。黃天蕩之戰,楊國在行間,親執桴鼓。史雲:戰將十合,梁夫人親執桴鼓,金兵終不得渡。羅大經《鶴林玉露》載兀朮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機縱敵,乞加罪責。舉朝為之動色。而碑及史皆不載,為蘄王諱也。大經又雲:蘄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嚐五更入府,伺候賀朔。忽於廊柱下見一虎蹲臥,鼻息齁齁然,驚駭走出。已而人至者眾,複往視之,乃一卒。因蹴之起,問其姓名,密告其母,邀至家,具酒食,資以金帛,結為夫婦。碑雲:楊國家楚州,織簿為屋。蓋楊國家本楚州,寓京口也。蘄王鎮楚州,披草萊,立軍府,故夫人亦織簿為屋,與士卒其力役也。蘄王起銀州,積功轉進武副尉。宣和二年,調西師討方臘。部勇敢五十人,隨王稟以往。遇楊國於京口,當在此時,王為裨將,非小卒也。碑載王娶白氏秦國夫人、梁氏楊國夫人、茆氏秦國夫人、周氏蘄國夫人,四妻皆啟國封。蓋宋世待功臣彝典如此。楊國起家北裏,慷慨擇配,識英雄禋韋之中,遂能定國難,奏膚公。豐碑青史,於今為烈,豈不偉哉!辛巳長至日,餘與河東君泊舟京江,指顧金、焦二山,想見兀朮窮蹙打話,蘄王夫人佩金鳳瓶,傳酒縱飲,桴鼓之聲,殷殷江流濆沸中,遂賦詩雲:“餘香墜粉英雄氣,剩水殘山俯仰間。”相與感概歎息久之。甲申二月,觀梅鄧尉,還過靈岩山下,埽積葉,剔蒼蘚,肅拜皞酒而去。因摭采楊國遺事,記其本末如此。


卷四十五

○記(五)【耦耕堂記】

萬曆丁巳之夏,予有幽憂之疾,負屙拂水山居。孟陽從嘉定來,流連旬月。山翠濕衣,泉流聒枕,相與顧而樂之,遂有棲隱之約。亡何,孟陽有長治之役,卒卒別去。予遂羈絏世岡,跋前旂後,為山中之逋客者,十有餘年矣。天啟中,予遭鉤黨之禍,除名南還,塗中為詩曰:“耦耕舊與高人約,帶月相看並荷鋤。”蓋追思疇昔之約,而悔其踐之不蚤也。世故推移,人事牽挽,匹夫硜硜之節,不能自固。咎譽錯互,構扇旁午,殘生眇然,不絕如縷。然自此得以息機摧撞,長為山中之人。而孟陽不我遐棄,惠顧宿諾,移家相就。予深幸夫迷途之未遠,而隱居之不孤也,請於孟陽,以耦耕名其堂。孟陽笑而許之。

嗟夫!予與孟陽,遭逢聖世,為太平之幸人,其所為耦耕者,蓋亦感閑居之多暇,喜一飽之有時,庶幾息勞生而稅塵鞅。豈與夫沮、溺者流,輟耕太息於蔡、葉之間,歎滔滔以沒世,群鳥獸而不返者哉!餘與孟陽之似沮、溺,其耦俱之跡而已,而其樂則固有過之者矣。然亦有不能無慨然者。予之得交於孟陽也,實以長蘅。長蘅與予偕上公車,嚐歎息謂予:“吾兩人才力識趣不同,其好友朋而嗜讀書則一也。他日世事粗了,築室山中,衣食並給,文史互貯,招延通人高士,如孟陽輩流,仿佛淵明《南村》之詩,相與詠歌皇虞,讀書終老,是不可以樂而忘死乎?”予曰:“善哉!信若子之言,予願為都養,給掃除之役。請以斯言為息壤矣。”荏苒二十餘年,長安邸舍酒闌燈炧之語,猶曆曆在耳,而長蘅已不可作矣。人生歲月,真不可把玩。山林朋友之樂,造物不輕予人,殆有甚於榮名利祿也。予之得從孟陽於此堂也,可不謂厚幸哉!莆田宋比玉,予三人之友也,為作八分書以扁於堂,而予記其語於壁間。世之君子,過而攬焉。其亦有如予之慨然者乎?崇禎三年,錢謙益記。

【朝陽榭記】

耦耕堂東南之茀地,瓦礫叢積。登之有異焉。因而為台,狀如敦丘。起屋半間,以障風雨。於是厓之為拂水,石之為三遝,峰之為石門,石城,合遝攢簇於尋丈之內。灌木族叢,仰承厜<廠義>。紛紅駭綠,蔽虧變換。榭踞山之東,旦即見日,名之曰朝陽,取《爾雅釋山》之雲也。梁簡文帝《招真治碑》曰:“高岩鬱起,帶青雲而作峰;拂水縣流,灑天河而俱會。”又曰:“其峰則有石門、石城,虛危自然,神功挺起。”今斯榭之所直者,高岩縣流,樵夫牧人皆能指示其處。至所謂石門、石城者,流俗皆莫知,漫舉北山一二拳石以當之耳。予按《姑蘇誌》雲:過吳王廟五六裏,有試劍石,又有三遝石,與石城、石門諸峰錯峙。乃知三遝石之東,試劍石下,石壁呀然中開,俗謂之劍門,即石門也。石之西,其崖如防如削,巨石錯列,如雉堞樓櫓,即石城也。簡文雲:“虛危挺起”,信不誣也。舊誌稱二峰在頂山西北,蓋未可信。又雲:石城,吳王置美人處。據《漢書》注及《郡國誌》,即吳縣之靈岩山,無容在虞山也。予為記於壁間,庶遊斯榭者,可以舉目而得之。且使讀者知古人模狀山水,其言語簡妙為不可及也。崇禎四年二月二十五日記。

【秋水閣記】

閣於山與湖之間,山圍如屏,湖繞如帶,山與湖交相襲也。虞山,嶞山也。蜿蜒西屬,至是則如密如防,環拱而不忍去。西湖連延數裏,繚如周牆。湖之為陂為浸者,彌望如江流。山與湖之形,經斯地也,若胥變焉。閣屹起平田之中,無垣屋之蔽,無藩離之限,背負雲氣,胸蕩煙水,陰陽晦明,開斂變怪,皆不得遁其豪末。閣既成,主人與客,登而樂之,謀所以名其閣者。

主人複於客曰:“客亦知河伯之自多於水乎?今吾與子亦猶是也。嚐試與子直前楹而望,陽山箭缺,累如重甗。吳王拜郊之台,已為黍離荊棘矣。邐迤而西,江上諸山,參錯如眉黛,吳海國、康蘄國之壁壘,亦已蕩為江流矣。下上千百年,英雄戰爭割據,杳然不可以複跡,而況於斯閣歟?又況於吾與子以眇然之軀,寄於斯閣者歟?吾與子登斯閣也,欣然騁望,舉酒相屬,已不免啞然自笑,而何怪於人世之還而相笑與?”客曰:“不然。於天地之中有山與湖,於山與湖之中有斯閣,於斯閣之中有吾與子。吾與子相與晞朝陽而浴夕月,釣清流而弋高風,其視人世之區區以井蛙相跨峙而以腐鼠相嚇也為何如哉?吾聞之,萬物莫不然,莫不非。因其所非而非之,是以小河伯而大海若,少仲尼而輕伯夷;因其所然而然之,則夫夔蚿之相憐,鯈魚之出遊,皆動乎天機而無所待也。吾與子之相樂也,人世之相笑也,皆彼是之兩行也,而又何間焉?”主人曰:“善哉!吾不能辯也。”姑以秋水名閣,而書之以為記。崇禎四年三月初五日。

【明發堂記】

斥山居以為墓,鄉之為堂為閣遊焉息焉者,皆墓域也。直秋水閣之後,竹樹晻曖,澗石錯列,宮之以為墓田丙舍,其中為堂,前榮後寢,高明而靚深。仿越溪張氏之製,命工圖以來。有以柏屋售者,度而移焉,不爽尺寸,名之曰明發。於以登牢蔬,饌親賓,示吾子孫毋忘其初也。

庭中有老梅修竹,浮水溜渠,空翠自墮,清陰不改。堂之東,步簷周流,回廊交屬。其前楹,近臨墓道。遊人士女,並肩接踵,薄而觀之,如坐鏡中,紛紅拖碧,如雜圖畫。折而東,拂水之澗繞墓前,穴牆而出,以注於簷下。雨過泉雍,水石鬥擊,蛇龍攫挐,風雷喧豗,潰而西傾,折回直舒為漫流,閘束崖旋,濆沸土瀑,蒐然而下,經第五橋,以入於明堂之水。梁簡文所謂“拂水縣流,天河俱會”者,循行吾欄檻之間,猶硯池帶水也。澗之洑流,又折而北,彙於堂之西,石壁之下,有泉湛然,所謂歸來泉也。泉之下,洄池蓄停,澗石平布。其西築室方丈,幽蔭薈蔚,翠蔓蒙絡,日車蒼涼,月輪穿漏,此吾堂之別館也。堂之東北隅,有樓以燕處,有陰室以違夏,有陽室以違冬,庋閣庖湢,順序以為,此吾所以翼夫堂也。予之營斯堂也,財一年而有急征之禍。縶逾年而歸,歸而廬於此也,歲時伏臘,晨昏肅拜,顧“明發有懷”之義,未嚐不僾然如有見,愾然如有聞也。霜淒月黑,風雨如晦,白楊蕭騷,山穀震駭。念古之孝子,繞墳而啼,攀柏而泣,未嚐不膚栗骨驚,愧而祈死也。良夜開卷,閑房點筆,追思壯年昔遊,春燈秋卷,未嚐不撫駒策驥,歎老至而悲無聞也。雒中之冠帶,汝南之車騎,蜀郡之好事,鄠、杜之諸生,聞聲造門,希風枉駕,屨舄交錯,舟船填咽。邑屋闃其無人,空山為之成市。畏虛名之難居,知物望之不易副,未嚐不逖然以思,默然以慚,而悄然以恐也。歲月荏苒,世務牽絏。廬三年而複返,俯仰感歎,輒為之記。《詩》不雲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吾子孫念之哉!若夫遊觀之美,山林鳥魚之樂,非吾所以名堂之意也,其敢以示子孫乎?廬居後之三年,塗月二十八日,謙益謹記。

【花信樓記】

於墓道之東偏,擇爽塏之地,撤耦耕堂而徙焉,招孟陽也。堂之前隙地,與秋水閣相直,庀山居之餘材,為樓五間。後山如屏,前湖如鏡,堤池折旋,景物攢簇。名之曰花信,而劉狀元胤平書其額。拂水遊觀之盛,莫如花時。祝釐之翁媼,踏青之士女,連袂接衽,摩肩促步,循月堤,穿水閣,笑呼喧闐,遊塵合遝,嗬之不能止,避之不勝趨也。作斯樓也,而美其名,幾以飽其觀聽,誘而奪之。樓既成,堤之西東,閣道相望,不能中分遊者,而來者滋益眾,客或惎餘,誘而奪之之法,不已窮乎!予曰:“予之名樓也以花信,而遊人之追奔走集者,為花來也。當此之時,風柔日麗,春山如妝,春湖如鏡,弱柳繅煙,夭桃暈雨,相與握蘭贈藥,思吟怨歌,靚觀微步,傍徨徙倚,非有以誘之,誰得而奪之?迨乎向春之末,迎夏之陽鶬鶊喈喈,群女出桑,遊者息,觀者止,紅綻綠肥,草長麥秀。於斯時也,誰誘之而誰奪之耶?吾與子倚飛閣,臨長堤,身遊於嬌花寵柳、餘香鋋粉之中,欣欣然如有得也。已而時序遷改,繁華代謝,譬之雨止雲收,酒闌人散,未嚐不洫然如有所失也。造物者之於吾與子也,其誘且奪之則已久矣,而子猶未之寤歟?”客曰:“藏舟於山,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知也。”姑記其語於壁,花時登斯樓也,更與子飲酒。

【留仙館記】

得周氏之廢圃於北郭,古木叢石,鬱蒼薈蔚。其西偏有晙室焉,為之易腐柱傾,加以塗塈,樹綠沈幾,山翠濕牖,煙霞澄鮮,雲物靚深,過者鹹歎賞以為靈區別館也。樹之眉曰留仙之館。客視而歎曰:“虞山,故仙山也。斯館也,西望乾元宮,徐神翁之雪井在焉。迤而南為招真治,梁簡文所銘二始八會者也。折而北為烏目山,淳於斟遇慧車子授《虹景經》處也。子將隱矣,有意於登真度世,名其館為留仙,不亦可乎?”予曰:“不然。予之名館者,慈谿馮氏爾賡號留仙者也。予取友於天下多矣,晚而得留仙晜弟。留仙之於我,古所謂王貢、嵇呂無以尚也。予既老於一丘,而留仙為天子之勞臣,枝柱於津門、渝水之間,逖而思,思而不得見,眉之館焉,所以識也。”客曰:“是矣!則胡不書其姓,係其官,而以別號名館,使人疑於‘望仙’、‘迎仙’之屬歟?”予笑曰:“子必以洪厓、赤鬆飡六氣而飲沆瀣者而後為仙歟?吾之所謂仙者有異焉。老子,吾夫子之所學焉者也,一則曰吾聞諸老聃,再則曰吾聞諸老聃,《禮》經之所載也。許叔遜,龍沙之祖也,淨明忠孝,其教法具在也。以《真誥》考之,忠臣孝子,曆數千百年,猶在金房玉室之間,迄於今不死也。以留仙之館比於‘望仙’、‘迎仙’,何不可哉?士君子出而致身遂誌,分主憂,振國恤,其為修煉也,視山澤之臒,鷮息禽戲,塊然獨存者,所得孰多?吾嚐從樵陽之侶,窺石函之紵籍,得廁名其間者,吾黨蓋有人焉,未可謂神仙去人遠也。”客曰:“善哉!請書之以為記。俟其他日功成身退,為五湖、三峰之遊,宴坐於斯館,相與縱飲舒嘯,而以斯文示之。”崇禎壬午小歲日記。

【玉蕊軒記】

河東君評花,最愛山礬。以為梅花苦寒,蘭花傷豔,山礬清而不寒,香而不豔。有淑姬靜女之風。蠟梅、茉莉,皆不中作侍婢。予深賞其言。今年得兩株於廢圃老牆之下,刜奧草,除瓦礫,披而出之,皆百歲物也。老幹攫挐,樛枝扶疏,如衣從風,如袖拂地。又如人梏拲乍脫,相扶而立,相視而笑。君顧而樂之,為屋三楹,啟北牖以承之,而請名於予。予名之曰玉蕊,而為之記曰:

瑒花之更名山礬,始於黃魯直。以瑒花為唐昌之玉蕊者,段謙叔、曾端伯、洪景盧也。其辨證而以為非者,周子充也。夫瑒花之即玉蕊耶?非耶?誠無可援據。以唐人之詩觀之,則劉夢得之雪蕊瓊絲,王仲初之瓏鬆玉刻,非此花誠不足以當之。有其實而欲奪其名乎?物珍於希,忽於近。在江南則為山礬,為米囊,野人牧豎,夷為樵蘇。在長安則為玉蕊,神女為之下九天,停飆輪,攀折而後去,固其所也。以為玉蕊不生凡地,惟唐昌及集賢翰林有之,則陋。又以為玉蕊之種,江南惟招隱有之,然則子充非重玉蕊也,重李文饒之玉蕊耳。玉樹青蔥,長卿之賦也。瓊樹璧月,江總之辭也。子充又何以雲乎?抑將訪其種於宮中,窮其根於天上乎?吾故斷取玉蕊以榜斯軒。春時花放,攀枝弄雪,遊詠其中,當互為詩以記之。訂山礬之名為玉蕊,而無複比瑒更礬之譏也,則自予與君始。崇禎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牧翁記。

【匪齋記】

《易》《比》之六三曰:比之匪人。世儒之解曰:“匪人,猶曰小人也。《易》言君子小人多矣,於《泰》曰內君子而外小人。於《否》曰內小人而外君子。《遁》則曰吉,曰否。《解》則曰有解,曰退。《革》則曰豹變,曰革麵。《師》之上六,《既濟》之九三,曰小人勿用。《同人》之九三,曰小人弗克。皆鑿鑿乎指小人而質言之也。於《比》何獨不然?《比》之卦以九五居陽為主,而五陰皆求比焉。比而不以元永貞,則凶邪之道;永貞而不遇其主,則猶未免於咎也。初六之有孚盈缶,永貞而遇其主,故曰:無咎,終來有它。拔茅彙征,不遐遺朋亡,《泰》之道也,故曰吉。六二之自內,內而得君。六四之外比,外而得賢。故皆曰貞吉。六三近者皆陰,而遠無應,所與比者皆非其人,中懷永貞,蘊初六之盈缶,而不遇其主者也。莫益之,或擊之,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象曰:不亦傷乎?夫子蓋傷之也。水流濕,火就燥。比之相從,各以其類。漢之有李固、胡廣、趙戒之匪人也。唐之有陸贄,裴延齡、趙憬之匪人也。《易》不言君子小人,而曰匪人,虛其位以俟人主之決擇也。不言凶,不言咎,而言傷者,何也?有九五剛中之主,顯比於上,五陰之求比者,用三驅之道以縱舍之,雖違有孚之吉,而終免後夫之凶,則亦止於傷而已矣。崇禎元年,予以閣訟,奉明旨鐫責曰:中有匪人。上方向學,精於《詩》《書》,取原筮之辭,以斷枚卜之獄,不斥言小人,而曰匪人,使臣子雖退廢,其名猶可居也。震怒之後,事得白,即放歸,王用三驅失前禽之義也。聖主之放其臣也,有哀矜,無忿疾,傷之之道也。客有唁予者曰:“《蹇》之六二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安知上不以蹇之匪躬勖子乎?”予曰:“是何敢哉!”請以上之明旨,名其讀書之齋曰匪,而繹其說以為記。


卷四十六

○記(六)【遊黃山記序】

辛巳春,餘與程孟陽訂黃山之遊,約以梅花時相尋於武林之西溪。逾月而不至,餘遂有事於白嶽,黃山之興少闌矣。徐維翰書來勸駕,讀之兩腋欲舉,遂挾吳去塵以行。吳長孺為戒車馬,庀糗脯。子含、去非群從,相向慫恿,而皆不能從也。維翰之書曰:白嶽奇峭,猶畫家小景耳。巉崎幽石,盡為惡俗黃冠所塗點。黃山奇峰拔地,高者幾千丈,庳亦數百丈,上無所附,足無所迤,石色蒼潤,玲瓏夭曲。每有一罅,輒有一鬆徑之,短須老骨,千百其狀,俱以石為土。曆東南二嶽,北至叭哈以外,南至落迦、匡廬、九華,都不足伯仲。大約口摹決不能盡,懸想決不能及。雖廢時日,煩跋涉,終不可不到也。是遊也,得詩二十餘首。寒窗無事,補作記九篇。已而悔曰:維翰之言盡矣,又多乎哉?餘之援筆為此編也,客聞之,索觀者相屬。餘不能拒,遂撰次為一卷,先詒孟陽於長翰山中,而略舉維翰之書以發其端。壬午孟陬,虞山老民錢謙益序。

△記之一

黃山聳秀峻極,作鎮一方。江南諸山,天台、天目為最,以地形準之,黃山之趾與二山齊。浙東西、宣、歙、池、饒、江、信諸郡之山,皆黃山之枝隴也。其水東南流入於歙,北入於宣,南入於杭於睦於衢,自衢西入於饒,西北入於貴池。其峰曰天都,天所都也,亦曰三天子都。東南西北皆有鄣。數千裏內之山,扈者巋者岌者亙者嶧者蜀者,皆黃山之負扆幾格也。古之建都者,規方千裏以為甸服,必有大川巨浸以流其惡。黃山之水,奔注交屬,分流於諸郡者,皆自湯泉而出,其為流惡也亦遠矣。謂之天都也,不亦宜乎?

餘以二月初五日發商山,初七日抵湯院。自商山至郡七十裏,自郡至山口一百二十裏,至湯院又八裏。其所徑,寺曰楊幹,台曰容成,潭曰長潭,嶺曰石碪,石曰薌石,溪曰芳溪,村曰芳村。其地勢坡陀犖確,擁厓據壁,溪流縈折,漘岸相錯。其人家衣美箭,被芳草,略彴拒門,疏籬阻水,褰裳濟涉,半在煙嵐雲氣中。繇長潭而山口,山率環穀,水率注溪,穀窮複入一穀。山與穀如堂如防,旋相宮,又相別也。溪水清激如矢,或濆沸如輪,文石錯落,深淺見底。百裏之內,天容泬寥,雲物鮮華,遊塵飛埃,望厓卻反,人世腥腐穢濁之氣,無從至焉。餘語同遊者曰:“子知黃山乎?是天中之都會,而軒轅之洞府也。二百裏內,皆離宮閣道,群真之所往來,百神之所至止,殆有神物司啟閉,給糞除於此地,而人未之見也。吾嚐遊岱矣,未及登天門,上日觀,不知岱之尊也。今吾之至於斯也,肅然而清,悄然而恐,恍然如在天都石門之上。餘之茲遊也,而豈徒哉。”是日浴於湯池,宿藥穀之桃源菴。

△記之二

自山口至湯口,山之麓也,登山之徑於是始。湯泉之流,自紫石峰,六百仞縣布,其下有香泉溪,泉口濆沸蒸熱,冷泉下注,涼溫齊和,瀵尾湧出,穢濁迸去。初浴,汗蒸蒸溢毛孔,已而愾然霍然,如酲斯析,如痁斯解。拍浮久之,恍然感素女、玉真之事。作留題四絕句。浴罷,風於亭,巾屨衣袂,飄飄然皆塵外物也。折而西,竹樹交加,崖石撐柱,蒙籠冪棨,如無人徑。行半裏許,佘氏桃源庵在焉。庵之前,天都、青鸞、缽盂諸峰,回合如屏障。其左則白龍潭水膏渟黛蓄,噴薄巨石,水聲砰磅,微雨跂霂。辛夷炤簷,皎如玉雪。俄聞籬落間剝啄,海陽邵梁卿幼青自白嶽來訪,足音跫然,足樂也。午夜聞衝撞彌急,溪聲雨聲,澎湃錯互。晨起坐小樓,視天都峰瀑布嵒斕斑霞駁,俄而雨大至,風水發作,天地掀簸,漫山皆白龍,掉頭捽尾,橫拖倒拔。白龍潭水鼓怒觸搏,林木轟磕,幾席震掉。雨止,泉益怒,呀呷撞胸,如杵在臼。日下舂,少間,乃相與商遊事焉。佘氏庵傍湯池,朝夕浴於斯,飲於斯,汲於斯,以斯池為湯沐焉,服食焉,皆可也。昔人飲菊潭而強,飲杞水而壽。況丹砂之泉,軒轅浴之,三日而伐皮易毛者乎?以千金賃藥穀之廬,以二千金庀糗糧,治藥物,沐飲於斯泉者數年,登真度世,可執券而取也。今有進賢冠於此,曰賣之三千金,人爭攘臂而求之;以三千金買一仙人,則掉頭不顧,此可為一笑者也。

△記之三

由祥符寺度石橋而北,逾慈光寺,行數裏,徑硃砂庵而上,其東曰紫石峰,三十六峰之第四峰,與青鸞、天都,皆嶧山也。過此取道缽盂、老人兩峰之間,峰趾相並,兩崖合遝,彌望削成,不見罅縫。捫壁而往,呀然洞開,軒豁呈露,如辟門闔。登山者蓋發軔於此。裏許,憩觀音崖,崖欹立如側蓋。徑老人峰,立石如老人傴僂。縣崖多奇鬆,裂石迸出,糾枝覆蓋,白雲蓬蓬冒鬆起。僧曰:“雲將鋪海,盍少待諸?”遂憩於麵峰之亭。登山極望,山河大地皆海也。天將雨,則雲族而聚於山;將晴,則雲解而歸於山。山河大地,其聚其歸,皆所謂鋪海也。雲初起,如冒絮,盤旋老人腰膂間,俄而滅頂及足。卻迎淩亂,迫遽回合,彌漫匼匝。海亦雲也,雲亦海也,穿漏蕩摩,如百千樓閣,如奔馬,如風檣,奔踴卻會,不可名狀。蕩胸撲麵,身在層雲中,亦一老人峰也。久之,雲氣解駁,如浪文水勢,絡繹四散;又如歸師班馬,倏忽崩潰,窅然不可複跡矣。回望老人峰,傴僂如故,若遲而肅客者。緣天都趾而西,至文殊院宿焉。黃山自觀音崖而上,老木搘徑,壽藤冒石,青竹綠莎,蒙絡搖綴,日景乍穿,飛泉忽灑,陰沉窅篠,非複人世。山未及上曰翠微,其此之謂乎?升老人峰,天宇恢廓,雲物在下。三十六峰,參錯湧現,恍恍然又度一世矣。吾至此,而後乃知黃山也。

△記之四

憩桃源菴,指天都為諸峰之中峰,山形絡繹,未有以殊異也。雲生峰腰,層疊如裼衣焉。雲氣蓊翳,峰各離立,天都乃巋然於諸峰矣。並老人峰沿澗上,皆緣天都之趾,援危鬆,攀罅壁,或折而升,或縣而度。旋觀天都,如冕而垂,如介而立,視向之所見,尊嚴有加焉。下嶺複上,僧方鑿石,斧鑿之痕,與趾相錯也。石壁斷裂,人從石罅中上。曆罅裏許,天都逐罅而走,甫瞪目而踵已失也,甫曳踵而目又失也。壁絕,石複上合,乃梯而下。人之下如汲井,身則其綆也。汲既深,綆冗地而出,又從井榦中上也。折而陟台,是為文殊院,普門安公所荒度也。院負疊嶂峰,左象右獅,二羅鬆如羽蓋,麵擁石如覆袈裟,其上有趺跡,其下下絕。桃花峰居趺石之足,桃花之湯出焉。其東則天都峰如旒倒垂,其西則蓮華峰獻萼焉。其西麵曠如也。指點凝望,浮煙矗靄,青蔥紺碧,穿漏於夕陽平楚之間。已而煙凝靄積,四望如一。暮景夕嵐,無往而非雲海。向所沾沾於老人峰者,又存乎見少矣。生台有二鴉翔集,僧言此神鴉也,明日當為公先導。與之食,祝而遣之。寢室不滿一弓,夜氣肅洌,與老僧推戶而起。三十六峰,微茫浸月魄中,零露瀼,沾濕巾屨,淒神寒骨,峭愴而返。餘故好山棲野宿,以此方之,其猶在曲屋夏砥室羅幬之中乎?餘之山居而宿焉者,自茲夕始也。

△記之五

清曉,出文殊院,神鴉背行而先,炤微、幻空兩僧從焉。避蓮華溝險,從支徑右折,險益甚。炤微肘掖餘臂,幻空踵受餘趾,三人者,蟩與軿蛩若也。行三裏許,憩炤微茆炤。庵背蓮花,麵天都,負山厜<廠義>,蔽虧雲漢,俯視洞壑,日車在下。陰茆簷,藉白石,出孟陽畫扇傳觀,惜不與偕杖屨也。二僧踞盤石,疏記所宜遊者,曰繇喝石居三裏至一線天,再折一裏許,下百步雲梯,又一裏,上大悲頂,出新辟小徑,三裏許,達天海。飯訖,東北行,上平天矼;五裏上石筍矼;轉始信峰,經散花塢,看擾龍鬆,過師子林,上光明頂,複歸天海。少憩,登煉丹台而還,日未亭午,天氣如清秋。此遊,天所相也。食時飯天海,神鴉卻而迎焉。次第遊曆,如二僧之雲。日夕鴉去,回翔如顧別,乃返天海宿焉。一線天石壁峭狹,水旁激如雨,疾趨過之。傳曰:岩岑之下,古人之所避風雨。謂此也。雲梯當蓮華峰之趾,磴道曆七百級。磴晙而級長,踵曳如惣,脛垂如汲,下上攀援,後趾須前趾,前踵蹠後踵,旁瞰股栗,作氣而後下,乃相慶脫於險也。始信峰於三十六峰不中為兒孫,一部婁耳,而頗踞諸峰之勝。繇師子林東折,兩崖陟立,相去丈許。北崖裂罅處,一鬆被南厓,援之以度。陟其巔,茆菴欹傾,積雪搘拄,俯視雲氣,諸峰矗出,其最奇,石筍矼也。圖經雲:黃帝浮丘公上升之後,雙石筍化成峰,可高千丈。今石筍攢立,不啻千百,嵌空突起,拔地插天,鉤連坼裂,譎詭化貿,亦不可以丈計。豈造物者役使鬼神,破碎虛空,穿大地為苑囿,鑿混沌之肺腑,以有此也?起視大壑,卻立萬仞。指點宣州、池陽,堆皺蹙摺,累如囷廩。馮高臨下,如限堵牆。堆阜虛落,人語殷殷。過此則翠微、鬆穀,黃山西北之境盡矣。煉丹台之前,拱立相向者,煉丹峰也。翠微、飛來諸峰,各負勢不相下,胥俯為環衛,崩壓倚傾,櫛比棋布,若削劍戟,若樹儲胥。軒轅相宅之地,故有神物護訶。妄人不察,設版築室,宜其蕩剛風而焚劫火,不終朝而輒毀也。三十六峰,側影旁軼,敷花如菡萏,丹台藏貯其中,如的中之薏。台方廣可置萬人,三麵灊削,前臨無地,卻行偃臥,足蹜蹜不能舉,目旬眩者久之。餘之登茲山也,自湯寺而上,披蒙茸,曆幽仄,蓋奧如也。自文殊院而上,指削成,溯雲漢,蓋曠如也。及遵石筍、丹台,觀夕陽,望光景,意迷精爽,默自循省,靈區異境,顯顯心目。安知俯仰之間,不將一瞬遷改,夜半有負之而趨者與?安知吾身在此,而市朝陵穀,堆塵聚塊者,不已窅然若喪與?又安知吾所坐之處,所遊之地,非幻化為之,如所謂五山之根無所連著者,而吾亦將馮空而騑虛與?餘肉人也,載朽腐之軀,以遊乎清都紫微,餘心蕩焉。夫安得不執化人之袪,慬而求還也與?楚莊王曰:子具於強台,南望料山,以臨方皇,左江右淮,其樂忘死,恐留之而不能反。吾之於此山,所以遊焉而樂,樂焉而不敢以久留也。

△記之六

晨起,風蓬蓬然。取道雲梯,麵風逆上,負風而仆。仆而起,兩腋若有人相扶,不知其為風力也。盡雲梯,則為蓮華峰之趾。徑如荷莖,紆回藏峰腹中。磴窮,穿峰腹而出,如緣荷本上重台也。風愈厲,逆曳不得上,乃據石趺坐,以俟登陟者。巡途而下,欲前複卻,一鬆一石,低回如故人。僧曰:“三十六峰,處處惜別,盍早至慈光寺,招邀諸峰,與執手欄楯間乎?”寺踞天都之隴,枕桃花、蓮華二峰,左則硃砂、青鸞、紫石,右則疊嶂、雲門,並外翼焉。普門安公者,縛禪清涼山中,定中見黃山,遂繇清涼徙焉。比入都門,願力冥感,慈聖皇太後頒內帑為發,賜紫衣幡杖。神宗賜寺額曰慈光,降敕護持。今寺尊奉藏經,慈聖所欽賜裝池也。四麵金像,像七層,層四尊,凡二十有八,層有蓮花坐,坐有七準提居葉中,一葉一佛,佛不啻萬計。慈聖及兩宮所施造也。普門將構四麵殿,手削木為式,四阿四向,不失毫發,今藏弆焉。普門隻手開山,熾然建立。當其時,兩宮之慈恩加被,四海之物力充刃,移兜率於人間,化榛莽為佛土,何其盛也!軍興日煩,饑饉洊至,鍾魚寥落,糠覈不繼,追鼓鍾於長信,數伽藍於雒陽,蓋不勝滄海劫灰之歎焉,斯李文叔之所以致嘅於名園也。普門塔在寺後,白石鑿鑿,桃花流水,圍繞塔前。人世牛眠馬鬛,起塚象祁連者,方斯蔑如,亦可感也。是夕再浴湯池,宿桃源庵。山僧相送不忍舍,鄭重而別。寄語天都、蓮花諸峰,如吳人語念相聞也。元人汪澤民曰:宿湯寺,聞啼禽聲,若歌若答,節奏疾徐,名山樂鳥,下山鹹無有。餘方有南浦之別,聞之淒然感餘心焉。既與黃山別,遂窮日之力以歸。

△記之七

餘之登山也,浴湯池,憩桃源庵。夜半大雨,坐白龍潭小樓,看天都峰瀑布。雨止登山,雲氣猶滃鬱。登老人峰、看鋪海。山行三日,天宇軒豁,如高秋蕭辰,一望千裏。每春夏登山,煙嵐逼塞,不辨尋丈。山僧歎詫,得未曾有。甫出山,雨複大作,淋漓沾濕,同遊者更相慶也。客曰:“黃山之遊樂乎?”餘應之曰:“樂則樂矣,遊則未也。三十六峰之最著者,莫如天都、蓮花。出芳村,則蓮花峰離立;抵白龍潭,則天都正中如屏。陟慈光寺,踞天都而枕蓮花,離而又屬,顧若宿留。憩文殊院,天都東拱,若幡幢之建立;蓮花右翊,若瓣花之披敷。兩峰之麵目畢見矣。自茲以往,偭背易向,步武換形,如鏡中取影,橫見倒出,非坐臥俯仰,不能仿佛,而茲遊未遑也。昔人言采藥者裹三日糧,達天都頂。萬曆間,普門、闊庵,相繼登陟,石塔幡燈,儼然在焉。夫獨非腐肉朽骨,而遂如天之不可升耶?石門為黟山之中峰,歙郡黃山樓北瞰此峰,峰勢中坼若巨門。唐人有詩曰:閑倚朱欄西北望,隻宜名作石門樓。則石門之高峻,唐時郡樓見之,而遊人無複過問,即山僧亦莫知所在,此可以名遊耶?遊茲山者,必當裹餱糧,曳芒屨,經年累月,與山僧樵翁為伴侶,庶可以攬山川之性情,窮峰巒之形勝。然而霞城乳竇,紫床碧枕,毛人之所飲,阮公之所歌,未可以津逮也。桃花如扇,鬆花如纛,竹葉如笠,蓮葉如舟,非煉形度世之人,未易遘也。三十六峰之巔,樵蘇絕跡,猿鳥悚栗,唯乘飆輪,駕雲車,可以至焉。《列子》言海外五山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吾安知仙聖之人不往來於三十六峰之間,如東阡北陌乎?吾將買山桃源,朝夕浴於湯池,煉形度世,然後複理遊屐焉,山靈其許我哉?”

△記之八

山之奇,以泉以雲以鬆;水之奇,莫奇於白龍潭;泉之奇,莫奇於湯泉。皆在山麓。桃源溪水,流入湯泉乳水源。白雲溪東流入桃花溪,二十四溪,皆流注山足。山空中水實其腹,水之激射奔注,皆自腹以下,故山下有泉,而山上無泉也。山極高,則雷雨在下。雲之聚而出,旅而歸,皆在腰膂間。每見天都諸峰,雲生如帶,不能至其塚。久之,滃然四合,雲氣蔽翳其下,而峰頂故在雲外也。鋪海之雲,彌望如海,忽焉迸散,如鳧驚兔逝。山高出雲外,天宇曠然,雲無所附麗故也。湯寺以上,山皆直鬆名材,檜榧楩楠,藤絡莎被,幽蔭薈蔚。陟老人峰,懸崖多異,鬆負石絕出。過此以往,無樹非鬆,無鬆不奇。有幹大如脛,而根蟠屈以畝計者;有根隻尋丈,而枝扶疏蔽道旁者;有循崖度壑,因依如懸度者;有穿罅冗縫,崩迸如側生者;有幢幢如羽葆者;有矯矯如蛟龍者;有臥而起,起而複臥者;有橫而斷,斷而複橫者。文殊院之左,雲梯之背,山形下絕,皆有鬆踞之,倚傾還會,與人俯仰,此尤奇也。始信峰之北厓,一鬆被南厓,援其枝以度,俗所謂接引鬆也。其西巨石屏立,一鬆高三尺許,廣一畝,曲幹撐石厓而出,自上穿下,石為中裂,糾結攫,所謂擾龍鬆也。石筍矼、煉丹台峰石特出離立,無支隴,無贅阜,一石一鬆,如首之有笄,如車之有蓋,參差入雲,遙望如薺。奇矣詭矣,不可以名言矣!鬆無土,以石為土,其身與皮幹皆石也。滋雲雨,殺霜雪,句喬元氣,甲拆太古,殆亦金膏水碧上藥靈草之屬,非凡草木也。顧欲斫而取之,作盆盎近玩,不亦陋乎?度雲梯而東,有長鬆夭矯,雷劈之仆地,橫亙數十丈,鱗鬛偃蹇怒張,過者惜之。餘笑曰:“此造物者為此戲劇,逆而折之,使之更百千年,不知如何槎枒輪囷,蔚為奇觀也?吳人賣花者,揀梅之老枝屈折之,約結之,獻春則為瓶花之尤異者以相誇焉。茲鬆也,其亦造物之折枝也與?千年而後,必有征吾言而一笑者。”

△記之九

黟山三十六峰,詳載圖經,學士大夫不能悉其名,而山僧牧子不能指其處,所知者,天都、蓮花、煉丹、硃砂十餘峰而已。石人峰訛為老人,雲門峰訛為剪刀,疊嶂峰訛為勝蓮,又有以培籥而冒峰名者,始信峰也。李太白有詩送溫處士歸黃山白鵝峰,今不在三十六峰之列。蓋三十六峰皆高七百仞以上,其外諸峰高二三百仞者不與焉。白鵝峰或亦諸峰之一也。自普門安公乘宿夢因緣,辟文殊院,命老人峰背一嶺曰三觀嶺,於是命名者紛如,曰光明頂,曰天海,曰師子林,皆傅會文殊院而名也。普門開山之後,徽人以黃山媚客,軺車厓軒,至止相望。所至輒樹眉顏額,磨厓題名,青峰白石,有剝膚黥麵之憂,三十六峰亦將不能保其故吾矣。山之巔曰海子,由平天矼循煉丹峰裏許,名曰海門,光明頂為前海,師子林為後海,修廣可數裏。如以茲山峻絕,目其平衍處為海,則華山之頂,高岩四合,重嶺秀起,不名之曰華海。如以雲生之侯,彌望雲浪,目之曰海,則泰山之雲,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名之曰岱海。以海名山,以黃名海,紕繆不典,當一切鐫削,為山靈一洗之也。自《山海經》《水經》紀三天子鄣,亦曰三天子都,地誌家紛紛聚訟。有疏通之者,曰率山為首,黟山為脊,大鄣為沄。似矣!新安老生吳時憲曰:“黃山有最高峰曰三天子都,東西南北皆有鄣。婺有三天子鄣,南鄣也。匡廬亦稱三天子鄣,西鄣也。績溪有大鄣,東北鄣也。天都為天子都,率山、匡廬、大鄣,為天子都之鄣。此伯益、桑欽之疏義,而黟山之掌故也。”時憲振奇人也。所居環堵,巢書其中,見溪南富人,則唾麵去之。餘遊新安,新安人無能舉其姓名者矣。故餘作《黃山記》,以時憲之言終焉。


卷四十七上

○行狀(一)

【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孫公行狀】

曾祖懷,曾祖母李氏,祖逵,祖母蕭氏,父麒,母張氏,三代皆曆贈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妣皆贈一品夫人

北直隸保定府高陽縣城北西莊裏孫公,年七十六。狀:

公諱承宗,字稚繩,其先河南之湯陰人。永樂中,有諱遇者,徙居高陽城北二裏之西莊,子孫因家焉。遇生懷,懷生逵,逵生麒,麒生四子,叔子諱敬宗,繇舉人仕至兵部職方司員外郎,而公其季也。

家世豐產,孝弟力田,好行其德。公之父太公俶儻闊達,耽詩酒。歲大祲,族裏皆仰給以生。傾家以應徭役,產益落,其任俠好施自如也。公生二歲,凜然如成人,鄰媼予之餅,必懷歸以遺母,母食然後敢食。母使之旋,顧視諸甥成童者曰:“孺子在旁,不便也。”母笑而異之。年十餘歲,徒步從職方公讀書學宮,往來西莊,遇風雪,職方公欲負之,公不肯。兄弟相視,含涕而笑。遂從職方公授五經諸史,穿穴今古,蔚為碩儒。年三十二,應選貢試,奉天門對禦倭策萬言,文不加點。是日西華門災,紅雲覆五鳳樓。公賦詩記之曰:“黃扉進禦平夷策,應許書生抱六奇。”其自負已不徒矣。是歲舉於鄉,又十年舉進士。公長而鐵麵劍眉,須髯如戟,聲如鼓鍾,殷動牆壁。方嚴鯁亮,沈塞果毅,不苟訾笑,不妄取予。雖為儒生,巋然如巨人長德,人望而畏之矣。嚐授經易水、雲中,杖劍遊塞下,從飛狐、拒馬間直走白登,又從紇幹、青波故道南下,結納其豪傑,與戍將老卒,周行邊壘,訪問要害阤塞,相與解裘係馬,貰酒高歌。用是以曉郤虜情,通知邊事本末。大同兵噪圍撫院,鼓聲如雷,闔署莫知所為。公教令史書榜示曰:向某道領餉,嘩者斬。兵士從門闔中窺之,薨然而散。巡撫房守士執公手而歎曰:“非吾所及也。”萬曆三十二年,試進士,唱名第二,除翰林院編修。十二載遷左春坊中允,曆左諭德、司經局洗馬。熹宗即位,遷左庶子,充日講官,拜詹事府少詹事,加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府事,日講如故。

公為史官,不造請權要,不征逐遊宴,厚自貴重,泊如也。顧不屑為低眉拱手,優閑養望。館閣間有大議,矯尾厲角,奮褒而譚,往往自公一言而決。內閣以中堂相臨,兼有師資之誼。其賢者爭相引重,退而一無所附麗;其不賢者深自紵匿,不欲一過其門,及其罷免死亡,未嚐不鄭重慰藉也。神宗末,東宮有梃擊之變,禦史劉廷元以風癲蔽其獄,閣臣吳道南密以諮公,公曰:“事關東宮,不可不問;事關皇宮,不可深問。龐保、劉成而下,不可不問也;龐保、劉成而上,不可深問也。獨皇上能了此,須中堂密揭啟之耳。”道南謝曰:“謹受教。”於是梃擊之獄定。已而為人序諫草暨南闈發策,頗著其語。主風癲者銜之。丁巳,內計議左公於外。掌院劉一燝曰:“孫公國之元氣,誠不忍阿附黨論,得罪天下萬世也。”力持之,乃止。熹廟初禦講筵,內閣戒講官講章宜簡要,講畢勿多獻替,恐上倦弗能省也。公告同官曰:“主上幼衝,在我輩六七措大,開導聖聰,講章須詳明切直,博引曲譬。若講官聽中堂為芟改,中堂又視中人為忌諱,則講筵為無人矣。中堂當擇講官,不當擇講章。與其擇講章,寧去講官可也。”講官李光元亦以內閣不宜芟改講章上書爭之,於是講章乃得勿改。公當進講,容止莊靜,敷陳剴切,忠誠惻怛,著見眉宇。上聽之,輒灑然動色易容,詢近侍:“長須者何官?”曰:“庶子孫某。”上曰:“我偏懂他講。”每進直講姓名,輒喜曰:“我又懂他了。”上朝罷,喜謂近侍:“我尊重如此。”移宮之議,司禮王安主之。公恐上幼而驕,宮闈之中,或導之以薄也,進講《克明俊德章》。既畢,乃疏解以親九族高曾祖父子孫曾玄之詳,因反覆開諭,言:“帝堯德為聖人,尊為天子,決不敢自恃,說自家是天子,極尊重了,便輕疏一家骨肉。所以要親愛九族,處置得所。我皇上內有宮眷戚畹,外有宗室親藩,皆九族之支屬,須要同其好惡,共其富貴。凡先遺眷屬,仁至義盡,無使驕恣,無俾怨恫,以傷親睦。”上端凝拱聽,退而喜曰:“我今日才知九族,昨日如何不做在講章裏?”安曰:“講官於講章外臨時發明耳。”然而安殊不懌也。進講次,上嗽,以紙拭涕唾。公東向拱立不進,上目之,東班官亦目趣公,公拱立如故。俟上拭罷整衣,乃前講“出入起居,罔有弗欽”。於“出入起居”四字,點分為讀,抑揚其音節,以聳上聽。備述堯、舜欽明兢業及我二祖敬天家法,上肅然起敬,退謂孫講官知禮。再講,值上嗽,公釋簽以待,上益莊,不複拭唾矣。凡講官讀書,近侍皆先期進讀,字韻有互異者,上高聲讀某字為某,講官從之,不敢是正也。公侍上讀書,至三百六旬有六日,讀六為溜,上高聲讀溜者三,公亦高聲讀祿者三,上改而從公。退而知溜音之訛也,戒近侍曰:“畢竟拗講官不過,以後休錯被講官笑。”公謂安及高時明曰:“民間家塾講習,朝夕聚首促膝,群萃笑語,相習而熟。今上禦講筵,恭嘿無一問難,臣下日踧踖而退,何繇熟也?常朝奏事,例有口答。今借此儀,與公等約:上問某句,講官通俗細解;再問,講官又細解。借此套數,起發問難,俾上漸通曉機務。講《帝鑒圖說》,指圖畫像如民間詞話演義之比,俾聖心與臣下日親日熟,入而後說之,此啟沃之要也。”時明曰:“非複午講不可。”安曰:“甚善,當請修九五齋。”時明曰:“孫公欲致君堯、舜,須有茅茨土階遺意,何必修齋而後講乎?”安、時明皆先帝東朝伴讀,夜直宿禦榻旁,孳孳為聖學計。未幾,逆奄魏忠賢用事,殺安,罷時明,公亦輟講帷以去,而講筵遂為故事矣。

公每歎息,謂:“君德成就責經筵,亦須內閣與司禮有人,不能獨責講官。而天啟中之經筵,獨視內臣之賢否以為隆汙,則良可愧也。”萬曆四十二年,建州酋奴哈赤叛,襲撫順、清河,大兵分四路進討,我師敗沒。已而開原、鐵嶺並陷,擒西虜宰賽,滅北關,要結暖兔、炒花諸部,脅服朝鮮,其勢益張。朝議倚遼撫熊廷弼,謂足以辦奴。公曰:“未也。當大事須置身天宇之外,俯視所營,乃能洞析情勢,使敵在我目中。今身為遼事所圉,敵見我而我不能見敵,惴惴懼敵之入我室,發我屋,曾暇及藩籬之外乎?一城挑三道河,虎皮驛破不能救。枝斫膚剝,而曰護其本根,樹其能久乎?”詞垣爭扼腕論兵,有事招練,公守官自如,顧舉朝皆視歸乎公。廷弼去,奴陷我沈陽,遂陷遼陽,經略袁應泰自焚死。乃即家起廷弼,經略遼東,寧前道王化貞為巡撫。化貞自詭能結西虜,用六萬兵破奴,而廷弼主固守,兩人遂相惡,交相謗也。上敕廷臣議經、撫去留,至欲專命使講解,奴兵已駸駸度三岔矣。崔景榮為兵部尚書,老臣遲頓,數為言官所詬詈,禦史方震孺請罷景榮,以公代,舉朝和之,疏以累百計。朝罷,九卿台省要公於會極門,相率下拜曰:“願公出身為社稷計,吾輩為社稷拜公。”公固辭不可。遂推公為兵部添設侍郎,以主東事。上不欲公離講筵,疏再上不許。天啟二年正月,奴兵略廣寧,未至,化貞棄城走閭陽,廷弼見而唾之,惶遽臬呼,焚棄右屯以西四百裏。遂與監軍道臣高出、張應吾、邢慎言躡化貞後,相將入關。出至是已再逃矣。出之初逃也,上書於朝,請盡捐河西地以予西虜,我退守山海關,可以自保。其再逃也,益播其書於長安,幾惑眾以逃死。懦夫逃臣,競相祖述,且謂當並棄河東,畫關而守。中外聞斯言也,益懼。大臣雖未敢明主其說,而亦不能斷以為非也。蓋關門退守之議,昉於此矣。於是請用公者益亟,以謂不可朝夕待。上亦急東事,不複能留公於講筵,乃拜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以二月十八日入直辦事。凡九日,即命以閣臣暫掌部務。辰入閣,午入部,仍以侍郎承旨。公入部即上奏曰:“臣家非業武,口不談兵,不知諸臣何以謬相推許,致皇上誤信,授以兵樞。臣再四省循,或者諸臣見臣頗負慷慨之氣,不投時好,不畏時嫌,以臣戇質,信臣直腸。臣惟今天下事無一不難,而兵事更難。自非負十分精敏之才,兼幾分癡呆之性,決不肯妄承於身。所謂癡呆者,習聞忠君愛國之說,不徇人情,不聽私屬,投之賄必告於朝,遺之書必聞於眾。其勤勤懇懇,期於集思,不以護黨,期於廣益,不以植私。故能勞怨不避,毀譽不聞,不化長安之習性,不顧從旁之蝮口。臣今仰告皇上,今天下敝極矣。若不極力修明祖宗法度,以大布皇上德澤,人心必不能固結,士氣必不能奮揚。臣下所為致身以奉明法者,徒以供妒忌之口。皇上虛明以察事理,詳密以燭人情。飭厲文武諸臣,勿角口語,勿事虛文,以公忠憂國之心,勵精敏有為之氣。事關軍國大務,群策群力,一德一心,同議幹理,同議節縮。司兵馬者,不得恣意於所不可多而不顧供億之難;司錢穀營造者,不得刻意於不可少而不顧星火之急。即科道各官,事必盡言,言必盡事。第人有賢否,事有緩急,須身在事中者,詳酌輕重,悉心料理,以副言者之籌策。諸臣望臣以必行,抑且望臣以必可行。臣望諸臣以必言,抑且望諸臣以必可言。惟必可言乃必可行,人患言者之多,臣患其少耳。臣原無他長,獨有真念,其有柅格不行,仰幹名法者,容臣執三尺以入告皇上,將天下警心迅霆,頓破沉陰,是臣之誌也。”又敬陳目前切要曰:“年來兵多不練,餉多不核,以將用兵,而以文官招練,以將臨戰,而以文官指發,以武為備邊而日增文官於幕,以邊任經、撫而日問戰守於朝。其一種因循誕謾之象,徒相與谘嗟而不能返。故以一隅勤天下,遂至斂天下之兵於邊,而既壞一隅,兼壞天下。臣以為今天下急務,在收拾人心;而欲收人心,在大振天下之氣。其綱紀大要,在皇上敕厲臣工,共奉祖宗之法度,而先選精敏有為之材。昔劉晏為度支,專用果銳少年,務在急速集事。世或非之,而不知治固有時。方今百吏因循,庶政叢脞。宜令吏部細加體察,凡寬博近迂,文藻近弱,遲暮近衰,急為量移。務得精敏有幹局者,布列兵馬錢糧之司,撫道俱極一時之選,大破常格,勿拘資敘。又不得借破例以徇情。分郡邑之長,務擇廉幹。蓋郡邑尚可搜括儲偫,而廉乃不私,幹乃有用,遂可積餉養兵,以應征求,以辦城守。凡地皆然,而畿內為急。至於武吏,不拘曾在戰陳,曾為大將,亦不拘文武,兵部調諸將有才望者遍核之,擇一沉雄有氣略者,授之鉞,俾開府,專辟置,偏裨而下,得自擇其人而授之朝,或朝有推授,仍聽其自擇意氣相合者,即以其人若所辟置之人。分募精兵,多不過十萬,或有見兵若調募來者,仍令自為簡汰而用之,如所自募。縱其撫賞之費,而任屬專,聽信明。文吏得與謀議供軍實,不得製其師。蓋兵之道,精不可以事窺,粗不可以理解。而文吏泥拗,好用小見解,沾沾將吏之上,能令將吏羈旂而不得展。以文統武,自是敝法。以極不知武之文,統極怕文之武,更屬極敝之法。故臣謂今天下當重武吏之權。而重武之權,亦唯是去文吏之擾,但得無多設文官,則武吏不輕。如鄉者劉綎、杜鬆,近者羅一貴之勇烈,假令得專製之權,何至於敗惜也。大將既得其人,便當以遼事付之,小勝小衄,皆勿問,要於守關無闌入,俟兵力之厚為恢複。城堡有所複,即以畀其人,略法黔國。使其人之精力,全用於遼,得寸則寸,得尺則尺,以幹家之智幹國,必無遺力。而朝廷特資兵餉,明賞罰,以防跋扈之漸,如周、宋之初,可法也。國家京營兵十萬,日添文添武以為兵害,而不少添其餉。營兵上等之餉,不當募兵下等之餉,何能為練?當如募兵之法,列餉為三等,而以遞升遞降之法,簡拔清汰,環城為營。每城建三營,營可八千有奇。建營之法,即以陣法為之。令什什伍伍,在營如陣,在陣如營。升其伉健者為親軍,而老弱拊營,姑任之為老家,如宋初升籍之法。不變常,不動眾,而陰奪其勢,不憂其徒眾而易嘩也。其大要在先簡營將,無以文吏操之,而清其拜座主之費。尤在總協大臣,挈持綱領,勿循格套,以提掇營將之情神,則京兵可強,募兵可省,而外兵屯聚之禍可銷也。永平為陵京重鎮,為山海後勁,不可再設巡撫,卻不可不設總兵,與山海、薊鎮為鐺腳之勢,為皇上護此雄關。盧龍、薊門諸州縣,宜略仿各邊之法,城各設守將一員,添兵防戍,築壘於必爭之地,使鎮戍連接,墩營相望,關西州縣,處處設兵,雖為各城防守,其實於東則若以山海之兵分布於各城以為老營,於西則若以京師之兵分布於各城以為突騎,每城擇健令及佐貳,團結義民,安插流傭,兵即於本州縣招募,器甲糧餉,給以本地錢糧。近畿三百裏內,發數萬金儲米豆為備,備而不用,可平糶以賑民,而官饒其息。一片石而西,戚繼光故壘在焉,可按其蹤而加修葺。畿南涿、易以及通州,當清理額兵,兼募新兵。撫臣張夙翔議招兵五萬,臣謂有一兵當得一兵之實用,無哆口幾千幾萬,不得一兵之用也。天津、北平若京東,皆可屯田,以屯撥遼人,以渠限胡馬,以租給軍餉,此三便也。臣之所言,非有迂遠難行,然惟法乃定,惟斷乃成。臣非欲棄老成,獎新進也;又非欲遺道德,尚名法也。天下因循誕謾,姑務偷安,大廈之不支,而苦守門戶,要領之不問,而牢護麵皮。臣誠不忍見皇上之法,淩夷蠱壞而不可收拾,遂敢冒天下之私忌,以修朝廷之公法。自古法之利國家者大,而奉法之害,其中於身者亦大。若言必遜皇上之心,動必諧眾人之意,老成長慮,卻顧身名,不為皇上主持。今天下豈少此人,而皇上亦何取於臣哉!當是時,奴警日亟,長安一夕數驚。閣部大臣,瞪目屏足,苟幸旦夕無事。言官如蜩螗沸羹,聚族分部,莫適為公家計。公既以法斷自任,乃上章請下熊廷弼於理,與王化貞並讞,以結正朝士之庇護經、撫分左右袒者。請逮給事明時舉、禦史李達,以懲蜀之招兵致寇者。請詰責募兵監軍諸臣,以次究問,以警有位之骫膜者。公所彈治,或時所譽望,及抗章推薦公者。人或以謂公。公曰:“法者,天下之公也。吾輩先置身於法中,然後可出其身為朝廷明法。若以其仇而入之,親而出之,毀而伐之,譽而舍之,壞法實自我始,何以信天下?”奏上,詔如公所請,舉朝聳然,始知有國法,而側目怨谘者亦多矣。招兵之議起。勳戚爭先奮臂,公請一切停止,曰:“勳臣總京營,坐五府,果能清理,則京營十萬眾,莫非強兵。舍見在之清理,博虛名之召募,臣不敢信也。”布衣爭上書,言結死士,一呼千萬人立至。公請一一核之,曰:“王韶、郭京之流,好以大言僨事,恐其為權門之藉托,此輩為神君也。”駙馬都尉王昺,公夫人之侄也,公覆其疏,曰:“廷議尚有參差,本官宜切引避。”其不私親昵,不辭怨謗,皆此類也。

兵部尚書王在晉代熊廷弼經略遼東,而王象乾先以兵部尚書行邊,總督薊、遼。象乾在薊門久,習知西虜種族部落,西虜亦愛之。然實無他才略,用漢財物啖虜,煦煦相媚說而已。至是欲用一百二十萬以撫西虜,藉以禦奴。象乾老矣,聊用以羈縻顧望,幸得解去。而在晉之出也,深倚象乾,謀用西虜以襲廣寧。象乾惎之曰:“得廣寧、不可守也,為罪滋大。重關設險,衛山海以衛京師,此穩著也。”在晉乃請築重關於山海關外八裏鋪,工四千餘丈,費一百二十萬,而麗譙亭障不與焉。關門僚佐袁崇煥、沈綮、孫元化力爭不能得,皆奏記於首輔葉向高。向高曰:“是未可以臆也,當身往決之。”公曰:“某當往。”疏請以六月十五日單車就道。陛辭,加太子太保,賜蟒玉銀幣,先後控辭,疏辭五,口辭二,皆不許。二十六日抵關,閱新城。公詰在晉曰:“新城成,即移舊城之四萬兵以守乎?”曰:“當另設兵。”公曰:“如此則八裏內守兵八萬矣,一片石而西北,不當有守乎?其戰兵即守兵乎?抑另有戰兵乎?築關在八裏內,新城之背,即舊城之趾也,舊城之品坑地雷,將為虜設乎?抑為我新兵設乎?新城可守,則安用舊城?如不可守,則新兵之四萬倒戈舊城之下,將開關延入乎?抑閉關以委虜乎?”曰:“關外有三道關可入。”公曰:“若是則虜至而兵逃如故也,安用重關?”曰:“將建三寨於山,以待潰卒。”公曰:“兵未潰而築寨以待之,是教之潰也。若是,則又安用重關?且敗兵入三道關,虜不可尾而入乎?人心一潰,不又為全遼之續乎?”曰:“將於八裏內南負山,北抵海,掘溝二十裏,以限胡馬。”公曰:“徐中山之經度斯地也,左山右海,砂少土多,故扼要為關。今將踐砂鑿石,火燒水激而成河,不亦難乎?成祖棄大寧諸城,而獨守遼東,以大寧退有薊門天險,遼西非遼東不可守也。今不為恢複大計,切切然畫關而守,將盡撤藩籬,日鬧堂奧,畿東有寧宇乎?關門諸遼佐俱從,在晉數目之,頗倚以為助。公出袖中揭帖視之,曰:“諸君皆以為不可,今日何默默也?”在晉語塞而止。是時關門議防守未決,閻鳴泰主覺華,袁崇煥主寧遠,在晉堅持不可,主守中前。而逃臣張應吾、邢慎言力佐之。公欲便衣策馬,曆寧遠、覺華,相度形勢。在晉固止之,曰:“關外西虜充斥,元老出,脫有不虞,當關者何所逃死?”公笑而不許,則涕泣告哀於幕僚,乃抵中前所而止。公出關,毳幕氈車,雜遝岡阜,駝馬滿野,腥膻撲人。繇關門至寧遠,皆曰:“西虜為防守,而時以劫殺報。”乃知守邊助順之不可信,而主撫者之非忠計也。關以東,寧遠以西,五城二十七堡,獨一城一堡僅存。前哨將左輔名駐中前,實不出八裏鋪,知守關者之無意於關外,即守中前亦非其本懷也。入中前所,所過荒落,井臼依然。登其城,潸然下新亭之淚。遙望寧前,天設重關,以護神京。覺華島孤懸海中,與寧遠如左右掖,天設以為用水製奴之地。而益知畫關者之失策也。公固已決計收複,然欲自在晉發之,推心告語,凡七晝夜,在晉終不應。奴之徙錦義而東也,義州人楊三、畢麻子閉城拒守,所殺奴幾與城平,遂奔據十三山為寨。奴仰攻之不下,築長圍以困之。楊與畢自相圖,楊三死,畢麻子遣陳天民求救曰:“義民十餘萬,忍死以待天兵。”公與王象乾計,以五千兵據寧遠,出銳師以突之,俾潰圍以出。象乾議發西虜為聲援,在晉不可,乃陽具疏為請救,而極陳其不可救之狀。圍久不解,冒大雨夜跳者六千人,其餘僅二男子得脫,躄而入關,公督師後之四日也。公在道,乃條列閱關事宜以上,論守關則曰:“奴未抵鎮武,而我先燒寧前,此前日經、撫之罪也。我棄寧前,奴終不至,而我堅委為西虜住牧之所,不敢出關向東行一步,此今日道將之罪也。道將既縮朒,匿影關內,而不能轉其畏奴之心以畏法,化其謀利之智以謀敵,此臣與經臣之罪也。臣與諸臣議,與其以百萬金錢浪擲於無用之版築,不如以築八裏者築寧遠之要害,更以守八裏之四萬人當寧遠之衝,與覺華相犄角。奴窺城則島上之兵旁出三岔,燒其浮橋,而繞其後以橫擊之,即無事,亦且驅西虜於二百裏外,漸遠於關城,收二百裏疆土於宇下。”論撫虜則曰:“督臣撫夷用夷之說,臣種種有疑。喇慎、朵顏諸部,力能為我守也,何不令守寧遠以東,而我得以守寧遠。彼不能守寧遠也,亦何取於守山海乎?都、塞二酋自稱住牧與奴相連,曰和也在我,殺也在我。又曰奴送貂馬於二酋,欲結婚而未應也。時雲殺奴,時雲和奴,既窺我所欲以歆之,於奴若親,且於奴若怨,又窺我所忌以要之。其通官將,無借為重而浮湛其辭者乎?虎酋之助順也,犒賞吃食可二十萬,夷兵二萬守邊,歲犒賞三十六萬。酋之助順也,以何時也?助必有主,我於何時以何將何兵從何道出,而但曰助順?或曰塞上增兵二萬,歲費餉一百九十四萬有奇,募兵又不能不撫夷,歲費銀二百三十四萬八千有奇,用虜僅一百二萬。謂用虜而遂可省用兵也,臣又疑用虜而終不能不用兵也。且此五十六萬者,以今歲進兵而一用之乎?將歲仍為額乎?歲百二萬,已不能繼,而又終不能去兵,將二百萬之餉更繁,而百二萬之額歲益,天下其堪此乎?且此之款也,與宣、雲異。宣、雲之款,即作惡之虜既款則惡息,而調發之費省;今作款,一虜作惡,又一虜借此之款以息彼之惡。即款者不能,而款之者何可必望。皇上敕經、督二臣,力修內備,勿倚此為實著,而忽臣之所疑也。論安插遼人則曰:有關內之遼人,玉田、豐潤之間,擁犢車,載婦女,朝東暮西,而呼號於道者是也。法當籍所聚遼人,分注其衛所,量州縣大小,分撥鄉堡,無令流移不定,而事久變生也。有關上之遼人,環關城之外而片席為窩者是也。法當籍其拳勇,盡募為兵,置之中前、前屯,漸及寧遠;更擇其有家口者為屯牧。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此大計也。又有關外十三站之遼人,義民十餘萬,因山為寨以待救者是也。法當如袁崇煥議,駐兵寧遠、覺華,迎護以歸,強者為兵,弱者屯牧,此複遼之資也。當事者恐其召兵,苦其歸而無計安插,展轉躊躇,聽其自為生死。亂賊既不能誅,而忠義又不能援。十萬之眾,盡化為東西虜,何可緩也?”論戰守大略則曰:“為今之計,不盡洗天下之肺肝,不能起朝氣;不盡改天下之觀聽,不能收殘局;不盡破庸人之論,則中外之聞聞見見不清;不盡驅逃潰之人,則幕府之是是非非不正。逃不在兵而在道、將,哨馬回而道、將相率而逃,兵於何有?道臣如張應吾、邢慎言,何以抗顏將吏之上?姑舍之以全其生,而關門無攢眉忸怩之氣,亦足鬯也。逃將皆肥頭大麵,關門有酒肉走路之謠,十六裏關城,豈堪此數人為祟?精簡而嚴汰之,別選拳勇膽智之將,邊事尚可為也。臣之意實著在及時立練精兵,而練兵在精選良將。其要在有沉雄博大端謹精詳之大臣,以提挈道、將。其主意在守,而其守在力修戰具,其戰具在關,而其提掇全鎮之精神,無一人無一念不在關以外,仍以用西虜用東江為虛活之著,勿局足於十六裏之內,而目不外窺,趾不外錯,乃為善守關也。臣至關,而真見有人為主,便可立地化為強將強兵,種種著數,自可為計,無人為主,即終日終年調兵調將,百毛文龍,萬西虜,十重城,百道塹,終是隔靴搔癢。獨是承前人蠱壞之餘,正秋高馬肥之日,一接手而天下事不可知。然而來不可知,幸其不來,則尚及時可為。臣深為經臣懼之,亦竊自懼也。”公入關,過一片石,閱薊鎮諸口,大雨留建昌七日,條奏關西東形勢事宜,及薊、昌諸鎮防守、三鎮分轄,衝邊水災,凡十餘疏,無慮數十萬言。恭謁定、慶二陵,泣下沾襟,慨然有致命遂誌之感焉。上遣中官賜銀幣羊酒,以勞其還,命仍掌部事。上禦講筵,公麵陳邊事,極言在晉不足倚,然勤瘁可念,當量移以善其去,而付之能者。上即召還在晉為南京兵部尚書,盡逐逃臣張應吾等,而八裏築城之議罷。是行也,省費可九十七萬,薊鎮所裁減撫賞又八十三萬五千。公督師四年,經費財一百三十餘萬,取諸兩尚書之所罷而有餘也。

經略闕代者,益難其人,公上奏曰:“臣於講筵,麵陳關城事宜,荷蒙一一俞允,且急催更易經略。而目前人才隻是如此,關城之事,擔閣已久。半年來,兵未合營,將未束伍。獨有逃官逃將,議築議鑿,主守主退,以迎合經臣之指,而媒孽異己之不為逃者。以畏奴為持重,以逃死為老成,以媚夷為製虜,以棄地為守關,以三十萬可了之工而估百萬,以八裏地百萬之費而縻歲時。大將方事經營,而彈文已絆其手足;道、將甫有籌策,而軍府又拄其頰牙。忠良稟計於逋臣,敢勇程材於罪弁。滿鎮之旌旗無色,一方之喧呶有聲。杏山十萬之義兵,豈忍其委於夷虜?關城數萬之流冗,豈忍其盡為捐瘠?寧遠以內二百裏之疆土,奴酋所未到,豈忍其鞠為西虜之幕場?經臣業蒙召還,舉朝似難勝任。臣再四思維,與其以天下之大付之不可知之人,而並以身從,何若以身任之,即天下以為不可知,而臣猶得以自竭其力。臣願以本官赴山海督師。奴來窺關,以見在之將,督率三軍,必不使匹馬橫行。奴少斂輯,則簡驍雄膽智之將,訓練士馬,指授方略,待兵將調和,文武豫附,進可以攻,坐可以守,然後擇其可付大事者,授以經、撫之任,是臣所以忠於皇上而報神廟、光廟之生成也。”上大悅,遂詔以原官督理關城及薊、遼、天津、登、萊各處軍務,便宜行事,不從中製。俟功有次第,即召還朝。仍給關防敕書以便行事。敕曰:“夫內安外攘,夙稱重任;出將入相,尤鮮兼才。惟卿以密勿讚襄之臣,兼幹城腹心之任。既謨謀於帷幄,複管攝乎戎樞。今且秉鉞以統元戎,建牙而專外閫。安危之任,實惟一身。朕所倚賴,亦惟卿一人。漢則孔明,唐惟裴度。卿其勉建勳猷,除凶雪恥,標名麟閣,母遜前徽。用副朕委任至意。卿往欽哉!本朝閣臣出將者,楊一清即家起,翟鸞奉詔出,皆不兼閣銜,故敕書以裴度為比。葉向高之辭也。公乃辟職方主事鹿善繼、王則古讚畫軍事,請帑八十萬以行。八月十九日,上禦門臨遣,賜尚方劍坐蟒,命百官吉服入朝,閣臣送至崇文門外。昔裴度赴淮西,憲宗禦通化門慰勉,度樓下銜涕而辭,史臣書為盛事。自度以來,相臣出鎮,臨遣賜鉞之禮,未有如公者也。公以九月三日至治所。關兵名七萬,逃潰之餘,殘冗漫漶,或將數百,或才數十,各自為符籍以冒餉。有兵少將多,一營才兵四十而官十七員者。一城聚兵數萬,民不堪踐蹂,空肆而走。兵嘩於市,白晝閉門,民不安居,兵不得食。乃定兵製,立營房,五人一房,三千一營,十五營為三部,而將帥以營部為署。兵不離將,將不離帥,教肄分而稽核便。商販日至,市肆充刃,民安而兵不複嘩。行之期年,關乃可守。計關城埤堄,三千有奇,量埤堄為信地,而兵營綦布其下,續為十八垛,造直廬三,以車營號令為城操法,耳目不驚,攻打徹日,子母炮更迭不窮。袁崇煥寧遠之捷,用此法也。並夾城之役,修築關城。南防海口,北防角山。水則從望海台出芝麻灣,三麵環海,安大炮為橫擊。陸則三道關之石城,可頓萬人,開突門為夜擊。北水關外,有峻嶺,築號台十一,置炮以防外瞰。相度山海為防,即設奇山海之間。此守關之大略也。關門習火器者不能二百人,公親按營部,短衣教演,初有賞無罰,既而賞罰參用,因以殿最諸將,於是關門有火兵矣。調三協諸將內丁,得梟騎三千,立為騎營,高其部曲之選,使李承先將之,躬酹酒,具威儀以遣之。於是關門有騎兵矣。罷官之去關也,流言於眾曰:“督師來,將盡殺逃將逃兵。”欲鼓以為亂。公曰:“兵逃,將之罪也。將可用,猶貰之,況於兵乎?”下上賞罰,以一切行之,久之皆弭伏,無複偶語夜驚。於是大閱諸將,汰副總兵以下官數百員,皆幸生還,捧首竄去。汰將然後核兵,真、保、河南兵萬人,不足備緩急,而中原三輔空虛,方數千裏有踐更之苦,悉罷去之,而兵將一清矣。按核錢糧,以兵馬軍器火藥撫夷買馬,分屬諸幕僚。定糧餉關支,核器甲營造,冒破者斬。嚴硝磺收放,厲火禁營,若城失火,無問故誤皆斬。禁饋遺,絕宴會,罷供帳,卻郵馬,省參謁。撫臣以燕閑置酒,下教切責。於是關門凜如負霜矣。王在晉之議守中前也,故中軍趙率教請守前屯,在晉怒,令自率其眾三十八人往。率教懼,留中前,不敢歸,而陷虜回者六千人,棲泊覺華島,即十三山義民乘雨逃出者也。公乃命遊擊魯之甲以舟師從筆架山逆之,使居前屯,率教編次之為兵,荊棘,修樓櫓,而關外之出守始於此矣。遼人好潰,奴細作多廁其中,遼破之後,東入奴而無遺種,西入虜而餓莩奴隸,入內地而無以自存,善用之,遼人皆怨軍也,且可以省安家行糧之費,而漸為土著。命島將祖大壽給貲糧器械於新歸者,募其流徙關內者,戍寧遠而守之。餉不繼,以真、保四營抵之。於是遼人始出關為兵,而屯守始基之矣。川、湖兵悍,不受經略約束,結隊而逃,踞北山不肯下。袁崇煥招之還伍,建議以為可用,令陳諫將之,出防前屯,以佐趙率教,於是川、湖兵始聽調,而關兵始出關矣。於是更置大將,以馬世龍佩平遼將軍印,行授鉞之禮,節製三部。王世欽、尤世祿為南北部將。公上言:“唐河陽之役,以郭、李不相統攝而敗。而馬燧、李抱真、李晟初以獨當一麵生嫌,後以交相統隸底績。故臣謂南北兩部當受中部節製;而中部諸營,南北部大將亦得過而問焉。但不得人自為製,有十羊九牧之患。裴度督師,諸道兵皆有中使監陣,進退不繇主將,並奏去之,兵柄專製之於將。以是出戰皆捷。及度抵行營,獨李以計質,度曰:兵以奇勝,常侍言是也。”功成而具櫜以軍禮迎度,拜之路左。固良將,而度所以馭軍中如此。因推監陣之說,雜引古今已事,以明其當去者四:以朝議監之曰中製,以朝使監之曰掣肘,以邊之大吏監之曰兼並,以邊之文吏兼之曰橫侵。改正總兵官謁經、撫儀注,持名刺迎送,具賓主禮,不得仍前戎裝長跽。於是武帥之氣大奮,而文吏退有後言矣。軍中車炮,惟西丁慣習,乃核宣、雲七鎮精銳,調萬二千人,擇本鎮驍將統領以來,更定營製,三大將列為中左右部,中部駐羅城,左部駐角山,右部駐海口。副將趙率教、孫諫為前後部,前部駐前屯,後部駐紅花店。三千為營,五營萬五千人為一部,營名各係之以武。又調津門水兵以佐舟師。而兵威始大振矣。

公赴關,塗次遷安,即具奏建四衛之議,遣膠州人趙佑入長安為閣部指陳形便,鹹弗省。佑恚而亡去。既抵關,即移谘朝鮮國王李琿,激以同仇之誼,以毛文龍在皮島,可遙倚為聲援,不欲其遽貳於我也。四衛在三岔河東,實全遼之腹腴,而又近海。遼陽陷,四衛沒於虜,廣寧陷而全遼失。然自四衛進兵,直逼遼、沈,搗其腹心,視繇河西入,紆遠曠日,難易相萬也。毛文龍初得旅順,直金州之尾,為四衛南口,而奴已震動矣。文龍不能守旅順,遂棲彌串島,聲言自寬靉度牛毛嶺,搗奴老寨。中朝深倚之,而不知越險千裏,非地利也。公之建置,以謂屯大兵於山海,以次第戰守修複,於法為正為實。東連西結,分布於覺華、彌串、廣鹿,於法為奇而正,虛而實。乃遣使犒文龍於東江,使之遠結鮮人,近撼鎮江,用多方誤之之法。移檄登帥沈有容,使據廣鹿旁近洲島,奴小至則避之洲,大至則遁之海,用三肄疲敵之法,然後用登、萊兵圖四衛之南,覺華兵圖四衛之北。彼之應分而備多,而我可以並力東鄉。公欲以春防詣登、萊商度為決進之計,而朝廷方急遼,弗許也。劉愛塔者,遼人也。為兒時,老奴甚愛之。及長,善用兵,為偽都督,守金複。愛塔者,愛他之訛也。奴又以乳媼之女妻之,呼之曰愛塔兒夫,畜之如諸婿。愛塔見遼人輒左右之,涕泣思自拔歸。公遣壯士張盤間行解腰帶以招之。愛塔遂改名興祚,誓死以歸款。而四衛之人。日思內附矣。廣寧潰,王象乾招西虜守關。羅城之外,皆虜也。我既收中前,守前屯,撫場猶在八裏鋪。象乾又欲開水關,撫之關內。公執不可,乃複鐵場堡,議撫場於前屯之東。撫夷將朱梅不肯,公怒欲斬之,乃定於高台堡,而前屯以西無虜幕矣。公未抵關,我哨馬止中前所,去關門三十裏。前屯既複,撥馬烽火直抵寧遠,而奴哨亦至杏山。哨將周守廉密以陰事輸賊,逮治之,而專屬左輔,輔擒其偵騎人漢喇,奴哨不複西。申明遼海舊禁,祖大壽之族乂闌出覺華,立斬其主者,而奴之水諜絕矣。奴以數萬守廣寧,二萬守右屯。至是奴且老,賊巢猜忌間作,聚食易盡,而我軍漸張,乃撤廣寧,焚其餘糧,度我必追襲,伏兵西寧堡以待。我兵不出,乃徐引渡河以去,遼之遺黎數千人,乘間入廣寧,食其燎餘。撫夷道萬有孚私於僚佐曰:“遼人髡而從賊,亦賊也。虎酋遣貴英哈以兵二萬導我,馘千餘人,複廣寧一大都會,可中封侯率,以此為相公地,不亦可乎?”公曰:“是安得彘餘我哉?”乃下檄曰:“西虜乘東虜撤廣寧,欲援複廣寧賞格,不可聽。其殺我人以當奴,必以殺我人論致罰,如盟質。”是役也,活遺民千人,遏西虜不可知之詐,沮抑有孚輩之徼幸冒功賞者,而鞅鞅者滿關門矣。

公出鎮,至是才五閱月,兵民按堵,文武輯睦,商旅填咽,卒乘競勸。立六館招天下豪傑,奇材劍客,爭摩厲以求自效。占今年主算長,客算短,選將厲兵,用疑設伏,隱然有唐韋皋築鹽城八道破蕃之勢,而中朝已不能無搖動矣。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公朝諸將吏而問之曰:“公等數言按視寧遠,何以屢更?”眾曰:“請戒期。”公曰:“以明日往,何如?”眾皆愕。公曰:“此無庸再卜也。”次日即出關,抵前屯,趙率教以空糧買馬置牛,燒土種秫,屯練修舉,其容有墨。公大喜慰勞,以所乘輿予之。召東廠較事者語之,令以上聞。自前屯一日馳至中右,城中僅苫屋兩楹,一破幾及木燈檠突兀叢骨中。質明抵寧遠,登首山眺海,遂跨躭瓏山,南望覺華島,三山連踞,若與首山相招邀,而灰山連躭瓏,與首山相為內護。南則大海從東來,以覺華灣環寧遠,情地內向,重山疊海,天造之以拱衛中華,誠必據必爭之地也。登其城,喟然而歎曰:“好家居,為纖兒撞破,安得不致恨於焚城撤守者乎?”繇盧山橫跨西南,車殆馬煩,躑躅沙磧荒草間。夜三鼓,仍抵中右,乃還治所。上念公久勞關塞,遣內臣劉朝、胡良輔、紀用、陶文等齎白金蟒衣賚公,出內帑十萬犒將士,且以內府器仗給軍。公執奏曰:“中使關涉兵政,自古有戒。邊人竊見皇上不遣主兵大臣,而獨遣治兵內臣,又遣不一人而四十餘人,私相儗議,一謂上特重邊人,勞親近以慰勞疆埸;一謂上或不信邊人,遣親近以體察情形。主兵之臣所為抗顏軍中,令行禁止者,惟仰恃皇上信任寵靈。而體察之說一聞,主兵者搖搖不敢自信,何以號令文武將吏,而使之必信?聞諸內臣從北邊來,令將領罷邊務而逢迎,士馬釋戈申而供應。臣欲諸將吏昂首而當貴人,則懼媟慢天使,無以仰對皇上慰勞之盛心;欲其俯首而事貴人,則向來扶養飛揚用壯之氣,稍稍見於眉睫,一旦銷鑠於內外交接之儀文,又無以仰副皇上鼓舞之至意。兵不可玩,使不可常,典或以美而成駭,例或以暫而為久。天下不明皇上過信大臣之心,而或疑皇上有不信大臣之心,是皆足以害政。臣願皇上嚴於兵事,毖飭使臣,令其宣布德意,無遂以此行為常,無遽以觀兵為威福。”上得公奏,溫旨報公,令將士毋得過慮。是時逆奄方用事,創內操,所遣皆提督內臣,已寓中人觀軍之意。公故抗章逆折其機牙。公方禁宴會,朝等至,具杯茗而已。朝等亦惴惴將事,莫敢讙咋。其後逆奄益侈大,分遣諸奄監督關、薊、海外,必待逐公而後發。蓋逆奄之憚公深矣。募關以西遼兵得數千人,遣魯之甲將三千出守中後所,王楹將三千出守中右所,皆出上所賚蟒幰白金甲馬弓矢,親酹而餞之。檄祖大壽移覺華兵七百於寧遠。城大而瑕,以大壽司版築,汪翥司窯造,計工命日,備而後舉。五城布置已竣,量度邊腹諸堡,以土官招撫主守,以客將訓練主戰,立兩遊擊於要地,專備應援,如戊己較尉之製。移拱免市場於興水堡,遣左輔領精騎出哨中右撫,夷闌入一步,即以掠論。我兵民得恣屯牧。於子章者,錦右間一小堡也。河西陷,曹恭誠、楊文貴將少年數十守之。奴攻之旬日,以為水竭必降。恭誠度城外井所直,引其水眼。奴偽渴索水,城中揚水以示之,而與之酒。奴驚而解去。王喇麻自西虜還,文貴以蠟書歸款。公手書諭之,輸之粟以駐哨丁,於子章遂為我守。自八裏鋪至寧遠,收複已二百七十裏矣。

虎酋部夷主款者曰貴英哈,狡獪多智。撫夷官陰導之為奸利,益驕。虎酋之妻中根兒,故北關之女。北關與南關,姻婭也。其妹嫁桑阿寨,而南關之遺孽揭力庫歸漢曰王世忠。世忠之兄世勳,為奴偽都堂用事。公思顯南關之後,招來南北關灰扒、魚皮諸虜,結虎酋之比妓而柔,虎酋因以招世勳而間之。乃以世忠為副總兵,主譯審館。虎酋領秋賞,貴英哈來,公乃撤輿蓋,解蟒繡,以予世忠,精騎千人,導從之款所,偏裨以下,夾立傳呼,引見貴英哈。世忠習為中國大人語度,偃仰自如,問訊中根兒姊妹,稍及虎酋語款事,曰:“天朝法度嚴,非所知也。”貴英哈歸,令以漢物問遺中根及桑酋妻,中根兒見使者而泣。虎酋宴八大部酋長於插罕兒,出其妻之所得,以誇示諸酋。報世忠以四駝馱,毳帳五間,及所乘金轡勒善馬,許送夷女及夷卒三百。以其舅監貴英哈曰:“如得罪中國,則殺之。”每遣使,輒南向膜拜曰:“頂上那顏,我夷頭也,敢不為那顏約束散夷。”虎酋既服,八部皆不敢內訌,而主撫者妒而思敗之矣。劉愛塔之內附也,遼人王丙為奴守複州,微知其狀。愛塔欲間而殺之,丙遂告密於奴,奴不信,縛愛塔及其弟,與丙雜訊之,遂殺丙及愛塔之弟,而舍愛塔。先是沈有容兵至廣鹿島,分舟師,布間諜,喧傳大兵且至。奴遂棄金而保複,於雙墩子掘溝為邊。至是屠複州民十餘萬,虛金、複不守,而以西虜二萬人守蓋。蓋以東,奴不複至,遼人亦不複耕,赭地數百裏。公所遣張盤者,乘金州之虛,率眾據之。奴兵南下,盤退守旅順,孤軍無援,力戰而死。奴之襲盤也,懸軍七百裏,晝夜兼行,殺馬以為食,其攻之疾力如此。公以為不守金則無以奪海之利而製奴,不據蓋據旅順,則無以守金。我據蓋據旅順以守金,則登、萊可通,遼西可合,東江亦呼吸相應,而奴勢日蹙。開國之日,馮勝大兵自遼渡三岔,馬雲、葉旺自登州取金、蓋,此高皇帝之所以取納哈出也。公初建議四衛,其後歸重於複、蓋,以為恢複之要領在是,而中朝卒弗省也。

公之當關也,不問勢要,不顧情麵,有幹犯者,不引法鐫責,則露章劾奏。方事之殷也,人不得不聽公。已而奴警漸息,中外解嚴,長安中文法議論,勾萌條引,猜妒孽牙,怨謗交作。退守者憎其軋己也則怨;撫夷者厭其裁賞也則怨;逃官逃將蘇而不得複上也則怨,權貴之交關,台省之請托,與夫戚裏遊閑,招權顧金錢者,胥不得誌於關門也則怨。於是朝議籍籍,謂公用關撫閻鳴泰、薊撫嶽和聲及大將馬世龍為非是。巡關禦史潘雲翼論劾鳴泰,故擿其與公刃牾事狀,以陰撼公。鳴泰罷,以張鳳翼代。鳳翼主畫關退守,約略如舊經略指,與公異議者也。公移書首輔曰:權不得兩操,機不容並省,此中經、撫決不可兼設,當設兩撫,分轄薊門、山海,一總督並製登、萊,而為款為防,分授於兩撫。至某之督師,去歲決不可不來,今歲決不可不去。不去不獨多一巡撫,抑且多半總督,一事之柄而三操之,與夫三人之柄而一操之,豈有濟乎?公深嚐矛盾枘鑿之苦,誓以隻身任封疆大計,遂不惜正告本朝。而老成當國,以調停為能事,終不能一意任公,於是遼事終不可為矣。公奏定出關方略,總督率三屯,總兵王威移駐永平,關撫居守,馬世龍統兵三萬列車營於關外,王世欽、趙率教統兵三萬駐前屯,尤世祿、孫諫統兵三萬駐寧遠,而水陸各有奇有伏,以為之援。覺華兵二萬扼奴肩背,鹿島兵二萬襲金、複,搗奴胸脅,東江兵二萬襲鎮江、九連城,搗奴脾臍。部署已大定。而孫諫者,狡人也,怯居前部,屬潘雲翼疏移之內地,諫謁公,趨入和門,及階則跛而進,公怒曰:“諫不肯前,則歸軍正耳。焉得自便?”以琅璫鎖之。鎮道為力請乃解。公將移軍而東,將士鼓舞,獨一二宿猾,選顧望。及加威於諫,人皆聳懼,而雲翼輩恨益深矣。公當關一年餘,中朝漸忘奴警,而厭苦關門之供億以為不獲已也,闕餉數月,促數催請,戶部噤弗應。公乃劾戶部堂屬,各罷去,而請行考成之法於撫、按。於是外解乃麇至。兵部尚書董漢儒依倚朝議,衡操關門事,如它邊鎮。公曰:“臣承乏督師,諸所條議,惟聽皇上可否,或下內閣參詳,臣尚得施麵目、不為政地羞。今樞臣高坐司馬堂,信手批抹候指撝如疆吏,不已甚乎?虜警急,調兵十萬,召募十萬,猶以為少;今僅逾其半,而曰多曰冒。諸臣何不各將其屬以出核,徒反唇相稽乎?”奏上,會漢儒亦去,而當事鹹為口呿矣。九月八日,公出關,抵寧遠,渡覺華島,複還寧遠,曆前屯、中後、中右、寧前,往來數四,仍駐前屯而返。寧遠自修築以來,河東人歸者萬餘,合兵民不下數萬。公登城四望,生氣鬱然。集眾議所守,將吏多如撫臣指,請守關,馬世龍請守中後所,袁崇煥、鹿善繼、茅元儀力主守寧遠。公歎曰:“老臣舍此無以報明主矣。”乃定築城式,使祖大壽等三分基趾,期以春三月蕆事,而撤中軍滿桂守之。桂夷種,椎魯敢戰,其後能守城得奴者也。東行至罩笠山,先期遣覺華將金冠從水入葫蘆套,公至,冠艤舟以待,相與歎會師設伏,良可圖也。公方戒舟車,庀戰具,偫十萬人數月之餉,以圖東鄉,而不欲以進取駭朝廷,並使奴得為備也。乃議於寧遠數十裏外,南從望海台,北接首山與瓏山相夾處,仿徐中山築山海法,築為重關。再遣將吏相度,而身自往按視焉。其微意,即幕中或未之知也。

公出關,撫夷將王牧民數報西虜入犯,行中複道中,縱插漢部夷突出羅拜乞賞,欲以嚐公。公神色不動,徐撫之而去。往還絕塞,道旁皆虜騎足跡,士卒皆恐。宿寨山,藉草而臥,風雨饑餓,與從行士共之。自麻溝望大小紅螺山,王象乾自薊來會,年八十,與公並馬而馳,共指李曹公遇角端遺跡,徘徊不忍去。又從邊外閱蠟子山,以人為標,高下天設。欲以收複之餘力,包二百裏為內鎮,而扃山海於重垣之內,非托諸空言而已也。凡戰守之具,自關門漸移前屯,自前屯漸移寧遠。袁崇煥領三參將經營寧遠,而三大將更番練兵於二百裏內外。簡閱寧前以西可屯之田可五千餘頃,官屯其半。身督將吏,分買牛種,治耕具。諸部將輪防邊堡以護屯。遼人出關者又十餘萬,車牛屬途,輪蹄相續,城堡輻輳,如承平時行采青之法,不複仰給於關東,省度支巨萬。因煤以鑄錢,因海以煮鹽,因船以貿易貨物,而軍需廣矣。公初至關,敝車百餘,累累臥牆壁間,五部設,乃立車營。惟馬世龍能曉其意,盡改諸式車為偏廂。又用世龍議,增損車製,擇更番之火器以當車,使車之用不窮,而習卒用車別有法。騎與騎,步與步,自相更迭。騎之與步,步之與騎,又互相更迭。以相丘陵阪險原隰,以時廣狹,圜方直銳,兼用而互出之。三鼓成列,百戰而不亂。凡十二營,營各有主將,有步佐,有騎佐,有輜車以為運。世龍率四部以督之。至是乃躬率將吏,日夜練習,名為備前屯,而進戰之車營成矣。有車營,當有精騎以為前鋒,堅陣以為後勁,乃立鋒勁製,皆以騎兵為之。前後協帥各一,前鋒營三,後勁營五,各有炮車以為蔽。分為尺,寸為丈,手畫為圖,以授諸將。五部之龍武營,水師也。水師五營,四船為一舫,二舫為一舶,四舶為一艟,四艟為一營。各有長有將,而遊艟備衝突,隸於中權。以水營兼車營之製,水陸可以互用。又廣募於江南,駕以習流之卒,而樓船下瀨之師具矣。奴馬不能數千,三潰之後,我馬盡折於奴。今之介而馳者,皆我之遺也。三年來,市馬不足,益之以寺馬及京營,多倒死。乃立四法,發瘦馬於內地以易價,移ヰ馬於內地以就喂,又移冬春之ヰ馬於關外以就水草。而所謂朋椿者,當關馬就喂之時,扣騎營有馬兵丁草銀一錢為大朋,無馬兵丁月糧六分為小朋,倒馬一匹,支給以買馬。於是關馬盛而馬價亦省,馬政之最善者也。先是虎酋部中有抽扣兒,時竊出盜掠。趙率教捕斬四人,撫夷萬有孚訴之督臣,象乾欲斬率教以謝虜,公爭之力,率教乃免。而王楹之城中右也,護其兵出,采木款虜。朗素邀之,中伏力戰而死。或曰:有孚實陰主之。公怒,遣馬世龍從大盤嶺壓其巢。五部孩斯、滾柰、台吉等,皆遠徙三百裏外。象乾恐敗款也,教之縛我逃人為殺楹者以獻,而增其賞千餘金。公曰:“人各有能有不能,此象乾之所能,而非臣之所能也。”因極論虜不可用,款不可恃,通官與當事之說皆不可憑。而又曰:“細人不顧國家,然恐事一壞而害及身,其事多蒙;大人不顧身,卻恐事一決而害及國家,其事多慎。蒙之發也,其害大;而慎之過也,亦或決裂而難收。督臣能治通官之為蒙,臣則恐其為慎而或過也。”公之婉切風諭,言語妙天下,皆此類也。象乾以憂去。

公上奏自請罷譴,專推一總督以省防撫之紛紜。而又曰:“上如不欲臣竟致其事,則令臣姑還闕下,以聯絡邊情,比於識途之老馬。上必不欲臣離關,則臣請不推經略,且不推總督,隻以臣一人督兩撫。邊事不治,則治臣之罪。然皇上如推督臣,則臣有請焉。有敢居薊不敢居東者勿推,有能任撫不能任剿者勿推,有肯同功不肯同過者勿推,有怕勢要甚於怕奴酋者勿推,有顧局麵不顧安危者勿推,有愛便宜甚於愛性命者勿推。皇上如專任臣也,則臣亦有請焉。皇上終年不令臣一覲天顏,則臣不能任;皇上不時予邊餉,不額定軍需,則臣不能任;皇上不以聖斷是臣所奏請,而以樞部製臣可否,且中外紛紜。日論邊事,日發竿牘於鎮道,則臣不能任。凡此數者,皇上幸一一許臣,臣何敢複愛其死?”又曰:“臣所奏督撫事宜,乃祖宗舊製,決無薊遼總督隻督薊不督遼、隻督款不督防,偏居內地,遙製多事之邊與邊關共事之臣於千裏之外。且此等亦何必擇人,隻朱梅、王牧民而足矣。”又曰:“與其若有若無,誤國兼以誤身;不若盡心盡力,捐身或以報國。區區一念,誠不自知其不可,猶往年自請之初心也,奏上台省爭言,總督不可罷兵部,請如言官言亟,推閣臣不敢違。乃推吳用先自宣大改任,而朝議明柅公矣。”四年正月三日,公複戒車而東,張鳳翼遮留曰:“諜言奴以三日發,且轅門禽狼,狼,奴象也。”公曰:“奴以三日來,我不可以三日往乎?奴狼也,狼為我禽,奴將安往?”即日冒風雪出關,過中右,為文以告王楹,祭而哭之,一軍皆泣。鳳翼恨公以遼撫居遼,曰:“何乃殺我?教我充軍。”知公之將東征也,告兩道臣曰:“國家棄大寧、河套,不害為全盛。舉世不要遼東,渠偏要遼東。”於是與其鄉人萬有孚、潘雲翼等,嗾人極論馬世龍貪淫納賄,詆公不當誤用世龍,以沮壞恢複之舉。公乃具奏,條列戰守大計,請敕廷臣雜議。因推明世龍任事得謗與鳳翼諸人盤互詆讕之狀。其言戰守曰:“天下邊方大計,不過曰守、曰款、曰恢複。以守言之,凡客兵利速戰,主兵利久守。今關門秦、晉、川、湖四方之眾,盡號客兵;而關內之遼人,亦客也。竭天下物力,歲養十數萬坐食之人,進戰則不能,久戍則坐困。師老財匱,事久變生。天下之安危,寧獨在奴之來不來?天下亦計及此乎?以款言之,今議撤關外之防,守關以內,則虜仍入關以撫,而八部三十六家,仍環聚於關門,其外之二百裏二十餘萬人,何處安插?而卻曰惹禍。繇此言之,即防西虜,不可不實寧前,而況道不必假,東可雜西,以東虜拒寧前,其禍可勝言乎?天下亦念及此乎?以恢複言之,奴薄寧遠,外無可掠,中無可希,海繞其後,山崎其前,奇伏間出,彼將何之?即或越一城而前,寧城已綴其後;即或合一城而守,各城已扼其吭;即或直搗關,而前有堅城,後有勁兵,立見糜碎。我若下關城之精甲,進圖恢複,水師合東,陸師合北,水陸之間,奇正出沒。必爭之地,我據之為要者,敵得之為害。拒賊於門庭之中,與拒賊於門庭之外,其勢既辨;我促賊於二百裏之外,與賊促我於二百裏之中,其勢又辨。人言奴入喜峰,假道西虜,果如是也,道遠而糗糒之費奢,不知西虜為備乎?抑東虜自備之也?彼既可自備以犯喜峰,豈不能自備以犯山海,而曰寧遠資盜糧則來,否則不來,有是理乎?昔之棄廣寧,與今之未即收,凡以與賊相逼也。廣寧我遠而賊近,寧遠我近而賊遠。我不進而逼賊,賊將進而逼我。則山海之於寧遠,何如廣寧之於遼陽?天下亦念及此乎?今天下戒劉、杜之浪戰,而未察遼、廣之坐守。其謂減兵去馬,需機會而戰者,心欲棄遼左而未敢言耳。不知失遼左必不能守渝關,失覺華、寧遠必不能恢遼左。守不在關外不守,款不在關外不款,複不在關外不複。即國家真不欲窺遼左,而覺華、寧遠之防,終不可罷。伏乞皇上敕下廷臣雜議,主客之兵可否久戍?本折之餉可否久輸?關外之土地人民可否捐棄?屯築戰守可否興舉?再詧賊奴之時勢。果否坐待,自可消滅?臣不敢望為百年久計,秪計及五年間究竟何如?臣身冒天下安危,而避忌不言,誰為皇上言者?如臣言不當,當立去臣以定大計,無使紆回不決,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附合眾喙以殺臣一身而誤天下也。”其言馬世龍曰:“世龍仰承皇上予以劍章,兩部受其節製。金穀刑名,軍需器仗,各有司存,總兵不得問。自移駐三屯而人怒,嚴核調兵而人怒,投牒不屈而人怒,居間竿牘不得傳遽以通臣而人怒,一總兵而滿關門滿司馬門盡怒。萬口謠諑,身其餘幾?貪淫納賄,臣百口保其必無。世龍初練五部,再練車營,初守關內,再守關外,仰仗天威,幸無差跌。假令以訓練十一萬兵馬,複四百裏封疆,東捶西批,守及三年者,為虛為幸,可譴可誅,則舉兩河之土地人民,棄捐殘毀,無一民可借寇兵,無尺土可資盜糧,誠安邊馭虜之長策,而今日當以首功追敘者也。”其言鳳翼曰:“材鄙而怯,識暗而狡。工於投時,巧於避患。誤入危疆,一籌莫展。而徒假手借麵,以攪天下之是非。今且去矣,本官既得遂其觀望規避之誌,而國家亦去一選懦猾賊之臣。”上曰:“軍國大計,朕已任卿。卿所自任,中外具知,有何嫌疑?兵餉戰守,卿前後條奏,審的時勢,聽便宜行,不必廷議。”遂下部議撫臣去留,並參看諸指名者,會鳳翼憂去而止。

時趙彥為兵部尚書,衡操邊事如故。公請用彥自代以困之。彥閉門而泣,屬所親告哀於公,乃止。

奴殺僇益甚,冰膠之日,渡河東歸者如密雨,西虜駐寧遠東甌脫地,邀而掠之無虛日。三遣東諜,皆為所得。公遣滿桂、尤世祿襲擊之於大淩河,斬首四十三級,傷殘數百人,號泣西竄。公大喜,具飲至之禮,拜而勞之。是役也,東師銳甚於西丁,擇前行五百,則二千人爭先,乃知遼人之足用也。合關內外車營大閱於八裏鋪,更定舊儀,令大將登壇,公幕而觀之。於是軍容益壯,而毛文龍自東江獻虜首三百,公喜其可以風厲軍中也,遂厚加犒賜,而為請餉曰:“文龍報功,則疑其不實而亦喜;索餉,則信其非虛而亦難。此等舉動,皆足以解天下之體,而無以鼓動豪傑之心。”上是公言,命接濟焉。文龍頗以貂參餌朝右,朝士爭言文龍直奴要害,覺華、廣鹿皆迂遠,文龍即按兵不舉,能牽製奴使不敢東。公心知其不然,嚐深言其利害,以謂不當以取四衛責文龍,不當以牽製搗巢倚文龍,而中朝弗悟也。朝鮮李倧弑其主琿,數之以其背我通奴,戕遼人而謀毛帥也。稱權攝國事,因文龍以請命。公報首輔曰:“不如因而許之,使文龍得市德於鮮以自固也。”公之意謂文龍未必能製奴,而可以用鮮;鮮之力,未必能搗奴左臂,而可以資我左掖,皆所謂聲而實者也。其後奴入犯,文龍竟不知,鮮亦卒折入於奴。蓋公去而用鮮用東江之策皆荒矣。公上言:“前哨已安,連山、大淩河以西,皇上自為社稷計,不忍高皇帝百戰土宇陷於逆賊,以錢糧工料給臣,則工可立。”奏上,報曰:“卿謀出萬全,朕何難立斷。”立發帑金十萬,其二十萬,命戶工二部區處。當事相語曰:“兵馬錢糧湊手,渠便胡做;不如許而不與,直用文移往複以軟困之。”公奏曰:“今天下怏怏然,若邊人居奇於公事,而奴酋為邊人之私賊。又若疾臣之乖刺自用,薄遽擔負,幸臣之一敗而自快其臆。向也征兵征餉,立致數十萬而不敢後時;今也約口裁腹,更番萬餘人而不能取辦。方忍死以前撐,或居安而高議。賊愈急,兵愈少,而更議銷禍愈迫,眾愈怕而卻益玩,曾不思七年逋寇,勢同養癰,兩載狙伏,狡如隱魅,即千裏之工可捐,三敗之羞可冒,而天未悔禍,賊自生心,關門之利害,社稷之安危,其可以不念乎?皇上任臣,責以恢複。而中朝諸臣不明言其不可,獨私議旁嚇,以為必不可,而不問機事兵力之何如。當此時,悍然不顧,則天下已設蝮相待。如機局已成,眾議為顧,則又何以仰副皇上之付托?臣願中朝以殺奴賊之心急以應邊人,勿以殺邊人之心緩以貰奴賊。”上銳意恢複,申飭諸曹,命公指名參處。複遣內臣劉應坤、胡良輔、陶文等齎十萬金,蟒繡百五十端,賚東征將士,而以坐蟒膝攔四、幣有副、白金二百賜公。公在一片石奏曰:“十萬官兵出關外二百裏,而關內不過居民行賈。謹於九月十八日扶病出關,俟命於寧前,用以宣播華夷,風示中外。”寧遠城工告竣,公尊藏蟒幣,以賜金修傑閣於城中,榜之曰恩寧,而勒石以記焉。

是時,逆奄已執國命,魏廣微附麗入相,公於詞館中弟畜廣微,廣微側目視公,弗善也。副都禦史楊漣劾逆奄二十四罪,列謀害皇親一事,以公為征。逆奄深疑之。應坤之出也,逆奄屬伸意於公,且伺公意指。公方在告,扶掖拜命,應坤不能交一言,歸具述其狀,逆奄自是心銜公矣。寧遠既城,名城天塹,延袤二百裏,東南抵右屯,西北及錦州,東至大淩,直通閭陽,因屯防以規進取。九月,公在寧遠,遣馬世龍、袁崇煥等東巡至廣寧,抵醫無閭山北鎮祠下,還曆十三山,以陸營屯右屯城東二十裏,用舟師曆三岔泊二家溝,遣將探蓋州,遣尤世祿自錦州會師右屯。分遣兩營出哨於鬆、錦之間,去寧遠幾二百裏。已而胥會於寧遠,文武將吏,相與奮臂抵掌,以為春夏之交,當決計大舉。公遂以是月西巡薊、昌,閱喜峰、古北諸口,取道都門,請以十一月十四日入賀萬壽節,麵奏進兵機宜,出與廷臣商榷可否。事畢,即繇關門還寧遠。廣微急告逆奄,樞輔擁關兵數萬清君側,兵部侍郎李邦華為內應,公等為齏粉矣。逆奄悸甚,繞禦床而哭。上亦為心動,南郊回,趣內閣擬諭,次輔顧秉謙奮筆曰:“無旨擅離信地,非祖宗法度所宥。”兵部馬上差人傳諭樞輔,馬首即東。午夜開大明門,召兵部尚書入,分三道飛騎止公,矯旨諭九門守奄,孫閣老若入齊化門,便鎖綁進來。公以十一日抵通州,次日平明接諭,即刻東行。人言宮府意各叵測,宜惶怖謝罪,重自鐫責,以安上心。公曰:“本無罪而張皇飾罪,是亦欺君也。死生禍福,天也。君可欺乎?”具疏言薊門、昌平一帶,載在敕書。臣本奉敕旨行信地,豈敢無旨擅離。去天咫尺,適當萬壽,冒請入賀,致幹聖諭嚴切,衰殘昏昧,有席槁待罪而已。十九日,以還鎮日期並西巡後關內外情形入奏,不複牽連引謝,皆有旨報聞。

逆奄之斥逐楊漣、趙南星、高攀龍也,公曰:“上幼衝,在奸人掌握。疏入未必覽,覽弗省也。往在講幄,每進講,輒為心開。今得以奏對之間,進其愚忠,極論中外膠結奸邪蒙蔽之狀,上萬一感悟,老臣死不憾矣。”群小惣得之,流言興晉陽之甲,嗾逆奄殺公。逆奄遣人偵之,一襆被置輿內,後車惟鹿善繼從,不攜一甲士,意遂少解。而公之疏理正而詞直,無以難也。廣微乃嗾其黨崔呈秀、徐大化、李蕃連章劾公,台諫群和之,而蕃至比公於王敦、李懷光。下九卿雜議。吏部尚書崔景榮訟言非公不可,乃奉嚴旨,趣公視事。群小進謀於逆奄,樞輔擁兵以市重,浸削其兵柄,則易製也。兵科李魯生乃唱簡汰之議,使兵銷將衰,公徒手不能有為,而減兵覈餉,又可以激兵變而發難端。

公既視事,首汰大將,尤世祿、王世欽以病去,李秉誠、孫諫以罷去。先自汰鈴下人役,以為將吏先。汰官兵一萬七千三百餘人,減騾馬糧草諸費五十六萬有奇;闔鎮帖然無嘩者。出十二車營於關外,分為四鎮,以實錦右營。有車正者,刺股血於酒以盟其二十五人,其感奮若此。公留寧遠、錦州,久之,遂如右屯。自西而東,借簡汰之名,為布置出關之計,惟恐中朝之議其後也,其戒心甚於防奴矣。奴得遼陽,擇地代子河北,去舊城十裏而城之,以畜其珍異子女。我之漸東也,奴懼,遂毀其宮室,北築宮於沈陽,甕城屢不就,又懼襲之,漸徙其畜於老寨,而營城於撫順關外,漸思遁矣。奴老多意忌,以劉愛塔故,殺愛將王丙,又以我間殺偽都堂王世勳,奴舊人兀爾忽達及李永芳俱罷閑,而佟養性、李伯龍、郎通事、李都司用事。郎通事通夷語,善風角,夜為人斷其首,大索不獲。李都司凶暴喜殺戮,嚐製西帽自隨。糧少,殺遼人而奪其糧。遼人怨憤思亂,數夜驚。群奴每相聚而泣。公謂奴遁入老寨則難攻,奴死而小酋定,凶饑驚亂少戢,則未易為力也。雖其艱辛覆逆,曆險瀕危,而進取之誌不少衰止。然而小人之心計,不用以圖奴而以圖公。公之才力足以勝奴而不能勝小人,公亦無如之何也。先是歸正人劉伯漒以鹽場堡人來曰:“四王子在耀州,奴兵不滿三百,潛師過河,可襲而虜也。”馬世龍遣東哨將魯之甲、李承先往檄水將金冠等,剋日會師於柳河。冠等奉遼撫喻安性指,弗聽調。九月二十五日,之甲、承先師抵三岔河,冠等不至,以漁舟渡師,三日渡八百騎。二十八日,我師趣耀州。奴設伏以待,伏發,我師退走,奴追掩之於河。我師不能營,縛葦橋未就,承先力戰,殺數賊而死。之甲既渡,曰:“無麵目見閣部。”投河而死。八百人死者強半。而左輔之分道出也,自上流至船城,殺奴一孤山虜數十人,收生口五百餘,振旅而還。是役也,我喪師四百,船城之捷,奴亦奪氣退保。中外張大其事,以為我喪師數萬,好馬數千,關門且旦夕失守。台諫數十人希奄黨風指,爭言柳河事。兵部尚書高第謁逆奄於工所,伏地而哭,逆奄亦薄之。公猶在寧遠,台臣請勒公回關門,以重秋防。公曰:“防秋顧在關內乎?檜之殺飛,不先風台臣請班師乎?”乃抗章求去。上遂允公歸,加官蔭子,行人護送如彝典;而高第為經略。

第在兵部日,請減兵,請撤關外以守關內。公露章力為駁正,而以兩言蔽之曰:“臣既遵皇上恢複之明詔,不能再奉中樞撤守之意指。”第以此心恨公,柳河之敗,請禦史往勘,欲殺公以媚兩魏,而逆奄弗許。甫受事,即下檄馬世龍,令撤錦右、寧前之兵,棄關外四百裏。袁崇煥力爭曰:“寧前道與寧前為存亡,撤寧前,我必不入,獨臥孤城以當虜耳。”第不得已,止撤錦右兵,驅屯兵屯民入關,棄屯糧數十萬石。死亡塞路,哭聲震原野。明年正月,奴長驅入犯,路無留行,第撤兵之效也。第倉皇叫苦曰:“關兵隻五萬。”逆黨喜而相告,此可以難倒樞輔矣。公遣人告戶部曰:“高尚書散十一二月餉,且有全鎮布花,五萬人乎?十一萬人乎?今戶部發餉,止給五萬人,則尚書窘矣。予姑不置辯,尚書可自悔失言。予一疏使東有不識兵數之尚書,當為四夷傳笑,遂輕中國。”奴既退,再奉旨核兵。第乃具疏認罪曰:“前止據見在五萬,今核有某兵某兵合十一萬有奇。”其欺妄如此。

公先以四年督理事宜,條列為書,凡十八務,務分三十一則。而十八務為國家一大經費,特先之以錢糧出入軍實總務,而後及諸務。正項錢糧曰帑金,曰部解;雜項錢糧曰刷舊,曰生新。其用有開銷,有置辦;其存有借支,有在庫,有現領。綱舉目張,條分理解。軍興之際,錢貨騰踴,雖名卿巨手,往往疏闊錯互。公負豪傑俶儻之概,而澹泊如腐儒,介特如處女,勾稽文簿,出納如水。謝事之後,讒言孔多。逆奄使其黨梁夢環磨治督府文書錢物,毛舉發櫛,一無所得而止。公嚐謂張浚被人言乾沒都督府錢十七萬緡,終不置辨,士大夫自待當如此。然而公之廉辨詳謹,固亦無待於自明也。寧、錦之捷,城池將士兵馬器械,皆公在事所料理,論功改吏部尚書,蔭一子錦衣衛千戶。公力辭世蔭,得請而止。

公居東,東諜朝夕相聞。六年八月,奴兒哈赤死,其四子河幹貝勒立。袁崇煥使鎖南僧往吊以探之,逾冬而歸報,蓋用間之相懸若此。公之東歸也,與高第遇於豐潤,公謂第曰:“長安貴人以我輩為守門,而高居堂奧,說好說惡。今公且為我守門,予且居堂奧觀大經綸也。”第曰:“賴主上洪福,閣下壯猷,第守而勿失,可幸無罪。”公笑曰:“公以守而勿失為嗛嗛乎?予居四年,複九大城、四十五堡,招練精兵十一萬,立車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弓弩火炮手五萬、輕車千、偏廂車一千五百輛、沙唬船六百、馬駝牛騾六萬、甲胄器仗弓矢火藥藺石渠答鹵楯合之數百餘萬。我進四百裏,奴退七百裏。西虜受我戎索,東奴不敢過河一步。招集遼人四十餘萬、遼兵三萬。兩年屯田五千頃,得十五萬鹽筴錢稅朋樁入可七萬,采青省十八萬。公今守四年,再恢四百裏,種種倍予所辦,方稱守而勿失。若以予所辦而四年勿失,未為守也。”第唯唯謝不敏而退。

鹿善繼之從公而東也,公謝之曰:“太宰以銓郎屬公,予不願奪賢於銓部,且不憂太公匕箸乎?”善繼曰:“辭塞上,就銓司,此常人之所不為也。相公為善繼願之乎?家大人範陽男子,書來囑善繼亟從公於邊,老人為汝加一飯矣。相公以常人畜善繼猶可,而忍以常人畜家大人乎?”四年塞下,不加一級,朝齏暮鹽,相對如兔園老生。移疾從公而歸,渡潞水,宿得雲寺,既過帝城,遂成閑身。酌村酒相勞曰:“昔有兩賢裏居,一人之官,一人酹酒祖道曰:‘隻要歸時,依樣還我一副老兄麵皮。’今吾輩歸來,麵皮可依舊樣否?”相與大笑而醉。公每歎善繼清貞安雅,道氣澄澈,窮年絕塞,資此畏友,不獨以軍務相佽助也。

公歸未逾年,而逆奄僭封上公,兒孫滿朝,祠廟遍天下。緹騎刺探者,日繞公第。敝廬素簏,門屏蕭然,不能得公一事。畿南之建祠也,逆奄假公以為重,屬督、撫諈諉之。公曰:“此好事,公等自為之。不比鄉邦閭陋,以老鄉官主募緣疏也。”奄聞而恚曰:“他邦是如此。”遣人訶督、撫曰:“不得孫閣老具呈,不建祠不上疏可也。”督、撫固請之不得,則以他搢紳具呈,而署公名銜於首。公之姻師泰餘見之曰:“孫公三朝老臣,不肯失節,置身家性命於度外。我輩奈何以朽殘涴之?”遂碎其紙。逆奄聞之怒甚。人皆咋指為公危,逾月而熹廟上賓矣。


卷四十七下

今上禦極念公之忠勳,累命召用。而王在晉入為兵部尚書,每向人誇當關勞績,曰關外五城七十二堡,皆其所複,而高陽攘其功。故幕僚茅元儀以談兵遊長安,挾《武備誌》進禦,對諸公輒言:“在晉當關時,關外惟八裏鋪一堡,中前所一城耳。當逆奄昏黑之世,欺天罔人可也。聖人在上,天晶日明,敢作此夢囈語耶?”為諸公指畫先後棄守地圖兵誌甚辨,又鈔得在晉南樞頌奄疏槁,攜之袖中,出以示人。在晉不勝其憤,乃抗疏極論馬世龍及元儀熒惑樞輔,敗壞關事,逮世龍,逐元儀。又嗾新進台省,交口詆公,以沮其出。久之,公當關之功益著,所指冒沒賞功銀三十萬者,隻二十萬收支,解驗簿牒井然,不能以錙銖點公。在晉敗,世龍之獄漸解,言者相顧慚服,曰:“奈何拾奄黨餘唾,代他人倳刃耶?”

崇禎二年十月,奴兵入大安口,陷遵化,將薄都城。與朝恟駭,無可為計,鹹以為通州京城之左臂,守通以捍京,非公不可。十一月七日,詔從廷議,即家起公,以原官改兼兵部尚書,駐通州,控禦東虜,仍入朝陛見。以九日日暮聞命,遲旦而首塗。越一日而宣召守催之敕繼至,所謂朝受詔,夕引道,無辨嚴之日者也。十五日,上知公抵近郊,即下帖子召見平台。九門晝閉,命啟彰義諸門以俟。日暮詣朝房,未及紘,而兩內使捧召帖至。朝見當用公服,未及啟,又兩內使來趣曰:“上立俟平台久矣。”踉蹌衣錦繡而入,至弘政門,乃易公服,趨入平台,扣頭致辭。上慰諭畢,問曰:“賊至壩上矣。百無一備,奈何?”公曰:“賊警已久,諸臣料理,或有次第。”上曰:“無有。卿不信,試去看。”袖出一哨帖示公。公曰:“賊近矣;至壩上或未的。”上曰:“何以知之?”公曰:“壩上去都城不過二十裏,都城至大內又二十裏,諜報賊已時至壩,諜行四十裏,賊尾之而來,不已薄城下乎?賊薄城下,則烽炮連接,居民崩潰,何以寂然無聲乎?臣故知其未至也。”上沈吟首肯,久之,又問公曰:“賊入半月餘矣,舉朝一無可恃,所恃惟卿。卿如何為朕調度?”公奏曰:“臣聞督師尚書袁崇煥帥所部駐薊州,昌平總兵尤世威駐密雲,大同總兵滿桂駐順義,宣鎮總兵侯世祿駐三河。三邊將守三要地,勢若排牆,地密而層層接應,此為得策。又聞尤世威回昌平,侯世祿駐通州,且聞各援兵回本鎮,似未合機宜。”上曰:“侯世祿原在三河,以城小,移通州就食。”公曰:“聖諭誠然。但事緩,就食通州;事急,當仍守三河。”上曰:“卿欲守三河,何說?”公曰:“密雲在北近邊,順義稍南,三河又南,而稍東。嘉靖庚戌,北虜繇三河而南,闖河西務等地,轉入西山,繇陵寢而出。蓋三河為東來西南必經之路,守三河則可以阻賊西奔,兼可以遏賊南下。西奔則擾都城,南下則蹂畿輔。故臣以為當守三河。”上曰:“卿言是。”又曰:“卿不須往通,即為朕調度京城。”閣臣成靜之奏曰:“陛下以內外戰守事宜,一切委承宗,必能辦賊。”上又問公曰:“卿如何為朕調度京城?”公奏曰:“以臣之愚,不過調度一大將,大將調度偏裨,偏裨調度兵丁。有糧餉,有器甲,乃有兵;有兵乃有將;將得其人,則臣調度不難。至於應戰機宜,當機立辦,不可預設。若城守則有地可憑,有方可據,隻在調度其人。”上曰:“卿言是。”公曰:“目前以固結人心為第一義,人心固,則為戰為守,所向無前。”上即曰:“城守官兵已預支兩月糧,仍有行糧,有欽賞。昨命每人給米二升,銀二錢。但苦人太多,奈何?”公奏曰:“陛下當緩急之際,不恤將卒之性命,而使之饑寒,恐非萬全之策。”上曰:“卿言是。”公又詳奏守城器具藥物守垛丁夫及關門車營火炮更番子母之製,上一一是之。賜茶畢,入謝。上又曰:“卿不須往通,勞卿為朕調度京城。卿不要惜勞。此時就煩卿去。”麵諭首輔韓爌:“卿即擬敕來,事權要極隆重,賜尚方劍,京營總協及坐門文武大小公侯駙馬伯五城禦史順天府官,盡聽統轄。文武官員應用者,用後吏、兵兩部奏聞。戶部有應支錢糧,便宜取用。戶、兵、工三部司官,違誤軍機,許挐問。入援各軍,便宜調遣。自總兵以下,有違誤者,以軍法治罪。其餘合行事宜,卿等詳畫之,此時即擬來。”諭禮部即鑄關防,又諭公:“卿即行,時不容緩矣。”再賜茶,當入謝。上傳孫閣老不須謝茶,事急矣,乃承旨而出。

人謂公倉皇奏對,詞辨分明,上虛已霽威,每言稱是,蓋臨禦以來所未有。公謂入對時,天慈篤摯,溫然如家人父子,仰睹聖顏焦勞,屬望老臣之切,嗟谘俯仰,堯、舜一堂。每念之未嚐不感激流涕也。公出朝,漏下二十餘刻。周閱都城四十裏,五鼓而畢。公登城,士卒僵臥,燎火委地。守將或博衣長袖,醉而誶語。置炮多不知點放,又不直賊路,而直民居。城樓角樓,瞭望之地,關楗宛然,所貯器不以授兵。安定、德勝二門,東北外空無人,西北人少,置賊首攻之地,不為設備。秉燭草揭回奏。知上念城守甚切,草奏畢,即出閱重城。乃乘月巡壕塹,度險阻。是日館閣諸僚吏盛服遲公入直,內閣撰盼,禮部鑄關防,皆簡閱儀注,以候頒發。夜半,內閣傳奉聖旨:“卿等傳輔臣承宗星馳通州料理,敕書隨後補給。”公夜宿重門,質明門啟,始聞後命,具揭遵旨即行。上報曰:“虜報逼通,命卿馳赴,不及召見麵辭。”中外聞公之出也,皆驚而相告。尚書李騰芳、鄭以偉、講官羅喻義要眾伏闕請留。公聞之,疾馳出宣武門,宿東便門僧院,明日抵通。蓋公自此不複入國門矣。

公之初被召也,朝議以守通責公,非召公入也。既入而上留之,奴退而安坐中書,得君行政,群小得晏然而已乎?當國者忌能而畏逼也,相與擠而出之。夜半遣發,如逐臣遷客,雖委公以血奴吻,弗恤也。事秘,人莫得知,知者亦莫之敢指,斯其故難言之矣。公從二十七騎出東便門,故將從行者竊其三騎逃匿,訣別其子侄,望塵拜哭而去。獨茅元儀誓死策馬以從。行十裏許,廬屋煨燼,屍骨撐距,鳴鏑之聲聒耳。數人持梃伏溝間,愕立曰:“公何以至此?虜昨已屠此矣。”問賊所在,曰:“去此才俄頃耳,當不出二三裏。”行四十裏,日下舂,抵通州,遣人呼於門,莫應。有絳衣者乘城踞而罵曰:“若所遣偽牌,已碎之矣。尚敢來送死,不知我箭利耶?”公聞守通命,即遣牌敕戒候,吏募人夜縋城以往。奴招降逆榜,已先二日至。巡關禦史方大任謀於眾曰:“奴至郊三日矣,焉得有達官出春明一步乎?奴為間以誑得城耳。”毀其牌,擲之城外。越一日而公至,褰帷以示之,不信。是時倉場侍郎南居益、保定巡撫解經傅、巡漕禦史龔一程及大任皆駐通,公呼絳衣者馳告之,逾時方至,皆不敢登陴,懼伏矢及之也。經傅縋一弁熟識公者,審視詰問,而後啟門。通兩城,新城庳薄,公獨居之,向不受大將廷謁。總兵楊國棟以軍禮見,公受而不辭,曰:“吾以安眾也。”兩城兵保鎮及京兵相半,命國棟兼統之,有倚恃其帥不受節製者斬。檄州守編氓城守,具食於其次,出通倉糧,加其糈,親嚐其食,抶其不如法者,兵得宿飽,而不敢以沽酒食離次。騎兵分布城下,以備緩急。設遊兵數百,負大炮以策應,創懸簾束葦以加土,費省而火不能及。按四城易置炮門,教以更番不絕之法。城守既備,上奏看詳兵事,曰:“虜薄都城,止有二路。如臣前議,袁崇煥之兵移駐於通近郊,當其東南,滿、侯、尤三帥當其西北,則戰於通之外,正所以遏逼京之路。今駐兵永定門外,則是崇煥之來路,而非奴之來路。駐通則可顧京城,而駐永定則不可顧通;通危而京城亦危。臣在關,嚐聞賊曰:從他幾路來,我隻一路去。今久聚而不散掠,懼其分也;深入而不反顧,我無以創之也。我分一兵以守通,又分一兵以守京城,則通與京城,皆以寡當眾,而我無所不寡。臣以為奴既薄通,京城與通之兵,隻責之完守,而不責之出戰。當責總督劉策守密雲,令尤世威率五千兵與滿桂、侯世祿聯絡於順義之南,袁崇煥列陳於通州左右,不宜逼駐京城。四鎮聲勢相接,賊分攻則分應,合攻則合應,或夾攻,或追躡,或出奇斫營,或設伏邀擊,有機便可一創,否則勿迫其戰。今天下之安危在四鎮,四鎮不一力戰則賊終無已時;一浪戰而失,則畿輔將驚潰,而天下危。如奕然,置子一不定,而全局係之,可不慎乎?臣又聞崇煥不欲用滿、侯,滿、侯亦不欲為崇煥用。昔唐以九節度兵而潰。是在皇上慰諭申飭,務令同心僇力,無遺君父憂而已。”奏上,而奴已薄都城矣。公歎曰:“四鎮兵早從我調度,豈令奴騎至此。”急簡騎兵三千,遣遊擊尤岱將之,馳赴城下,奴方攻廣渠門,見城上不發一矢,方揶揄手笑,岱兵忽從東來,與殊死戰,殺傷過當,奴遁入南海子老營。諜知公所遣,鹹咋指,以為神兵也。

當是時中外畏奴甚,喧傳袁崇煥挾奴講款,鹹欲倚崇煥以媾奴,而獨難公一人。有私於公者曰:“以靖國也,雖城下之盟何害?”公曰:“我受命防禦,不受命為撫。存亡與公共之,不可則開門請行,無亂人意。”乃合文武將吏,誓於關壯繆之祠,將吏皆感奮,誓以死守。而保定一軍,鞅鞅思歸鎮,解經傅既上疏,令騎士辦嚴待發,曰:“相公駐通,當轄通兩營,保鎮非所隸也。”眾議皆不與經傅。方大任至,拍案詬罵。公所受敕未至,無以難也。奴駐京、通之間,遠者去城十餘裏,遊騎夜掠,城下火光燭兜鍪如晝。京城消息中斷者數日,公欲入衛,一決城下,經傅持其兵不與。茅元儀私出罝金,募死士,扣東便門,守者駭曰:“尚有通乎?”曰:“有。”守者喧呼相報,乃大喜。滿桂戰敗,坐德勝門城下破車,袁崇煥、祖大壽戰勝負相當,治軍沙河門闕下,得報皆大喜,所募七人,亡其四矣。前使者齎敕書旗牌及所賜金帛,道梗不知所之。至是兵部複遣健卒為乞丐裝,夜縋以出,始得達。二十六日,開讀畢,即調防漕副總兵劉國柱率馬步兵二千與尤岱合營,發密鎮兵三千紥東直門,發保鎮兵五千紥廣寧門。奴闌入畿南,檄密、薊兩鎮要其歸路。諭款虜無蠢動,遣將複馬闌、三屯、灤陽諸城堡。上命滿桂為武經略,總理援兵,諸鎮聽節製。出馬世龍於獄,賜之金鋧。公恐其兩不相下也,下教和解之。桂戰安定門,殺偽大王子。世龍亦殺一牛鹿,奴鋒少挫。遵化以老弱留守。公將有事焉,而有遼兵東潰之變,十二月四日也。

祖大壽者,故遼撫王化貞之中軍,寧遠人也。化貞逃,大壽率眾七百人保覺華島。其甥白臂用事於西虜拱兔,拱兔營直寧遠,大壽製衣帽,將西走。禦史方震孺遣人招之,顧盼未有所屬,公撫而用之,再犯法,當斬,俾袁崇煥力請而後貰之。大壽以是嚴憚公,而感崇煥次骨。崇煥之入援也,大壽為東鎮總兵官,東兵皆屬焉。上逮崇煥下詔獄,大壽與中軍何可綱等率所部萬五千人東潰。人言大壽且與奴合關、寧十萬眾,反戈內向,禍在漏刻。又言大壽據關城,則自此以東數十城中斷,將割以自王。而師之潰也,其勢如崩山決河,自通之南二十裏,趨張灣渡河。公遣飛騎追三百餘裏,弓刀反鄉,僅及其尾。大壽傳語曰:“事已至此,當出搗束不的巢穴,歸束身待罪耳。”公密奏曰:“大壽危疑既甚,又不肯受滿桂節製,乘一軍驚駭,有放炮洗營之說,激而東潰,非諸將卒盡欲叛也。當慰諭將領,解散士卒,大開生路,以收眾心。遼將大半為馬世龍部曲,臣謹遵便宜行事之旨,密調世龍亟往撫諭,苟見世龍,必有解甲而歸者,則大壽可無慮也。”公懼大壽之果與奴合也,大書榜示軍前,東奴久薄近郊,急調祖大壽兵往遵化搗巢,遏虜歸路,用以疑虜。傳檄諭大壽及諸將曰:“今日東兵西還,必無一毫罪戾。閣部四載關門,從無食言於將士,爾輩所悉也。”又密劄諭大壽,教以急上疏自列,束兵殺賊以報浩蕩之恩,以贖督師之罪,而仍許代為別白。大壽得帖子大哭,諸將亦哭,乃具如公指還報,則前軍已過永平矣。上遂命公移鎮關門,複傳聖諭曰:“朕以東事付袁崇煥,奴、束合謀入犯,不能先事偵探,致深入內地。雖兼程赴援,卻又箝製諸將,坐視搶掠。功罪難掩,暫解事權聽勘。祖大壽、何可綱等,血戰勇敢,朕所深嘉。今或機有可乘,兵有妙用,或乃輕信訛言,倉皇驚擾,亟宜憬省自效,奮勵圖功。事平一體論敘。關、寧兵將,朕竭天下財力養成。又卿舊日部曲,卿可作速遣官宣布朕意。一麵星馳抵關,便宜安輯。特諭卿知。”公遵旨,即戒塗東發。而馬世龍之追及大壽於關門也,令二將捧上手詔往。大壽懼有變,密授指麾下,噪而出關。世龍追及於歡喜嶺,單騎入其營,傳閣部語,撫諭諸將。諸將皆羅拜。諸將聞公抵關,多陰規自拔。王承胤率所部先去,曹文詔逾牆亡去,及與世龍語,皆目動。大壽心知之。大壽妻左氏,故倡也,遣人數大壽曰:“孫公大人,再貰若死。兵潰,胡不死城下以謝孫公,而絜然來此?我閉城設大炮以待,仍自殺以謝若耳。”大壽意奪於其妻,而又恐諸將之賣己也,乃受詔,斂兵以待命。公急遣世龍報命,發步騎兵一萬五千,令督以入援。世龍兵抵通州,奴始拔壩上營歸遵,而京師解嚴。上憂東兵甚,令兵部從獄中出袁崇煥,手書慰止東鎮將士。滿桂戰歿,遂命世龍總理關、寧兵馬,督各路援兵,節製諸大將,以其有成勞於東也。

公以十四日再蒞關門。自東兵斫關而出,我叛人謀抉關合遼、薊以困京師。罷官廢弁,劫城跨海,扇動百端,闔門罷肆,以待奔潰。公至,人心乃大定。衛城僅二裏,倚關城以外禦。今賊從西來,撲我懷中,則關城失其據,衛城可步屟而上也。乃別築牆,橫互於關城,穴之,使炮可平出。又量度號台花樓,埤堄曲折,使衛城與關城,矢炮橫擊,而賊不得以薄我。北山南海,異時出奇設伏之地,公去四年,遂依稀如故壘,一一按而修之。城中水不足,一晝夜鑿百井,避難者十餘萬,攜餱糧,與居者通有無,雜流材官失職僑寓者千人,廩之於官,分使巡行街衢,防護倉局,各有事而不亂。安一營於西關,遏賊來路。張兩營為兩翼,馬營在兩翼背,負城而營。奴善用諜,城中整暇,內間不得發,外來者輒為邏騎所得,而關門之守完矣。歲逼除,奴警益急,乃遣參將黃惟正等,率騎兵四營守撫寧,而降將劉興祚合諸將兵護永平。興祚者,所謂劉愛塔者也。其來歸也,依毛文龍於東江,文龍死,歸袁崇煥,皆悒悒不得誌。至是乃領降虜親兵二百、遼騎六百,拜公於馬前。公下車慰諭,置之帳下。興祚涕泣,願為公死。興祚與諸將遇奴於青山營帽兒頭,使諸將為三覆,自選夷漢丁八百騎,夜斫奴營,興祚為奴旗幟,諳其軍號,奴莫能誰何,盡破其一營,斬首六百級,得其婦女輜重。明日,衣箭衣,輕兵出兩灰口,遇奴數千騎,血戰至晡,中流矢而死。公故遣興祚護永平,道臣鄭國昌疑之,托言糧少,移之建昌。興祚死,永平遂失守。而四營之趨撫寧者,先奴二日入守,奴急攻不能拔也。三年正月四日,祖大壽整兵入關謁公,督府親兵五百,甲而候於門。公開誠與語,諭以勉報聖恩。大壽喜溢眉眥,出而告將士:“公真生我矣。”是日,列大壽所統騎步三萬於教場,行誓師之禮。公率諸文武西向闕庭,叩頭以告。已乃執爵致告山川社稷旗纛諸神。酹畢,再拜已,執爵以飲大壽及諸將,進而誓戒之,再拜而祖之。禮畢,複西向叩頭,大陳斧鉞旗幟,成師以出。師行三十裏,永平、遷安、灤州、建昌失守之報交至,乃檄大壽旋師。

奴攻撫寧不克,東破深河驛,屯範家店,前軍至紅花店,去關門十裏。我嚴兵而待。以遊騎誘之使東,欲以城上大炮及沿壕所伏射生降虜夾擊之。奴覘知,不敢逼。相持六晝夜,徐引而去。還攻撫寧,分兵攻昌黎,皆不克。公猶恐大壽心疑,間入其營,周視壁壘部曲,安坐劇談,每至移晷。又時時具酒炙,呼大壽等入飲於城樓。大壽益自安。而大壽故與奴有連,降虜銀定,故給事大壽左右,大壽遣之奴營,留半歲,奉奴書來與崇煥議款。款未就,銀定仍留大壽所。奴破永平,遣三叛人持黃旗大書“講和”字詣大壽營。大壽以請,公報曰:“聽大將軍處分。”而又密下教曰:“毀其旗及書,焚之軍前,其人惟所置之。”大壽懼,乃立斬其使。公曰:“大壽真為我用矣。”奴千餘騎,恣掠屯堡,夜宿撫寧東三十裏之雙望,驕不為備。公使大壽夜襲之,分兵為三伏,我偽入奴伏中,奴方發,我兵伏雙望兩嵎者亦發,追奔二十裏,斬首一百四十九級,鹵獲無算。奴勢大挫,遂不得南闖昌樂,東闖撫寧。

自永平陷,東道梗塞,乃遣死士徑虜營沿海以報捷,中朝始知關門無恙也。關門西南三縣城曰撫寧、昌黎、樂亭,西北三邊城曰石門、台頭、燕河,六城東護關門,西繞永平。而昌樂近海通漕,東兵之要地也。叛人白養粹唱言剃、降不殺,以勾誘郡邑,遷安令自髡以從。樂亭守其約,不納我兵。而昌黎亦顧望自守。公下檄切責各城,捕斬奸細,禁止蜚語。六城皆壹意完守,後先間諸叛人於奴,構而殺之。又遣將戍開平,複建昌而守之,而進取之勢定矣。諸將議兵所向,馬世龍請先複遵,軍中皆是之。公謂奴據四城,其勁在永,其次在遵,而以灤、遷為羽翼,橫截京、關之間。關欲合京取遵則隔永,京欲合關取永則隔遵。當多為聲勢,示欲圖遵之狀以牽之。馬、尤二帥赴豐潤、開平,聯關兵以圖灤,得灤,則以開平兵守灤,而騎兵待戰以圖永。得灤、永則關永合,天下安危之局定,可以一意圖遵。而董口、大安,留為歸路,以墮賊必死之心,取遷易於取灤,遷在北,易取而難守,不如姑留之,以分賊勢,而先圖灤。諜言四酋將輦重去,二酋將入,重裝去則身輕無所顧,輕騎來則氣銳有所必求。兵貴乘機,機在去而未來之時,不可不爭也。撫、昌、樂三邑負海,去永各五六十裏,步兵守城,騎兵挑戰,使賊騎不得西出,而我又促之逼之。使不得不動。動乃有機,我密邇於賊,而機乃可乘也。故曰圖灤便。既下教世龍,再疏為上分明之,然後取灤之議定。建昌既複,遣騎兵疾趨據守。奴連十日繞城而戰,我師皆捷。遣東兵五百騎,從田疇入盧龍故道繞出虜背,合三屯以掩遵化,迎擊奴之出掠者,於是有鐵廠之捷。奴四酋河幹貝勒傾巢入寇,偽二王子安明貝勒居守沈陽。公大發教令,治舟師,合東江師十萬搗金、蓋、遼、沈,又縱間謂之曰:“師期定矣。”故以榜示者,俗使彼疑為聲也。四酋遂逸去,修懸樓,掘井運米以待我。而祖大壽又有雙望之捷。公欲窺永以牽遵也,登西城樓,屏人呼大壽,遣發四前鋒抵永城下,以一大營繼之。明日,複呼大壽曰:“兵雖發,不虞單薄乎?大兵去二百裏,稟成於帥,不虞遠乎?”大壽曰:“請即行,以為後勁。”公曰:“甚善。兵在雙望,遇敵,大將軍當出撫寧,河西張弘謨為二敵,在十五裏中,三敵不出二十餘裏,近永多岡巒,可伏。以前三鋒為三伏,以一營為誘,賊不深入不發。傍山為哨瞭,既賺入,伏當敵兵,乃轉戰而伏發,可殲也。”大壽且行,複呼謂曰:“計明日午後當遇敵,檄劉應國四將自西北來,從建昌趨永東北,檄張存仁四將自西南來,從樂亭趨永東南。”語畢,呼道、將入,曰:“祖將軍議若此,何如?”皆曰:“善。”公蓋推其謀以予大壽,不曰自己出。及灤、永成功,皆用此也。大壽如公戒,為三敵三伏。奴入伏,追奔至永城下,奴繞城東,欲入北門,應國兵自北至,奔南門,存仁兵自南至。我伏初起,四麵皆兵,從山半蔽空而下,奴大敗,殺傷者數千,斬伯言二十三人。伯言或曰擺彥,奴精騎也。殺其貴人四,曰孤謎,偽都堂也;曰溫木機郎、伯言、事台吉,皆孤山。孤山,偽總兵也。公嚐密奏,薊、遼二三千裏皆用遼兵,不當防猜東將,或使生心。捷聞,上乃大喜。而又憂逆奴尚踞內地,公亦久困行間,下詔撫諭,且趣師期。

公遂以五月四日誓師,六日詣撫寧督戰。八日,大壽先趨灤州,列攻灤圖以示諸將。世龍分謝尚政等攻遵化,身馳至灤,與大壽分地而攻。大壽麾鄉兵,人斫一柳,頃刻平其壕。世龍身中數矢,不還營。黃龍兵損傷及半,龍哭而止之。仰攻益急,攢炮數十,以攻數雉,奴少避,大炮分擊其旁,使不得回救。師從間以登。十三日克灤州。奴冒雨出,大壽伏騎卒邀之,殺掠殆盡。奴自永平趨救,知灤破,遂並遷安兵於永平,屠其眾萬餘,從冷口遁去。公急使世龍邀之,複有斬獲。公遂入永平。十六日,謝尚政等攻克遵化。四日而四城皆下,天下驚以為神。公至永平,掩遺骼,繕城郭,恤死傷,經理新複諸城寨。度奴瀕去,必一犯遼以示強,使三將出備之,果與奴遇,複大捷。計公所督理,合天下入援及關、寧、薊、昌兵可三十萬,戰守七閱月,複建昌、三屯、馬蘭、鬆棚、大安,繼複四大城,及冷口、瓦坡、龍井、潘關諸邊堡四十有奇,先後上首虜九千餘級。而四城之複也,斬孤山、牛鹿數十人,生擒東夷犭革木等二十二人,及我叛人授偽都堂兵備都督等官馬思恭、賈維鑰、呂及第等十一人,獻俘闕下。公自為露布奏聞。上親告廟,布告中外。加公太傅,蔭一子世襲錦衣衛指揮僉事,賚白金五十,蟒一襲。三疏力辭,上允辭太傅。又以收複之晚,自劾乞罷,上優詔答焉。公還治所,關政一新。烽火相望,東西哨報,無日不至。上以束酋導東奴入寇,欲討之。公曰:“徐之,擊其不備,可大創也。”指授諸將,以次撲剿,後先斬首二千餘級,俘獲無算。近邊三百裏外,廬帳遠徙。奴之據遵、永也,中朝望公驅之出塞,如救頭然。既而曰:“曷不邀之出口,俾疋馬無返乎?”言官欲追論大壽東潰之事,公密奏曰:“東兵東將,偶語籍籍,可慮也。且奴才出口,遽抹殺殊死血戰之功,亦何以服諸將之心乎?梁廷棟繇邊道開府督師,遂入為兵部尚書,哆言邊城方略,部署諸將,滿桂為總理,當提調諸鎮,而畫永定、左、右安門為信地,自顧不暇,卒用是敗。馬世龍代桂,不受中製,廷棟恨之,以總理遍許諸鎮,諸鎮皆擁兵不相下。世龍得其所與昌帥書,列之於朝。廷棟乃使其所善部郎丘禾嘉監紀軍事。楊肇基守三屯,奴攻之急。世龍遣五千人往救,禾嘉奪之,遠守開平,而使肇基訟世龍於朝,公言中樞雖調度諸將,戰守進退隨地換形,當聽之大將,而勿掣其肘。禾嘉當從臣於師,以佐籌策,不當自為戰守,令將帥不得其任。於是廷棟與禾嘉胥怨。攻灤之役,四酋請款以緩師,禾嘉以其書來報,公叱之曰:“行間講款,獨不知閣部有賜劍乎?”灤之叛將遣老道士間行詣禾嘉請獻城,公謂大壽姑應之,而少與之師。我師三抵灤,莫有應者。最後中奴伏,幾盡。禾嘉慚,並恨世龍、大壽。廷棟輩謂禾嘉守開平,通京關,複城大功,出自郎署,遂超拜禾嘉為遼撫。公知權要之冒嫉,而群小比而相傾也,自五月逐奴,遂連章移病求罷,而上終弗許也。

禾嘉既驟貴,孫元化亦用譚兵超拜登撫,於是關門有橫豎二局。二局者,登撫繇登、萊取南四衛為橫,遼撫繇廣寧取遼、沈為豎。二撫既受事,乃各變其說。禾嘉請以島兵複廣寧、義州、右屯,元化請撤海於遼,以島兵複廣寧三衛。廷棟詒公書曰:“皇上從部議立兩撫,方執券以責成功,廷棟無死所矣。”公奉旨詳議,上奏曰:“禾嘉議複廣寧、義州、右屯,廣寧易複也,去海百八十裏,去河百六十裏,陸運為難。義州地偏西,去廣寧百六十裏,繞山而東,撫臣雖三城並言,必當先據右屯以為家,聚兵積餉,以漸入廣寧,為進取堵截之計。元化議撤海以複廣寧三衛。臣先年議四衛,請先複蓋州而守之。蓋兩河之中堅,西在寧遠,而扼要在右屯,東在金州,而扼要在蓋州。今蓋州城已墮矣,金州遠奴,而可速築,當先據之,以漸圖複蓋。若撤海複廣之議,則劉興治仇殺甫戢,恐其懷毛帥之懼疑而走奴,欲留之島上,恐其不歸奴而借馬市以交奴,如宋之李全也。移興治於旅順,以絕皮島之患,而以複金責興治,以勢難據撤之島兵,圖終當恢複之金、旅,此便計也。”劉興治者,興祚之母弟也。興祚死,興治居皮島。東江副總兵陳繼盛諜報興祚未死,其弟興賢自賊中以書招興治。興治深銜之,偽為其兄醮,誘繼盛等擊殺之,揚帆至長山島,而灤、永克複之信至,乃複返皮島。公遣周文鬱以興祚舊恩招之,興治乃聽命,請殺奴以自贖。公請移之旅順,部議畏興治不果,逾年而為島人所殺。禾嘉初蒞鎮,奴兵二萬圍錦州。禾嘉恇駭請救,公分調諸將,援兵四集,諸將請出奇一創之,禾嘉不敢從,遂墮大淩,毀雙堡而去。錦圍既解,益向人鼓掌大言:“閣部老矣,遼事我隻手可辦。”朝議皆欲聽公去,以遼事倚禾嘉。而上不可,以王威、楊嘉謨青山、潘口之捷,賚金四十,大紅虯服一,以《神廟實錄》進禦,加太保,蔭一子尚寶司丞,皆力辭。上允辭太保。

公以十一疏乞休,上命閣臣議去留,皆不敢堅決,曰:“吾固知無可代承宗者。”乃特遣內閣中書官詣關門宣諭視事,上篤念元老,慎簡使臣。廷臣不與知也。公奏謝曰:“臣欽奉聖諭,謹於四年正月朔日視事。食少事煩,即不能久,而輿疾討賊,當可為法。”八日出關,繇前屯、寧遠抵鬆、錦,十六日繇三道關、一片石曆石門、燕河,遍閱三協十二路。由石塘路過平穀,經盤山入薊州而還。公西巡周遭邊塞,幾三千裏,皆奴虜出入殘破之地,山穀崎嶇,扶掖登頓。經邊堡台牆,詢問地衝緩,器有無,哨近遠,尖夜老卒,往往能置對,而將領毛然無以應。過馬蘭,問路將曰:“此防兵為閣部來耳。”三屯先三日以無虜報,俄而報二萬抵牆。公歎曰:“奴退而大修邊備,特遣禦史、中貴人,督以督、撫,而今若此乎?遼以費成省,薊以省成費,今於大費中小省,而實亦成大費。遼核無馬之馬兵而減其餉費,馬因以費兵。薊無器甲,無訓練,兵幾萬而坐食,則費食。今天不下節省,不能致太平。不去節省二字,必大亂。”還鎮,條次東西邊政,分八疏入奏。一曰:“欲定封疆大計,當先定封疆大臣。”二曰:“欲束大兵,當先分部大帥。”三曰:“欲分戰守之兵,當先分戰守之備。”四曰:“薊之備守。”五曰:“遼之備戰。”六曰:“合論薊、遼戰守。”七曰:“防插。”八曰:“複城。”其複城之疏曰:“右屯城既墮,必先築而後守。築之,賊必來擾,必先防而後修。右屯去水二十餘裏,複右屯,必先複大小淩河,以接鬆、杏。錦州繞海而居,賊難陸運以窺我,而屯之後即海,則糧可給,兵可駐。就此而東,不妨為發軔之地。”上詳覽八疏,嚴諭飭行曰:“務使中外共濟,議任同心,克壯元老之猷,早奏安攘之績。”於是有淩河之役。上從部議,命祖大壽率馬步兵四千出關領其事,以班軍一萬四千供版築,護以石砫兵一萬。禾嘉親往相度,條九議奏聞。未幾而淩河之議紛起,公兩任督師,實曆五十五月,移谘吏部以聞。上曰:“樞輔曆鎮岩關,平章軍國。忠誠匪解,猷績弘多。一品久已秩滿。至今方行報考,愈見勞謙,朕心嘉說。著仍前督理軍務,加太傅,並支尚書俸,蔭一子尚寶司丞,賞銀蟒羊酒鈔貫如例。”公三疏引辭,乃允辭太傅。

公前督師考滿,為奄黨論劾,不敢上考。至是六年考績,僅用中書三考故事。先是敘複城功,祖大壽加少傅世蔭錦衣三品,公僅蔭錦衣四品,薊督張鳳翼之賞與公埒。朝議固有意抑公,而公初不欲自明也。然上之念公深矣。西虜鎖合兒所部來乞賞,禾嘉收置牆外,遂誇詡入奏曰:“行撫賞於沴喙之後,以夷致夷,即以夷攻夷,此豢龍飼虎之手也。”公駁之曰:“往以吊喪愚奴而為奴愚,以買米愚束而為束愚。今之愚虜者,安知非昔之愚奴、束者乎?灤州之役,非以夷攻夷之左驗乎?張弘謨夜襲虜於大盤嶺,斬首百餘級。禾嘉劾之曰:“此王燒餅達子來投,誘而殺之也。”公曰:“虜勾奴入犯,又來詐降,果王燒餅達子也,殺之尤當,弘謨功當敘。”禾嘉議乃絀。已而與鎮臣大壽相訐,大壽抗章扶謫其貪穢,公止之勿上,而聞之中朝,遷禾嘉南仆卿以去。公曰:“吾不欲為鎮去撫,且以長東將之驕也。”其持大體,不計私怨如此。

屯、淩之修築也,梁廷棟實主其議,奉旨趣工者三矣。廷棟去,朝議反其所建置,謂屯、淩荒遠不當築,撤班軍赴薊,且以邊臣矯舉,勒撫鎮回奏。禾嘉懼,揚言己不與築淩,以迎合朝議,猶覬淩工已辦,可以邀賞也,盡撤防兵,留班軍萬人,運糧萬石以給之。公曰:“且不撤兵,賊至而戰,上策也,奉旨撤兵,據見糧以守,中策也;撤糧罷轉餉,委空城以疲賊,下策也。今出於無策,其可乎?”禾嘉弗聽。八月,奴圍淩城十餘日,大壽與何可綱固守,禾嘉率宋偉、吳襄救淩。禾嘉悸,屢易師期,而偉與襄不相能,二十七日,遇奴於長山,襄營先亂,我師敗績。監軍張春陷奴,上書為奴請款,禾嘉密表其事。公曰:“春亦有須眉,獨不聞其妻翟氏六日不食而自經乎?士大夫不能飛矢仆此行屍,而忍為關說,春固自愧其妻,士大夫亦何以見婦人乎?”中樞詒書,頗以上意諷公,公持之益堅。錦人高應元、陳二、韓五從奴中自拔回。陳二者,願自效其奇。應元有心計,曰:“擒賊擒王,拚一死斫四酋耳。酋營直白雲山,以通夷語者百人,裹火藥入營,勾酋帳而刺之,即不成,八營皆擾亂,可走也。”大壽之弟大弼敢死,喜結客,戰於錦州,四酋免胄掠陣,大弼突出搏之,刃幾中馬腹,奴兵號曰祖二風子。四酋齧指稱之。三人在奴中,知大弼名,樂從之。公以三人屬大弼,結為兄弟。夜三鼓,三人為導,大弼率死士百二十人,斫四酋營,火藥發,煙焰蔽帳前,四酋跳而免。八酋營皆大亂,相蹂殺。既辨色,我兵為胡語,偽為奴追騎而先之,乃出。先一日,淩城食盡,奴招降甚急。何可綱語大壽曰:“公不出,無以慰閣部;我不死,無以報閣部。”為文以自祭而死。大壽率二十七人詣虜營,四酋握其手飲酒歡甚,約下錦州,大壽以養子為質,與之盟而還。二十九日,我師劫營,率二十七人逸出,徒步入錦州,奴乃墮淩城引去。

十一月,公還關門,以十七疏求罷。上念公久勞稱病,賜金幣,命馳傳以歸。已而議長山之敗,坐公矯旨複城,欲中以危法。上不許,命冠帶閑住,削寧、錦敘功世蔭,公故所力辭不拜者也。公得請,具奏陳謝:身雖殘廢,終負天恩。一腔未死之心,未可但已,謹列上薊、遼事宜十六款,並以複城進兵二事諸臣所未悉者,具疏略為明白。其論複城曰:“右屯之複,臣奉旨酌部議三城之一,非繇臣唱也。淩河去鬆山、錦州三十餘裏,我前哨駐於子章、馬家湖,又在大淩北二十裏。大淩直於、馬、鬆、錦腹中,非果如樞臣所雲荒遠也。使右屯不與淩城並築,則淩工六月可竣。又使萬石之糧不運,則停工散兵,賊無所得,空城不致坐困。臣抱病關城,東撫、鎮政出多門,應並乃分,應速乃緩,應散乃聚,致有疏失,則臣之罪也。今謂複城致賊,則遼地將終不可複;而又言複城逼賊,賊豈效我之遠之也拱揖而不來乎?如果不必複也,彼何為傾巢而來爭此彈丸之地?如以為修築惹賊,則己巳之入薊,庚午之圍錦,果誰惹而來乎?使鄉者臣不抗天下之議以複八九城,則關外皆虜地,灤、永一陷,關何以守?而遼東西三四千裏皆賊天下,又何以為計乎?臣願治臣不能禦賊之罪,不宜以兵困卸罪於複城,而使天下以複城為諱也。”其論進兵曰:“狡奴闌入,因糧以困淩河,臣欲檄撤淩之兵以援淩,撫臣曰‘不敢’;臣欲馬步合營前進,撫臣曰‘不如用奇’;臣欲以騎集錦,以步向淩,撫臣欲分四路。撫臣奉中樞堅壁之指,又不肯明言,持兩端以觀望,屢易師期。宋偉不附撫臣,則主進;吳襄奉中樞而附撫臣,則主不進。臣抵錦,偉以十七日剋期進兵。襄曰:‘日者言大壽命宮難星,數日當出,少待之。’偉曰:‘我安得獨進?’臣以二十三日誓師,以賜劍從事,而撫臣猶曰‘過嚴’也。及與奴遇也,襄曰‘營近水’,偉曰‘近草’,議未定而奴哨已逼。偉營柵固,奴連攻不能入,前鋒多死,移攻襄營。襄不能軍,以騎將南奔;偉力戰至晡亦奔。倘兩軍皆固,則夾擊之勢成,未可謂兵難野戰,隻要用奇,隻要背城也。兵潰而臣回寧,料理粗定,設間用諜,夜劫其營,奴遂遁去。兵以奇勝,要必先正兵,賊非必不可勝,而我非必不能勝賊也。浹日轉戰,我兵潰而殺奴亦過當。如以一敗,謂我兵必不能殺賊,臣不信也。臣願治臣進兵敗衄之罪,不宜以兵潰卸罪於進兵,使天下以殺賊為戒也。”其論遼、薊事宜,則自西虜、插酋、東江、朝鮮以及關門內外,皆備列情形,撮其指要。論奴酋,謂我必不可講款畏奴,而終受其燼。論東將,謂當謹其繩約,恩宥出自朝廷,以防跋扈之漸。論兵將,謂奴各酋不過伯言五六千,皆同臥起,共膻毳,我鎮協將領皆有食大糧親軍,方可殺賊。又謂關內不可概用遼兵,關外不可盡用遼將。禦虜當急練車炮,不當盡倚騎卒。近邊州縣,各設守備兵馬,佐以鄉兵,無徒責之必死。西協當專設總兵以佐昌平,不當分昌平之總兵以佐西協。至於關門,不當複置經、督,請畫關、薊,分設三撫,而胥轄於督臣。上固已采而行之矣。

公雖引退,不忘軍國,拳拳為明主忠言若此。公之初督師也,熹廟臨遣,隆重付以兵要。馴至宵小竊枋,讒間百出,而隱然係宮府之重,猶得以恩禮進退。其再出也,受命艱危之際,夜半出片紙,以單車橫穿萬虜,奏汛埽之績。奴退,樞臣請旨分兵,遼、薊西兵,各轄撫督,而督師為冗從之員,下不願其留,上不聽其去。人主勤思恢複之功,中朝曲肆沮撓之術。左枝右梧,前跋後疐。其得以奉身而退者,秋毫皆聖主之賜也。庚午五月以前,戎馬旁午,畿輔危急。朝廷以疆事委公,事權在手,如以一身使兩臂,故功見而言信。五月以後,異口同喙,雄唱雌和,使之有足不能步,有翼不能飛,而有事則專以責公。故人謂今上之神聖,不啻度越先朝;而奸邪之冒忌,殆有甚於逆奄。不能不為之三歎也。公督師又閱三年,調度京城,調度援師,調度潞河、渝、海,以及遼西、薊北、東江,經營厎定。其有功於社稷甚大。而事勢之危且急者,危莫危於東便門之一出,急莫急於東師之一潰,其所以危而獲安,急而旋定者,天人之佑助,而祖宗之護嗬也。由今思之,尚為心悸,而況於當日乎?

公裏居七年,門無賓朋,室無媵侍,居無玩好,出無輿從。危椽老屋,糲飯事酒,叢書散帙,篝燈講誦。夏扇冬爐,孫子夾侍,整襟危坐,儼如圖刻。不讀非聖之書,不作無益之文,身經奄難,戒心漢、唐,撰次《今古中官誌》,區明其賢奸禍福,以作殷鑒,丹鉛甲乙,夜分而罷。關門舊將故卒,每剌邊遽以報,尺蹄片紙,藏弆幾案,未嚐不徬徨屏營,憂形於色也。崇禎九年八月,奴騎掠畿南,破定興,鹿善繼以太常少卿裏居,死之。公賦詩六十章,有祝予之慟焉。繼陷安州,去高陽四十裏。公方城守,遊騎去城七裏,聞城頭炮聲,知有備,引去。十一年九月,奴兵複南下,公部署子姓,分雉堞距守。百裏內衣冠甲族竄避者,皆要勒以入。遣親丁擊奴哨騎,殺之於郊外。十一月九日,奴數萬環攻高陽,填濠塹,豎雲梯,守者飛炮擊之,應聲拉折。奴人持門扉如木城,公令以秫秸幹草為束,蘸硫黃,擲城下,木城盡毀。奴將遁,繞城呐喊者三,守者亦應之三。奴曰:“此城笑也,法當破。”圍複合,十日遲明,城中炮石竭,火焚西北樓,城遂陷。公坐北城樓,叱家人速去,我死此。二酋挾公至城南三裏圈頭橋老營,酋首擁公上坐。呼孫宰相。公趺坐大罵:“臊狗奴,胡不速殺我?”一酋漢語者曰:“北朝識好人,待士厚。相公胡不歸北朝,輔佐大業,而徒為南朝死?”公叱之曰:“我天朝大臣,城亡與亡,死耳!無多言。”一酋曰:“不降,胡不出金銀贖死?”公複罵曰:“臊狗奴,真無耳者,尚不知天朝有沒金銀孫閣老耶?”公令以葦席蓋地,望闕三叩頭,叱二酋趣持繯縊我。既絕,酋相顧歎息,屬所掠老媼:“此孫宰相屍,可善視之。”乃拔營而去。十五日,太監高起潛兵至高陽,詢問遺民及陷奴回者,具知公死狀。治棺製一被以斂,拜而哭之。奏疏以聞。上曰:“故輔承宗,罵賊死義,慘及闔門。朕心殊惻。該部其從優議恤。”及部覆疏上,詔止複原官,予祭葬,而贈蔭易名,皆未許。視他閣臣考死牖下者有不逮焉。

或曰:當國者主之,非上意也。公以一死報國恩,立天經,明人紀,一死而公之事畢矣。小人何知?以公之死為厲己,惟恐不抑而沒之也。其拜而哭之也不如奄,其相顧而歎息也不如奴。推其心,惟懼夫仗節死義之事重,而賈維鑰、白養粹之徒,不得交臂於世也。吾何責矣哉!公妻贈一品夫人王氏,生七男子,長子銓,以選貢任高苑知縣,銓長子之淓,錦衣衛指揮僉事,皆守官不與難。三子鈐,先公歿。而從公死義者,次子舉人鉁、四子廩生鋡、五子尚寶司丞鑰、六子官生鈰、七子生員鎬,鉁之子之沆、之滂,鈐之子之澋,鋡之子之潔,鑰之子之幰,皆力戰罵賊以死。鈰一子,生六歲,依其母棲草中得免。公之兄義官之子钅柬,钅柬之子之澈、之頠、之泳、之澤,職方之子鏘,鏘之子之渙、之瀚,皆死。蒼頭侯果陷奴逃歸,得公屍於圈頭。告哀於高奄,以其喪歸。行求得諸子孫屍,乞於親故,斂而殯焉。果言公麵貌如生,須發鬱然,舌微吐,裸而臥田間,野人夜窺之,鱗甲怒生,如虯龍攫,莫敢逼視而去。柩將引,風雷交作,天宇冥晦,裏人驚謂大兵複至,移時乃息。公之子孫狀貌皆雄駿,能文章,負經濟,他日可以為偉人為大將者,而皆能舍生取義,以從公於九京。其所以稱為公子孫,固在此而不在彼也。

公識見通敏,商訂詳審,貫穿典章,諳曉物理。發言盈庭,紛糾盤錯,觿解玦決,片語輒了,論事析理,刺經諧俗,譚言微中,詼諧間出,雖悍榼驕將,莫不解頤俯首。至於斷國論,辨幾事,應機剸割,不出晷刻,知如炙紘,辨如噴泉,惟深惟幾,不先不後,世未有能窺其厓略者也。神宗顯皇帝彌留,方從哲為政,以遺詔屬公。公請以發帑餉邊列詔條中,從哲曰:“東朝節儉,不減大行,發帑未可議也。”公曰:“相公任軍國大事,豈得預計君上不能而先已之。詔條擬發帑若幹,使近侍請令旨行之,即不許,可堅請而得也。”從哲以不習近侍為辭。公笑曰:“交結之禁,豈為今日設?閣中不有日傳文書內官乎?”詔乃定,遂發二百萬,九邊皆歡誦焉。顯皇帝之升璟也,東閣集議,請祧睿宗。禮臣科臣主其議。公弗應。閣臣以詢公,公曰:“睿宗今日當祧,以當日不當入乎?”禮臣曰:“然。”公曰:“然則孝宗可終不祧乎?國家祀典,不遷之外,論功德乎?論世次乎?如論功德,無論以孫議祖,有所不忍,倘世世功德,世世不祧;世世無功德,世世祧乎?論其世則以義製禮,祧之非以為忍。所祧之祖,亦寧有軒輊,而獨孝宗不當祧乎?且神宗皇帝於睿宗,曾孫也。祧曾祖矣,再世猶武宗也。再世則世宗,不遷而穆宗矣。親盡之義謂何?將世世祧曾祖乎?”眾皆曰:“善。”乃罷祧睿宗。熹宗即位,台省集議改元,館閣皆唯唯。公曰:“大行皇帝一月堯、舜,諸公何忍奪其年?大行皇帝詔以明年為泰昌元年,今奪之以奉今上,詔以今年八月後仍為萬曆四十八年,今奪已讓之殘年以歸大行。此一議也,於祖非順,於考非孝,臣子以婦寺之忠,陷主上於不順不孝,於心忍乎?”給事魏應嘉曰:“新君即位歲餘,而仍舊號,似為不吉。”公曰:“帝王以日易月,自是變禮。帝王亦人子也,豈有人子居喪從變,而以從親號為不吉者。假令大行以明年正月朔升遐,今上柩前即位,將以終年從舊號為不吉,而遽以是日改元乎?自古易姓受命,則當年改元;一姓相繼,則逾年改元。唐順宗八月內禪,即令改元,憲宗仍稱永貞。宋太宗即位改元,史以為篡。誠不忍見一統盛世,父子相繼,而一年三號,書之史策,為千古議端也。”眾皆服。然其後卒從台省改元,而識者以公議為正。熹宗日講罷,王安謂內閣劉一燝、韓爌曰:“二公肯做張江陵,我不難做馮司禮。”皆逡巡不應。安複向講官言,講官錢象坤肘公應之,公乃前對曰:“時政廢弛,此言誠救時之藥。但馮、張不克令終,願法其前,鑒其後,使韓、範、呂、張不得專美,斯可矣。”安曰:“何也?”公曰:“馮、張肯整飭法紀,今欲為馮、張當整飭各屬衙門。”安曰:“公當謂十庫?”公曰:“何止十庫。且如一大家做家,必使家督以下,飽暖歡悅,豈天家一起手,便與左右競刀錐。但當仰遵皇祖製度,酌以見行條例,寧以內供分給額供,勿以正供積內。賜予節則宣索少。又如兵卒之冒占,部漕之關說,衙門之需索,司禮一清,將二十四屬俱清。內閣自宜仰遵祖法,以部務還各部,而以上意為斷決。須先以身立祖法中,亦請皇上一如祖法,然後中外臣工,有不若於法者,譴者譴,誅者誅,而我不私德怨,如此則馮、張豈足學哉!”一奄誶曰:“左班官有棄城而逃者,何也?”公曰:“予固言之曰‘有不若於法者,譴之誅之’矣。才一建議,便如此反唇相抵,如何內做得馮,外做得張?若內果欲做馮,便從此做起。”安曰:“所議者,朝家大政也。若安得妄言?”目之而退。安退謂其曹曰:“孫公大議論,當向內閣切言,向內官說何用?”時方推公代司馬,同官戲曰:“公不入中樞矣。”公笑曰:“正坐此不入中書,何中樞也?”上既即吉,有司奏請選後。三宮俱即世,以穆廟榮妃傳諭,禮也。比大昏擇吉,典禮隆重,傳諭當用寶。鄭貴妃固爭,曰:“我有寶,何故請劉?我遂夷於後宮大家采女乎?”因厚遺乳母,近侍旁側,皆為鄭言。安心不與也而難之,謀諸內閣,內閣要講官共議,公曰:“鄭所執以難劉者何也?”安曰:“以無寶。”公曰:“傳諭立後,慈寧之事也。慈寧之寶故在,假榮妃之名,而用慈寧之寶,則鄭無詞以難我矣。”安躍然稱善。劉、鄭皆先朝妃嬪,初奉劉、後奉鄭,則鄭將倚主昏之名,實封後之末命。公一言而嘉禮定,釋宮掖之疑,亦奄安能持之也。

公官坊局,侃侃然以天下為己任,多所建白。參大政,入直僅百餘日,而匡救回斡,裨益弘多。凡文書繇禦前發票,司禮監令小奄抱黃袱篋送閣門,典籍官奉而入。有中旨,則小奄口傳曰:“上傳某事如何處分。”天啟初,中旨頻數,閣臣側耳籍記,惟恐錯誤。亦有借內傳以行其私者。公初入閣,即上奏曰:“臣累日在閣辦事,文書房時有口傳,如講學,如任將,如準臣入閣入部,皆關係重大。仰見聖意淵深,非臣等所能仰讚。皇上威福自操,一時奉法惟謹。而事久時移,不無可慮。且傳天語者,一字抑揚,便關輕重。臣愚不勝過計。望皇上慎重口傳,酌為劄記,容臣等計日具口傳事目,並所處分,還報禦前,詳加參閱。更賜麵對,一一仰質。則王言畫一,蒙蔽無自而生矣。”條上兵政切要數十萬言,其末曰:“憲臣高攀龍,語及宮闈,心實忠愛。皇上如信臣為帷幄近臣,令直陳先帝危難舊事,臣得引諸輔臣為證,一一為皇上剖明之,即內監亦有知其事者。皇上至尊至貴,實極孤極危,即左右小心恭謹與皇上同甘苦者,恐其識見不定,為人所借,將皇上之言動起居,日為人伺,而求中皇上之心。且如先帝弱疾,最禁房帷,而飾美麗進者六七人。此天下共知,而皇上未必知,知之亦未必盡。蓋天下之禍,有明為奸細,如假梃於風癲是也。有暗為奸細,如藏刃於美麗是也。皇祖明知之,而駕馭有法,故屢發而無虞。先帝亦明知之,而坊範或疏,故一嚐而輒殆。伏望皇上謹慎身體,堤防隱伏,以為天地神人之主,以享千祀萬年之安。則災祲不足銷,胡虜不足滅也。”公在講筵,見人主幼衝,國本單露,據經援義,多所諷諭。至是乃直引其端幾,上心動,然後極陳之。亦欲借助於同官,而同官噤莫敢應,擬旨報聞而已。未幾,逆賢竊柄,群小用中旨交關取事,而嬈節交扇,濁亂禁中,逮今上而後息。人始服公之愛君深,憂國遠,而見幾蚤也。奢酋之亂,請發帑二十萬,內閣私請於司禮王體乾,不敢先答,目視忠賢。忠賢曰:“上不肯,奈何?”公曰:“四川歲賦,一歲不平,一歲不征,況兼小民苦楚,藩府動搖,皇上忍惜二十萬而不惜全蜀賦稅、人民?”忠賢曰:“小財不去,大財不來。”公曰:“然。煩即以此語奏皇上。”又曰:“更望皇上早發,遲則萬裏外耽延日月。”忠賢曰:“寧可用在刀刃,不可用在刀背。”公曰:“然。更煩以此語奏皇上。”忠賢唯而入,出曰:“上允發二十萬。”工部造戰車,請帑三萬。忠賢曰:“可以發戶部百萬分與。”公曰:“造車有益戰守,便係軍機。若戶、工二部彼此執奏,豈不耽閣?”忠賢又唯而入,出曰:“上並允發三萬矣。”禦史帥眾疏言,上當體古帝王自稱孤寡之意,臣下不可導以侈泰,但稱萬歲。有旨謫外,首輔力救不得,請去。體乾、忠賢盛稱上怒,以拄閣議。公笑向二奄:“望皇上做一大分上?”二奄問:“何謂也?”公曰:“首輔以救禦史不得求去,皇上留禦史以安首輔,豈非大分上。”二奄曰:“禦史不解道理,說皇上不可稱萬歲。上怒甚,所以難解。”公正色曰:“禦史所雲,是老學究書本話頭,望皇上為堯、舜,心實無他。先帝末命曰:‘輔他為堯、舜之君。’此事傳之後世,豈堯、舜之世所宜有?吾輩要輔皇上為堯、舜,豈可不力解此事?且皇上稱朕,亦皇上獨稱為尊耳。朕亦微眇如孤寡之意,非侈大也。若人臣願祝延皇上與天同久,豈有謂不可稱萬歲者乎?”二奄斂容曰:“便當以公言入奏。”已而持眾疏並憲臣鄒元標救四言官疏獨授公曰:“上傳此五人俱釋。”禦史夏之令巡視內草場,譙訶群奄。群奄欲毆之,之令摑其麵而出。忠賢怒,令小奄傳內草場疏重處禦史。公曰:“此禦史素戇,三日前樸責首輔胥史於端門下,頗開罪於首輔。今若重處,是閣中借公行私,首輔何以自解?中外相毆,獨以中疏處禦史,不如置不問。如欲問,待禦史疏到,勘核處分。如禦史無故毆中人,便治禦史;如中人有弊,不容禦史巡視,而反劾禦史,便治中人。決不可偏治禦史。”小奄入報,乃不問,後竟以他事殺之令。忠賢以客氏進女間三宮,遂興保和店之獄,錄三皇親家僮奴各三四十人下鎮撫。掌詔獄劉僑來謁,侍坐稱老師。公曰:“君世官也,必祖父肯以為子孫,子孫肯以為祖父,予方敢當師稱。”僑錯愕避席。公曰:“上方以離間疏遠三宮。三家之獄,意在三宮也。以私家為喻,皇上,父也;三宮,母也。父不禮母,而子更發母黨之私,重父之怒,是可以為子乎?皇上春秋方富,悔悟有日。此時差錯,不念異時乎?慫恿為之,富貴立至。一絇之絲,其絡幾何?委曲解釋,即有少患,不過數年平巾耳。平巾時是祖父子孫,是子孫祖父,予亦當斂手拜君。”僑問若何處分,公曰:“事有易而難,有難而易。直明外家冤誣,盡發嬈、節陰謀,此可奏成手中,而禍與手俱。易而難也。錄三家各一奴,無連染,無坐多贓,曰彼私為奸利,主人無與也。辭成付法司,予為從中理解。此所謂難而易也。”僑如公言以讞。公屬舊司禮宋晉以公語正告忠賢曰:“如此則可以蔽斯獄矣。”忠賢乃止。其後楊漣劾奏忠賢,所謂以公為征者,謂此獄也。

葉向高,公國子師也。而當國,公居五人之下,票擬商榷,越席而言,無所鯁避。人或間公於向高。公曰:“某不識忌諱,信口開闔,如說法道場,卻插科打諢。豈不念閣體,直以賦材下中,荷皇上特達之知,六十歲人,報稱何時。待可為之日,正恐長負天恩。然首揆,老師也;末坐,門生也。以末坐幹首揆之政則不可,以門生參老師之議則可。”向高笑而謝焉。逆奄初用事,猶未敢明與外廷抗,而尤嚴事公,每見必側行卻立。公出則偃仰指撝,待閣臣如郎吏,莫敢迕視矣。公嚐言:“中書有韓稚圭,國事不致決裂,忠賢亦不至殺身。”又言:“熹廟慈仁,宮府事皆可為,而老成謀國,任調停手負朝廷也。”

公晚而大用,用而不久於內,雖人謀則然,亦豈非天意哉?公出處進退,大節凜然,蹈道執禮,之死不變。回翔詞館,曆十八年。以相度慶陵,加三品服俸,遂杜門請告,曰:“朝廷待我如此,當裁所以自待矣。”首輔力謝之,乃出。有勸公為高新鄭者,曰:“逆取順守。”公曰:“人望我殷,望其有為耳。即能順守,當先償逆取之債。一兩事可償,便壞朝廷一兩事。天下有壞事好閣老乎?今人推一人當頭,便欲借此人為大家主張,而此一人為大家所蹈藉。朝廷爵祿有限,即盡在一手,豈能遍給同人乎?今天下得三四正人,以道事君,不可則止,還做得幾分。不然,要閣老何用?”其人謝曰:“吾固知公之不為新鄭也。”公自請督師,一出而中外扞格。屢請入覲,條奏戰守大事,宰執鹹抳之。公曰:“諸臣疑臣一人,欲據中書。夫舍所任而求據中書,此亦天下之最不肖者矣,尚能為皇上肩恢複大任乎?臣雖品望不及古人,亦望諸臣諒臣,無謂五月披裘,而猶拾遺金也。”公嚐稱曰:“範希文暫出而圖還,李伯紀出而悲不得還,皆鄙也。伯紀曰:‘既行之後,進而死敵。’臣之願也。萬一朝廷執議不堅,陛下亦宜諒臣孤忠,以全君臣之誼。此則君相所當念耳。”督師再召,旋被讒沮。奴騎再入,人曰:“其可三乎?”公歎曰:“張德遠有言:‘上複用我,當即日就道,敢以老病為辭。’彼獨何人哉?”醜、寅之交,右地虛席。朝士數問公起居。公戒子鑰曰:“趣歸侍老人,無使人疑我以若為陽鱎也。”鑰以使歸,遂及難。逆奄之橫也,所遣緹騎刺邊事者,日夕侍公帳下。公大聲問:“你家老公好否?”老公者,士大夫呼群奄爾汝之常詞也。騎叩頭聲絪,頷之而已。道人宋明時自詭以符法製虜,逆奄以屬薊督。薊督盛供帳,望風禮拜。以符禁四卒曰:“可敵萬人。”薊督戒諸將卻陳以讓之。諸將皆大笑,招搖至關門。公曰:“此妖言亂軍心。”係而欲斬之,薊督固請,乃釋之。逆奄覬覦封拜,以捕奸細上軍功。遼人告董成俊駐羅城通奴,將興大獄。公上言:“反側窺伺,豈盡無因?番快捶楚,何求不得?我方開一麵之網,借賊殺機,以收降附之心,豈可密羅織之條,戕我平人,以絕來歸之路?”令所司一切平反,所全活甚眾。

吳國丙者,遼人,從讚畫孟淑孔逆歸正人劉伯漒於東江,淑孔遣入奴行間,殺同行者,而奪其妻,旁徨不敢歸。道逢一書生,謂曰:“魏司禮欲以邊功封王,此奇貨也。”乃詣廠告變。劉伯漒、聶廷金輦奴萬金行間,孟淑孔主之。逆奄遣旗尉密以屬公。公方負晉陽之疑,兩道臣相語曰:“閣部方危,須殺此數人解之。遼人殺過多少,而惜此數人乎?”公正色曰:“吾輩各一首領,十餘輩各一首領。殺十餘首領以護此一首領,先十數人死矣。檄且下,悉心鞠之,果真,不嫌聽廠,不真,勿為閣部惜首領也。倘失情枉殺,當飛章為十數人爭此首領。”屬推官陳祖苞按驗得實,發廷金戍居庸,安置伯漒等於寧遠。旗尉羅拜曰:“公,天人也。吾儕小人,皆有父母妻子,其敢逆天,不以實具報?”逆奄使人視其獄辭,無可周內而止。公每謂奄何能殺人,士大夫自相殺耳。其枝柱閹宦,不畏強禦,皆此勣也。黨論之角立也,人或謂公當親近某某為君子。公曰:“附小人者為小人,附君子者未必為君子。吾輩當斬釘嚼鐵,自立人間,寧能為蓬生蘼死乎?”梃擊之獄起,主風癲者齗齗於公。公連柱其口。人謂公當與調和。公曰:“為君子所容,未必君子,為小人所容,豈非小人?生平不附君子,顧可求容於小人乎?”每與黨人語,輒曰:“勿墮輪回。”問何謂輪回?曰:“我方製人,隨為人製。一番撥正,又一番輪回也。輪回幾番人才,國運有幾?登朝以來十六七年,見幾輪回矣,可不懼乎?”公舉進士,為孫慎行所舉。慎行為禮部尚書,劾故輔方從哲進藥藥殺先帝當誅。公昌言於閣曰:“進藥不止一人,實出聖意。當之曰弑,非律令也。庸醫殺傷人有罪,而況萬乘?李可灼當論如律。平人父母疾革,誤藥而傷,家人歸怨長子之失主張,理也。從哲宜削去先朝所與恩蔭,以當長子失主張之罰。”慎行恚,以為反己;而從哲亦憾。

二魏亂政,賢者相繼貶斥。公抗疏自列曰:“臣故孫慎行之所取士,而高攀龍、左光鬥之所嚐薦引也,義不當幸指擿未及,自為聾啞,以姑容於天下。”又極論趙南星、高攀龍之去曰:“去兩臣而出於上意,則皇上之獨攬,未必協於天下之公。令去兩臣而出於惡兩臣者,將內結外援,天下盡入其牢籠,而大患立至。雖以皇上之威靈,立縛奴酋於闕下,天下之患未已也。兩臣之皦者去,而臣獨留,必其有遺行而愧於兩臣。使臣不早自裁決,臣所居何地,所任何事,他日求如兩臣之去,何可得也?”公不屑因依部黨,相倚為名高,立朝抗議,每引義相駁正。遭逢末流,時危運否,不惜與之同禍若此。公為政惜名器,愛國體,遏徼幸,禁貪冒,綜核澄汰,每事皆可以為法則。遼陽陷,中外紛然議添官設鎮。通州新兵萬人,多赤腳持白棓,而監之以提督、總兵、道、將多官。公謂無事則多官,徒以擾萬人,而有事則萬人不足以衛多官。文官好聽遊客妄人談說練兵,一聞警則以無製之兵付之不相習之將,牽率遷延,卒以取敗。乃奏罷撫鎮,留一道一裨將,後亦罷。又請罷天津巡撫,以督餉侍郎兼理。士大夫廢斥者,多求用於關門。公謝卻之。人曰:“範文正辟置幕客,多取謫籍未牽複之人,可法也。”公曰:“讀古人書,當觀其所重。文正之言曰:‘有才而無過,朝廷自當用之。若實有可用之才,不幸陷於吏議,不因事起之,遂為廢人。’夫實有可用之才而陷於吏議,又為不幸,此文正之所急也。若無可用之才而吏議又非不幸,文正安得而用之乎?”己巳之役,朝議以石亨、楊洪、周尚文故事出馬世龍於獄。閣臣告公曰:“上知世龍為公舊將,公入對,當為世龍言。”公曰:“某新從田間來,未得一當,而亟言其舊將之有罪者,是將乘急以要君乎?即世龍可用,上赦出召見,問以戰守機宜,然後用之,則恩歸於上,而世龍不敢愛死。試之行間,愛者不能飾其所不能,忌者不能抑其所可見,亦所以安世龍也。”上聞公言,立召世龍出之。公在關城,長子庀家政,幼子就家塾,銓、鋡、鑰踐更省侍,每還往,未首靴涘,握刀插矢,與旅人戍卒雜飯村店中,揮鞭驟馬而去。自大將軍以下,欲遣使持一壺漿勞馬首,不可得也。尤世祿鎮固原,以名刀組甲狐白裘來問。公還其裘,而以刀甲予王世忠,令佩之以誇西虜。東歸之日,高第厚有饋遺,公笑曰:“我不取,亦可不與,公可不取,那得不與?留此以塞輦上君子可也。”

初開鹽屯之利,兩歲可十萬餘,再至則息益饒。丘禾嘉輩因緣為市,每為鎮、道所持。禦史王道直按遼,言鹽屯十萬可買馬,幸上旨不究,或曰:“中朝不欲究禾嘉也,非徒免者也。”道臣陳新甲以籍報,公以諧語應曰:“吾具知本末,亦具知該撫之苦而憐之。觀音大士觀聽眾生苦惱,寧不發大慈,寄聲善財童子,但防竹林鸚鵡饒舌,勿猜大士也。”其後以告遼撫方一藻,著為經費,遼人賴焉。

公嚴於持己,恕於禦物。謹於持法,詳於用刑。激勸忠義,鼓唱豪傑。作使貪詐,籠挫宿猾。至誠惻怛,而機牙四應;閑止淵靜,而絛旋百出。鑒別人才,洞晰情偽。人謀鬼謀,有告如響。公固不知其所以然也。趙率教、滿桂,拔之於偏裨者也,卒為宿將。王楹、何可綱、魯之甲,拔之於逃將者也,卒以死事。祖大壽犯法當斬赦而用之者也,卒以收複自效。袁崇煥、馬世龍輩,公所優禮付托者也,一不當即欲行大法而譴訶,其中軍愛將世龍累被彈劾,益自感奮,插酋出賀蘭山,入犯寧夏,六戰六捷,上首虜七千有奇,卒以功名終。王楹之歿也,公請官其子,曰:“昔人解官以予生,臣願解官以贈死。”陳諫,廣獠也;尤智,夷種也,以勤事死,皆請優恤。死遼事者張銓子道濬,張承胤子應昌,皆羅之塞下,念羽林孤兒之意,未嚐不撫之泣下也。李平胡者,寧遠伯成梁家丁也,善戰,累官都督,東西虜皆呼三都督,得罪亡命去。東事起,有自稱平胡來歸者,言李氏舊事甚悉。公見之,曰:“偽也。”與之餼,假其名以懾虜,而勿使虜見也。後乃知為羅三傑,李如鬆乳媼之夫也,王之臣拜為大將,卒為虜笑。劉興祚之來也,與其弟興賢遇公於紅花店,相攜拜馬首。公撫之,退而曰:“興祚將為我死,興賢終當作賊。”永平之戰,興祚家人歸報:“興祚射死,興賢為奴所得,臠而食之矣。”孫元化議並恤興賢。公曰:“未也。興賢麵無死法。”已而興賢果在奴中,招興治、興沛反東江,卒滅劉氏。

公之為人,齊莊中正,篤誠易直,未嚐專門講學,而資與道近。其在班行,自言得關西馮從吾、東越周汝登、青州鍾羽正三人摩切之益為多。軍務少閑,與鹿善繼,輩篝燈危坐,徒禦不警,鈴鐸間作,蕭然書窗道院也。夜初鍾而入,曉鍾而起。曆八百昏旦,聽百八聲之高下疾徐,覃思卻視,以窮極車營之變,作《車營百八扣》。語善繼曰:“平生不解格物物格,今於車營,窺見端倪矣。”戊寅春,閩人蔡鼎重趼而告公曰:“奴將複來,高陽不可守也。”公曰:“父母之邦也,去將安之?”鼎曰:“入保定,可以守。”公曰:“非君命而守,與非君命而逃,奚擇乎?君且休矣!”奴警至,諸孫有反馬於河間者,詒書郡守,夜縋而歸,歸六日而城陷。城陷之日,父死忠,子死孝,婦女死節,奴仆死主,爭先就義,無一屈辱者。公嚐曰:“先帝以漢武鄉、唐晉國儗我,我則何敢。成敗利鈍,非所逆賭,生老病死,時至則行,庶幾竊比於二公乎?”從容致命,慷慨殉難,人以為奇偉大節,於公亦何有哉!

公生長北方,遊學塞下,鍾崆峒戴鬥之氣,負燕、趙悲歌之節;為文章,雄健深厚,似其為人,不煩繩削,不事模擬。每一屬筆,如蛟龍屈蟠,江河競注,雲霧訊集,波瀾灝溔。雖未敢方諸古人,實近代所希有也。有文集一百卷、奏議三十卷,兵火之後,茅元儀得之頹垣敗屋中,南參讚範景文刻而傳之。別有《督師全書》一百卷、《督師事宜》十八卷、《車營百八扣》一卷、《曆官舊記》四卷、《撫夷誌》十卷、《高陽縣誌》十四卷,惟《中官誌》若幹卷未就。《前督師紀略》十六卷、《後督師紀略》十卷,定興鹿善繼所輯,於公之行事,為得其大者。

公品望在館閣,功勞在社稷,威名在夷虜,忠義在宇宙。海內雖村塾之老儒,邊障之退卒,隸人牧圉,小兒灶婦,語及於公,靡不盱衡戟手,嗟谘歎泣。而關塞之仇隙,朝著之謗焰,出自縉紳學士之口,相沿而不能解。若夫讒書穢史,流傳吳下者,雖蕪累不足道,然其大端可得而數也。一則曰:“公不當自請督師,自請為專命。”信斯言也,孔明之討賊,裴令之督戰,皆非純臣,當以矯製伏罪乎?舍台席而董戎旃,釋平章而事征伐,橫身以冒難,匪躬以徇國;而便文自營之輩,顧欲以腐鼠相嚇,不亦傷乎?身為焦牙腐草,承乏危關,一旦弛其重擔,置之善地,創定而愧生,感銷而恨作,膏唇拭舌,牽連門戶擁戴之語,冀以爚亂國論,而自蓋其憒毛,此猶東家之毀西子,彌自增其醜者也。一則曰“公不當自請入覲,請覲為逼主,不見馬首即東之詔乎”。君側之疑,種族之懼,非逼主也,而逼奄也。興元入朝,則有橫岡應讖之誣;薊門請覲,則有石頭、便橋之詆。奸邪醜類,古今同軌。至於今閹兒媼子,交章累疏者,固已九刑不亡,丹書未改,而猶然奉為聖書,承其餘氣,此則其罪狀首伏,不待於案考者也。一則曰:“公不當力主恢複,恢複為失算。”試問西虜之毳帳,何以遠徙?老奴之蟻穴,何以屢遷?整焚棄之遼土,變為金湯;拔陷沒之遼民,改為生聚。公力而辟之於竟外,彼坐而攬之於紙上。戎索昭然,焉可誣也?柳河之衄,師期違也。大淩之墮,廟算乖也。覺華之陷,後政失也。執是而議進取之非,以先去為能臣,以數奔為良將,以割地為陰符,以自盡為終局,此國之間臣而與於逆奴之甚者也。撮中外之議與公抵梧者有二,一曰守,一曰款。彼非能為守也,退而已矣;亦非能為款也,和而已矣。公嚐詒書當國曰:今合天下隻有一怕耳,初怕而開、鐵失,退守遼陽;再怕而遼陽失,退守廣寧;三怕而廣寧失,退守山海。今山海之怕更甚,曰遼陽一十萬而敗,廣寧十八萬而敗,三敗之後,何恃而不怕?縮項斂足,徒延挨以了目睫,曰勿惹。古今夷狄之禍,莫慘於宋。玉帛子女,與而又與;疆埸土地,退而又退。與而至於無可與,退而至於無可退,當時亦隻一怕以斷送社稷。而今可蹈其覆轍乎?公何嚐不主守,怯者諱言退,而以守之一字相抵,此一反也。公嚐論講款之害曰:“未服而構之款,其心必驕;有挾而要其得,其願必奢;幸全而竣其局,其費必大。既款而仍防,與恃款而弛防,其禍皆至於不可支。”公之意以謂我戰守局定,生聚教訓於兩河之間,沿海為家,以坐待其變。彼既懾服,搖尾乞款,則柔而豢之。群孽並吞,降人內應,則侮而取之。若今日之講款,戰則不能,守則不固,退則無所,徒欲以國家外市,結橈酒之歡,而徼歌鍾之賞,求和不獲,其能款乎?公何嚐終廢款,昧者諱言和而以款之一字相蒙,此二反也。惟公之立人本朝,誌在於正朝廷,清宮府,杜私門,破朋黨。譬諸青天白晝,橫目四足,皆仰其清明,而秋霜夏日,善人君子,亦憚其凜烈。小夫壬人,不寒而栗,視以為骨仇血怨,生擠而死排之,固其宜也。

公生於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壬申,享年七十有六。公歿後八日,之淓至自京師,改棺以斂。又一月,銓自高苑來奔喪。日月有時,湣綸未備。乃以崇禎十二年七月六日,葬公於城西二裏祖鄉之西原。謙益壯而登公之門,今老矣,其忍畏勢焰,避黨仇,自愛一死,以欺天下萬世。謹件係排纘,作為行狀,以備獻於君父,下之史館,牒請編錄,垂之無窮。蘇子瞻之狀司馬君實曰:非天下所以治亂安危者皆不載。謙益猶是誌也。戊寅九月,出獄南還,謁公高陽之裏第,親見其屋廬苟完,什器粗給,無中人十家之產,然後知公之居身廉辨,一介不取,可信不誣。此於公為細事,有識者所不道。然世之奴婢小人,論公之語,必以是為質的,不可以不書。謹狀。崇禎十五年八月戊戌朔,門生通議大夫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府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前史官常熟錢謙益狀。


卷四十八

○行狀(三)

【故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協理詹事府事贈太子太保諡文肅王公行狀】

曾祖永寧,祖宗仁,皇贈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父邦憲,皇任山東萊州府通判,贈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西安府耀州牛村裏王公,年七十一。狀:

公諱圖,字則之,其先太原陽曲人,國初徙耀州。家世孝弟力田。景泰中,有諱誌者,明《春秋》,舉鄉試,知宜賓縣。四傳為萊州公,以《詩經》舉於鄉,曆官有聲跡,是為公父。生三子,長曰國,舉萬曆丁醜進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巡撫保定,而公其少子。為兒時,質貌魁傑,有大人之度。稍長,從其兄問學,博問強記,才思風發。年十六,浙人徐用簡督學關中,擢冠諸生。每行部,必召公與俱,雜諸生中試之,所至必第一。遂挈公登太華,上太白,經藍田,出潼關,浮淮涉江,東遊吳、越。關河川陸形勝要害之地,前迎後卻,極目從心,慨然有澄清宇宙之誌。用簡好性命之學,周旋杖函,微言叩擊,臨岐喟然而歎曰:“吾道西矣。”丙子舉鄉試第一,丙戌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授簡討。當是時,保定公為禦史,不附執政,拳毆其私人於朝堂,以伉直外轉。公在史館,方嚴易直,頎然以公輔自待。士大夫推西北正人,公兄弟為之巨擘。然南北部黨之萌,從此起矣。公守簡討十五年,於時相一無所附麗。四明沈公當國,有妖書之獄,公少嚐及其門,援引古誼,極言規切。四明弗善也。久之,升右春坊右中允,掌南院,還坊充東宮講官,以右庶子掌坊事。又四年,升詹事府少詹事,副纂修玉牒。又四年,以詹事充日講官,又以詹事教習庶吉士。次年,以吏部右侍郎掌翰林院。公前後服官,自宮坊曆亞卿,皆不出詹翰,資望最為深茂。神宗深居大內,撰進講章,寒暑不輟。肅容法服,儼如對禦。三年外計,邸舍蕭然。苞苴竿牘,絕跡庭戶。天子察知公公忠可與寄大政者也。萬曆中年,黨論滋起。山陰王公、歸德沈公之後,資地相逼,謂可以紹二公衣缽者,鹹屈指江夏郭公、南昌劉公,並公而三。江夏逐,南昌逝,物望始專屬於公。而黨人之側目者,日甚一日矣。當是時,富平孫公為塚宰,秦人幾滿九列,而東南之講學者,遙相應和。群小忌而謀間之。會無錫顧公馳書救淮撫,乃嗾富平發單諮訪,廷辯東林、淮撫是非,以為鉤黨之計。公歎曰:“秦人與東林,一網盡矣。”亟言於富平止之。群小知其所繇解,皆恚恨,移兵向公。而公之主庚戌會試也,宣城湯祭酒以領坊為同考官與知貢舉。崇仁吳公爭論闈事,盛氣相詬誶。湯之門人王紹徽間行構崇仁於公,公正色拒之。於是公與宣城之隙成矣。是時大計京朝官,紹徽計湯必不免,嗾禦史之欲避察者,飛章逐公。公杜門求去,上不許,乃仍主計事。湯亦竟坐不謹罷,諸附湯見黜者,及惜湯之黜者,與夫向之忌秦而間東林者,攢耳並目,雄唱雌和,聚族以求逞於公。公求退堅,言者持公愈急。公乃抗疏別白,極論湯所以被察與紹徽等所以媒孽見中之故,削株掘根,窮極底裏。其詞直,其事核,其心事已曉然於天下,然後移疾出國門,浩然長往,以申明不可則止,不受汙辱之義。蓋公之以古大臣自處者如此。後先求去二十餘疏,皆奉溫旨慰留,又傳諭內閣挽留者至再。既去,上猶不欲舍公,姑令給假。又三年,始以病予告。丁巳內計,群小方用事,遂以糾拾中公。是時上方有所重怒,當事者從中下其事,上遂不得終庇公。以神宗之神聖,知公之深,而為黨人劫持,卒不能自行其意,此可為歎息者也。泰昌元年,敘光宗講讀舊勞,蔭一子。天啟二年,以原官起用。四年,升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協理詹事府事。居無何,而逆閹之難作。其夤緣至大官,居中用事,如紹徽、喬應甲者,皆辛亥被察,所謂附湯見黜者也。應甲有狂易疾,紹徽用之撫秦,將起大獄。公雖削籍家居,睚眥連引,洶洶如不終日。紹徽死,事少緩。而公遂屬疾不起,天啟七年六月十五日也。嗚呼哀哉!

紹徽深中多數,當秦人勢盛時,自詭不附桑梓,以表異於時。其中考功法也,天下爭惜之,而以公之斥紹徽為過。及其交關宦豎,蕩掃名節,鄉裏塗炭,海內咀嚼,然後天下如酒醒囈覺,始知此一輩果奸邪小人,辛亥之察典,是非邪正,始判若黑白,而公之力擯紹徽,在強壯蜂氣,虛譽翕集之日,其蚤見辨奸為不可及也。初,公之子淑抃,舉萬曆丁未進士,官戶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再坐公罷官削籍,如宋黨人子弟故事。公卒,淑抃局蹐苫塊,未敢具禮。今上即位,所司援例具上,淑抃亦詣闕追訟,上乃贈公太子太保,賜諡文肅,蔭一子,予祭葬,如故事。淑抃乃以崇禎元年十一月大葬公於牛村之裕慶原。嗚呼!奸佞者施生僇死,忠正者生榮死哀,令紹徽有知,遊魂殘魄,寧不愧死地下。語有之:聖人作而萬物睹。又有之:蓋棺論定。豈不信哉!公明允篤誠,忠君憂國,出於天性。登朝以後,貫穿典章,諮諏政術,參國論,與大議,矯尾厲角,有倫有要,聞者鹹傾聽悚伏。語及於朝政得失,天下治亂,容有蹙而色有墨,惻然若部件疻痏之在躬也。與人交,推心置腹,洞見肺腑,尉薦賢士大夫,如恐不及,小人在側,割席分坐,必遠去之乃已。故士之豫附公者,望而知其為青天白日;其畏而忌之者、則以為秋霜夏日,惟恐其不吾容也。詞林之官,類皆寡言低首,優遊養望,以待拜遷。公獨不然,居官奉職,敬共夙夜,不以閑曹冷局,少自假易。甲午典試福建,初用京朝官,禦史用監試法相壓,公抗詞斥之,大聲琅琅徹鎖院。入朝上言其事,禦史服罪,省試官得專舉其職,公之力也。癸卯,以南院署國子監事。摳衣升堂,頌禮嚴重,六館士畏服,逾於真祭酒。拔今相嘉善公於儔人中,遇以國士。先侍郎與故相華亭公之父,卒業南雍,皆被賞識。又因二父以知其子,皆曰公輔器也。萬曆間,館閣有所謂四錢者,其三出於公之門,翰苑以為美譚。公延見門人故吏,娓娓論天下事,分日移晷,語不及私,所謂生不交利,死不屬其子者也。嗚呼!山陰、歸德,吾不得而見之矣。福清以後,宰執拜除,不可勝記,其賢不肖亦不可勝道也。以餘所見,謀王體而斷國論,在公伯仲之間者,高陽一人耳。公之不得相天下,與天下之不得相公也,而豈細故也哉!生平不事生產,不邇聲色,焚膏宿火,老而不倦,有文集奏議若幹卷,《文體頗評》《史記側》《講筵日錄》《玉堂製草》《穎客偶談》又若幹卷。娶安氏,繼娶昝氏,皆贈淑人,子一人,即淑抃。孫若幹人。公天性孝友,保定公性方嚴,事之如父師。既第,猶名呼公,捧手唯諾惟恐後。母左淑人蚤世,育於保定之母雷,雷病痢,公和劑嚐藥,旬月不解帶。其卒也,疏請以歸會葬,明有報也。君子以為禮。保定公之教戒淑抃也如其子,淑抃罷寶坻令歸,懼杖責,候其出獵,平巾短衣,迎拜道左,紵而得免。公兄弟之家風如此。及群小傾害公,惎間同氣,偽為淑抃劾保定章,流傳邸報。公上書言狀,天子為下其事,購捕主名。然後天下知公兄弟果無間言,而因以知淑抃後先之被錮,果以公也。淑抃葬公後四年,自秦之吳,間關跋履,而告於謙益曰:“古之撰行狀者,為考功太常議諡及史館編錄地也。今先君幸徼易名之典矣,國史有傳,玄堂有誌,則概乎未有征也。敢具曆官行事狀,以累吾子。”謙益衰遲白首,慚負師門,追惟二十年餘,登頓跲疐,與黨論相終始,痛定思痛,有餘感焉。當庚戌、辛亥之交,陰陽交爭,龍蛇起陸。援公者欲登之九天,擠公者欲墜之九地,高墉深壘,隱若敵國。公左足一動,班行頓空。黨人猖披,不可禁禦。其為世道重輕何如也?天啟初元,朝論乍清,舊學再起。於時樞軸一新,物論改易,視公如眉之著麵,以為殆不可少耳,而枋用之意則已衰矣。然而群小之耽耽於公,摩厲而思事刂刃,未嚐須臾忘也。向進則以宿素謝榮,鉤黨則以渠魁重禍。君子之薦樽者,如南箕北鬥,僅有其名;而小人之鷫齕者,如骨仇血怨,死而未已。故吾以為世之正人君子,欽公之賢而歎惜其不遇者,蓋有之矣。若其畏之之深,忌之之切,悉力而排之,窮老盡氣而不悔,固不若奸邪小人知公為尤深也。伏惟辛亥察事,具在《定陵錄》中,《蕉園》之稿,流傳人間者,固以脫落踳駁,不能備舉其本末矣。而況於一字之褒、片言之貶乎?又況於二十餘年之後,見聞異辭,又將指曆、昌之年為隱、桓之日乎?謙益舊待罪太史氏,竊取書法不隱之義,作為行狀,其或敢阿私所好,文致出入,曲筆以欺天下後世,不有人禍,必有天刑。謹狀。崇禎七年十月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事門生錢謙益狀。

【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院簡討贈通議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繆公行狀】

曾祖玉,妣惠氏。祖桓,皇贈通議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妣桑氏,皇贈淑人。父炷,皇贈通議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妣夏氏,皇贈淑人。本貫常州府江陰縣東興裏

天啟四年,應山楊忠烈公劾奏逆閹,江陰繆公在左坊,群小訴公於閹,謂繆與楊厚善,老於文學,奏草實出其手。閹銜之次骨。是年,推公掌南院,疏閣不下。旋移疾乞歸,勒令致仕。明年,坐楊公獄詞牽連追贓。又明年,詔下急捕公。公坐檻車,取故紙敗筆,籍記其平生,使其子授予曰:“敢以是累後死者。”公歿,予時時捧其書歎且泣曰:“予兩人同裏同館同誌同隸黨籍,城西之亭,北寺之獄,行且從公而後,何暇以餘生遊魂,理筆劄之責乎?”後十年,予又坐黨放逐。家居久之,喟然而歎曰:“嗟乎!予於公,乃今可以言後死矣。其可以已。”謹按:公諱昌期,字當時,舉萬曆癸醜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丙辰授簡討。請告歸裏七年。熹宗初,補原官,主湖廣省試。壬戌,升左春坊左讚善,冊封建德王。甲子,複命,升左論德。是冬,勒致仕。又三年,而有逮捕之禍。丙寅四月某日,畢命於詔獄。今上即位,詔贈詹事,追及其二世,而蔭一子入監。公之先為常熟人,居小山之湖橋。國初徙江陰。曾祖王父及王父皆為儒任俠,修長者之行。其父母馴行孝謹,饁耕相敬,有古儀法。雖其聲名不出閭巷,而鄉之言家風者歸焉。公少負雋才,邑令詔安胡士鼇賞異其文,問知其父連染係郡獄,立請出之。弱冠有盛名,遠方宿儒,多摳衣受業。無錫顧端文公延致家塾。端文前輩名家,公與之上下議論,才辯蜂湧,端文無以難也。年三十九,舉於鄉,兩都人士,聚觀歎息,以謂衣冠有異,如唐之李邕矣。公與同年生顧雲鴻鏃礪誌節,以古人相期許。予從雲鴻識公於公車,雲鴻歿,經紀其喪事,遂定交。端文與高忠憲公辟講堂於東林,公退而語予:“東林諸君子,有為講學,而有意立名,黨錮道學之禁,殆將合矣。”公既登朝,癸醜、甲寅之間,朝論攻東林甚急,還觀其所為,壹皆便文養交,蠅營狗苟,附時相,走私門,惡清流清議為害己,欲鋤而去之者也。公未嚐心許東林,而疾黨人滋甚。每歎曰:“吾惟恐人為偽君子,肯與人為真小人乎?”往往盱衡扼腕,形於言色。朝論遂以東林目公,公弗辭也。當是時,予以史官裏居,群小畏予之出,而忌公之翼予也,曰:“必亟剪之,是將令虞山速飛。”於是嫉予者亦移師向公矣。乙卯,有東宮挺擊之事,禦史劉廷元以風癲蔽其獄。提牢主事王之寀抉摘主謀,禦史劉光複主廷元議,疏攻省垣之右提牢者。公為之評曰:“一禦史以‘風癲’二字出脫亂臣賊子,一禦史以‘奇貨元功’四字抹忠臣義士。”之寀戇,以公言為征。廷元頓足曰:“繆官史館,安得司空城旦書耶?吾屬他日無噍類矣。”明年,將散館,工垣劉文炳再疏侵公。公甫拜官,未上,移疾歸。又明年內計,公與予並中蜚語。南昌劉公掌院,力持之而止。自時厥後,予兩人取次為黨人射的。黨人之忌餘甚於公,而其恨公而欲殺之也,尤亟於予,則以梃擊前議也。天啟初,逆閹已驕橫,殺光廟伴讀安,逐南昌。福清葉公召至,公正告之,以謂“內傳不可奉,顧命大臣不可逐,公三朝老臣,當以去就爭之,力遏其漸,無令中人手滑”。福清迂其言,頷之而已。又二年,高邑趙忠毅公為塚宰,號召海內清名之士,澄汰品流,塞絕徼幸。公與高公、楊公及桐城左公、嘉善魏公參預其議,位置標榜,傾動朝著。朝右皆側目挼手,怨詛交作。楊之草疏也,公密告左曰:“內無永,外無文襄,一不中而國家從之,可幾幸乎?”左默然不應。疏上,福清言於閣曰:“此豎在君側小心,一旦去之,不可易得。”公勃然曰:“誰為此言者?可斬也!”福清色變而起,號於人曰:“西谿欲殺我。”西谿,公自號也。福清口語籍籍,流聞大內,與草奏之說相應,而公之禍不可解矣。公罷歸未逾年,劉廷元以副院入,坐贓未竟,旋被收考。無何,王之寀亦考死。廷元者,故所主風癲禦史也。被收日,出就廳事,邑令岑之豹遽前捉其手,妻妾不得訣別,惟聞鋃鐺聲琅然,撼版扉慟哭。徐傳語慰勞而出。閹既飲章捕公,織閹實誣。奏始上,且有收捕五人後命。公中塗得之,疾呼家僮曰:“虞山免矣。”喜見顏間,忘其身之在貫索也。詔獄死狀秘,外人莫得知。四月二十九日,橐涘中傳出寸紙,自是而絕。五月二日,獄吏以死上,竟莫知何日也。正統八年六月,閹振殺侍講劉忠湣公球。忠湣之亡以二十一日,二十三日家人始得聞。其諱祭自二十二日後凡三舉,蓋疑之也。今公之絕命,則未知其為四月為五月也,而其家遂以四月二十九日為忌辰。忌辰一也,劉則疑之,繆則意之,亡於禮者之禮,孰是而孰非,均可以痛哭矣。其斂也,十指墮落,捧掬置兩袖中。蓋閹以草奏故,屬獄吏加梏拲焉。其它楚毒備至,又可知也。閹自以為得甘心於公,不知其代人操刀,為議挺擊者釋憾也。嗚呼!慘矣哉!

公天性純孝,父末疾臥蓐十七年,午夜聞謦涘,惙惙若杵臼撞胸,趣整衣立床下,執喪致毀逾禮。覃恩再贈,皆以製詞屬予,肅拜請乞,涕涔淫覆麵也。邦君大夫,少受一言之知,使車往來,必枉道過其家,哭其墓。與人交,推賢讓能,救過分謗,死喪急難,為之側席而坐。作秀才時,即以民瘼吏敝為己憂。邑令臧罪狼籍,官舍有井闌,唐李嘉祐手刻詩句,載以歸楚,任滿營求保留,公移書逐之去。江陰民比屋歡呼曰:“繆舉人活我。”癸醜上公車,無以辦嚴,刺促借貸,幾不成行。雅不欲以廉潔自喜,曰:“此細事耳。”樂易疏豁,不立崖岸。少而讀書於所謂西谿者,既貴,誅茅種樹,棲息其中。度阡越陌,與田夫牧豎偶語,呴濡疾苦,爾汝相狎。軒車造門,意有不可,直視旁睇,手掇衣裾,一揖之外,忽忽不相酬對。好為人規切過失,不少鯁避。或其人護前諱短,麵頸發赤,更刺刺不已,信心而行,衝口而言,事過語闌,如飆回浪息,都不省記。而褊心之人,驟而與之值者,鮮不以為深衷谿刻,頷有鱗而胸有甲也。同年進士醵金宴會,戚裏接席,觥籌錯互。公至,兀傲據上坐,視殽胾,嗅茗碗,卒發一語,舉座愕眙失色。久之欠伸思睡,顧左右取馬去,坐客始叫呶相慶,更酌盡歡。閹焰之方熾也,士大夫或中立祈免,公從眾中麵數之,其人赧而亡去。公顧問曰:“彼得無未喻吾指乎?”蓋猶以為有隱乎爾也。嚐為人撰製詞,或訴之曰:“彼賣公去矣。”一日來謁,使人尾其後,追還其名刺,而焚所撰稿於通衢。行人走卒,填咽聚觀,弗顧也。初欲柅揚疏,其既上也,匹馬過從,朝於楊而夕於左。間弗往,則雙藤以拒門。往往離立長安道上,停車拊馬,戟手罵詈。閹刺探已十餘曹,公等故自若也。生平不識酒醴,不好歌舞,客至設食,糗餈錯列,餦餭雜進,劇談極論,移日分夜。客皆踦倚假寐,公方整襟危坐,如昧爽盥頮時。榷情偽,計成敗,揣摩天下事,不失毫發。幾席戶牖之間,多受人欺紿,瞪目顧視而已。為人謀,周詳微密,處分井然。至於屏營箱篋,籌算錢穀,心慵手懶,雖庸夫稚子,皆睨而笑之。口多微詞,兼好諧謔。就急征,行至毗陵驛舍,緹騎抹首靴涘,猙獰植立,與客談時宰諂附高邑狀,俯躬起立,仾聲折支,曲盡情態,緹騎為歡笑失聲。其跌宕嗢噱,紆緩可笑,多此類也。讀書為文不事訓故,不傍注腳,聊且翻閱,通曉大意,穿穴解駁,別出新理。陶淵明書不甚解,孟浩然學不為儒,庶幾近之。虛懷下問,自視歉然,每語其門人子弟勸學曰:“無效吾腹笥枵然,為貧子捃拾度日也。”嗟乎!世之高冠長劍,大儒臚傳者多矣,其亦知公之自命失學者,乃所以為善學也歟?

公生於嘉靖壬戌七月既望,其歿也,年六十有五。娶李氏,累封淑人。生男子五人,女子五人。李柔靜仁恕,有婦德,痛公遇難,蚤夜呼憤得疾,驚惑不常以死。李有侄曰應昇,官禦史,後公考死,所謂收捕五人者,應昇其一也。考諸國史,詞臣死閹難者,惟劉忠湣一人,後一百八十三年而得公。天子既湣而恤之矣。而易名之典,猶有待焉,或曰有尼之者也。溯公之為人,篤於君親,重於名節,厚於朋舊,慎於取予,是其所長也。勇於為人,急於疾惡,疏於防奸,忽於酬物,是其所短也。其所短者,雖有深仇積怨,吹毛索瘢,亦不過如此而已矣。而其所長者,耿然著明,如秋霜夏日。顧猶有異議焉,何哉?忠湣以血裙葬,公以墮指斂,死無皋複,歿無家忌。後先慘死,冤動天日。獄卒之殺忠湣者,悔作逆天理事,懊恨成疾,未幾而死。羅文恭公記其事,今之士大夫仇公於死後,曾不如忠湣之獄卒,是何可令文恭見也?恭惟甲令,大臣應得諡者,禮部廣加谘詢,稽核名實,應諡而未諡者,覆奏補給,固非一人一時所可得而專決也。當都堂叢議時,予已罷歸,無從奮筆彈駁,謹撰行狀一通,上之有司。他日節行定諡,廷辨可否,庶幾可考信不誣。謹狀。崇禎八年七月望日,舊史官常熟錢謙益狀。


卷四十九

○行狀(四)【湖廣提刑按察司僉事晉階朝列大夫管公行狀】

曾祖江,祖和,俱不仕。父鼇,封承德郎,南京兵部車駕司主事。母錢氏,封安人。蘇州府太倉州某鄉某裏管公,年七十三。狀:

公諱誌道,字登之,世為山人,割隸太倉。所居近東海,學者稱為東溟先生。生六歲,讀書塾中,能並群兒之所習。補博士弟子員,強學矯誌,文行嶄然。嘉靖甲子,耿恭簡公以學使者唱道東南,檄公與焦公竑、李公士登入留都明道書院,而公為都講。隆慶丁卯,郡守廣平蔡公辟中吳書院,簡習郡之孝秀,而公為大師。公長不滿六尺,聲如鼓鍾。摳衣升堂,頌禮甚嚴。嚐稱曰:“士必有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之根器,而後可以載道;必有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為之力量,而後可以立身。”諸生為之改容易慮,人皆名管氏學矣。庚午,舉於鄉。明年,中會試。除南京兵部職方司主事。裁風快船三百艘,攤江、濟兩衛以蘇貢艘之困,複裁馬船餘夫,募材官以備浦口四十八衛軍,歡聲沸江水,而浦口始有屯戍矣。江、淮悍卒,謀殺千戶,歃血署名,約日為變。公密檄衛弁簡壯士數十人備幹掫,而竄渠魁主名其中,詰而縛之階下,變遂息。丁太公憂,服除,補刑部貴州司主事。公入朝,江陵奪情議起,舉朝交章請留。公與沈修撰懋學、趙簡討用賢間行過從,歔欷歎詫。沈、趙詒書具疏,皆與公適訂而後發。趙遂與諸言者拜杖闕下。長星亙天,中外恟駭,公謂:“沈子當速去,無負趙汝師中夜飲痛,捶床撫心。縱斯人改圖為伊、周,終不入其牢籠,以負翟黑子矣。”明年戊寅春,大婚禮成,公上疏曰:“臣竊觀今之時勢,以末流事例為綱紀,而不究法之所從來,以牽合世情為中庸,而不虞弊之所底止,駸駸乎極重不可反矣。及今不救,後將無及。謹考核祖宗成憲,及當今事宜,撮其緊切重大者,條九事以聞:一曰複議政之規,二曰務講筵之實,三曰辟進言之路,四曰公銓選之法,五曰厘巡察之弊,六曰處宗室之繁,七曰定河漕之策,八曰核邊陲之弊,九曰核取士之製。”其曰“複議政之規”者,謂太祖既革丞相,事權分屬九卿,群臣奏事,即於禦前麵決可否,取旨奉行,未有殿閣大學士預機務也。永樂中,始以編修解縉等預機務,然麵奏取旨仍舊,未有票旨批發之事也。宣廟始令閣臣楊士奇等、尚書蹇義等票旨以進,然每遇大政令,大臣麵議處分,不盡從中批發也。正統初,英宗以衝年踐阼,三楊因權創製,每日早朝,許言事八件,閣臣預處白上,臨奏傳而行之。自此法一行,天子鮮禦午朝,九卿不奉麵議,而宮府之間,壅蔽假竊,日以弘多矣。臣以為今日欲陛下親決萬幾,輔臣公持國是,則宜複午朝之製。朝廷有大政事應會議者,該衙門先具事繇送禦,次日午朝,公同麵議,取自上裁。至於中外章奏,必須一一經自禦覽,默察是非;或預令輔臣分票旨以進,而出與九卿麵決;或間令九卿各儗旨以進,而入與輔臣裁定。務求至當,不嫌異同,則天下洞然知上意所向,而大臣之恩怨亦潛消矣。其曰“辟進賢之路”者,謂高拱在先朝,自擅吏部之權,而廣布腹心於科道。有為之排擊同列輔臣者,不幾於律之所謂奸黨乎?有為之文章稱述救解者,不幾於律之所謂上言大臣德政者乎?此無他,大臣惟憚言官之能劾己,而輕視諸司,言官唯恃大臣之庇己,而蔑視公論也。臣讀臥碑,有許諸人直言無隱之條。馮堅一典史也,條陳開國政體,而太祖納之。潘叔正一州同知也,建言會通河事宜,而成祖用之。豈獨科道之言為重哉!自隆慶以來,各衙門言事者始寡,而科道之言,又未必盡出於公,臣恐耳目之漸壅也。然臣以為不除言官之廷杖,言路終不得而開也。臣願陛下永勿以廷杖加諸言官,而鎮撫司亦非拷掠言官之地。即有以言得罪者,下法司鞫問情實。罪不可赦,律例自有明條,死且瞑目,況生者乎!如此,不惟言路大開,而和氣且薰蒸宇宙間矣。其曰厘巡察之弊者,謂按臣代天子巡守,實一方司命也。今流弊大約有六:一民情太隔,一案牘太煩,一趨承太過,一耳目太偏,一名實太淆,一憲綱太峻。而所謂憲綱太峻者,國初畀巡按以糾察之權,又慮其秩卑為方麵官所壓,故令與都、布、按三司分庭抗禮,知府則相向長揖而讓左,體亦隆矣。今兩司素服而謁,知府屈膝而參,豈憲綱之舊哉?方麵官大計京師,以素服參部院,蓋仿成周冕服見天子,囚服歸司寇之意。至於王官出使,雖序諸侯之上,未聞諸侯以素服見也。太守等古諸侯,國初最不輕授。自屈膝按臣,京朝官始薄郡守,而吏治浸不如古。宜一循國初之舊,仍申明憲綱,令外台官與禦史得互相糾察。所以挽頹靡、振風紀,莫先於此。江陵方總攬威福,把持中外,公欲驟奪其柄,以歸人主,深中其所諱,為之膽張心動。上言德政,廷杖言官,雖譏切時政,其詞直,無以罪也。而心計公所條憲綱,自世宗朝習為故事,一旦出公於外,則公既不能不自顧其言,而禦史又不能不自顧其體,兩相顧恤,且兩相枝柱,而公始不得不坐困,遂遷本部山西司員外。甫三月,出為廣東按察司僉事,分巡南韶道。公知江陵之困己也,命下之次日,複申前疏,以遵敕諭、申憲綱,請將入粵上風紀未盡事宜,凡十二款。兩疏皆言外台事,持論嶽嶽,不以權臣欺壓,少為衰止,則固已氣吞之矣。明年春,單車之任。廣當羅防用兵後,方議搗巢,議開礦。公奏記製府曰:“剿殺之勝不可徼,果徼也,必貽焚林竭澤之災;開采之額不可繼,果繼也,必啟摸金搜珠之漸。”議乃寢。英德之礦徒,南韶之江盜,連江之山賊,囊橐竄逋,盤互扇動。實軍伍,嚴連坐,核徼巡,分要害,方略井然,嶺海肅乂。而中朝趣禦史龔某露章逐公,降一級,補鹽課司提舉。明年外計,以老疾致仕。海忠介公折簡讓龔,奈何不能為國家容一正人?龔每握筆歎恨,生平名節,壞此禿管中矣。江陵歿,禦史饒位、李琯、顧雲程交薦公,僅引例複僉事銜致仕。歲辛卯,有哱酋之變。九卿台省舉尚寶司丞周弘禴閱視寧夏。弘禴上疏揣愚分以讓真才曰:“臣私心所推轂,自謂不及者二人,一則原任僉事管誌道,一則原任副使隨府。誌道心品忠赤,意思深長,決策運籌,八麵應敵,故新建伯王守仁之亞也。隨府騎射絕倫,膂力兼眾,激昂慷慨,千裏折衝,先總督劉燾之儔也。臣極知器識不如誌道,技藝不如隨府,故不若罷臣而用二臣也。隨府之被降,隻以性氣欠平,為忌者所構,欲用之易也。誌道為故相張居正所深惡,假考察例禁錮。台省諸臣,翕然特薦,部議複其致仕,而未即起用,非以考察例不可破乎?不知京考、外考,其例一也。主事趙世卿以條陳為居正所惡,吏部,尚書王國光以王官升,隨以京察罷。誌道亦以條陳為居正所惡,王國光以提舉降,隨以外察罷。世卿既可破京察之禁,誌道獨不可破外察之禁乎?國光阿奉故相,禁錮誌道,其事尤可駭異。兩司與撫、按不協,例止調省。同時布政勞堪與巡撫爭禮於浙江,誌道以僉事與按臣爭禮於廣東,堪以原官調福建,誌道以憲職降提舉,一異也。聽降者必俟本官起文赴部,隨行降補。誌道身未離任,即補提舉,又補廣東。夫廣東之僉事與廣東按臣爭禮,而即補廣東之提舉以挫辱之,二異也。誌道自審進退,具疏乞休,此萬曆七年六月也。國光停疏不覆,必至八年正月,方以注疾提舉考之。不準休致於半年之前,而以疾考之於半年之後,且未任提舉而考以提舉,年方壯強而考以老疾,三異也。今不援趙世卿之例為誌道昭雪,又欲假誌道立例而禁錮後來建言得罪之忠良乎?臣愚謂誌道之黜,必無以服人心,而其才必可以備緩急。伏乞敕下銓曹,再采輿論,或從臣之論,先將臣賜罷斥,而後起二臣。或行臣之言,姑試起二臣,觀後日之功罪,以定臣之功罪。庶真才不棄,而邊務有裨;公論大明,而察典益重。不惟臣可藉手以不負陛下,亦可藉手以不負諸臣之交章薦臣矣。”於是吏部覆弘禴疏,特起湖廣僉事分治辰沅。公以錢安人老,疏請休致。候命蠡口。工科李養質奉當國風旨劾公。部議謂科臣言風聞失實,管某宜遵命供職,而回籍聽用之旨從中下矣。丁醜之事,公實先沈、趙抗議,固雲明年大昏後當有勸主上躬攬萬幾之疏,摩切柄相,落其機距,非後於論起複也。改革之後,陸莊簡、李端肅在事,群賢幹力,邪許推挽,而鄉袞當國,搖筆去公,如振落葉。公自此決絕仕進,壹意以鳴道淑人為事矣。嗚呼!天之有意於斯文也,而豈人力也哉!

公少篤信好學,精研五經性理,確然以聖賢為己任。壯而從耿恭簡遊,與聞姚江良知之旨。已而窮究性命,參稽儒釋,疑義橫生,心口交蹠,經年浹月,坐臥不解衣。久之,縱橫體認,專求向上,本儒宗以課業,資禪理以治心,視世間詩文著述,不啻如空華陽焰矣。隆慶己巳,應選貢入北京,閱《華嚴經》於西山碧雲寺,至《世主妙嚴品》,頓悟《周易》“乾元統天,用九無首”之旨,與《華嚴》性海,渾無差別。豁然若亡其身,與太虛合,炤見古往今來,一切聖賢,出世經世,乘願乘力,與時變化之妙用。大概理則互融,教必不濫。順而相攝,則以師家退就弟子列,而顯彼之道;逆而相成,則以同盟擺成敵國勢,而樹此之標。或庸德庸言,隨順眾生以示同;或特智特勇,首出庶物以示異。時而潛則韜光,以磨性種,舉朝野而莫識其威音;時而亢則違眾,以冒譏嫌,通古今而難白其心事。位在則紵實而彰權,又或不純任夫權,而以實終之;道在則廢權以明實,又或不純顯其實,而以權參之。應濁世之機緣,則大聖或修偏行,而迷心者反裁以胡廣之中庸;當逆行之變局,則至仁徑發殺機,而執見者將責以宋襄之仁義。種種出沒,種種張弛,各有條理,難可思議。此無他,龍德不可為首也。孔子無可無不可,子思親承家脈,故曰並育並行,川流敦化。孟子而後,全體太極,貫通三教者,周元公一人耳。大抵孟子以前,道學為上達乾元一路;孟子以後,道學為下達坤元一路。蓋孔子之所重者唯《易》。《易》道與天地準,故不期與佛、老之祖合而自合。後儒之所執者唯孔,孔教與二教峙,故不期與佛、老之徒爭而自爭。士生斯世,自有祖述憲章之的焉。吾夫子師老聃而友原壤,何損於聖?而其誌在《春秋》,行在《孝經》,教在素位而行,粹然不可雜也。此祖述之所在也。我聖祖攬二氏以通儒,而各理其條貫。以儒治儒,以釋治釋,以老治老,與其相參,而不與其相濫,此憲章之所在也。教理不得不圓,教體不得不方。見欲圓,即以仲尼之圓,圓宋儒之方,而使儒不礙釋,釋不礙儒,極而至於事事無礙,以通並育並行之轍;矩欲方,亦以仲尼之方,方近儒之圓,而使儒不濫釋,釋不濫儒,推而及於法法不濫,以持不害不悖之衡。公之書,浩汗宏肆,論辨蜂湧,囊括百氏,熔鑄九流。可以使五鹿角折,白馬口柱。然而大端具此矣。作《六龍解》,發明乾元用九之奧義也。乾元之位一,其數九。用九,以九為用也。純陽之卦,用皆天則,冠以乾元,謂以純天之德,而用純陽也。六龍純乎天德,寧有首?不見其首,而以時乘之,則觸處可以為首。時潛而潛,即潛為首;時見而見,即見為首。人見之以為首,而群龍未嚐有首也,故曰天德不可為首,乾元用九,乃見天則。知至,至之知太始也;知終,終之見天則也。知至難矣,知終尤難。天地無終,萬物無終,聖學焉得有終?至於從心不逾矩之後,而聖學之成終,愈不可窮。至者至於何地?終者終於何地?孔子發此二字於乾爻中,非指乾元而何?至乎乾元,則顏子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之頃是已。終乎乾元,則必滿其資始統天之量,而後可是以有過此以往,窮神知化之說也。聖學不達於知命從心,則至之之果未結;不達於大明終始,則終之之果未結。此孔子仁聖二學之究竟處也。程、朱以後,不知道岸之所歸,使二氏之狂徒,詆吾儒為無究竟之學。諄諄揭此義,為孔子表上達之學,讚佛果之至處。即讚乾元之至處,讚乾元之至處,即讚孔子至之終之之實際處也。論潛龍,則曰:有堯、舜之德而不飛,有孔、顏之學而不見者也。非中庸不稱龍,非遁世不悔不稱潛。有善世之中庸,有遁世之中庸。別潛於見者,所以稽見龍之弊也。論見龍,則曰:欲明明德於天下者,豈必在飛龍之位。故天下文明,歸諸見龍之德施焉。然聖人在下位,亦何敢自任作師之道,但以庸言庸行見於世而已。孔子乘見龍之任,存惕龍之心。禪見於惕,所以救見龍之窮也。論乘龍之聖人,則必以九五之飛龍為首。操三重之聖王,出三界之法王,其選也。合堯、舜、文王、孔子與佛老,同入乾元因果位中,此則聖人複起,不易吾言者。其現相有勝劣,現教有權實,固一生之時位,亦多生之願力。故曰:“見群龍無首。”唐、宋以來,儒者不主孔奴釋,則尊釋卑孔,皆於乾元性海中自起藩籬,故以乾元統天,一案兩破之也。五龍皆立於知進、知退、知存、知亡、知得、知喪之地。而亢獨不然,以進為正,則不顧其退;以存為正,則不慮其亡。其進不思退,存不思亡,乃其所以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也。非亢不足以見聖人,非聖人不能亢。伊、周之處亢,尚未履喪亡之地,然聖人固應有喪亡時矣。謂亢為非龍,而聖人必無死地者,此後世閹然媚世之學脈而非龍德也。耿恭簡讀而歎曰:“不圖待盡之日,忽得此奇。天假以年,吳門雖遙,亦當徹皋比,負笈受易卒業,不令張子厚獨著聲於關中也。”尚論孔子,則有為孔子闡幽十事。世鹹謂孔子以刪述接千古帝王之道統。公獨闡其終身任文統不任道統,道統必握於有三重之王者,此於文不喪天、述而不作之案參之,其事一。世鹹謂孔子以講學樹天下萬世之師道。公獨闡其終身居臣道不居師道,師道必遜於作禮樂之天子,此於夢見周公竊比老彭之案參之,其事二。世鹹謂聖人不生則已,生則必有刪述之六經,有從遊之七十二子。公獨闡孔子設乘不易世不成名之潛龍,寧有六經?設乘不在天不在田之惕龍,寧有七十二子?此於天何言哉?及《中庸》遁世之案參之,其事三。世鹹謂大成之聖人不見於世則已,見則必不為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公獨闡孔子設有遜國之事在先,有養老之遇在後,必不從鷹揚而從叩馬如伯夷,設有叔梁紇、顏氏在堂,有盜蹠之弟在外,必不從周流而從三黜如柳下惠,此於天下有道不與易及父母在不遠遊之案參之,其事四。世亦知聖人之學莫深於知天命,而孔子於五十進之。公獨闡知天命不專以理,兼通氣運,是以能知文之在茲,能知百代之損益,斯乃大而化之之終,聖而不可知之之始也。此於《易》傳何思何慮?過此以往,窮神知化之案參之,其事五。世亦知聖學之傳,莫要於聞一貫,曾子獨得其宗。公獨闡聞一貫尚屬悟門,實之必以行門,是以聞道雖同,而曾子不得與顏子同稱好學,子貢默銷多學於一貫而不以言,唯其悟境亦在曾子之上,此於孔子問“汝與回也”孰愈,合諸家語得賜得回之案參之,其事六。世鹹疑孔子與西方聖人不同道。公獨闡其敦化通於性海,川流通於行海,經世之中有出世,方見孔子之道之大,此於乾元傳中大明終始乘龍禦天之案參之,其事七。世鹹疑孔子問禮老聃之事為謬悠。公獨闡其猶龍之讚,與受盛德若愚之贈,俱是實事,名曰問禮,實參道德,方見孔子之心之虛,此於曾子問助葬巷黨、聃呼丘名之案參之,其事八。世鹹忖孔子之從先進在周初之禮樂。公獨闡其以野人為先進,必溯黃帝、堯、舜以上,而及於衣裳文字未立之先,蓋聖人懷古之思之遠也,此於誌大道之行與追太一之禮兩案參之,其事九。世鹹忖孔子得位,必不圖桓、文之伯功。公獨闡《春秋》之事必用齊桓、晉文,孔子得遇齊桓,必繇管仲九合一匡之轍,但不繇其三歸反坫以奢僭分君過,蓋聖人匡時之權之審也,此於誌在《春秋》與義取魯史兩案參之,其事十。其論孔門諸賢,則曰:孔子群龍無首之學,顏子、子貢步趨焉。顏子蓋智及而仁守之矣,子貢似仁守之力未充,故鍛煉獨密,晚年入顏子地位無疑。曾子以弘毅任重道遠,不無有首意在,而不忘若亡若虛之故友,則意又向於無首。較諸顏子、子貢委身默讚夫子寧首人而不首己者,則有間矣。子思敏達不下子貢,弘毅不下曾子,《中庸》一篇,宛然無首之家學。至孟子而龍首全見矣。以《孟子》孔子歿後一案證之。孔子存日,以顏子、子貢為二輔,襄子思之喪祖者,匪子貢其誰主?門人治任入揖,而子貢築室獨居,非徒戀師之切,以了道也。非將悟而求亟悟,則已悟而靜以養之也。曾子啟手足而戰兢始免,子貢之戰兢,即免於築室之時無疑也。以夫子事有若,古人屍祝祖禰事亡如存之真意也。三子未便是無首之龍,而此舉卻從無首脈來。曾子未果是有首之龍,而此執卻從有首意來。孟子執曾子以裁三子,正從曾脈中來也。其論孔子之惡鄉願,則曰:誅鄉願,正所以誅亂賊也。凡亂賊之得行其誌者,不自帶鄉願之標,必有為鄉願者輔之。田恒以厚施篡齊,三晉以得人分晉,故曰:竊國者為諸侯,侯之門仁義存焉。鄉願,竊仁義之尤者也。周以鄉舉裏選取士,春秋時三物之教雖衰,士猶從鄉評中出,所以養成鄉願者有本,而其流不盜國不已。欲斬亂賊之根,先自誅鄉願始。鄉願而外,又有反中庸之小人。鄉願有忠信廉潔之似,用之以媚世,其格局尚小。小人有時中之似,駕之以籠世,其氣力尤大。三代之後,有為亂臣賊子之羽翼者,必鄉願。有為亂臣賊子之渠魁者,必無忌憚之小人。今世不受楊、墨之害,而受鄉願小人之害,以此知孔子之立教遠也。其辨儒釋之低昂,則曰:孟子四十不動心,豈非逼近神光、雪際安心、慧能燈前見性之悟境?晦翁晚年悟禪,其因地亦豈後於五宗?若程、朱者,殆修道位中之人,暫隱夙生見地,而末乃歸根耳。以孔子之道眼,合如來之佛眼而參炤之,則一切訶佛罵祖,稱單傳之龍象者,未必非行未起解未絕新發意之眾生。而純臣碩士,具大人相,迥出凡流者,即不參禪、不講學,安知非行起解絕之大士也?佛雖以一大事因緣出現,當其整頓綱常,雖絕口不提亦可;而當下所值忠孝因緣,才起一毫躲閃,則今生之功行虧,而多生之業債重矣。人知禪師之不屑為忠臣孝子,不知忠臣孝子乃鍛煉禪師多生之習氣耳。其在今日,必不以大慧、中峰之見地,易程叔子之修持,蓋宗風易入,而孔矩難遵也。其稽講學之流弊,則曰:講學非自孔壇始也。成周鄉三物之教未遠,孔子正九兩中之以道得民者。群弟子相與師之,乃從授受間發明六德六行六藝之蘊,以仁聖孝友挈其綱,以《禮》《樂》《詩》《書》博其藝,杏壇之規模,亦未必大於五家之塾,其事則皆述而不作。自程叔子敘《明道》,以為千四百年得不傳之學於遺經,而姚江之後,泰州張皇其說,曰達則為帝王師,窮則為萬世師。仲尼不但不以萬世師自儗,亦不以天下師自居,曰天生德於予,不曰天以道統屬予也。曰文不在茲,不曰道不在茲也。以千古絕學,昂中庸之道,借孔子為桓、文,以為堯、舜、湯、文之主盟。世儒但知鳴道淑人之為王道,而不知言過其量,願侈於力,霸心即伏於任道之中。原其所自,則以儒者高抬聖學,失孔脈之正針,而違乾龍無首之旨也。昔之創書院者多名儒,據道統之雄心;今之創書院者多豪儒,立道幟之霸心。則江陵之毀書院,或亦他山之石,而講學聚徒,誠不可以不慎也。公以深心弘願,值三教之末流,慨然思身為砥柱,以祖述憲章為學的,以圓宗方矩為教準。而其所痛疾而力挽者,則在狂偽二端。故曰:今日之當拒者,不在楊、墨而在偽儒之亂真儒;今日之當辟者,不在佛老而在狂儒之濫狂禪。又曰:唐、宋之際,有真禪,亦有真儒,儒禪合於心而不合於跡,故不以行勝解劣之方儒為金湯,而以禪解之足為儒門導者為金湯。當今之時,多偽儒,亦多偽禪,儒禪合於跡而不合於心,故不以解勝行劣之圓儒為金湯,而以儒行之足為禪門重者為金湯。又曰:孔子圓千聖以立極,其後為曾為思,周子圓三教以標儒,其後為程為朱,皆以圓宗倡,以方矩承。姚江拈出無善無惡之本體,重新周子之太極,而承學者以圓應之。三傳而刑之民出,則以其創始者因地或未正,而知微知彰之哲不無遜於古人也。公之論學,貫穿千古,未嚐不以姚江四語為宗。迨公之晚年,梁溪顧端文公講學於東林,力闡性善而辭辟無善無惡之旨。公與之往複辨折,先後數萬言,梁溪雖未能心服,度終不能奪公而止。然而公之論學,亦因乎其時。姚江以後,泰州之學方熾,則公之意專重於繩狂。泰州以後,姚江之學漸衰,則公之意又專重於砭偽。嚐以兩言蔽之曰:從心宗起腳,而不印合於應世之儀象者,皆狂也;從儒門立腳,而不究極於出世之因果者,皆偽也。淵乎微乎!其思深,其慮遠,其猶作《易》者之有憂患乎?公雖不居師道,而其言可以為百世師也,又何疑乎!

謙益少遊於梁溪,顧獨喜讀公之書,私淑者數年。丁未之秋,執弟子禮,侍公於吳郡之竹堂寺。公老且衰矣,晨夕訓迪不少倦。間嚐涉公之書,而驚其才辯,以為如河漢、如鬼神。驟而即之,有道貌,無德機,渾然赤子也。聞公之風,而欽其風節,以為如高山、如烈日。徐而挹之,有掖引,無迎距,盎然元氣也。退而語門弟子:“公真古之博大真人者與?吾見天下賢人君子有矣,見真人則自公始。”是年冬,公疾有加,足不良行,舌間強不能舉。少間,呼子珍而命之曰:“三經粗訂,而七篇未述,終闕典也。期以殘臘卒業於此。明年當夢奠之歲,予欲無言決矣。”當其擁被執筆,寒威瘃膚,冰棱拒筆,漏盡而少息,雞號而旋起,氣息支綴,欲絕而續者,每夕以數計,迨除夜而始畢。每正色語家人曰:“吾非不惜死。君子畏天命,進修欲及時也。”明年病益劇,扣擊諄複,不舍晝夜。病革,命輿過中堂,端坐而暝。公嚐謂“曾子言死而後已,吾謂士之任道,當死而不已”。嗚呼!斯公之所以自道者與?公卒於萬曆戊申七月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三。妻陳氏,封安人。子五人:士珩,府學生,先卒。珍,歲貢生。次士瓏、士璞、士珙。戊申九月,葬於吳縣鐵山之新阡。士瓏深達佛乘,唱演台教,白衣說法,緇素歸仰,號為即中大師。公嚐懸讖,當有麒麟出於膝下,士瓏豈其征與?公所著書,有《周易六龍解》一卷、《剖疑》一卷、《石經大學測義》三卷、《辯義》二卷、《訂釋》一卷、《中庸測義》一卷、《訂釋》二卷、《論語測義》十卷、《訂釋》十卷、《孟子訂測》七卷、《刑曹疏議》四卷、《從先維俗議》五卷、《續原教論評》二卷、《惕若齋前後集》六卷、《憲章餘集》六卷、《問辯酬諮質唬緌》錄合二十餘卷、《覺迷蠡測》六卷。嗚呼!楊子雲之書,桓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文中子之徒皆為公卿,國史不為其師立傳,至唐末而司空圖立碑以表之。公嚐言名根未斷,不許著書。斯文之顯晦,固有時節因緣,豈以沒而言立為汲汲者哉?昔者新安趙汸作《黃澤楚望行狀》,閔其師之書不傳也,略其行而詳著其言。謙益竊有誌焉,故於公之書,撮取其要言大義,炳如日星者,著之於篇。若其窮玄極深之學,橫豎三界,出塵沙而放煙海,如《覺迷蠡測》一編,應門人段給事然之諮叩者,其一班耳。不賢者識其小者,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吾未之敢及也。公表章石經《大學》,為劉歆、賈逵所傳者,出於鄭端簡之古言。而門人瞿太仆汝稷著書力辯其偽,綏安謝兆申作《石經考證》,尤為詳核。或曰:嘉靖中四明豐坊偽撰也。謙益墨守舊聞,頗以二子之言為然,姑闕如以俟後之君子。謹狀。崇禎元年,門人常熟錢謙益狀。


卷五十

○墓誌銘(一)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贈右都禦史加贈太子太保諡忠烈楊公墓誌銘】

天啟四年,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楊公劾奏逆閹魏忠賢二十四大罪。明年七月二十四日,考死詔獄。後三年,今天子即位,追錄死閹忠臣,以公為首。又五年,其友人陳愚撰次行狀,率其二子,跋陟數千裏,請誌公墓。

嗚呼!公之死,慘毒萬狀,暴屍六晝夜,蛆蟲穿穴。畢命之夕,白氣貫北鬥,災眚疊見,天地震動,其為冤天猶知之,而況於人乎?當其舁櫬就征,自雲阝抵汴,哭送者數萬人,壯士劍客,聚而謀篡奪者幾千人,所過市集,攀檻車看忠臣,及炷香設祭祝生還者,自豫、冀達荊、吳,綿延萬餘裏。追贓令亟,賣菜洗削者,爭持數錢,投縣令匭中,三年而後止。昭雪之後,街談巷議,動色相告,芸夫牧豎,有歎有泣。公之忠義激烈,波蕩海內,夫豈待誌而後著。擊奸之疏,湣忠之綸,大書特書,載在國史,雖微誌,誰不知之?若夫光宗皇帝之知公,與公之受知於先帝,君臣特達,前史無比。公之致命遂誌,之死不悔者在此,而群小之定計殺公者亦在此。謙益苟畏禍懼死,沒而不書,則舉世無有知之者矣。

先是光宗久在東朝,間於鄭氏,儲位危卼,慬然後定。神宗寢疾,皇太子希得召見,日旰尚傍徨寢門外。公為兵科給事中,走告閣臣,當直宿閣中,日率百官問安,效宋文潞公訶內侍故事。傳語伴讀王安,太子當力請入侍,遲明而出,日暮還宮,以備非常。安故守正,力擁佑太子,同心憂懼者也。光宗踐祚,五日而病,趣封鄭貴妃為皇太後,及所愛李選侍為皇貴妃。傳旨旁午,中外奸邪,惣知上病不能自還,扇動鄭、李,謀踞兩宮,挾皇長子以專國命。公要諸大臣集左掖門,麵折貴妃侄養性。貴妃知不可奪,即日移慈寧宮去。公遂上疏,極論鄭氏所遣醫崔文昇侍疾無狀,宜下司禮監,推舉窮究,宣示中外。罔俾賤臣誣汙起居發病狀,虧損盛德。上暫輟萬幾,進皇長子及皇子扶床繞膝,導迎和氣,收回封太後成命,無輕發詔令,以尊國體。事關禁近,皆人臣所難言者。疏上三日,上特命錦衣召公。人意公且得罪,上對群臣從容言病狀,而視數歸乎公,指皇長子:“科臣謂不當去朕左右。”皆理公疏中語也。故事,宣召群臣,止及吏科掌垣,他垣不得與。公以兵垣特召,閣部鹹在,兵衛甚嚴,示以設九賓廷見之意。自是再召,與聞末命。馮幾注視,與執手付托者何異?公雖欲不誓死以報,其可得哉!光宗崩,選侍踞乾清宮,群閹教選侍閉皇長子不聽出,度外廷無可如何。公首定大計:“大行在乾清,群臣哭臨畢,即擁皇長子升文華殿呼萬歲,暫禦慈慶宮,須選侍移宮而複。則群奄之計格,我輩得以事少主矣。”初詣乾清宮,閽人持梃誰何,公大罵“奴才”,手梃卻之。將及宮門,內豎傳李娘娘命,追呼拉還者至再。公複手格叱退之。皇長子既居慈慶,選侍猶踞乾清不肯去,宣言將垂簾,詰責禦史左光鬥疏中武氏何語。公抗論於朝房、於掖門、於殿廷者,日以十數;叱小豎於麟趾門者一,叱閣臣方從哲及大奄於朝者再。選侍乃移一號殿,而天子複還乾清。後先諍辨,謂選侍不得毋天子,天子不當托宮嬪。反複痛切,聞者口噤。移宮之日,奮髯叫呼,聲淚迸咽:“選侍能於九廟前殺我則已,今日不移宮;死不出矣。”聲徹禦座,殿陛皆驚。上亦語近侍胡子官:“真忠臣也。”當是時,三朝大故,變起旬月,舉朝匈匈,不知所為。公儼然行顧命大臣之事。外戒金吾,簡緹騎,周廬儆備,內戒中官乳母,禁宮人闌入,身露坐宮門外,五日夜不交睫,頭須盡白。每有大議,大臣左右顧視,問楊給事雲何,莫敢專決也。自神廟中年,群小窺菀枯之埶,開離間之隙,浸淫蘊崇,而發作於鼎革之交。公察知奧窔,誓死伏節,奪人主於婦寺之手,其功最為奇偉。昔漢武帝之識霍光、金日阤,近者數十年,遠者二十餘年。先帝以一疏知公,不假歲月。上無負圖付托之跡,下無伏蒲涕泣之語,意喻色授,屬大事而安社稷,吾於公庚申九月事,未嚐不奇其遇,壯其決,而因以頌先帝之神聖為不可幾及也。移宮既竣,群小失其所馮依,膏唇拭舌,造作蜚語,聳動朝士,好異者進安選侍之揭以撼公。公乃上《移宮始末疏》,優詔歎嘉。則誣公交關司禮王安,脅取中旨以恚公。公發憤再疏,移病歸。而魏忠賢漸用事,構安殺之,群小私相幸,以為殺公有基矣。明年,即家起太常寺少卿,擢都察院左僉都禦史,轉左副都禦史。群小日夜中公忠賢所,顧猶未敢即發,使其私人疏糾左光鬥、魏大中,牽連公客汪文言以嚐公。公家居時,嫉忠賢關通阿母,竊弄威福,必為社稷憂,扼腕流涕,草疏藏弆篋中,至是乃修飭上之。忠賢驚且恚,擲地輾轉號哭。群小教之曰:“毋恐,逐楊某,公可安枕矣。”忠賢喜,假會推,盡逐公等。群小又嗾之曰:“不殺楊某,公之禍未艾也。”忠賢大懼,急征公等,坐故經略熊廷弼贓考死。先是考文言,五毒備極,迫使引公。文言號呼公,仰天笑曰:“安有貪贓楊大洪乎?”至死不服。及考公,獄吏顧以文言為征,公大呼太祖高皇帝、神、光兩宗,竟坐誣伏以死。初,群小謂移宮之名正,故坐贓罪殺公,公死後,大舉鉤黨,轉相連染,死徙廢禁,逮捕相望,乃為閹定三案,刊《要典》,借公為質的,以欺誣天下,而群小所以殺公之本謀始大露。然後知公之死,不死於擊閹,而死於移宮。定計殺公者,非操刀之閹,而主張三案之小人也。今上既閹,詔所司上公死狀,閹孽猶用事,初贈僅平進一級,再贈削去部銜不肯上,群小之忌公而憎其骨餘,至於此極也!適足以暴公之忠,甚公之冤,與自旌其殺公之誌而已矣,公何憾矣哉!

公之為人,孝友潔廉,公忠誠篤。家貧喪父,躬自相地,勞瘁得疾幾殆。夜聞鼓樂聲,有神人降其室,為處方,病良已。事繼母至孝,事其兄清,更衣並食如一人。其妻有違言於母兄,痛歐之,令長跪謝罪乃已。為諸生,落拓自喜,裏中呼為狂生。少與陳愚結交,以豪傑相期許。嚐雪夜兩人行歌遍邑中,倚柱而嘯,畫地而書,狂呼痛哭,人莫能測也。舉萬曆丁未進士,知常熟縣。其為治,好古教化,豪強大姓為奸猾,亂吏治,收案致法。吏人捧手參氣,丞尉嚴事如大府。字養小弱,問民所疾苦,徒行阡陌間,執手慰勞,如家人父子,亦更以此察知謠俗,及閭裏奸利。訟衰盜息,邑以大治。邑令俸薄,不足贍家口,其兄賣田以資之。五年入覲,毀所束帶,以佐辦嚴,舉清官第一。在省垣,四方貨賂不敢窺其門,間受故人問遺,緣手散盡,家無餘財,知與不知,皆稱為廉吏,所謂無貪贓楊大洪者也。在戶、兵二垣,條奏天下大計,言遼事必大壞,宜更置經略,擇可以辦遼者。經略者,即公所坐贓熊廷弼也。蘊義生風,抗論惛俗,憤邪穢濁溷之徒持祿養交,瞆毛誤國,不啻欲咀嚼之。其風裁峻拔,所謂以利刃齒腐朽也。采纖芥之善,貶毫末之惡,是是非非,明白洞達。推賢讓能,尉薦單素,手疏口讚,如恐不及。與人交,輸寫心腹,貿易首領,奮迅感概,急人之危甚於己,輕財重氣,手不名一錢,揮斥數千金如棄涕唾。與之遊者,雖小夫壬人狠子悍卒,皆傾心倒身,願為公死,無所辭也。蓋世之議公者有三:其一曰:以移宮貪功。夫以先帝之長主,操危慮深,猶不免入鄭、李之彀中,況以幼潞氵中之君,而付之婦寺之手乎?女主專製,何啻阿母?群閹連結,豈第一忠賢?議者不深惟國家之大憂,而徒懷婦人之仁,惋惜選侍於踉蹌出宮之頃,斯已傎矣。漢庭欲窮治趙昭儀,議郎耿育以謂不當,覆挍省內,暴露私燕,空使謗議上及山陵。自古事關宮禁,憂國奉公之臣,動而禍從。挾持邪說者,往往剽竊經術,依附長厚,動以離間訐楊為詞,幸則為撤簾,不幸則為移宮,一成一敗,何常之有?萬曆之末,指翼儲為沽名;天啟之初,目移宮為生事。讒夫懦臣,異口同喙,此可為歎息者也。其二曰:以交奄釣奇。奄亦人臣也,懷恩、覃吉,可與振、瑾同科乎?王守仁、楊一清,不嚐用張永乎?先帝二十餘年之儲宮,三旬之堯、舜,皆賴此老奴之力。移宮之議,與朝論相表裏,雖欲與安異,其將能乎?當熹宗出乾清時,安擁於後,英國奉右手,閣臣一奉左手,公奮出班行,手格群奄。盈朝之人,鹹屬耳目,是可謂之交結乎?當安用事時,公不以此時通關致公卿,乞身引退,及其身沉灰冷,顧乃黨附枯骨,與刑人腐夫爭衡,取滅亡之禍,善交結者如是乎?此奴婢小人論公之語,不足辨者也。其三曰:以攻奄激禍。譬如猛虎,一搏不中,飛而擇人,則曰虎本不噬人,是搏者之為也,其可乎?縊裕妃,害皇子,危中宮,此朝廷何等事,而公奮筆書之。彼雖凶豎,亦破膽矣。公死之後,封爵逾上公,祠廟窮四海,卒以寢移鼎之謀,正參夷之罰,公一疏逆折之也。閣老門生之訴,交媚於公朝。刊章錄牒之籍,競獻於私室,奄用是氣壯手滑,瞋目語難。今沒藜藿不采之功,而議一掌堙河之失,逢閹者不以教猱正罪,而擊閹者欲以撩虎追罰。為此言者,是與於閹之甚者也。其知公者,則曰以公之才之誌,身兼數器,惜未盡其用以死。孔子曰:“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曾子曰:“托六尺之孤,寄百裏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夫人生而為誌士仁人,亦可以已矣。為人臣托孤寄命,奠安社稷,其為用亦不小矣。不咀藥以自屏,不引刀以懟君,慷慨對簿,從容絕命。千載而下,讀枕中齧血之書,殆未有不正冠肅容,傍徨涕泗,相與教忠而勸義者也。議公者固失之矣,惜公未盡其用者,亦豈知公者哉!公諱漣,字文孺,其先故關西之裔,流入安南,居唐街。宣德中,從英國歸附,賜居湖南,徙家應山。曾祖諱公鐸,好任俠,為人報仇。祖諱萬春,以好施予破家,裏人稱楊二齋公,葬之夕,鬼喧呼護其竁穴。父諱彥翱,少為儒,性端重,不侵為然諾,亦以好施著。母劉氏,以隆慶五年某月某日生公,其卒也,年五十有四。娶張氏,繼室詹氏,生四子:之易、之賦、之言、之環。詹有婦德,公遇難,與後姑棲止譙樓風雪中,二子乞食以養。崇禎元年,之易等詣闕追訟父冤,天子追贈公祖、父如其官,祖母及母、妻皆一品夫人,而任之易為郎。是年,後姑始沒,詹遂擗踴歐血卒。某年某月,之易等卜葬公於某地之賜塋,兩夫人祔焉。公令常熟時,語謙益曰:“吾生平畏友,子與元樸耳。”元樸,陳愚字也。愚於公周旋生死,匿其幼子於廬山,間行過予,謀經紀之事。予方遭黨禍,杜門絕跡,相與屏人野哭。今年,之易寓書曰:婦翁罷公車歸,屬疾且死,猶以謁銘為念。謙益泫然久之,是以抆淚執筆,不複敢固辭,不獨不忍負公,抑亦不忍負愚也。

銘曰:

國有孽,牙於承平。有城有社,狐鼠作朋,眾口磨牙,嚼齧緘滕。眇然一絲,九鼎曷勝?時危運當,異人乃興。奮臂一呼,宮禁肅清。乾端坤倪,載清載寧。先帝知公,堯舜之明。臥內受遺,參列公卿。公之報塞,誓死隕生。上見九廟,下從大行。夷之初旦,奄忽晦盲。碧血輪囷,震為雷霆。天門詄蕩,雲旗紛迎。禦我三後,陟降帝廷。關西之楊,清白齊聲。暮夜無金,夕陽有亭。青蠅胡點,大鳥俊鳴。沉沉黃土,炯炯汗青。我作銘詩,永詔簪纓。

【太常寺少卿管光祿寺丞事贈大理寺卿賜諡鹿公墓誌銘】

崇禎九年七月二十七日,奴酋兵破定興,太常寺少卿鹿公死之。明年正月,其子化麟伏闕上疏曰:奴之掠畿南也,臣父移疾村居,無城守之責。臣父念定興當涿南保北,背障神京。我入郡,邑誰與守?自己巳奴警,望風髡首,臣節掃地。非不知孤城難守,老親當念,誠不忍桑梓當存亡之會,朝廷無仗節之臣,遂令臣侍臣祖居江村,辭丘墓,授兵登陴,令弱民疲,號令不一,死守七日,而城始陷。臣父守南門,奴從東北隅上,挾刃索衣,臣父齧齒大罵:“天朝鹿太常衣,肯覆羯狗奴耶?”奴怒甚,斫三刀,複射一矢,罵不絕口而死,臣父讚樞輔於關門,厲誌恢複。奴素懾其名,肉薄環攻,誌在必下。臣父以無備之城,必破之邑,獨堅誓死之心,衡拒方張之虜,捧一墣以塞潰波,挽杯水以澆烈焰。以投閑之吏死朝廷,以抱病之身死鄉裏。不獨城存與存,效斯民勿去之義;且欲人戰家守,折狡虜南下之謀。假令人盡臣父,則一隅可保,九塞可寧。是臣父為一城死義為小,為天下大義死忠為大也。疏上,天子下所司按核。十一年二月,兵部覆請,詔贈公嘉議大夫、大理寺卿,蔭一子入監讀書,專祠賜諡,予祭造墳。恤終之典無不備,蓋異數也。先是公殉義之冬,十二月十二日,化麟奉其祖太公命,權瘞於祖塋。拜疏歸,待命苫次,哀慟不勝喪而死。化麟之子盡心,謀於其祖之執友孫奇逢與其徒張果中,請吾師高陽公誌墓,而屬予表其隧。十二年五月,予哭高陽公既除服,乃喟然而歎曰:“嗚呼!高陽既沒,鹿之誌,非予其誰宜為?”乃按歸安茅元儀及盡心所著公事狀而誌之曰:

公諱善繼,字伯順,其先小興州人也。國初有諱榮者,徙居定興南之西江村。曾祖諱府,封文林郎,山西平陽府襄垣縣知縣。祖諱久徵,江西道監察禦史,贈光祿寺少卿,直言厲行,蔚為名臣。考諱正,累封如公官。妣田氏,贈恭人。正貴公子,少為諸生,縣令宋繼登請與相見,正方糞田,投畚鍤而往,縣令歎息,逆奄時,傾身急諸公之難,所謂鹿太公者也。公端方謹愨,巋如斷山。少以祖父為師,小章句,薄溫飽,慨然有豪傑聖賢之思。萬曆丙午舉於鄉,過容城,與孫奇逢酌酒切脯,定交楊忠湣墓下。癸醜舉進士,與吳郡周順昌、吳橋範景文襆被蕭寺,雞鳴風雨,以節義相期勉。選戶部山東司主事,職鹽法,與同舍郎袁世振爬搔利病,洞悉源委。袁後疏理兩淮,卓有成效,著為絜令焉。丁田恭人憂,服除,補戶部河南司主事,署廣東司事。遼左方闕餉請帑,疏皆不報。會廣東解金花銀至,公奏記大司農李汝華曰:每歲廣東解金花銀兩,恭進大內,此近例也。頃督部有扣留之議,此時仍進大內,則部議終成畫餅。欲徑解太倉,則俞旨艱如拔山。莫若題留為便。考《會典》,國初金花銀折糧俱解南京,供武臣俸祿。各邊或有緩急,亦取足其中。正統元年,始改解內府,歲以百萬為額。嘉靖三十二年,題準三宮子粒及各處京運錢糧不拘金花折銀等項,應解內府者,一並催解貯庫,悉備各邊應用,不許別項那借。夫曰緩急取足,是內府與外府分用也;曰備各邊不許那借,是備外府專用而內府不得旁分也。今邊烽告急,軍糈乏用,即舉金花全數,一旦複還太倉,亦率繇祖製,非奪大內所有而益外府也。唯是皇上批發,庋之高閣,而中涓熒惑其間,急難得旨。一麵題知,一麵劄納銀庫,轉發遼左,權自外操,不至如帑金之緘滕不可問,天下事為之有機,留與不留,係於進與不進,此際間不容發。萬一宸怒不測,請以身任罪。不然,局外者方議留,而局內者且議進,無論清議不可,即主上視吾輩何如也?司農如公議上請,上怒,奪公俸一年,勒令補還。司農不敢違,公力持不可。謝恩日,中官闔門扇不聽公出,勒問太倉雲何?管太倉主事劉榮嗣報曰:“發三日矣。”然實未發也。中官傳嚴旨,促令補還。公曰:“有銀何用借?無銀又安用補?”中官愕眙不敢應。公曰:“但執善繼語回奏,死生唯命,不敢易一字也。”中官歎息而去。無何,堂官奪俸二月,公降一級調外任,舉朝交章請留,不報。擬降山東運判,亦不報。公遂移疾去,而司農竟如數補進矣。嗟乎!金花不可予邊,而他賦乃可補。金花忽而扣留,忽而補進,忽漫無所執持,奈何不令人主厭薄臣下哉?光廟禦極,首複公官,典新餉,改兵部職方司主事。是時遼陽初陷,中外匈匈。公受事誓天,淚流浹麵。杜絕請托,申明法紀。為大司馬草疏,請逮某斬某,以申國法。法不能行,請自臣始。言官群噪之,公抗章力爭,無以難也。大司馬以撫夷行邊,請用廢弁坐贓敗者。職方郎耿如杞持之,不肯覆,司馬疏爭之。奉旨命司官不得違阻。公上書福清曰:“邊疆之壞,由於債帥。中外諸貴人入其債而請求於職方,職方自愛其官,不得不徇諸貴人之請。今幸得一憂國奉公不徇情麵之人,反奉不得違阻之旨,胥天下以職方為市,永無不債之帥者,自此一言始。勿謂能違阻之司官為易得,勿謂去能違阻之司官為小失也。”福清謂其刺己也,怒,已而屈服焉。歲壬戌,高陽公以閣臣理部事。高陽清嚴果銳,以天下為己任,請置逃臣熊廷弼、王化貞於理。公舉手加額,遂委心焉。從高陽閱關以歸。高陽自請督師,公請從。吏部司官缺,太宰堅以屬公,公不可,曰:“相公一日在師中,即一日在幕中。鹿善繼髯須如戟,肯回頭作吏部郎乎?”高陽當關四年,經營遼河東西,恢複遼疆四百裏,安插遼人四十萬。入而造膝密畫,出而指授二三大帥,實倚公為左右手。禁饋遺,絕宴會,朝齏暮鹽,漠然兩書生也。布衣敝馬,出入亭障間,延見老較退卒,與相勞苦。因以勾稽將士,察識營壘,鼓勇敢,拔跅,錄寸長,理小過。二十年名將,鹹出高陽之門,公之功也。高陽自寧遠還鎮,屬公入都門催軍需甲仗。已事而還,去家二百裏,不遑省視。中朝自此知關門決計進取,而沮抑之謀百出矣。十二車營成,高陽將渡河,入奏。逆奄懼有晉陽之舉,矯旨趣令歸鎮。中朝忌高陽者,進謀於奄,議省餉減兵,以陰撓之。公詒書兵垣曰:“遼之當複,非直以故有之封疆不宜委敵,無遼則不能有薊,禍遂迫於京畿也。今之持論者,大端有二:一曰慎重,一曰簡汰。夫進取則當慎重,振刷則宜簡汰。而出於今之君子,則慎重非為進取,意在退怯;簡汰非為振刷,意在隳兵。而總以巧行其撓沮恢複之計。夫百計而鼓之進,不能當一言之退也。三年而集此眾,不能供一日之隳也。不征不戰,去將去兵,垂成之緒既廢,前日之禍複作。遼、廣潰陷時,都門之光景猶能記憶否?身在事外之朝士,以隔壁之猜,而索邊人之情;心在事外之邊人,以一麵之詞,而迎朝士之意。索邊人之情者,遂持邊情以為朝論;迎朝士之意者,因借朝論以撼邊情。從此恢複兩字,無人出口,錦片河山,甘心腥穢。忠臣義士,有負戟長歎而已。”未幾,高陽解兵柄,公亦移疾乞歸。迄今十四年,舉世無複有言恢複者矣。嗚呼!此可為痛哭者也。公在關門,不以邊吏邀一階半級。以久次,轉員外,升武選司郎中。家居四年,上即家起公為尚寶司卿,升太常寺少卿,管光祿寺寺丞事。公再起,物望崇重,精勤吏事,夙夜在公,一如為郎吏時。未三載,複請告歸以沒。己巳冬,虜薄城下,公昌言於朝,非急召高陽、出馬世龍於獄,無可辦虜者。先是公物色世龍於群帥中,薦之高陽,推轂為大將。諸誹謗高陽者,皆以世龍為質的。及高陽再鎮,手複四城,以還主上,世龍之功為多。而世龍亦卒以功名終。於是人鹹謂公能知世龍,世龍不負公,而公與高陽果能相與以有成也。公天性純孝,母既沒,念太公獨居,共臥起者二十年。其子亦馴行孝謹,四世一堂,更衣並食,雍雍穆穆如也。裏居教授,生徒以百數。攝齊升堂,離經辨誌,江村之上,有河汾、濂、雒之風。畿南之士,殖學修行,鏃礪自好者,不問而知為鹿氏之徒也。晚而師事高陽,曰:“不圖周、孔猶在人間。”高陽亦曰:“伯順在幕中,如清風止水,助我神明者多矣。”公之沒也,高陽哭之慟,為挽詩六十四章。又二年,高陽亦殉虜難。公與高陽,與遼事相終始,公又與高陽相終始。嗚呼痛哉!公為人齋莊中正,明允篤誠。辭受取與,如水之有坊,而不以一節加人;是非可否,如食之必吐,而不以一眚掩人。以身命歸君父,以心膽質鬼神,以深心冶鑄善人,以至誠變化異類。其道之不行,而以完節自見,則天也,斯世之不幸也。公之沒也,年六十有二。娶王氏,贈恭人;再娶王氏,封恭人。子化麟,天啟辛酉舉鄉試第一人,後公一年卒。孫男四人:盡心舉崇禎丙子鄉試,洗心以蔭入太學,悅心、從心皆幼。孫女二人。曾孫男三人。所著有《四書說約》三十一卷、文集若幹卷。公與予俱出高陽之門,予以枚卜被訐,公正告蒲州,當為上別白忠佞,無以門牆故混淆國論,上負明主。蒲州不能用,遂終身不見蒲州。當是時,予待罪邸舍。公數過予,執手而不使予知也。予是以愧公。銘曰:

幽朔之地,鬥極崆峒。三光五嶽,篤生駿雄。生不獨生,有孔鑄顏。高陽定興,二百裏間。堂堂鹿公,羽儀斯世。矩方規圓,渾然元氣。羯奴鴟張,全遼如毀。白首郎吏,獨抱國恥。帝命視師,輟我綸閣。公辭銓郎,出讚戎幕。枕戈席馬,抱冰履霜。指授將吏,魚麗武剛。軍書少間,危坐促膝。粗飯瓦盆,寒燈土室。羯奴外訌,讒夫內扇。白山未勒,黑水猶戰。誓涓七尺,以報天子。籲嗟鹿公!與遼終始。碧血不變,白光如虹。江村之阡,有氣熊熊。彗星角芒,參旗先後。驂乘高陽,扈我三後。高墳宿草,我友我師。人之雲亡,孰知我悲?

【山東道監察禦史贈太仆寺卿黃公墓誌銘】

天啟逆奄之難,浙河東西,忤奄考死者兩人,故吏科都給事中諡忠介魏公、山東道禦史黃公也。先是神廟末年,浙人浸淫黨論,雄唱雌和,一詞同軌。一二方正之士,離而不服者,如蘭蕙之孤生於荊棘而已。自兩公之死,然後兩浙之人,曉然知此之為正,彼之為邪。雖樵夫牧豎、皂隸庸丐,語及忠臣義士,靡不嗟谘涕洟,如不獲見其人也;語及於閹兒媼子,靡不呼號罵詈,恨不得食其肉也。三十年以來,士大夫立名矯行,聚徒植黨,所以鼓動激揚者至矣,而人未必從。兩公以死教而人從之。子言之:有殺身以成仁,豈不大哉!黃公諱尊素,字真長,其先江夏人。十六世祖諱萬河,為明州錄事,徙家餘姚。國初,菊東先生諱玨,精《皇極經世》之學。祖諱大綬,父諱日中,世有儒行。母盧氏。公少負軼才,摛詞掞藻,下筆不能自休。年三十,未補博士弟子員,授徒苕、霅間,意豁如也。萬曆乙卯舉於鄉,丙辰舉進士,授寧國府推官。郡多能人,以氣力漁食閭裏,持吏長短。公精強廉辨,執法如山,鹹相戒莫敢犯。入為山東道禦史。當是時,先帝衝幼,宮府晦蒙,都城一日三震。公上疏曰:“阿保重於趙嬈,禁旅近於唐末,蕭牆之禍慘於戎狄。”宵人為之咋指。應山楊忠烈公劾奄二十四罪,公抗疏繼之,極論廷杖非祖製,曰:“後世史臣書之曰某年某月工部郎萬以言某事死杖下,可不為惜哉!”乙醜,黨禍大作,楊公、魏公考死,公除名為民。丙寅,以織監疏逮係,坐贓考掠,體無完膚,慷慨談笑,抵死不少屈。臨難賦詩一章,南北向叩頭以謝君父。丙寅閏六月朔日也。年四十有三。越五日出獄,肌肉漲爛,頭麵不可別識矣。公為人通敏博達,明習掌故。自為理官,引大體,折大獄,多所保全耆定。及為禦史,南樂附逆奄入相,朝右交關鼓扇,楊公、魏公暨高邑趙忠毅公、無錫高忠憲公出死力相榰柱。公語門人徐石麒曰:“乾六龍一亢,後豕至矣。後一豕蹢躅,玄黃至矣。群賢之龍戰,可謂亢矣!南樂其後豕也,不務堅貞用晦,敦複以俟時,而出一決無複之之計,其可幾乎?”群公善其言而不能用也。公去郡,郡人持短長,蜚語相中,總憲鄒公力持之。初入台,即進規於鄒曰:“京司非講學地也。徐文貞已叢議於盛世矣。”鄒公卒用是去。群小之撼君子,自此始也。萬燝之杖也,公語楊公:“可以去矣。”楊曰:“苟濟國,生死以之。”公曰:“言不用,何濟?君子不顧生死成敗,不可不顧出處。”魏公將攻南樂,公曰:“頒朔後朝,小過也。攻之急,勢不反顧。二憾交作,不可為矣。”魏曰:“一死可以盡節。”公曰:“不然,李固機失謀乖,遺梁冀書,猶戀戀不能已,君子愛國之心,甚於愛臣節也。”公誌在弘濟艱難,雅不欲幸直僨事。每有搏擊,飛章廷爭,未嚐不為人先。公固曰:“吾寧不與諸君子同其功,不願不與諸君子同其禍也。”台省詣閣請救,止廷杖,群奄數百人,咆哮詬詈,閣臣噤不發一語。公叱之曰:“內閣絲綸要地,司禮不奉命不得至,若等何為?”皆稍稍引去。京朝官奉詔乘馬,群奄顧京營馬馳窔爭道。公語京營,嚴顧馬之禁。奄無所得馬,遂少戢矣。彰德進玉璽,將禦門受賀。公執奏曰:“宋哲宗得璽,蔡確等爭言祥瑞,改年元符,其後朋黨煩興,宋祚不永。弘治十三年,陝西進玉璽,止命取進。祖宗成例當法,不應踵襲宋事。”其據經守正,援據切當,皆此類也。楊、魏死,公為位慟哭。是夕夢楊公告曰:“大禍未解。”公之與諸君子同禍。天為之矣,又何尤哉?

公沒之次年,子宗羲詣闕訟冤,天子贈公太仆寺卿,祖、父皆如其官,蔭一子入太學,立祠於邑之文昌閣前。慈谿馮公元颺與其弟元飆具特牲往拜,諸生馮文昌等數百人胥會祠下。浙河西東,與魏公相望焉。於是宗羲以己巳十一月廿五日葬公。又十餘年,而以墓銘屬予。公娶某氏,封恭人。子五人:長即宗羲,次宗炎、宗燧、宗轅、宗懷。葬在化安之新阡。予往識公長安,退而語人:“黃公豐頤廣顙,長身山立,巋然福德大人也。”公沒,人或以惎予。在昔元季,有以南台大夫抗節死偽吳者,袁廷玉相之曰:“公大貴人也,當秉忠致命,名垂後世,公必勉之。”繇此言之,士大夫非具福德相,其能以忠義顯聞乎?予之相公,蓋未為不驗也。銘曰:

夷之初旦明未周,虹揚煇蔽贅旒。天門詄蕩叫莫繇,一夫九首擇肉投。高冠長劍部黨儔,一葦誓塞江河流。一擊不中恥下跂,衣冠血肉填廁。艱難弘濟需巨舟,風顛纜弱柁不收。人謀不遠輸鬼謀,長年三老空嘲啁。抗辭同日自我求,芳膏煎灼非我尤。天晶日光死何憂?幸哉不從李範遊。淋漓碧血紵一丘,蓀芳蘭茁天汝酬。我銘其藏語不偷,丹書青史俱千秋。

【陝西按察司副使贈太仆寺卿顧公墓誌銘】

天啟中,群小嗾逆奄興大獄,謀殺應山楊忠烈公、桐城左公、嘉善魏公,逮其客汪文言下詔獄,考問無所得,聚而謀曰:“先是經、撫之獄,刑部顧員外引八議議熊廷弼。廷弼,楚人也,顧員外,楊、左之黨人也,以鬻獄坐顧,以關通坐楊、左,則諸人一網盡矣。”公已調兵部,再調禮部,出為陝西按察司副使,奉嚴旨逮係,與楊、左等六人並下詔獄。五人後先考死,移公下刑部獄,命法司定爰書。公慷慨對簿曰:“某奉旨送法司,據招定罪,豈容複辯?欲辯則抗聖旨也,欲不辯則自欺本心,欺法司,且欺天下後世,是亦欺皇上也。不抗即欺,無一而可也。且五人者皆前死矣,借某以實五人之招,則某既自誣服,又代五人誣服,何以見五人地下乎?明公能昭雪此案,則萬代瞻仰。不然,有鎮撫原招在,某複何言?”法司環坐愕眙,無以難也。已而歎曰:“汪文言猶能為貫高,我獨不能乎?吾不可以再辱矣。”乃呼酒與其弟大夏、從弟大武訣別,趣和藥飲之,未絕,複雉經而卒。天啟乙醜九月十四日也。享年五十。後三年丁卯,今上即位,僇逆奄,贈公太仆寺少卿。命法司更定先朝爰書,於是公等六人冤狀始白。嗚呼痛哉!

公登萬曆丁未科進士,除泉州府推官。移病免歸,改常州府儒學教授,稍遷國子監博士。是時黨議已成,朝右以東林相抉謫,斥逐殆盡。公歎曰:“昔賈彪不入顧廚之目,西行以解其難。吾不預東林,正可以彪自況也。”廣文官冷,非世所指名。公又能奕棋謔浪,與朝士浮湛上下,而實以其間為收拾人才、改紀國政之地。迨光廟禦極,南昌為政,楊、左在台省,除舊布新,海內煥然改觀。知公者以謂居中斡旋有功為多,而群小之側目深矣。遷刑部,曆主事、員外,以久次議改調,而經、撫之獄起,司寇王莊毅公以為非公不能辦也,留公署山東司事,欲以重公,然卒用是敗。嗚呼!經、撫之獄,厥罪惟均。公惜熊之才,議貰之以責後效;然卒定熊辟者公也。楊初抗疏請易熊,魏抗疏請辟熊,其不受熊賕,甚易明也。公之禍醞釀於庚申鼎革之時,而發作於甲子擊奄之日。機不深則禍不烈,冤不極則白不早,其始終借端於公,則天也。公何憾矣哉!公精敏強直,明習法比,案牘山積,手批口決,老獄吏皆為吐舌。遼沈之陷也,台省搜獲奸細,棄市無虛日,係者二百餘人,饑寒瘐死,莫敢問者。公請於王公曰:“以一身易五十餘人命,某猶甘之,況一官乎?”即日讞之,論一人,頌係二人,他皆移大理縱遣。王公歎息稱焉。杜茂者,冒登撫之餉,逃匿僧舍,為邊吏邏得者也。張鶴鳴以司馬行邊,劾與佟卜年約李永芳謀叛。獄已具矣,王公以問公。公曰:“招謂卜年令河間,茂匿廨舍三月,偕其二仆往來。永芳所具有本末,獨不知二仆姓名,何也?同謀三月,聚首摩腹,親逾骨肉,豈不識其仆為誰某?往來永芳所,同行數千裏,不一扣其姓名者,何也?以原招覆之,茂之誣服無疑也。”王公曰:“然。然則何以處卜年?”公曰:“卜年雖非叛,實佟養真族,坐叛族,流三千裏,可也。”王公去,而侍郎楊東明署事,奏卜年實奴酋族,每歲拜金世宗墓,當伏誅。公曰:“此語何從得之?”楊曰:“聞之人言。”公曰:“刑部奏事,有審得某人雲雲,無聞得某人雲雲也。”楊大驚,奏已發,亟追止之。楊欲更坐卜年論死,曰:“佟養真既以謀反論,卜年乃反族,非叛族也。”公曰:“律反族不同謀不同居者,止期親論斬,餘不坐。”楊作色曰:“謀反夷三族,寧論期親?”公曰:“明公所言者漢法,員外所執者《大明律》也。”從容簡律以進。楊默然慚恚而止。公之據經察獄,不詭隨徇人,皆此類也。公與其弟大韶孿生,並負異才,有二陸兩蘇之目。長而通經術,諳掌故,慨然有經世之誌。典試廣西,作財賦文武對策,識者以為今之子瞻也。卒之前數日,手指重傷,強拈筆作自敘,筆記訣別書,凡數千言,酒酣慷慨語曰:“自唐、虞至今,才四千年。吾生世五十年,已得八十分之一,不可為不壽。即以凶終,不猶愈於老死牖下者乎?”又為偶語曰:“故作風波翻世道,長留日月照人心。”曰:“此他日祠堂對聯也。”公之豪爽自喜,通達死生之際如此。

公諱大章,字伯欽,世居常熟之均墩村。曾祖諱江,贈南京太嚐寺卿,妣賈氏,贈淑人。祖諱早,妣陸氏,贈如曾祖妣。父諱雲程,曆官南京太常寺卿。母周氏,封淑人。生母張氏,以公封太宜人。娶蔣氏,封宜人,貴州道監察禦史以化之女。子麟生,邑諸生。女三人,嫁太學生趙士晉、諸生申濟芳、知府淩必正。公在西曹,數與奄黨抗論相擊排。及議恤,奄黨猶在事,有贈而無蔭。麟生詣闕訟冤,上下其事於部,寢閣者又十二年矣。於是麟生卜以崇禎己卯三月初八日葬公於均墩之新阡,而屬予為之銘。銘曰:

公入詔獄,芝生廟旁。一莖六瓣,獄卒告祥。公曰惜哉,芝產非所。六人畢命,芝亦隕墮。豈惟芝祥,天亦告異。白氣亙天,南鬥失位。誰無七尺?誰及百年?孰如公死,上感昊天。霜飛湣綸,日照高闕。星辰昭回,芝蘭坌拂。我作銘章,鑽石幽扃。丹書永刊,青史足征。


卷五十一

○墓誌銘(二)

【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贈太子少保禮部尚書諡文毅郭公改葬墓誌銘】

萬曆中,歸德沈文端公在政地,江夏郭文毅公在翰苑,鹹以公廉強直,為時鬥杓。而兩公者,亦深相得也。四明沈文恭公當國日久,訾議叢集,不能不意忌歸德。郭公署禮部事,於四明多所枝拄。言者詆訶四明,連及其黨,其人皆宿昔歸附郭公者,於是四明之私人,謀傾郭公,以剪歸德,械既成矣。楚宗人華趆上書首告楚王非恭王子。王大懼,輦輸其金錢走闕下,使人私於郭公。幸母窮治楚事,請以饋首相者饋公。公怒揮之去,而持楚事益力。四明以下,皆宛轉為王請,公固不可,及楚中勘疏至,假王事頗有蹤緒,華趆首不盡誣,公持議益侃侃。諸為楚者,疾其梗己也。又患其知楚賄而軋己也,訟言楚宗之來,皆公使之,相與盡力排公,而嗾王飛章劾公以相抵。公抗疏伸辯,以王饋金書上聞,且向人極言楚藩行賄狀。移病疏四上,乃得允。舟泊楊村,須解凍而後發,而妖書之獄起。上初得妖書也,以謂牽連宮禁,惎間骨肉,憤懣不能食,下詔大索。四明之私人聚族而謀曰:“楚事方殷,而妖書踵作,此可以一網而盡也。以楚事傅致妖書,則妖書之人可懸購;而以妖書證明楚事,則楚獄可立解也。”於是四明從容為上言:“妖書非他人,必臣下相傾為此。”微引其端,以聳動人主。禦史康丕揚則曰:“自華趆訐楚王,而奸人無所忌憚。妖書、楚事,事不相侔,實一根柢。”給事錢夢皋則曰:“首相一貫不主楚事,則妖書不出矣。次相賡不上楚揭,則妖書不出矣。妖書實出郭某,而沈鯉為亂臣賊子,實與同謀。”四明乃擬旨窮治,務得真賊,並勒公以楚事聽勘。荊門州故同知胡化,老而狂易,上書告州官阮明卿,謂妖書出其手。事下刑部,夢皋等告尚書蕭大亨:“胡化與郭同舉於鄉,郭在楊村,乘婦人輿,宿歸德邸舍,相與竄謀。不可失也。”大亨讞胡化,使引公及歸德,化叩頭大叫痛哭曰:“阮知州殺我一家,我自來叫冤。郭舉進士後二十年,音驛不通,何謂同作妖書?我亦不知誰為歸德?公等但為蜀犬殺人媚人。即見皇上,斷胡化之頭,亦如此說。”蜀犬者,斥夢皋也。刑部郎王述古如其言具讞,上曰:“誣也。”盡釋之。而東廠捕得妖人生光,異時嚐以宿憾把鄭皇親造妖詩大署其門者。上意欲歸獄於生光,四明意未厭,揭請詳鞠。丕揚抗章訟生光之枉,請少緩其獄。賊之父子兄弟,可授首闕下。所謂兄弟者,指公與其兄國子監丞正位也。上怒,以阿庇反賊,罷丕揚,四明力救之以免。而獄益急,丕揚方巡城,與提督陳汝忠追捕無虛晷。逮醫人沈令譽及名僧達觀,從令譽床頭獲片紙,語連歸德門人刑部郎於玉立、吏部郎王士麒,皆削籍,而恨玉立尤甚,欲並殺之。歸德與監丞之門,邏卒周徼,戶闔不敢晝啟。楊村並岸,重圍擊柝,囂呼徹晝夜。喧傳上出龍票逮公及玉立,喝令:“早自裁也,可以無辱。”公曰:“大臣有罪,當伏法死都市,何為自屏草外?”時五十初度,乃賦詩曰:“濁酒一杯聊自壽,大家頭上有青天。”意氣自如也!汝忠盡械公仆隸灶婢、乳媼及傭書者,男婦老幼共十五人,刺爇針灼,五毒參至。每上彭考,兩脅肉拉毀墮地,竟無所得。汝忠以金吾告身誘書役毛尚文,令引沈令譽,而以乳媼龔氏十歲女為征。會訊之日,東廠陳矩詰龔氏女:“汝見妖書版幾何?”曰:“版有一房。”矩笑曰:“妖書僅二三葉,而版有一房乎?”詰尚文曰:“沈令譽語汝刊書何日?”尚文曰:“十一月十六。”戎政廣平王公曰:“妖書以初十日獲,而十六日又刊書,將有兩妖書乎?”考生光妻妾及十歲兒,以針刺指爪,令引公,皆不肯。生光坐箯輿中,瞠目仰罵康、錢:“死則死耳,千刀萬剮,我一身當之。奈何教我奉沈相意,妄扳郭侍郎?”總憲三原溫公、禮部侍郎晉江李公越席而起曰:“讞獄者苦不承,安有既承而反相抵者乎?”禦史牛應元、湯兆京、沈裕皆爭之力。矩歎曰:“朝廷有人。”遂具讞上,大獄乃得解。公既去,禦史史學遷勘楚事,其冤大白。四明積不為清議所容,乃拉歸德與偕去。而楚宗與王相構不已,至於劫王人殺開府,三十餘人,駢首就僇。假令華趆之來,公果為禍始,公與諸宗衡宇相望,當此之時,或取一編菅焉,或取一秉稈焉,公其能晏然而已乎?群小聚謀殺公,欲借妖書以解楚事,久之妖書寢而楚事乃益白。公之不為群小所殺者,天也。其大節凜然,終不得而抹者,亦天也。公何憾矣哉!先是楚勘疏入,詔廷臣會議。人持一牘,李公在部,為撮略以進。而諸人謂公匿議單不上,公不置辯。李公上言曰:“臣為之也。”言者乃息。妖書獄急,翰林華亭唐公偕晉江楊公、即墨周公、會稽陶公,正告四明:“郭將不免,人謂公有意殺之。”四明蹙無所容,揮杯茗酹地,以子孫為誓。唐公複進曰:“亦知公無意殺之。台省方希風下石,而公不早結此獄,似有意瓜蔓,何以辭於天下後世乎?”四明色沮。獄漸解。而蕭大亨欲脫而坐公也,手削爰書,授王述古。述古抵其槁於地曰:“此獄若成,刑部諸郎當盡數抵償,不獨明公也。”大亨默然而止。順天通判孫許麵折戶部尚書趙公世卿:“奈何附權相以害正人?”趙立命駕往說四明。四明亦為心動。當是時,權相之勢焰熏天障日,宮府震動,海宇軒簸。而詞臣散僚,引據名義,嶽嶽不少鯁避如此。然自時厥後,詔獄繁興,黨籍代有,傾危之禍,釀於縉紳,而婦寺小人相挻而乘其敝。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吾觀國史,至癸卯、甲辰之間,未嚐不廢書而歎息也。

公諱正域,字美命,楚之江夏人。其先世有諱聰者,以驍勇事高皇帝,受長弓大矢食案之賜。子孫世習武,至公父諱懋,始以文舉於鄉,仕至趙州守,以公詹事,考贈如其官。母王,為淑人。公舉萬曆癸未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除編修。甲午,充東宮講官,升春坊中允,曆諭德、庶子。凡五年,皆不離講幄。神廟嚐夜飲,偶問哥兒此時出閣否?

自是東朝每午夜出講以為常。天寒甚,爐無宿火。公大聲語近侍曰:“無論皇太子玉體柔脆,不耐寒凍,即我輩三四措大,承乏禁近,亦何忍其霜天雪夜,膚僵口噤以死乎?”翼日,語傳禁中,爐火鬱然矣。事雖瑣細,公所以擁佑東朝,良有深意也。敘遷升南京國子監祭酒。條上監規七事,請仿司馬光十科、胡瑗二齋以搜真才。請罷納貢,毋以明經之選夷於鬻爵。李都督者,寧遠之孫,魏國之婿也。騎而過文廟門,學錄李維極執而抶之。侯家奴百數,蹋邸門。而寧遠、魏國盛氣公。公曰:“以學錄抶都督,誠過。雖然,公侯子入學習禮,亦國子生耳,安得褻衣走馬,橫絕先師廟門。以先師抶國子生,非以學錄抶都督也。即上疏,曲有所歸。不若兩平之。”令詣門交相謝而罷。居二年,升詹事府詹事,儲講如故。壬寅,晉禮部右侍郎,掌翰林院篆。逾年回部,攝部事。公在部,諳典故,惜名器,堅執持,敢諫諍,不貸錯胥史,不假權郎吏,部務為之肅然。孟夏朔日食,值廟祀。公言:“禮,諸侯旅見,天子入門,不終禮者四,日食其一也。當祭而日食,牲未殺則廢,宜以朔日專救日,翼日享廟。”從之。封益王使者將發,而王薨,公斷以聘儀遭喪入竟則遂也,諸侯相聘,必致主命,況天子之於臣耶?卒遣使行。夏至陪祀諸臣托疾不至,公謂祀事不虔,繇上久不躬祀所致,請下詔敕厲。其意實以諷切人主。回夷候內府玉價,羈留病死,號泣道左。公曰:“明主可以理請,奈何以小費失外夷心。”疏請支給,上趣令承運庫予之。其援據典訓,顧恤國體,皆此類也。日食之占曰:日從上食,占君知佞臣,安心用之,以亡其國。四明惡之,召欽天監台官罵曰:“若妄言禍福,當參。”公曰:“宰相憂盛危明,顧不若瞽史乎?彼能參,我能救,毋恐也。”四明聞之而止。兩淮稅使魯保請專敕關防兼督浙直織造。歸德持不可,而四明票旨兼予之。公曰:“改造,礦稅之別名也。保得關防,是總督四省也。敕可與,關防不可與也。”四明強應曰:“好。”而使文書房近侍以上命脅公,公持之益力。四明告歸德:“上怒甚,必有處分。”歸德曰:“郭以此去官,可矣。”四明慚,並恚歸德。而上顧司禮曰:“保不要關防也罷。郭侍郎是好官。”四明疑公有內援,益比而孽公矣。秦王為其庶子請封世子,公堅執不與,又請封郡王。四明擬旨下部,公堅執不肯覆。四明又使前奄以上怒脅公,公弗應,榜示部門曰:“秦王繇中尉進封,次子不得封郡王。母妃年未五十,其庶子不得封世子。不得違條例告擾。”於是秦府所推金錢皆不效,而恨公者益深矣。諡議起,當奪者之子孫訴於政府。四明曰:“我在,誰敢奪?”公曰:“敢奪者,我也。”援筆判曰:“如黃光昇當諡,是海瑞當殺也;如許論當諡,是沈煉當殺也;如呂本當諡,是鄢懋卿、趙文華皆名臣,不當削奪也。”疏上,竟格不下,而諡議不果行。公之與四明相枝拄者,其大端如此,而其它固未可悉數也。公在儲講日久,深悉神廟父子慈孝,儲位必無臲卼。冊立之後,政地頗自負定策,公為詩誌喜,有“曾誇麟趾周公子,不俟鴻飛漢老人”之句。妖書事發,請戒諭東宮侍衛伴讀等官,以公為東朝講官,可鉤連發難,雖震驚弗顧也。上召皇太子慰諭曰:“哥兒莫恐,不幹汝事。”皇太子亦語近侍:“何故曲殺我好講官?”奸人聞之氣奪。本公所以得全者,神、光二廟之力也。公歸田後,聲實益著。海內望旦夕枋用,以為一出則太平可立致。聞公之訃,雖芸夫紅婦,無不嗟谘歎息,謂天之無意於斯世也。公在史館,與福清葉文忠相厚善。公高明果毅,勇於擔荷;福清樂易善柔,妙於調禦。兩人交相規切,心皆不以為然,而不相非也。福清大拜,而公溘逝,海內惜福清不得公自代,而福清亦用以為恨。雖然,公雖不用,其所自樹立,已足以表見於天下矣。向使得君專政,優遊綸閣之中,以調停為燮理,以遵養為包荒,以朝廷爵祿為果蓏,以國家元氣為癰痔,身贏老成長厚之福,而國食敝窳朽之禍,公亦豈願之乎?用而負國家,不用而自負,用不足以為伸,而不用不足以為詘。以此易彼,必有能辨之者矣。福清之論楚事曰:“七國未削,而錯先危。”公弗是也,卒有妖書之禍。嗚呼!錯則已愚矣,人臣殺身,有益於君,則為之矣,安得謂胡廣、趙戒賢於李固也?舉世悠悠,鮮不智彼而愚此,可勝歎哉!

公卒於萬曆壬子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有九。妻張氏,繼室畢氏。生子四人:文封、武封、昭封、宣封,其三為任子。女二人,嫁宗人蘊鎱、李鬱。公沒後之四年,上俞禮部請,贈禮部尚書,賜祭葬。天啟初,奉光廟遺詔,疏恩舊學,加贈太子少保,蔭一子中書舍人,加祭一壇,諡文毅。嗚呼!成光廟之德者先帝也,孰謂先帝不聖明哉?公為文章,雄健磊落,似其為人。生平好有用之學,於朝章國故,河漕鹽屯,兵食大計,四方風土人物,利弊興革,儲峙胸中,倒篋而出之,裕如也。所著有《黃離集》若幹卷,《皇明典禮誌》《武昌江夏郡縣誌》《楚事妖書始末》《十三經補注》凡若幹卷。葬以乙卯二月,墓在龍泉洞山。文忠公既誌而銘之矣。其改葬於某阡也,昭封以續誌屬餘,曰:“昭封生於楊村,僅十日而乳媼之夫械去,媼日夜哭,乳湩不下,慬而不死,以父任為郎,坎軻跋疐,幾填牢戶,真世之不幸人也。惟夫子哀而賜之銘,他日庶可以見先文毅於地下。”餘曰:“此吾之誌也,其何敢辭!”銘曰:

於穆上帝,高居法宮。靈瑣沈沈,應門九重。日車中天,雲旗在下。豈無宮鄰,厥有金虎。矯矯郭公,江漢炳靈。如弦斯直,如冰斯清。豫章銅山,淮南寶賂。火齊堆盤,金錢塞路,經書滅鄫,史紀易馬。九廟神靈,誰與敢假?銅匭旁午,銀榼錯互。鬼神晝號,真宰上訴。殺機蹶張,箝網林植。全身保名,聖主之力。自公之去,視天夢夢。章奏寢閣,朝著霧雺。自公之亡,讒人罔極。葦笥籍盈,端禮碑泐。嗟公一身,係國紀綱。國論職誌,黨禍濫觴。流言丹青,木沈石浮。窮塵一昔,枯竹千秋。勒銘幽石,為示無止。毋耽黃扉,而愧青史。

【南京禮部尚書贈太子少保李公墓誌銘】

天啟初,纂修《神宗顯皇帝實錄》,朝議歙然,以謂舊史官京山李公。起家隆慶中,早入史館。四十餘年,朝常國故,皆能貯之篋笥,編諸譜牒。且又老於文學,諳識吏事,誠非新進少年所可幾及。昔馬融三入東觀,張華再典史官,並取博聞,鹹資舊德。誠令得專領史局,早蕆厥事,於國史有光焉。當國者格其議不果行。久之,起南京太常寺卿,稍遷南京禮部右侍郎,升尚書,名曰錄用,實不令與史事。而公遂以年至移疾致仕。天啟六年閏六月,卒於家,春秋八十。公卒之五年,而神廟《實錄》始告成事。嗟乎!蕉園之削槁,久紵人間;芸閣之署名,未知誰某?群公之金紫已陳,作者之墓木將拱。顧欲執鉛墨以相稽,撫汗青而流涕,豈不迂哉!此吾於李公之葬,為之徬徨三歎而不能自已也。

公諱維楨,字本寧,其先豫章人。高祖九淵,徙楚之京山,九淵生玨,玨生景瑞,景瑞生淑,舉進士,官至福建左布政,公之父也。公生而夙惠,讀書能記他生之所習。年十八,舉於鄉。二十一,上進士第,選翰林院庶吉士,除編修,穆廟《實錄》成,升修撰。在史館,與新安許文穆公齊名,同館為之語曰:“記不得,問老許。做不得,問小李。”仁聖皇太後修胡良巨馬橋,詞臣撰碑進禦,江陵公獨取公文,同館皆側目焉。乙亥內計,遂出為陝西參議,遷提學副使。自是浮湛外僚,凡三十年,始稍遷至南太常。其間居艱者再,左遷量移者再。同時故人,多在台閣。公流滯自如,終不一通殷勤,願蒙子公力得入帝城也。凡自翰林出為外吏者,多鄙夷其官,不肯習吏事。公官於秦、晉、梁、蜀、江、淮,曆參議、副使、參政、按察使以至右布政使。討虜於鄜、衍,征番於洮、岷,行河於潁,平妖於浙,采木於蜀,精強治理,不敢以詞垣宿素,少自暇豫。文人才子,不得誌於仕宦,則往往耆聲色,縱飲博,以耗雄心而遣暇日。公自讀書而外,泊然無所嗜好,簾閣據幾,焚膏秉燭,捃摭舊聞,鑽穴故紙,古所謂老而好學者,無以逾公也。公初在館閣有重名,碑版之文,炤曜四裔。晚僑居白門、廣陵間,洪裁豔辭,既足以沾丐衣被,而又能骫膜曲隨,以屬厭求者之意。海內謁文者趨走如市,門下士爭招要富人大賈,受取其所奉金錢,而籍記其目以請。公棲毫閣筆,次第應之,一無倦色也。其生平俶儻好士,輕財重氣,坐客常滿。幹謁請求,貧者以為橐,而黠者以為市。其或假竿牘,竊名姓,恣為奸利者,窮而來歸,遇之反益厚,交遊猥雜,咎譽錯互,頗以此受人誣染,終不以介意也。天性孝友,遇其諸弟,患難緩急,異麵而一身。其傲弟不見德,反轢之。家居懼禍,衰晚避地,屬有急難,未嚐不手援也。公之自翰林出也,劉禦史台論江陵罪狀,數其忌公而逐之。江陵敗,人或謂公當抗論自白。公曰:“江陵惜我才,欲以吏事練我,彼未嚐厄我,我忍利其死以為贄乎?”揚忠烈唱移宮之議,權幸交嫉,嘖有煩言。奮筆為《庚申記事》,人或咻之。公曰:“吾老矣,舊待罪末史,不惜以餘年為國家別白此事。聖朝不以文字罪人,非所患也。”人知公樂易博達,修長者之行,不知其所期待持擇如此。今上四年辛未,其孤國子生營易詣闕請恤於朝,贈太子少保,賜祭葬如令甲。十二月,葬公於遊山之原。

公娶王氏。子三人:營易、營室、營國。孫若幹人。營易既葬公,持所撰行述及周吏部士顯之狀謁餘而請曰:“願有述也。”餘以史館後進,受知於公。公乞休時,餘在右坊,寓書相告曰:“能援我以進,又能相我以退者,必子也。”餘是以諾營易之請,昚括其事狀,舉其所知者,以為之誌。公有《大泌山房集》及《續集》若幹卷,行於世。其文章之聲價,固以崇重於當代矣,後世當有知而論之者。銘曰:

穆廟戊辰,館選聿隆。七相蟬連,猗嗟數窮。煌煌列宿,太微紫宮。嘒彼抱歎,實命不同。沙堤道在,平津閣空。巋然靈光,壽考顯融。八座引退,八十考終。挹彼注茲,天之報公。金聲玉色,大呂黃鍾。銘無愧詞,以質幽宮。

【南京國子監祭酒馮公墓誌銘】

公諱夢禎,字開之,姓馮氏,其先高郵人也。國初徙嘉興之秀水,以漚麻起富至巨萬。祖、父皆不知書,憐公少惠,試遣就塾,暮歸吟諷不輟。王母惜膏火,嗬止之,引被障窗疏,帷燈至旦,其專勤如此。隆慶庚午,舉於鄉,再試不第。王父母及母相繼卒,家漸圮。再喪婦,脫身遊外家。其為文穿穴解故,擺落畦徑,含咀菁華,匠心獨妙。嚐自詭規摹唐、瞿二家,得其衣缽。萬曆丁醜,舉會試第一,選翰林院庶吉士。海內傳寫其文,果以為唐、瞿再出也。與同年生宣城沈君典、鄞屠長卿以文章意氣相豪,縱酒悲歌,跌宕俯仰,聲華籍甚,亦以此負狂簡聲。鄒忠介公抗論江陵,拜杖遠戍,公獨送之郊外,執手慷慨。歸,仰屋直視,麵氣墳赤,太公流涕曰:“盍從我而歸乎?吾不忍見壯子流血死墀下也。”公填咽不能答,潠血數升,請急從太公南歸。三年赴闕,除翰林院編修。癸未,分考會試,丁父憂。又四年丁亥,京察以浮躁謫官。公在史館,人或戒之曰:“翰林官婉娩靚閑,如好弱女子,眉下於頤,尻高於頂,至公卿如傳遽耳。”公曰:“我則不能,如赤腳婢,弓足袴踖,行數步便思解去。亦欲耐事,口噤生癭,肺腑槎牙,迸出齒頰,我亦無如也。”江陵歿,執政精求史館中觚角嶄出,能蘖牙異同者,及其未翼也而剪之。公坐是謫,終以不振。公庶常假歸,師事於江羅近溪,講性命之學。居喪蔬素,專精竺墳,參求生死大事。紫柏可公以宗乘唱於東南,奉手摳衣,稱幅巾弟子,鉗錘評唱,不舍晝夜。裏居十年,蒲團接席,漉囊倚戶,如道人老衲。流連山水,品香鬥茗,如遊閑退士。四方學者日進身執經卷,朱黃甲乙,如《兔園》老塾師。蕭閑淡漠,身心安隱,超然無意於榮進矣。癸巳,補廣德州判官,量移行人司,副尚寶司丞,升南京國子監司業,遷右諭德,署南京翰林院,再遷右庶子,拜南京國子監祭酒。公文章譽望,學者以為高人朗士,秀出天外不可梯接。推誠導和,誘掖獎勸。諸生橫經挾策,如牆而進,如聞鼓鍾,如聽誓命。自成均教衰,橫舍鞠為園蔬,博士倚席不講,公至而方領雲集,夜誦盈耳。後先四年,文體士氣,歙然一變。端居造士,闊略酬對。南曹郎疾其慢己,飛章劾公。公笑曰:“此代西湖移文趣我也。”遂移病去官。太學生張榜舉幡小教場,諸生千餘人會幡下,奔走訟訴。榜獨上疏,願冠鐵冠,挾筼斧,殺身以直公。有詔許留用,榜由是顯名天下,而公遂不複出矣。築庵於孤山之麓,名其堂曰“快雪”。山雲團戶,湖水浮階。禪燈丈室,清歌洞房。海內望之以為仙真洞府。凡九年而卒。卒之日,晨啖粥,俯拾箸於地,臂不能舉,屈一臂以支枕,熟睡至夜分,形神離矣。書生朱鷺作《放箸歌》十章,以謂公方寸湛然,人世間功名富貴,恩仇毀譽,撒手放下,不啻如一箸雲爾。公為文章,疏朗通脫,不以刻鏤求工。惟佛乘之文,為憨山諸老所推服。有《真實居士集》若幹卷。其子有俊才,不重督課,嚐曰:“古有神人生數子,各取著一深窟中。與七日糧,踴身入青冥。數子各勇怖奮迅,忽到父所,過七日不出,死矣。我於汝曹亦如此。”其解脫世相,皆此類也。昔者元好問之論士,曰氣、曰量、曰品。品之所在,不風岸而峻,不表襮而著,不名位而重,不耆艾而尊。天地之美器,造化靳固之,不輕予人。閱千萬人之眾,曆數百年之久,乃一二見之。嗚呼!如馮公者,豈非其人與?不然,則何以其位不大,齒不尊,而風流弘長,衣被海內,迄於今未艾與?謝安石之采藥攜伎,房次律之彈琴奕棋,天下後世,胥以王佐歸之,豈以用不用為軒輊與?公固已觀化而去,視身後之名,亦一箸耳。而餘之所以論公者如此。

公卒於萬曆乙巳十月廿二日,享年五十有八。子三人:驥子、鵷雛、去邪,葬公於西溪之梅塢,公所樂遊欲攜家地也。餘與鵷雛好,而驥子之子文昌遊於吾門。公歿後三十八年,文昌奉其父所述行狀來請銘。銘曰:

公嚐夢遊,金膏水碧,宛委之山。摽峰置嶺,錯落周阹,朱門雙鍰。銖衣委珮,旌幢導迎,藹藹仙官。王階平墄,庭樹擊戛,箏瑟珊珊。金床瑤席,服禦尚暖,封識宛然。九秋為期,如屈信臂,放箸卻還。孤山、西溪,梅花萬樹,清瑤明玕。山高水深。鳥啼花落,總非人間。良常舊篆,桐柏新銘,閱千萬年。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巡撫山東贈資善大夫兵部尚書徐公墓誌銘】

公姓徐氏。其先處仁,以尚書從宋南渡,僑居姚江。四傳為彥明,令嘉禾,占籍海鹽。今為嘉興海鹽人也。公諱從治,字仲華。曾祖璹,祖鼎,父應奎,祖父皆贈資善大夫兵部尚書,妣皆夫人。公之祖病,隆冬思食瓜,父泣禱於西疇,瓜累累臥槁葉下,人呼為孝瓜徐。母黃氏,夢金甲神執幹舞中庭,寤而生公。甫四歲,海潮夜溢,床榻蕩,忽有廚浮床下,端坐而免。十歲,讀袁紹《檄豫州文》,拍幾歎詫。塾師問之,曰:“恨不生當其時,手馘老瞞耳。”萬曆癸卯,領鄉薦。丁未,舉進士,知安慶桐城縣,勾稽畝稅,平亭獄訟,期年而大治。大水浪過峽山口,視其刻石,曰:“宋理宗紹定四年洪水至此。”蓋五百年矣。乘船破浪,軒頓巨浸中,相度捍禦,灑沈賑饑,全活無算。水降,按行圩岸,築堤八萬七千餘丈,晝夜雜作,土實石堅,水不複為害。居官強直,不善事禦史。外計當量移,自請改武學教授,轉國子助教,遷南京禮部主事至郎中,知山東濟南府,屬邑官吏解銀,林立堂下。公援筆判牒尾,次第舒雁引去。東方多事,募百金之士,捐金推食,搏力勾卒。其後征妖捍萊,拳勇歙集,蓋取諸此也。舉治郡卓異,賜金錫宴。升山東按察司副使,分守兗東,而白蓮賊之變作。公受命監軍,靴刀策馬,亂漲河,衝黑雨,夜半入兗城。賊塞路要遮,弗顧也。大軍將攻鄒,公語大將楊肇基曰:“兵法攻城為下。賊精銳聚紀城、夏店,踞鄒、滕之中。吾擊其首尾,其中必兩救,不如搗其中堅。中堅破,則兩城皆瑕矣。分一師陽攻鄒,大將從間道疾趨攻嶧。賊恇駭,焚其營寨奔滕,賊之大勢熸矣。”我軍圍鄒未下,公曰:“師老矣,頓兵城下無益。不如分兵剿滕,斷其右臂,使不得相救,鄒可立破也。”乃率三將,簡驍勇,直搗滕城,賊棄滕。退保兩伏山,以輕騎躡擊之,而逸者勿追,伏山之賊盡矣。於是急攻鄒,鑿城通道,賊泥首乞降,擒賊首徐鴻儒獻捷。赦脅從四萬六千有奇。觸冒矢石,櫛沭暑雨,巢車晝望,鈿夜偵。在行間六月,勞不解甲,倦不支枕,計殲妖之伐,公功為多。升布政司右參政,分巡濟南,敘功加右布政使,督漕江南。會蓮妖再發,東撫王公惟儉謂非公不能辦賊,題留守沂。按臣力主撫,與公異議,遂請告歸養。複中外計量移,即家起薊州兵備,尋加左布政使。奴警益急。薊撫皆庸人,不可與共事,複移病歸裏。不兩月,奴入大安口,陷遵化。薊撫伏法,而公益見推重。辛未,起山東武德道兵備,及淮而孔有德叛,攻陷濟南六邑。倍道宵征,赴監軍之命於萊。無何,拜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巡撫山東。二月朔,與萊撫謝公璉同日受事。即日,賊已抵城下。自二月四日至於四月,肉薄環攻,不舍晝夜。炮石星流,飛矢雨射。城中蒙頭而炊,負戶而汲。公意氣自若,激厲將士,拊巡夷傷,棲止麗譙,誓共生死。賊舞梯衝攻我,自三麵至於八麵,我伏槍炮,須其上而擊之。賊築高台瞰我,自一台至三四台,我縱機火,焚其台而墮之。賊闕地道穴我,深可旋馬,自一洞至數十洞,潛隧響穿,城隅迸塌,幾陷者數矣。我用穴塹置壺、焚穬縱火之法,薰屍滿窟,賊死者無算。公又與總戎楊禦蕃、遊擊彭有謨選擇死士,懸門突擊,後先搏戰,殺賊數千人。讚畫主事張國臣奉撫議以出援,兵皆畏賊左次。主者亦聽之,以為撫成則萊圍自解,姑以援萊為名耳。三月初,國臣遣使為賊求撫,公嚼齒大罵:“安得尚方劍斬此大奸細乎?”乃抗疏白其狀曰:“國臣以撫為賊解嘲,而賊借撫為緩兵急攻之計。國臣使每一至,則賊攻轉急。”國臣曰:“我不當縋城出擊以怒賊也。”果爾,則必使賊任意攻打,我拱手以萊授賊,如孫元化斷送登城故事,而後可成國臣之撫乎?當孔賊之過青也,舊撫臣餘大成擁兵三千,追擊甚易,元化遺書雲:“賊已就撫,兵不可往東一步,以壞撫局。”大成如其戒而止,及至登城,明知張燾兵已順孔賊,又使燾領兵出戰,又聽三百餘賊誑言而開門揖盜,致登城數十萬生靈,盡作刀頭之鬼。今萊城被圍,賊視臣等猶元化也。公然為之解曰:“吳橋激變有因也,一路封刀不殺也,一聞詔使,遂止兵不攻也。吾誰欺?欺天乎?今元化入京已久,又得國臣偽報,盈庭集議,必以為一紙賢於十萬援兵,絕跡不來,職此故矣。臣死當為厲鬼殺賊,斷不敢以撫之一字,麵謾至尊,淆亂國是,送封褷而戕生命,一誤再誤不可收拾也。”疏入,中朝皆不以為然。公方重圍困守,無以罪也。而賊徒益棄疾於我。四月十六日,架元化所遺西洋大炮攢擊城西南隅,勢甚厲。公方簡閱丁壯,指麾出戰。左右請少避之,公曰:“不可。”語未絕口,炮中顙額,身仆血簹中,萊撫馳而撫之,絕矣。萊人大臨,守陴者皆哭。其子同貞等自浙來奔喪,扶櫬返葬。朝廷聞而傷之,追贈資善大夫兵部尚書,蔭一子錦衣衛百戶世襲。予祭葬,賜祠,額曰“忠烈”。嗚呼!兵部條上方略,固曰萊撫守萊,東撫駐青調度。公不入萊可也。公不入萊必不死,公不死而號於人曰:“我奉詔駐青,不敢失尺寸,雖亡萊不任受罪也。”公之意以為東撫控壓全齊,駐青不足以鎮萊人之心,而入萊則可以係全齊之命。委一身於孤城,示全齊之人以必死,而劫之以不得不救。是公之居萊者,所以救萊也。賊盡銳合圍,累旬浹月,慮我師之綴其後,必不敢解圍長驅,狼豕奔突,是公之守萊者,所以保全齊也。賊致死於萊,力盡不拔,勞瘁單乏,師老形變。解圍之後,以全力蹙登,賊三鼓氣竭,枝梧撐拒,不翻城內應,則銜尾宵遁。是公之固萊者,所以複登也。柳子厚論睢陽之事曰:“俾其專力於東南,去備於西北,力保於江、淮,而功靖乎醜虜。”以此論公,斯得其大者。雖然,世知公以死守萊之為功,而不知其以死拒撫之尤為功也。賊以撫謾登,以撫謾萊,且以撫謾中朝,而獨不能謾公。公死之後,馴至於侮明詔,戕命使,而萊卒堅守不下,公以死持之也。故曰“其功在萊”。登之撫,疆吏主之。萊之撫,中朝主之。公之拒撫,非拒賊也,而拒中朝也。拒求撫之賊易,拒主撫之中朝難。以死拒賊易,以必死拒中朝難。故曰“其功在社稷”。嗚呼!斯其故難言之矣。公為人孝友廉潔,正直忠厚,矜細行,勤小物,和不徇人,介不絕俗。蓋質有其文,彬彬名實之君子也。為吏去觚角,絀雕琢,有所施設,機張鍵閉,往往能出人。薊門軍索餉,圍撫院於遵化,公單騎馳入,陰部署夷丁標兵,分營四門,按兵不動,登城而呼曰:“給三月糧,趣歸守信地,否將擊汝。”眾聲祇如雷,薨然而散。其沈幾應變類此,而惜其所就之止於此也。

公歿時六十有一。妻黃氏,累封夫人。子五人:同貞,恩貢生,襲錦衣衛,西司房理刑副千戶,有貞、益貞、濟貞、複貞,俱庠生。女一,字譚某,崇禎七年十二月二日,葬於曹家湖之阡,在海鹽縣西三十裏。公宰邑考文,所取士多以文章風節著,周忠介順昌、方禦史震孺、宮諭拱乾,其尤也。於是同貞屬宮諭件係事跡為行狀,而介禦史以乞餘銘。銘曰:

羯奴外訌,王略中否。專城失守,列郡風靡。婪婪孔賊,間釁反戈。月暈重圍,雷轟專車。援孤蚍蜉,控絕虎豹。誓命沈城,碎首飛炮。公雖隕節,萊完登複。虛危之野,四履如幅。遼西畿東,朔馬縱橫。金柝罷擊,和門不扃。祃牙樹纛,孰非臣子,委而去之,如脫敝屣。公碎一身,以奠全齊。使知國邑,重於命軀。帝庸勸節,峻逼台司。逃臣骨驚,誌士發植。享祀有嚴,鄉夢不假。睢陽廟中,雒陽城下。忠表汗竹,烈光羽林。斫石幽竁,永質古今。

○南京大理寺評事張君墓誌銘

崇禎壬午四月,闖賊再圍汴城,五閱月不解。張君以南評事裏居,分守北城,傾家以給守者,民皆願為君死。秋盡,黃河水大至,挾霖雨灌城。越三日,賊遊騎入之,君猶效死不去,賊怒揮刃墮水中。其子寧生乘船來援,乃得出。十月初九日,創甚,卒於封丘之寓館,享年六十有五。十一月十六日,渴葬於城西三裏河之新塋。寧生避難南奔,持宗伯孟津公之書,哭而謁銘於餘。

嗚呼!今天下士氣竭,臣節靡,逃亡俘虜,相視以為固然。頃者荊、襄陷沒,持斧之使,俯首臣服夾侍,而先馬又見告矣。當此之時,有如張君者,唱明君臣大義,技柱於重圍絕地之中,洪水浸之而不驚,白刃臨之而不懾,使天下士大夫相勖以致命遂誌,無委辟之患難,無幸生之臣子,所以勸忠孝而勵頑頓者,可謂至矣。吾將取以為臣鵠焉,其忍不誌而銘之乎?

君諱如蘭,字子馨,其先山西沁水人也。高祖銳,弘治中為開封府推官,因家焉。銳生舜臣,舜臣生電,電生尚德,尚德徙睢州,君之父也。君之姑嫁孫中丞,中丞愛君夙,惠俾從其姓。補博士弟子員,弱冠舉鄉試,久之不第。署封丘教諭,知同官、富平二縣,遷南京大理寺評事。覃恩請敕命,始複張姓。君為政潔廉慈愛,強力耆事。在同官,建重關以扼虜,築石堤以捍城,人至今賴之。富平簪筆吏千餘人,囊橐盤互,通輕俠,傾京師。君壹切案治,相傳敕莫敢犯,逋賦益起。鹹寧為塚宰,依倚逆奄,修怨於舊宰富平公。君力持之。政聲藉甚,僅量移南評事,複坐除名,鹹寧螫之也。鹹寧敗,奉詔以原官起用。而君遂不複出,家食十五年而終。君自少至老,讀書強學,朱黃二毫,不省去手,手鈔經史別集說家之書至數百卷。好法帖古印斷碣殘章,搜訪於崩厓古塚榛莽煨燼之中,考點畫,辨款識,今之趙明誠、吾子行也。有亭圃在吹台、繁圃間,與詞人張林宗、阮太衝飲酒射獵,登高賦詩,極望平蕪,歎杜甫、高、李之不可作。蓋君之為人,不獨其孝友忠義,凜然大節,而倜儻博達,中原豪俠,亦未有能先之者。嗚呼已矣!可勝歎哉!

君娶雷氏、王氏,生三子,曰寧生、恭生、保哥。寧生為國子生,以城守有功題敘,礧砢有誌節,稱為君子者也。寧生之來也,餘與之坐而問曰:“君所著書及金石錄,猶有存乎?”泣曰:“皆問諸水濱矣。”“王孫西亭、竹居父子藏書及王損仲之彝鼎猶存乎?”曰:“盡矣。”問:“張林宗、阮太衝?”曰:“林宗盡室以筏渡,筏絓於屋角,覆焉。太衝漂浮,遇大樹,入於其腹,槁而死。”嗚呼!中州數百年文物與儒雅風流,一旦俱盡,其不獨為君悲而已也!銘曰:

汴京城闕兮,再困重圍。河伯不仁兮,相其淫威。矯矯張君兮,誓死自持。河身可徙兮,我心不移。佳城鬱鬱兮,大河之湄。滄桑陵穀兮,刻此銘詩。


卷五十二

○墓誌銘(三)【兵部右侍郎孫公墓誌銘】

崇禎十一年十月,奴酋犯薊鎮,天子命推擇廷臣有才望者勝樞貳之任。於是潼關孫公繇大理寺丞擢兵部右侍郎,拜命之日,廬兒戍卒,靡不戟手相賀。甫一月,無疾而卒,年四十有八,十一月之三十日也。公之弟必茂奉喪歸秦,以次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公於先塋,撰次行狀,走使四千裏,屬餘誌其墓。嗚呼!今天下最急才者有二:曰銓事也,兵事也。公於二者,皆有專才,皆將試於用矣,而不得竟,為可歎也。公舉萬曆丙辰科進士,繇戶、禮二部郎擢吏部,佐塚宰趙忠毅公澄汰仕路,一日而徙諸清郎之淹久者,棋置銓司,北則劉廷諫,南則程國祥,閩則鄒維璉,朝著歙然改觀,而小人多所不便,比奄以逐趙公。未幾,公謫去,再奉嚴譴除名。及公再起,長垣為塚宰,小人倚為窟穴。公侃侃舉其職,不少假易。小人比長垣,以計典中公,又左遷以去。公廉辨強直,人才物論,儲偫於胸中,有萬曆初名選郎之遺風。再起再謫,不得竟其誌,而銓事亦不可為矣。公居潼、華間,諳識阨塞要害,通知其豪傑。流賊之起也,公以山西司按察司經曆量移南祠部,請急裏居,建議設重鎮以扼關。秦賊不出,豫賊不入,挈瓶口而壅之,寇可盡也。鄉人恤其私,以勞師動眾柅之。寇自是渡澠池而西,莫可禁禦矣。假滿還留都,途出柘城、歸德,遇寇設守,皆恃以無恐。在歸德也,賊潰堤而入,數十騎薄城,引弓詬罵,城中凶懼。公曰:“此欺我無兵也。”令傔從環射之,賊中傷迸散,登陴者始有固誌。賊既退,人皆謂公知兵,可辦賊也。賊逼江浦,公守石城門。參讚範公移谘假公署職方,以備非常,其倚重如此。久之,遷南吏部考功司郎中,升尚寶司丞,轉理丞。既任樞貳,謂虜懸軍深入,我援兵已十三萬,當扼險邀擊,聚而殲之,無藉口老謀持重,以成南下之勢。蚤夜呼憤,莫有應者。盛氣結褷,強陽暴亡,竟用是死,而人徒知其以勤死而已。公之父給諫公,以危言讜論,不容於朝。公少而與聞國論,有澄清天下之誌。雖在郎署,小人以黨魁目之。逆奄誅僇朝士,皆公所雅故,鋃璫過關門者,倉皇出餞,留連涕泣。奄聞而惡之,欲殺公而未果也。及朝政更易,奄餘黨仍用事。公所與同誌汲引者,賣公以媚長垣。久之,遂取大位。而公猶滯散寮,每歎曰:“程郎之綸扉,不如劉郎之縲絏也。吾陸沉於此,有餘榮矣。”公生平連蹇仕宦,實以黨論之故。比天子知公,且大用矣,而一昔強死。嗚呼!此亦黨人為之乎?抑亦黨人之綱所不能盡,而天為之殄瘁乎?其尤可悲也已!公為人孝友忠信,誠心質行,信於士大夫,而與被於孤寡煢獨。周恤振救,死生急難,多人所不知。事繼母,撫孤稚,皆非人情所恒有者。公歿而必茂喪之如父,撰公行狀,別白邪正是非,一無所鯁避,蓋家庭間風義如此,此亦可以觀公矣!

公諱必顯,字克孝,先世自浙之餘姚徙秦,數傳居潼關。祖諱承光,選貢知沔縣。父諱振基,戶科給事中,外轉山東僉事,今上覃恩,贈奉政大夫,改京銜。母覃,暨前母劉,俱封宜人。繼母賈,封太宜人。蓋異數也。妻張氏,繼妻景氏,皆無子,以必茂之子士驤為後。一女適朝邑周雯。餘辱交於公二十餘年,戊寅之秋,執手邸舍,悲餘之蒙難而傷其不能相明也。公方駸駸向用,若有閔默不自得者,徒以餘故也。其何忍不銘?銘曰:

太華削成兮,潼關屹然。是生偉人兮,枝柱金天。河流奔騰兮,衝關卻阻。展如之人兮,排奡齟齬。是父是子兮,兆域相望。元氣熊熊兮,浮薄華陽。河水南流兮,潼水東回。千秋萬世兮,孰塞我悲?

【嘉議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葉公墓誌銘】

萬曆中,東林之君子,退而講學,海內負清名者,爭相引重。而黨人則深惡其軋己,間執其一二瑕疵者,以相詆讕,指清議為橫議,陰護其所抉謫之人,以箝天下之口。甲寅、乙卯之間,其說始大熾。葉公官南太仆,抗疏辟之,以謂決裂國論,敗壞人心,莫此為甚。當是時,言者方雄唱雌和,引繩批根,公眇然孤蹤,忽發讜議,群驚且恚,聚族而攻公。公不激不隨,端坐而肆應之,且累疏乞歸,言者卒無以勝公。神、熹之際,東林之與黨論,迭相勝負,然公之言卒,未嚐不勝,其故何哉?嗚呼!公之所以勝者,蓋有所以為公者在也。公諱茂才,字參之,其先世自吳江徙居無錫。高祖諱昌,曾祖諱芮,祖諱謨,世有潛德。謨生聯,娶許氏而生公。公麵目清削,不苟訾笑,體骨棱層,若出衣表。自為諸生,見者已改容異焉。舉萬曆己醜進士,選刑部主事。念父老,改南京工部,榷關蕪湖,盡革它稅,不名一錢。胥吏以常例為請,公為俚語訶之曰:“勿多言,左右排列金剛,台我不動矣。”已事,上羨金數千,奏疏曰:“久旱而得通,故有羨金,請不為例。且進羨,非臣誌也。”神廟歎嘉,賜白金鬆布以旌異焉。改吏部郎中,再請告歸。久之,起禮部郎中,曆升尚寶司司丞、少卿、南京大理寺丞、南京太仆寺少卿。始一出,家居十五年矣。又七年,起太仆寺少卿,改太常寺少卿,皆不赴。升南京工部右侍郎。甫三月,請致仕。公仕宦強半在南,什九在告。布衣蔬食,食淡攻苦。有堂三楹,不施丹雘。安人老矣,躬親紡織,青燈白發,熒熒丙夜。其肥遁苦節,雖小夫稚子,無閑言也。當言官與公為難,盛氣奮筆,爭欲有加於公。問影吠聲,描頭畫角,已不遺餘力,然終不能毀公之廉以為貪,而訾公之恬以為躁。至於今,衡門如故,子姓蕭然,雖夙昔操戈向公者,未嚐不聞其風而感,讀其書而思,望其室廬而低徊不能置也。嗚呼!此吾所謂有所以為公者也。公生平學問,躬行實踐,信心為己。感民彝,痛國是,是是非非,如風檣弦矢,觸而必發,豈有意與黨人爭勝負哉!天啟中,閹禍將作,急流勇退,優遊終老。高忠憲之殉難也,慷慨急難,以免其子。緹騎邏卒,交跡於道,不少鯁避,人始知公非以智免也。孔子曰:“吾未見剛者。”又曰:“仁者必有勇。”其公之謂與!

公卒於崇禎二年六月十七日,享年七十有二。安人華氏,卒於天啟四年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有八。公性篤孝,自營生壙於江陰馬鎮先人之穴左,沒後之五年十月,與安人合葬焉。安人生子繼武,九歲而殤。生一女,嫁秦雷震。側室胡氏,生二女,嫁孫竑禾、薛憲伯。公之卒也,其嗣子繼斌、光輔,得請賜祭葬,乃屬職方華君允誠為狀,而謁銘於餘。華君學行卓然,稱為公後進者也。其狀公為信。銘曰:

居官三十年,泊然儒素。閱世七十年,渾然赤子。夫人不言,直哉如矢。角巾東歸,虛堂隱幾。顥然真氣,沒而不死。我镵銘詩,用勵頑鄙。【山東兗州府滕縣知縣特贈太仆寺少卿姬公墓誌銘】

天啟二年五月,白蓮賊陷滕縣,知縣事姬公死之。九月,賊平,公之父收屍反葬,蓋六月而後殮。撫臣趙彥上其事,詔贈太仆寺少卿,有司立祠,春秋祭祀,給其父母誥命,蔭一子入監。四年二月,歸葬於州西郭之北。後十四年崇禎戊寅,任子琨官刑部河南司主事,奉熹宗朝詔令所司覆奏簡牘及黃諭德景昉所撰行狀,謁謙益於請室,而請誌其墓。謹按:

公諱文胤,字士昌,西安府華州人也。生於萬曆壬午之三月癸卯。以《春秋》舉於鄉。六上春官,乃以祿養謁選,年四十有二。其蒞滕,壬戌四月下旬也。奔走參謁,未遑視事,居三日而難作。當是時,滕民什九從賊,公徒步叫號,從兵登陴,不滿三百人,比賊至,才數十人耳。問民何以從賊?則曰:“禍繇董二。”董二者,延綏巡撫某之子也。公登城呼賊而告之曰:“若等皆吾民,以董二故,鋌而走賊。吾執董二,窮治其罪,以伸若冤,而赦若等,複為良民,其可乎?”公長身赤麵,須髯奮張,兩門牙如施丹雘。乘墉大呼,聲殷殷動樓櫓。賊望見,以為神人,歡呼羅拜。俄而箭發於西隅,二賊斃焉。視之則延綏沙柳綍也。賊憤盈肉薄而上,遂不可禦,五月之十八日也。公緋衣坐堂上,嚼齒罵賊。賊前搏公,裂其冠裳,以鋃鐺鎖之。公大罵,“胡不速殺我?”賊顧不忍。越三日,不食,賊勸之食,不可;勸之去,又不可。為詩八章,書於屋壁,以縣印遺狀付門子魏顯炤、僮守務,北向再拜,自縊而死,二十一日之夕也。顯炤乞棺於賊,不許,乞布裹屍,許之。遂瘞於官署之池側,公父所從收公屍也。賊考掠顯炤索印,顯炤以印予父國臣,以遺狀予妻之父高登士,及守務反而罵賊,死之。詔恤公也,並錄顯炤、守務,複其家。而董二者,城陷遁去,其後卒以賄免。嗚呼!公以視事三日之官,守巷無居人之邑,率數十孑遺之民,抗數萬方張之寇。城之未陷也,可以去而弗去。賊之勸行也,可以走而弗走。絕百可幸生之塗,而定一死無複之之計,用以明示天下後世,無破城不死之縣令,無陷賊不死之臣子,公之自處審矣。致命遂誌,忠也。無忝所生,孝也。明恥教戰,仁也。是公之三大節也。熹廟之詔,亦有三善焉:旌不逾時也,功不濫敘也,恤不下遺也。終天啟之世,蓮妖滅,蜀寇平,而奴孽不內躪者,複滕之賞足以勸也。若董二之佚罰,則有司之過也。餘故牽連書之,無使其求名不得焉爾。

公世為華州人,曾祖諱伸,祖諱夏,皆有隱德。父諱籙,增廣生員,倜儻負大節,有聲關中。先後娶四婦,生五男子,三女子,與公皆異母,而同仁均愛,家門無間,人以為難。公妻杜氏,生三子,長琨,次,次璟。琨服官廉辨,慷慨厲節,能繼公之誌者也。銘曰:

公逾弱冠兮,初歌《鹿鳴》。夢一偉人兮,緋袍麵絪。曰餘同姓兮,周之宗盟。要公汴橋兮,前期卻迎。公之之滕兮,汴冰砅砰。瞻彼季路兮,廟貌孔明。高冠佩劍兮,儼如平生。回車伏軾兮,流涕怔營。曾未信宿兮,寇盜搶攘。食焉不辟兮,死而結纓。天畀完節兮,如射雋正。季冬贈夢兮,葉彼大貞,匪妖匪噩兮,受命穆清。天門詄蕩兮,乘風上征。扈從先皇兮,雷車霓旌。蚩尤前驅兮,玄武後行。馘奴蕩寇兮,汛掃欃槍。報命帝所兮,旗央央。河、渭抱縈兮,太華削成。高墳巋然兮,配此令名。忠臣孝子兮,請視斯銘。

【文林郎陝西道監察禦史李君墓誌銘】

崇禎初,謙益以與枚卜被訐,天子下法司雜治。法司覆驗浙闈成案,再三考讞,具如前狀,條奏以聞。訐者慚且恚,遂並攻法司,其勢張甚。於是陝西道監察禦史李君上言:“謙益無罪,所司為國家執法,不肯傅致,反受誣詆。讒夫高張,欲以一手障天,無人臣禮。”反覆數千言,其言直,其指平。夫己氏抵讕放恣,亦口噤無以答。君疏出而國論益大定。嗟乎!國論亦何嚐之有。然而有可恃者,恃夫予我者之必為君子,而厄我者之必為小人也。夫己之賢不肖不可知,而人之為君子小人,如黑白之不可假,以不可知之賢不肖,而取征於不可假之君子小人,則是非邪正,不待後世而已明矣。若李君者,吾所謂君子而可征者也。

君諱柄,字汝謙。曾祖諱英,祖諱滿,父諱承式,嘉靖丙辰進士,曆官福建左布政,自大同徙家江都,遂占籍焉。生子九人,舉進士者三,舉鄉書者一。其長子遼東巡撫兵部侍郎諱植,而君其第四子也。舉天啟壬戌進士,選中書舍人。秩滿,選授禦史。奉命巡視廠庫,查刷光祿,巡按浙江、雲南,卒於官。君鄉舉二十餘年,中舍六年,廉靖閑止,有大人長德之目。及為禦史,所至益著聲績。廠庫之役,巡視者多所連染,商人獨交口頌君,上為歎異焉。浙西海塘壞,親乘小艓,掀舞洪濤颶風中,估計工作,省費十餘萬。塘成,升俸一級。雲南加派羨糧,不報大農者數萬。君下車,一切厘革,普酋為心折焉。乃飛檄曉諭禍福,酋俯首就撫。此君之曆官,其大事可記者也。君家世居雲中,布政公在職方,議複朵顏三衛,而巡撫公請複舊遼陽,皆國家大計,不幸中格。方奴、插交警,君論戰撫機宜,糾劾宣、大將帥。旬月間,條議數上。且言臣父兄生長塞上,習知邊事,灼見利害,故敢為明主別白言之。蓋君自為諸生,則已講求兵農鹽鐵,曉郤經國之務。其建白邊事,意欲求以自試,卒父兄未竟之業,而止於優詔報聞而已。此君之有大誌而未遂者也。最君之生平,其家居也,父黨稱其孝,鄉裏稱其修,交友稱其信。其服官也,天子知其廉,朝廷推其能,台省服其平。其卒官而歸也,滇民道祭過車,而普酋亦撫膺慟哭,其誠信於蠻夷如此,其他可知也。嗚呼!君之為君子也,斯可謂信而有征矣!其在言路,未嚐苛求一人,未嚐毛舉一事。其於餘,又非有部黨之誼,雅故之好,而慨然公正發憤,千載而下,讀君之奏疏,知君之為君子,而因以知君之所彈治者為小人。以餘之不肖,亦或有追而惜之者,豈非厚幸哉?今君之子以餘之獲援於君,以謂非君之所鄙夷也,俾誌其墓。餘方恃君以征於後,而君之子顧欲恃予以征君,則又豈不過哉?

君卒於崇禎五年十月十九日,年六十有九。妻高氏,孝敬慈祥,相其夫為清白吏,稱女師焉。卒於崇禎四年十月,年六十有九。子六人:元素、元介皆國子生,次元聘、元瑞、元覲、元翰。女三人。某年某月,合葬於白陽山之新阡。銘曰:

水則有坊,帛則有幅。凡今之人,雲胡不淑?猗嗟李君,束修自牧。有物有恒,式金式玉。國有煩言,浮石沉木。障彼狂瀾,奮我簡牘。夫人不言,百世所矚。悠悠青史,我以君卜。

【吏科給事中贈太常寺少卿侯君墓誌銘】

天啟七年正月,吏科給事中嘉定侯君卒於家,年五十有九。明年,其子南京兵部武選司主事峒曾奏疏曰:“臣之先臣震暘,以狂直得罪先朝。幸遇陛下即位,複官諫垣,而先臣已不待矣。先臣觸忤權幸,持忠入地,得比死事諸臣,共沐霈恩,死且不朽。”於是天子褒君素著忠讜,特贈太常寺少卿。又二年,將葬,峒曾次君之生平為狀,泣而請於餘曰:“願有述也。”

餘與君同年進士,同事熹廟,後先同被譴逐,其知君為深。嗚呼!黨論之相持也,自萬曆之末,蘊崇沸騰,以迄天啟元、二之間。君居恒惄然心憂,謂其禍與國家相終始,誓欲以其身為榰柱。既入諫垣,論三案,論經、撫,以謂當斬除葛藤,別白功罪。其言明白正大,舉朝韙之。亡何而事益難言矣。當國論之殷也,士大夫堅壘不相下,若鼠之鬥於穴也。久之,群小知公論不可勝,折而入於中官、阿姆,若鼠之伏於社而食於角也。言者或不知,知者又或不言,而君獨早知而極言之。客氏之再入也,君請收回成命,以勾結奸閹、傾危椒寢為言。奉嚴旨切責。其後一疏糾劾四輔,暴白逆奄構殺舊司禮王安事,尤切中忌諱。而君又抗章再上,得罪然後已。當是時,逆閹猶未熾,君先事察其機牙,摘發其所與鉤連者。君去三載,而禍大作。刊章錄牒,糜爛朝野。君以病且死,紵而獲免。今天子慎惜名器,獨於君贈恤不少吝,其亦曲突徙薪之忠,有鑒於聖心矣乎?君雖死,奚憾哉!君之少也,從其母育於外氏。稍長,侍其祖宦遊蘄、黃、湖、湘間,暴露跋涉良苦。故雖生長世家,無紈涘子弟之容。君之祖父,皆倜儻好施,不事生產,相繼捐館舍。而君久困公車,送往事居,衣食百須,經營黽勉,備所不堪。君之更事練智,強力忍詬,亦賴此也。釋進士褐,為行人,馳驅楚、粵數萬裏,單車匹馬,不擾廚傳,曰:“此亦使職也。”為給事中,巡視皇城暨巡青,多與內侍鐫譙,所執奏多寢閣不下。閑居休沐,輒討論軍國大計,或語及人才國恤,則蹙然如不終日。蓋君之大誌,欲以虛公正直,為國家塞朋黨之議,救清流之禍。其稍閑,則修複畿輔水田,及吳淞水利,講求數百年利病,以康天下。而遭時齟齬,萬不一試,徒以諫官自見而已。君孝性篤至,其父深念之,至為詩以示子孫。其為人質厚沉深,不苟訾笑。與人交,能為人盡。賓筵客座,談宴款洽。聞人死喪急難之故,必為之側席而坐,嗟谘歎息,坐客皆為不歡。君之為勞人誌士,連蹇坎軻,其骨相或亦應此,而君子知其必有後也。

君諱震暘,字得一,祖諱某,福建布政使司右參政。父諱某,明經歲貢,贈吏科給事中。母陳氏,封太孺人。妻龔氏,廣東布政錫爵之女。生三子,長峒曾也。次曰岷曾、岐曾。岷曾早死,而岐曾猶未仕,人皆以為國士。女四人。崇禎四年十二月,葬於圓海沙之祖塋。君父祔祖葬於穆,而君葬於次昭,不敢與穆齒,禮也。銘曰:

君嚐涉風,桅傾楫覆,嘯呼掀帆,指血滲漉。長年賴君,以脫魚腹。及乎登朝,波濤粘天。剸蛟驅鱷,冒沒九淵。事雖不克,能以身旋。溯君之生,蹇始坎終。死遇渙恩,天晶日融。籲其悲矣!銘此幽宮。

【直隸河間府儒學訓導劉君墓誌銘】

崇禎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奴兵陷吳橋,訓導劉君廷訓死之。其子爾成以其喪歸葬,奉其叔吏部郎中廷諫所撰行狀,再拜稽顙,屬先友武進惲厥初寓常三千裏謁銘於餘。謹按:

君字式伯,順天府通州人也。祖諱鈞,不仕。父諱某某,贈刑部主事。母王氏,贈安人。以歲貢謁選得官。奴之掠畿南也,縣令謀棄城走,君要止之,率眾以守。凡三月,奴偏軍嚐我,輒引去,已而盡銳力攻,令縋城遁去。君入學舍,麾其妾趣去:“我將上死。”屬其稚孫於所善僧隆貴,介而趨南城,誓守者曰:“守死,逃亦死,曷若守死為滿城忠義鬼乎?”守者噭然而哭曰:“願為公死守。”三日夜,城三隅擾亂,獨南城晏然。奴肉薄而登,如牆引射,矢注衣甲,血朱殷,穴胸而出,濡縷屬於屨,君猶強自力束胸拒戰,連中六矢,乃仆。逾月,其子發棺更斂,麵如生,須髯奕奕奮舉。喪之歸也,諸生及閭左數百家道哭過車,兒僮傭保,皆剪紙買漿以奠。君兄弟博文矯行,自相師友。吏部侃侃,為世名臣。君老於明經,亦卒用殉節顯。吏部稱君讀書盤山,諸生以其間藉草坐語,君吾伊自如,口喃喃如夢囈。諸生故叫呶大聲屬其耳,若弗聞也。與人交,無貴賤賢愚少長,處之油油然。好談人善,盱衡抵掌,嚏唾噴溢頤頰,否則瞪目顧視,一言錯誤,麵赤墳起,歸自刻責,慚其人者累日。溯君之生平,樂易樸誠,謹畏人也。其臨大節,倜儻自力如此。君之歿也,享年六十有五。娶唐氏,繼室以張氏、王氏。子爾成,郡諸生。孫二人,曰坦、增,增即所屬僧者也,未知其存否。於是君之子葬君也渴,人謂宜需國家之湣綸,以庀大葬,而不克待也。嗚呼!古之人主,於其臣之死事也,得其屍而襚之,道而哭之,引而親推之,或吊其妻,或養其子,可謂備禮矣。士以死國為市,君以死士為餌。士之自待與夫君之待士也,不已薄乎?君守師儒之官,無民社之寄,致命遂誌,自辦一死而已。向令回翔身後,糜爛七尺,以博半通之綸,此所謂左手據圖,右手刎其頸者也。而謂君為之乎?以學官死,以士禮葬,傳不資船輿,窆不費錢物,於其致身之初誌,庶可以無憾。君之自待,與國家之待君,殆可謂兩得矣。君之子其知之矣。餘既為之誌,於其銘也,變而為招魂之辭以哀之曰:

胡塵壓兮城堞隳,霹靂車兮聲殷雷。綸巾鎧兮縫衣甲,流矢攢兮短兵接。矢洞胸兮鏃貫腸,膏塗襠兮血漬裳。登空同兮絏我馬,雲冥冥兮絕轡之野。魂不歸兮威靈怒,撫箕尾兮鳴河鼓。幽都廣莫兮魂歸來,蚩尤彗兮玄武旗。篾束腰兮革裹屍,犀軒直蓋兮非我須。夫人兮自有美子,蓀何為兮獨愁餘?梁山嶞兮潞沙紆,長終古兮安汝居。

【陝西延安府延長縣知縣郝府君墓誌銘】

崇禎丁醜,新城張果中訪餘請室,為我稱郝君萬曰:“君萬之父為延長令,處流賊巢穴中,賊營蔓延數百裏,上覆飛鳥。延長公之官,君萬帕首渼褶,負弓矢前驅,以鞭梢扣壘門大呼曰:‘我霸州舉子郝傑也,從父之官,過而假道於若。若許我,幸甚。不然,則我無以見我父,請先死於此,以頸血濺虎落矣。’賊酋壯其言,許之。君萬顧旁賊曰:‘我馬痡矣,趣秣我馬。’又曰:‘饑甚,趣飯飯我。’賊為進酒食,飲啖如流。食已鼾睡,鼻息撼壁壘。已而公至,群賊猙獰發植,公端坐箯輿中平視,指揮騶從伍伯如也。賊益異之,相與傳送之他壘。過數壘,賊酋有介馬而馳者,君萬躍馬及之,賊笑曰:‘能騎是乎?’即以與公。君萬躍上賊馬,挾己馬而馳。所過賊壘,見所乘馬,皆辟易辟道,莫敢誰何矣!君萬出入賊中,熟識酋長部落,具知其營壘行陣,堅瑕虛實。賊環攻延長不勝,諜知設守者假道舉子也,遂逡巡引去。”果中,奇士也。餘心識其言。明年戊寅,餘出獄。君萬過邸舍,餘為道果中雲雲。君萬曰:“主臣有之,非傑之能也。吾父之之官也,賣千金之產以行,單車叱馭,克日就道。父既以身許國矣,傑敢愛死乎?孤城鬥大,墟落無人煙,賊設長圍困我。微吾父忠誠感激,父老子弟效死弗去,傑能伸兩臂捍賊乎?圍既解,冒雨循城,墮而折脅,移病歸。數月,城遂陷。延人至今屍祝吾父也,傑何庸之有?”餘歎曰:“有是父,斯有是子,果中之言征矣。”公家居六年,脅病寢劇。今年七月二十四日,年五十九,卒於家。君萬將奔喪卜葬,撰次事狀,屬其友楊主事希孔拜而謁銘於餘。按狀:

公諱鴻猷,字勳甫。先世自秦徙霸州。父諱智,輕財好施,以能成其誌。事繼母如母,撫兄之遺孤女如己女,鄉之稱孝友者歸焉。娶於王,生四子:俊、傑、位、佺、俊、佺皆早世。榤則君萬,舉丁醜進士,今官太常寺博士。公器資傑出,少讀《左》《國》《班》《馬》《南華》《鴻烈》之書,作為製義,飆發泉流。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年三十登賢書,晚而與君萬偕入鎖院。君萬既登第,課其孫惟訥,日移漏仆,方吮毫覃思,公已落筆盡數紙,撫而歎曰:“豎子遂先我著鞭,阿婆雖老大,猶堪壓倒三五少年也。”其倜儻堅強,老而自負如此。銘曰:

幽都北極,野惟崆峒。角立精悍,是生俊雄。賊避單車,民保窮發。風施鄜延,氣厲勃碣。勤官屯膏,死事質冥。哲人乘箕,孝子見星。海抱嶽回,戴鬥之下。我銘幽竁,與此終古。

【齊孝廉墓誌銘】

齊君諱國璽,字符卿,其先自漢平敬侯受居高陽。曾祖諱能,贈征仕郎。祖諱敬才,四川都司斷事,贈承德郎。父諱養蒙,文華殿中書舍人,擢戶部江西司主事。母許氏,封安人。君少有夙惠,弱不好弄,孫仲子楚惟以《尚書》教授為大師,楚惟者,吾師高陽公之子,而齊君之姑之夫也。君負笈從楚惟遊,括羽鏃礪,益宏肆於文詞,今元輔綿竹公從其兄遊高陽之門,君與之馳騁上下,不少退次。而同縣李文敏公在史館,亟以英妙目君。年三十,得惡疾,臥蓐三年,輿疾試京兆,輒得雋。明年,試禮部,疾甚,不能自力,乃罷歸。未幾而卒。崇禎元年之三月也。年三十有四。妻韓氏,兩浙運使作楫之女。生二子,煜與煌也。既葬之十年,煜已為諸生有聲,以其姻家蔣戶部範化所著狀,謁銘於餘。狀稱君內行淳至,奔其祖之喪,四百裏見星而行,不言不食,撫棺慟哭,絕而複蘇。家本素封,與朋友交,補衣蔬食,如後門寒素。蓋士之孝友壹行,懷仁蘊義者也。而以一舉子病夭,豈不悲哉!嗚呼!高陽之門,海內之雄俊集焉。餘犬馬之齒長,故弟畜楚惟,而文敏、綿竹,皆以一飯先予,而君又為楚惟之弟子。蓋高陽之門長則遜餘,而少則推君也。十餘年以來,文敏以故相為先朝舊臣,綿竹新在日月之際。而君已前死,餘則幽憂窮蹙,祈死而不死。蓋少而不遇者莫如君,而老而不遇者莫如餘也。今吾師巋然若魯靈光,楚惟兄弟,鄂柎競爽,餘乃執筆誌君之墓,然供文字之役,不已恧乎?豈吾師之門,固亦如許商之四科,鄭玄之薄官閥,而君之子不以我為老耄而舍我乎?抑亦君之劄瘥夭折,為天所奇左,非世之卓犖偏人,固不足以表其幽而抒其憤乎?不然,則或者君賦命之窮,及其枯骨墓中之片石,猶不獲徼惠於演綸畫詔者,以耀泉壤,而固以屬餘也。斯其可悲也已!銘曰:

此子也才,餘為之銘,可以不死。有子而孝,謁餘為銘,斯為有子。高河湯湯,佳城儗々。有光如虹,長映箕尾。【博野王秀才墓誌銘】

秀才王姓,不知其名,博野人王教官之第三子也。娶吾師高陽公側室之女。崇禎戊寅,吾師闔門死虜,秀才亦死焉。高陽公之長子銓以高苑令奔喪歸,渴葬以俟天子之恩命,哀其妹之早寡,慬而不死也,屬餘誌其夫之葬。銓之言曰:“秀才之世父諱興,與先君同舉於鄉,吾弟含之嶽翁也。秀才又娶吾妹,兩家蓋世為婚姻。其為人悛悛退讓,攻苦力學,不以家門炫耀鄉裏。生於萬曆戊午,死時年二十有一。數生子而殤,遂無後。吾妹煢煢寡婦,秀才之介弟,磨牙相吞噬,賴上官保全之耳。得吾子之一言,以葬其夫,未亡人實藉鎮撫焉。子其無辭!”嗚呼!誌其墓不知其人,敘其人不知其名,古未有也。雖然,吾師之子孫,接踵而死虜者,河嶽其相,而鍾呂其音,皆雄駿奇偉人也。秀才為吾師之婿,相與掉鞅詞場,頡頏下上,知其器資俶儻,非庸庸佼佼者也。吾師之闔門乘城而死,轉戰而死,巾幗繈褓而死,靡不裹創飲血,握拳裂眥。秀才之死,我知其非望風逃遁,引頸而就刃者也。秀才死矣,進而陪吾師之後乘,登頓九天,回翔帝所,退而與諸子相從,英魂灝氣,乘雷載雲,匽薄宇宙之間。秀才雖死,猶不死也。餘老且衰矣,槁項黃馘,視息田間,使吾師含斂之事,湣恤之典,僅托於殿師之夙沙,驂乘之同子,不能扣閽詣闕,以片言自效於師門。餘之生,曾不若秀才之死也。已徇銓之請為之誌,以慰其妹之思,而又作招魂之詞以相其哀。銘曰:

天門閉兮九坑痯,黑水沸兮白溝斷。甲耀日兮城壓雲,虜肉薄兮士爭先。隳鬥極兮裂天鼓,列星從兮隕如雨。戈摏喉兮矢穴腸,膏生磷兮骨負霜。結餘冠兮整餘帶,須龍兮雲之際。從公子兮挾鬼雄,怒風悲兮嘯雨靈。魂歸徠兮反故居,祝背招兮婦為屍。青春謝兮白日短,蘭膏明兮長夜遲。祀國殤兮陳浩倡,靈娛樂兮聽歌詩。


卷五十三

○墓誌銘(四)【山東青登萊海防督餉布政使司右參政贈太仆寺卿譚公墓誌銘】

天啟元年,登萊闕監軍道,譚公以才望推用。公至,則西兵哄於登,淮兵噪於萊,和門晝扃,邑屋洶駭。公責鎮臣沈有容曰:“撫方杜門謝事,而鎮縱兵嘩撫。撫之禍不可知,鎮則何以自解乎?”有容懼,乃傳箭禁戢,捕獲其戎首,眾少定。公曰:“登城鬥大,聚卒四萬,月費一萬五千餘金,軍無見糧,囂呼間作。即少定,亦隔日瘧耳。欲保登、萊非散兵不可。”乃建議請於朝曰:“登、萊海淺多礁石,舟難載騎,奴必不渡,亦不能渡擊奴。此地斷無用此兵,斷不能養此兵。登、萊之民,亦斷不能與江、淮之兵相安於無事。方今遼事敗壞,召募金錢,俱投滄海,不得獨為江、淮惜募金。倘變生不測,更大費金錢以收拾登、萊,惜費而費滋多,悔無及矣。”乃以出海無期,踐更抽替。未一月,客兵去者過半。登、萊之民帖然,而兵不知其被汰也。自奴酋發難,建三方布置之局,開鎮登、萊。議者以用海為名,而坐請益兵,獨公之論能如此。島帥毛文龍自詭能搗巢製虜,多馘遼人首以當虜,或毒遼人之舌,購譯者指為奴俘。公廉得之,係之密室,與飲食。旬日,舌藥蘇,能自言被俘狀,核實而縱之。海外俘級日侈,交關逆奄魏忠賢,張大其事,覬覦封爵。公堅持之,弗與勘覆。島帥益驕,構內旨,得舉刺文吏,造蜚語中管餉同知翟棟。緹騎突至,械翟於公座。公歎曰:“以我故累廉吏,而不能救,何以生為?”憤懣不食,嘔血數升,頓致羸疾。亡何,遂不起。嗟乎!用海以扼奴,用島以掣奴,疆埸之虛名也。糜物力以奉驕卒,竭功賞以易偽俘,國家之實禍也。世之謀國者,以虛名則相蒙而不疑,以實禍則相沿而不悔。如公之蚤見梗立卓然而不回者幾人哉!公沒五年,而島帥以矯偽被僇。迄於今二十年,登、萊之舟師,未聞以一葦涉海。公之言至是而大驗。然而公之死者已不可複作,而遼事終不可為矣。嗚呼!其可歎也已!

公諱昌言,字聖俞,萬曆甲午舉鄉試第一,辛醜舉進士,知蘇州常熟縣,改徽州婺源縣。外艱服闋,補真定欒城縣,升南京兵部職方司主事,轉車駕司員外,升郎中。內艱服闋,入為兵部車駕司郎中,出為福建提學參議,以山東布政司右參政為青、登、萊海防督餉監軍。天啟五年三月十四日,卒於官,年五十有五。今上禦極,其子貞默、貞和,相繼陳請,上念公以死勤事,追贈太仆寺卿,賜祭葬,蔭一子,蓋異數也。公三為令,計口食俸,齋廚蕭然,摘奸伏,養小弱,省供億,裁贖鍰,清明惠和,所在治理。常熟五年,編徭有不承者,出片紙與之曰:“若果無田無貲不應役者,以此紙自榜於區中,吾不汝禁也。”皆逡巡首服而去。婺源有爭山之訟,鬥殺不解。公封山著禁,有鑿石熔灰者,罰無赦,而兩家之訟息。開江灣金竺嶺,以避芙蓉五嶺之險,烝徒謳歌,呼為譚公嶺。欒城荒祲,民逋盜發。公給買官牛,躬督墾辟,鑿井灌溉,履畝耨獲。流亡複歸,盜賊衰止。欒驛支八省,公枝柱勢要,爬搔假冒,中貴人進禦,沿途繹騷,抵欒戒傔從曰:“勿犯此強項令也。”在南兵部,不以閑曹少自假易。在北駕部,抗論四路出師必敗。聞者鹹縮頸,既而皆服。督閩學,甲乙殿最,凜如神明。不發私書,事竣,以尺蹄侑原函歸之。閩人謠曰:“來一封,去兩封。以為不信視郵筒。”公之為吏,清素方梗,獨立行意,茂著風績,皆此類也。性沈毅,能剸割大事,糾紛變故,應手立斷,機張理解,非凡所知。南中驟更錢法,日中罷市,蜂擁衢路,丁司空道遇之,停車下揖,眾益洶洶。薄暮,公敕職方邏卒,持白棓列炬而出,縛首惡數人,傳呼與大杖,一瞬而散,無敢顧視者。福藩之國,詔需馬快船五百艘,船尚艤通灣,待其歸,修念複往,水涸冰堅,必不能赴。而來春之國之期,將複以王舟不具為詞,且有後命。司馬仰屋咄咄,計無所出。公建議:“急檄止通灣船勿動,遣官就彼修念,計往返工費,略足相當。旬月而報完,舟楫已具,則之國無愆期之慮矣。”司馬如其言,事遂竣。藩封大典,舉朝舌敝心嘔,慬而得之者,微公建議,其不以遷延籍口者幾希?公之功,與伏蒲廷諍者並矣。濰令與遼將相構,令謬以遼兵叛聞。東撫倉皇上疏,檄登兵會剿。登營多遼人,偶語籍籍。公大言曰:“遼將吾將,遼民吾民也,誰敢言發兵者?”即入營,握遼鎮李性忠手,令飛箭諭濰營,趣遣三騎往,將士皆感泣聽命,東撫蒙幾激大變,賴公一言而定。島帥索剿餉二十萬,詔令汰登兵,那其餉以給發。公曰:“餉可卒那,兵可卒汰乎?此窘我也。兵之汰久矣,餉無庸那也。”一月內足那餉之數,而登無汰兵之擾。公在登以精勤策應援,以恩信結將士,散江、淮烏集之師,輯遼左鷙伏之眾,數定禍亂,不動聲氣,始終以東江進兵為贗局,直斥島帥為登寇,不惜身試其毒。而島帥亦嚴憚公,逆自引避。登人謂:“無公必無登、萊,信也。”公為人疏通樂易,樸誠簡憺。與人語,傾倒輸寫,咳唾時拂人頤頰。端居深念,焚香讀書,其中湛如也。通籍二十五年,先世薄田敝廬,一無所增益。朝鮮李倧弑其主,介島帥攜重賂以請於朝。故事,使舟從登上,公斥而拒之,乃迂道繇天津。卒之日,床頭文籍,封識宛然。箱篋空虛,不加鎖甗。含斂時,如道旁僧舍。士庶縱觀,街號巷哭,靡不嘖嘖稱真廉吏也。

譚之先,出於山陰,永樂間徙嘉興。曾祖諱起鳳。祖諱可賢,太學生,選授通判。父諱守範,贈福建提學參議。娶嚴氏,封淑人,齋莊淑順,具有儀法,佐公以廉辨起家,後公八年卒。生子六人:貞默,進士,工部虞衡司主事;貞和,貢生,以蔭入太學;貞易,庠生;貞良,以五經中崇禎壬午鄉試;貞碩,中天啟辛酉鄉試;貞竑,庠生。女三人。孫男十六人,女十二人。葬於白都一陽圩之新阡。嚴淑人祔焉。葬之後十八年,貞默謁餘請銘。公令常熟時,餘為書生,揖餘而語曰:“吳中士大夫,田連阡陌,受請寄避繇役,貽累閭裏,身歿而子孫為流傭者多矣。君他日必自表異,以風厲流俗。”餘嚐過公之裏,訪問其素風,然後知公之所以勖餘者,蓋信而有征也。貞默嶷然負經世之器,吾畏友也。銘何敢辭?銘曰:

公才有餘,其誌則窒。拮據棘手,酸辛嘔血。公文甚富,而家則貧。冰棱玉尺,稱其為人。士歸赤誠,吏絕瑕謫。真氣澒洞,歸返大宅。書策納棺,帝命不假。掩詩於幽,以告來者。

【湖廣提刑按察司副使許府君墓誌銘】

府君諱成器,字道甫。許之族出於高陽,唐亡,遠孫儒自雍入江南。儒孫規羈旅宣、歙間,遂家宣州,語在王介甫《許氏世譜》。祖萬相,知巫山縣。父某,舉進士,河南按察司副使。母某氏。君年十四,河南公守職方,閱視寧夏,屬君居守邸舍。君攜襆被宿於周廬。邊帥夜囊金扣門,君呼廬兒列炬火,<門為>門而叱之曰:“趣負去,不去,將縶汝。”河南公歎曰:“兒他日亦廉吏也。”河南公沒,哀毀幾滅性。終喪,舉應天鄉試。數試春官不第,署常熟縣教諭。君為諸生,從寧國守於江羅公講學,尊其所聞,以教邑之子弟。摳衣升堂,頌禮雍肅,孝秀競勸,榎楚廢弛。任滿,遷翰林院孔目。乙科官遷除多州郡冗長,而君自孔目升司務,曆戶部、都察院、吏部,升兵部武選司員外郎,曆車駕司郎中。皆通班要地,世所以待射策甲科者也。少宰楊端潔公署吏部,楊方嚴,四司官候門不得見,每獨召許司廳與語。楊卒時,惟兩蒼頭守舍。君庀治喪事,殫竭誠信。太宰富平公歎息以揚為知人。在車駕,值福藩之國,舟楫銜尾,烝徒宿戒,藩封不得藉口改延,君之勞也。升湖廣副使,備兵辰沅,拮據以詰戎備,爬搔以給軍餉,清嚴以禦土司,恩信以結蠻峒。鎮、筸諸苗,以雜處剽棖,君禽而之,歸逋逃,正疆理,而蠻荊帖服。平偏四衛,以孤懸逼戎索,君辟而除之,立營哨,絕向導,而滇、楚通道。辰州守瞿君汝稷有《治蠻書》,極陳剿苗生事之害,君奉為律令。五開土司,仇殺日聞,布威信,曉禍福,鹹搖尾聽命。本君善用瞿所著書,得製馭之法也。在沅三年,以年至乞致仕。五谿之民,皆歌思立祠。歸而為德於鄉,存問故舊,收恤貧嫠,角巾布衣,契闊談宴。又三年而考終。鄉之人以為孝友淳備,名行修立,稱其為鄉先生也。群請祀之於學宮。

君以萬曆丁巳十二月廿五日卒,年七十有二。妻胡氏,繼妻汪氏。子四人:士恒、士恂、士銓、士愉,皆為諸生。某年某月,葬於荷花形之祖塋。餘少識君於廣文時,長而習君長安。其為人樂易誠篤,議論依名實,寬然長者也。漢世重長者,史稱建陵侯、塞侯、張叔,皆以誠長者處官,自不遵古人持己用人之法。世之為聰明立聲威者,往往能傾士大夫以幹天下之譽。其有訥言敏行,稱為長者,固不求見於世,而世亦罕能知之也。然君之潔身積行,所至樹立如此,則長者之為行,是豈可輕也哉!銘曰:

忠信篤敬,可行蠻貊。皋比蜚聲,槃瓠載德。大冠將將,褒衣抑抑。彼都人士,視此斫石。【扶溝縣知縣贈南京湖廣道監察禦史左府君墓誌銘】

君諱史,字子箴,西安府耀州人也。曾祖諱進,封大理寺評事。祖諱倫,贈承德郎。父諱思明,知永城縣,升趙州知州。趙州起家乙科,君起明經,後先為令中州,皆以廉惠顯聞,沒而其民祀之。君初除光州訓導,摳衣升堂,頌禮甚嚴,計口食俸,與弟子員共之。橫經講德,歲時鄉射,彬彬如也。署遂平、固始,皆有異政。遷知扶溝縣,三月而政成,五月而以官卒。君之蒞扶溝也,朝國人而告之曰:“縣多奸猾,積為民患。令具有主名。嚴將不治前事;風告不改,即收捕致法,如扣囊底耳。”縣中傳相悚懼,莫敢相試。奸民把持椽吏短長,告訐抵罪,遂長子孫,為吏舞文作奸,通行為囊橐。君鎖吏舍門,盡逐去,擇小史謹願者補吏,延它邑老獄吏教習律令。逾月,漸次通曉。手定爰書,吏俯首繕寫,肩髀如壓巨石,莫敢仰視。它吏如木偶植立堂下,舒雁相望,竟日不知令案何事、斷何獄也。民多鬥殺,盜賊充斥,囹圄恒滿。君講習鄉約,用古教化民,有壹行表異,雖蓽門圭竇,月三往拜焉。立重囚於庭,吏披記籍,數其罪狀,以次受掠,血肉狼籍,觀者咋舌汗下。兩匝月,獄訟衰止,人有悛心矣。縣故多盜,平沙百裏,秫田彌望,盜行劫,輒鳥獸散,莫可誰何。君設法購斬。盜發某保,劫某家,保正保副督鄉兵往捕,置二驛馬,克時報縣。縣發馬兵八人,分四路偵賊去所,發兵十六人,再發二十四人,亦分四路要遮鉤擊,賊向何路逸去,則偵者以報。收案所去路兵,罰無赦。盜賊最桀黠者,用子時發,不能過午時即得。彌月,盜無留跡矣。縣西北地庳下,水潦聚焉,河溢則助河為患。君行視商度,疏決壅積,淺者堰之,深者坡之,腴者稻,窪者漁,淖者藕,家各占業,人為勸課。縣北竟鄢陵、尉氏,地勢尤下。三縣民互相穿穴,或竊塞張單口、惠民河,則河溢如烝。又或盜決秦家崗三十六陂,則水決如霤。君躬自相度,止舍離鄉亭,總計三縣病利,作均水約束,刻石水畔,三縣共守之。援遼兵取道中州,所部畏其擾也,檄君駐襄城鎮之。君遣人入楚,籍記其將領部曲,某兵前驅,某兵後拒,車馬芻牧,各有成數。乃按籍定約,僦次舍,庀餱糧,峙器用,供給資糧扉屨,斥候鈴柝,軍聲肅然。援兵所至如歸,自襄城曆彰、衛,出磁州,居人按堵,市不改肆。入邯鄲境,即脫巾大噪曰:“何不如左知縣好逆我?”大掠潰去,首將自刎。遠近歎服,以謂君有文武大略,能當幾馭變者也。君視事浹月,政聲籍甚。旁近邑爭訟不決,皆願得左君按治,死且無恨。黠者偽稱扶溝民,投牒上官,冀得下左令。君益自喜,為治益力,晝循阡陌,夜決詞訟,午夜不交睫,徑旬不休沐,遂過勞發病以死。君死之日,百姓匝道慟哭,相與賦斂致奠。叕喪西歸。民庶設槃按於路,號慟聞二百裏。君之治扶溝,與趙州之治永城相似,五十年之中,祠屋相望也。萬曆乙卯,君視篆固始,仲子佩玄舉於鄉,永城父老走會祠下,植竿注旌,大合樂以饗之。佩玄後用沙河令察廉,除南京湖廣道監察禦史,贈君如其官。三世以循良顯,所謂有作令家譜者也。往餘待罪國史,論次本朝忠良吏,附兩漢之後。隆、萬間,徐氏九思、貞明令句容、山陰,父子政跡茂異,今又於左氏得永城、扶溝,何寥寥也?豈有如永初之詔,所謂求之其勤,得之至寡者乎?抑亦勸課風厲之德意,未能及兩漢而有司亦郵傳其官,如所謂遊光揚聲,拜除如流者乎?循良之蔑聞,此弊吏之無法,而民生之不幸也,餘故誌扶溝之墓,詳載其法行,他日以上史館。

君卒於萬曆己未七月初九日,享年六十有五。娶任氏,繼室曹氏、王氏,皆贈孺人。子三人:長佩瑋,早夭,次佩玄、佩琰,女二人:適辛綿宗、宋篤忠。孫男女九人。佩琰與佩玄之子重光,亦舉於鄉。而佩琰實來謁銘。墓在某地之某阡。君生七歲,母安安人卒,哀毀如成人。事繼母宋至孝。曆官受俸,未奉母不敢先食。喪至自扶溝。母馮棺哀慟,絕而複蘇者三。最君之生平,蓋孝友忠信,篤實光輝之君子也。銘曰:

漢有良吏,樂府流傳。弦歌薦祀,安陽亭西。扶溝勤死,風愛鬱然。我銘幽竁,國史考焉。【承事郎平樂縣知縣郭君墓誌銘】

平樂在嶺表為府治,漓瀧險惡,徭、獞雜處。官其地者,用漢法治人,而用夷法自治。睢盱瞆毛,流官之於土,其相去者幾希?錢塘郭君為平樂令大治,攝修仁亦治,政聲流聞。而不幸以勞瘁卒官。萬裏輿櫬,天之困賢吏也,亦用資格耶?嗚呼!可悲也已!平樂民殺人商肆前,前政已得主名,複牽連坐群商,考問時震雷擊案者再。君下車,悉縱舍之。越人相告曰:“活群商者,雷公與郭公也。”卻羨餘,斥贖鍰,魚疏菜茹,必平價而後取。養少弱,惠鰥寡,案治奸民猾吏,奮髯抵幾。越人服其廉,說其慈,憚其強,是以大治。而其禦猺、獞尤有法。修獞、象猺相仇殺,監司議用兵,君曰:“夷鬥,我何與焉?謹斥候,禁闌出而已。”永福猺鬥峒中,倉皇告變。魏潭至荔川數百裏,舉烽燧,設塘報,一夕數驚。君自修仁還,撤兵罷戍,慰父老趣歸安枕,竟不見一賊,竟內晏然。水桃村獞劫覲官,沒其田。餉兵更沒他獞田,俘其子以邀贖。獞嘯險拒命。君曰:“田宜沒,何贖?不宜沒,又可贖。質子何為?”命罷遣之,獞父子相率首服。夷人安土重舊,畏官府,文法吏利其賂贖,重困之,夷輒服毒藥斷腸死。迄君任,夷無毒死者。夫猺、獞亦人耳,罰不止清酒,而贖必求倓錢,侵擾迫脅,馴至用兵,是豈知山襄毅之受教於鄭牢者哉?君之治夷,在西南可著為絜令者也。

君諱一緯,字維垣,其先陝西西安人,勝國時始遷於杭。祖諱世賢,封刑部主事。父諱孝,嘉靖乙未科進士,貴州按察使。繼妻江安人生君。君少負誌節,布衣勤學,江安人病革,命婢以巾箱遺君,君拜而受命,旋以獻其兄,弗忍視也。受《易》裏中江生,遂以《易》為大師。天啟元年,用《易》舉於鄉,署桐廬教諭,以文學禮義為官。崇禎八年九月卒,享年五十有九。妻孫氏,生三子,代、仕、偁,皆弟子員。卜葬於秦亭山祖塋之傍,而代來請銘。

餘初入史館,得侍崇仁吳公,公曰:“闈中評文,有惎予者曰:‘是年長矣。’應之曰:‘老成人不可不惜。’又曰:‘是將不登甲榜。’曰:‘得良乙榜亦可矣。’”餘得君於乙卷,讀其論而收之,良亦此意。自今觀之,君之所就,與甲榜壯盛者未知孰多?而餘於崇仁所雲,亦可以無愧也。敘而識之,亦以著前輩道義相勖之意雲耳。銘曰:

千章之木,蔽於蒿萊。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材不大試,實則允食。銘以昭之,亦以誌恤。【明故陝西鞏昌府通判錢君墓誌銘】

鎮江有好學修行之君子曰錢君翊之,以明經起家,為山東萊州府膠州州同知,遷陝西鞏昌府通判,以年至致仕。講德譚道,為鄉先生,凡十餘年以卒。其子玄以戶部郎中賀君烺之狀來請銘。

於乎!自宋以來,儒者各唱師說,以立門戶,謂之講學,而姚江之良知為最盛。世之談良知者,其是與否,吾不能知也。以謂莫若反而征諸其人,以其人為質的,而學術之是非較然矣。君少即有誌於問學,聞良知之指,有所契合。會以貢入南雍,江西鄧文潔公、楊端潔公皆官留都,君摳衣兩公之門,往複扣擊。及其官膠州,楊公為吏部侍郎,檄致君銓曹署中,是正所著書,浹歲而畢,故所得於端潔者為尤邃。君居官,計口食奉,蕭然如老書生。膠州有孟公堂,宋蘇文忠公遺跡也,刻《後杞菊賦》於石,陷置壁間,時時誦之以自廣焉。州有軍丁戶絕者,台使者欲勾補之,君奮筆署其牘曰:“有軍不清,官之疲也。以民代軍,官之橫也。”台使者怒甚,卒不能奪君議,然亦竟以此知君。鞏昌通判分駐西寧,逼處土番,核兵餉繕,城堡戒嚴以待變,而又請於監司,貰番酋就擒者以風動之,諸番感諲,卒以無事。其去官也,惟載長安石刻《十三經》以歸,顏其堂曰“石經”。峨冠深衣,與諸生端拜講貫,老而不輟,此君之生平也。君其有得於良知之深者耶?抑亦扣擊於文潔、端潔而不自有其少學耶?抑其進而求諸古人之學,知而允蹈之,而不複涉曆乎近儒之門戶也?然則世之講學者,以君為質的焉其可矣。君感端潔公之知遇,晚年走數千裏,漬酒墓下。其在長安,故丹徒令龐君時雍抗疏忤權要,交知縮頭莫敢問,君獨送之國門,執手而別。君之剛毅特立如此,其所得於問學者,要不可誣也。

君之卒,以天啟壬戌二月二十四日,年七十七。配呂孺人,先君十六年卒,年六十一。孺人與君合德,自學以至宦成,篝火宿肉,內外斬斬。子一人曰玄,以某年某月葬君於丹徒縣之黃漩,合祔呂孺人塋。銘曰:

錢氏武王始開跡,點簡扈蹕徙厥邑。雲洲傳芳弘祖業,有子七人君奕奕。樸學拙宦絕藻飾,元氣浩然返玄宅。厥子辭賦美金璧,後如有聞訊茲石。【封監察禦史謝府君墓誌銘】

鄞縣謝府君,諱一爵,字君錫。其先出晉太傅。宋丞相深甫自台徙慈之香山,再遷鄞之月湖。祖諱瑜,考諱九皋,世有壹行。君以次子太仆寺少卿三賓封陝西道監察禦史,以崇禎八年二月廿四日卒,年六十有四。其配孺人周氏,以是年十月廿七日卒,年六十有二。三賓與其兄三階、弟三台、三卿,以崇禎十三年某月甲子,合葬君夫婦於郡西翠山之陽。三賓,餘門人也,狀君之行來乞銘。掇其語為銘曰:

謝自太傅,家於東中。宋有丞相,外屬後宮。自台徙鄞,華胄遙遙。柱史卜宅,食於契龜。祖考載德,紵其芳塵。長源洪柯,三世乃振。君少秀出,及壯砥礪。枕籍書詩,穿穴窒疑。踔厲風發,作為文章。丹黃勘讎,其書滿箱。高冠長劍。有誌當世。七製三略,藏弆腹笥。行河救荒,防邊禦虜。如醫有方,如奕有譜。隱而求誌,壯不逢年。仲子長矣,頭角嶄然。君曰三賓,克繼我誌。我其已哉,係《遁》有憊。三賓為令,東海之隅。告誡促數,嚴於簡書。爾為爾邑,我為我家。如農有畔,安知其佗。耕則有鋤,刈則有筥。朝齏暮鹽,不以累汝。嘉定之政,吏畏民懷。察廉舉尤,登於西台。孔賊狂猘,遝登梏萊。帝曰三賓,女往視師。君聞師命,欷噓感發。扣其囊智,以佐撻伐。擐甲即死,獲醜乃還。愧我老矣,不從行間。我師複登,賊遁浮海。帝庸晉秩,以勞敵愾。來歸飲禦,燕喜便蕃。鐃歌鼓吹,戎車在門。愷樂方獻,讒言孔興。君曰何傷,白璧青蠅。世方小往,我則大歸。從容燕笑,飭巾之時。先甲三日,話言琅琅。克期揮手,如旅俶裝。惟君平生,崇智卑禮。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愔愔吉人,虛止靜默。簾閣帷燈,凝塵蔽席。花下閉關,竹間扃戶。東阡南陌,杖屨可數。旁搜博覽,百家之書。其尤精者,《青囊青烏》。醫通國能,葬識地脈。活彼黎庶,妥我兆宅。翠山之陽,馬鬛牛眠。君所相卜,今則藏焉。君生五男,四為食子。五幼而殤,女嫁人士。諸孫競爽,高門有慶。賓子於宣,克舉於鄉。君之子女,皆出周氏。維周淑慎,作配甚似。克共克儉,允孝允慈。製書褒美,稱為母師。生而媲德,死則同穴。鬆柏丸丸,高墳石闕。史傳壹行,亦載《列女》。我儀圖之,民鮮克舉。梔貌蠟言,流為丹青。大書深刻,慚彼幽扃。述德纘言,惟君有子。庶無愧辭,訊於舊史。舊史樸學,質勝斯野。掇其緒餘,以告來者。

【曹府君墓誌銘】

崇德曹廣,舉崇禎庚辰進士,歸而將葬其父,乞銘於舊史氏錢謙益曰:“廣之先世,家歙之岩鎮,以貲雄裏中。吾祖逐什一,行賈於浙,樂崇德之土風,將卜居焉。吾父生於斯,長於斯,念先人之遺誌,命吾兄弟毋去此土也。曹之定居崇德,自吾父始也。吾父年十二,即代吾祖治家政,有獄訟於會城,僮奴千餘指,雁鶩行列,莫敢陝輸流視。市少年以殺人誣中表,連染吾祖。三年未白,往見錢塘令,拂衣奮袖,詞辨蜂湧。令大悟,立置誣訟者於理。吾祖自此得騎從出入閭裏,雍容修長者之行矣。吾父性行高邁,口不道錢貨。吾祖歿,執其手而語曰:‘吾傳食伯仲間,獨久慁汝。吾病,汝逾月不解帶,良苦也。有汝母私蓄千金,以償汝。’父頓首謝。已而瓜分之,不忍私一錢也。為邑令重客,出富人以誣坐論死者,其人數輦金錢以謝,拒弗與通。桀黠奴以盜貲係獄,獄吏來告。彼得出,必致死於公,請為公殺之。父笑曰:‘吾豈以我它日之死,易彼今日之生哉?’奴竟得出。吾父少讀書,負經濟,數踏省門,視一第如拾芥。萬曆甲子,以國子生試南畿。故人有大獄,親知縮首,莫敢過其門,傾身為之囊橐。奔走盡氣,病大作,弗克試而歸。歸而數病,遂不起。吾父嚐語曰:‘南闈之役,失一舉,得一友,所得奢矣。’嗚呼!豈知其並以失身也哉!吾父之才,可以先人,其誌與氣,不能後於人。而抑沒不自聊以死,則天也。其歿也,顧視妻子,無可憐之色。自述其生平,命筆誌之,壹似重有屬者,不能舍然於身後。其可知也,敢以請於夫子,夫子其哀而銘之。”謙益曰:“府君蓋孝友順祥,深中篤厚之君子也。其行己也比於節,其禦物也近於俠,要以仁心為質,修業而息之。至於子而發聞於後,宜矣。是宜銘。”

府君諱以成,字玉汝。祖祺,父弘淮。先世皆葬於歙,今卜葬崇德,府君之誌也。卒於崇禎甲戌三月十三日,年僅四十有四。娶程氏。子五人:序、廣、度、修來、廡。女子嫁仁和鄭錤。葬以某年某月甲子。銘曰:

君子五人,序廣長成。伯仲競爽,廣先序鳴。廣也英妙,翱翔上京。明發不寐,有懷嬛嬛。銜哀述德,以乞斯銘。我銘既勒,乃卜佳城。嶞山回水,葉彼經營。仁人孝子,惟後之贏。

【明故徐府君墓誌銘】

太倉徐文任將葬其父母,謁銘於其友太史氏錢謙益曰:“吾先世望東海。吾胄於國初之福孫公,後十代,吾父也。福孫公自長洲徙昆山,籍茜涇裏。弘治中,割隸太倉州。曰‘東漁公’者,吾曾祖也。曰‘南平公’者,吾祖也。吾父性莊強子易,有氣略。其接人煦煦,口出氣恐傷物,有不平則肆言折之,不畏強禦。其理家,囊篋細碎,無所遺漏。緩急叩門,手提數百金,如棄涕唾。州有大凶災及力役鉤稽之事,吾父急病耆事,具有條法,州人賴之。吾從祖禦史公既貴,吾祖嚐歎曰:‘叔也,能大吾門,雖然,不如吾之有收子也。’禦史歿,遺孤漂搖,如之未卵。吾父曰:‘先人有墜言矣,必再立叔氏。’傾貲竱力,屢速於訟弗悔。人鹹謂吾父能子,謂吾祖能知子。州多高門鼎貴,吾父以國子生入貲,授光祿寺署丞,終老其家。州之人每舉手相謂曰:‘猶望徐公也。’萬曆三十八年,吾父歿,年七十九。又七年,吾母終,年八十五。吾母太原王氏也,事君姑,遇子婦,皆有節法。吾少多四方之交,吾母宿膏火治具,至老不倦。生子男三人:大任光祿寺署丞,尹任蚤死。文任則吾,其幼也,今為國子生。女子嫁顧文謨。孫、曾孫男女若幹人。將以今年十一月,合葬於某地之新阡。葬宜有銘,吾子辱與文任遊,又於辭直而不華,願有刻也。”謙益曰:“今人視友道如糞土,獨文任堅勇自喜,以交友聞於人,為難能也。雖然,亦其父母成之也。文任有友曰西安方應祥,字孟旋,年四十,未有子,府君命文任相視婢之宜子者以予應祥。夫人躬庀裳衣,具膏沐,教誡而遣之。應祥見於府君,摳衣趨隅,執子弟之禮。府君歿,拜夫人於堂下,夫人亦<門為>門見焉。謙益之友於文任久矣,敢不諾而銘諸。”東漁公諱忱,南平公諱整,府君諱可久,字複貞,今年實萬曆四十七年也。銘曰:

徐氏先世,本自伯益。十望其九,載在史冊。東海僑郡,播遷吳中。必複其始,群支海東。福孫之後,光祿廓之。仁孝襲訓,委祉來茲。於德爾劬,於家爾贏。匪家則贏,惟後之成。婁江滔滔,幽室渠渠。隧道之石,多於儲胥。惟公有子,謁文於友。篆此銘章,以告遠久。

【漳浦劉府君合葬墓誌銘】

漳浦劉履丁以諸生應辟召,擢鬱林州知州,將歸葬其父母,而謁銘於舊史氏曰:“履丁之先世,自光、固徙莆田,元末有尉漳浦者而家焉。正德甲戌,曾大父友仁與從叔勳同舉進士。勳以諫南巡廷杖,巡撫寧夏,為莆名卿,而曾大父曆郡守至參政,有聲跡,劉於是乎始大。大父諱祥鶮,為諸生祭酒,年八十猶踏省門試。元配鄭無子,有二側室,各生二子。而先君與伯氏,其母林也。先母黃氏,其父郡守公,理學巨儒,與從伯父國徵、介徵同鄉舉。先母年十八歸於我。先君二十為諸生,含英浮華,蔚有譽處。先母習禮明詩,閨房之內,朱黃研席,與刀尺錯互,燈火青熒,儼然士友也。嫡母既沒,諸姑妯娌爭產速訟,磨牙吮血。先君分甘讓肥,所自予者,皆寢丘之田,西益之宅。先母無後言,撫其子侄,必先己子。賓祭冠昏,皆於我乎取,先母無難色。先君晚而習靜,好江門餘幹之學,焚香盥穀,梯幾簾閣,凝塵蔽榻,雙趺隱然。先母儉樸靜好,華發相莊,四十年如一日。先君即世,家廟綽楔,不能保一畝之宮,揮千金複之,如棄涕唾,人鹹以為丈夫女也。先君居常目二子曰:‘癸也食子,丁也收子,癸之所不可知者年也。’先母授二子書,瀾翻成誦,乃令就塾。每誦衛詩先君之思,以勖寡人,未嚐不流涕覆麵也。先君歿七年,而癸補弟子員。又六年而丁始應省試。先母歿九年而丁應詔得授一官。今將以某年某月葬先父母於某地之阡。風停樹靜,有懷二人,養生送死,無可為者矣。丁聞之石齋黃夫子,惟夫子之言,質而不華,可以信於後,願有述也。”餘曰:“子之夫子,吾執友也。古之為文者,必有所征,餘之知履丁以其師,知履丁之父母以其子,可謂有征矣!其忍不銘?”銘曰:

劉氏二征始有聞,唯君金友儷玉昆。厥配媲德昏孔雲,萬曆壬子君歸神。四十七齡生不辰,距生嘉靖唯丙寅。後十九年配亦湮,六十始壽加三春。三男子子癸丁辛,癸也早喪二子存。二女如玉達孚尹,朱孝林節播鬱芬。丁也筮仕蒼梧濱,立堂石闕崇高墳。鬱林廉石比貞瑉,大書深刻鐫斯文。

【嘉定張君墓誌銘】

崇禎六年十二月,嘉定張鴻磐合葬其父母於南翔龔家浜之新阡,泣而乞銘於餘曰:“鴻磐之先世,自祥符徙鬆江,國初居南翔。嘉靖中有名任者,起家官開府,而其從弟以軍功授陘陽驛丞,以卑官自著稱者,吾祖也。吾父少自力於學,橫經籍書,寒抄暑講。踏省門五六,不得一舉。授徒百裏外,歲時覲省,自傷貧而違親,未嚐不泣下也。以膏腴讓昆弟,退而居於槎浦,荒江白葦,老屋數間。二親之腆洗不乏,而朋好之過從有餘歡者,恃有吾母也。吾父歿,鴻磐生十齡。後二十年,為天啟甲子,吾母亦歿。吾母之生於世,視吾父稍贏。送往事居,艱苦萬狀,凡以終吾父之事也。鴻磐長矣,而困於諸生,吾母歿又數年,而尚無以葬,是以痛不思生,而又病不敢死也。癸酉之冬,紵而襄事,為之側席而坐,佽助窀穸之役者,同裏侯豫瞻、大梁張子襄也。以鴻磐之不肖,親死不能葬,而又忍死而乞銘於夫子,其不獨以昭吾親,且不沒吾之所以葬吾親者也。夫子其謂我何?”餘曰:“子之父有高才而無貴仕,子之母有令德而無厚祿,子之乞銘以昭之,宜也。若子之葬其親,則又何愧?夫潔身修行,不辱其親,此《南陔》之孝子所有事也。若夫顯融富貴,時至而起,則天也。《記》不雲乎:‘斂手足形懸棺而封,其誰有非之者哉?’繇此觀之,世之生榮死哀,傾動流俗,而其為聖賢之所非者必多矣,子又何愧?古之孝子,祭其親也,則必求仁者之粟。祭如是,葬其可知也。豫瞻、子襄,今之有名行人也,其助子之葬也,斯亦可謂仁者之粟矣。乞銘以昭其親,又不沒其親之所以葬。《詩》有之:‘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子與二子交相錫也,法皆宜銘。”張君諱承寵,字君貺,享年四十有九。妻王氏,享年六十有八。男一人,鴻磐,娶李氏。女一人,嫁嚴某。銘曰:

藏之固,刻之深,斯之謂不朽。不義而富且貴,鑿桓氏之槨,而題原氏之阡,於吾親何有也?嗚呼!日月有時,吾亦將渴而葬其母矣。


卷五十四

○墓誌銘(五)【李長蘅墓誌銘】

長蘅姓李氏,諱流芳,其先徽州歙縣人也。其祖贈奉訓大夫諱文邦,始徙嘉定。文邦之子諱汝筠,繼室以陳氏生長蘅。長蘅風流儒雅,海內知名者垂三十年。其歿也,識與不識,皆聞而悲之。然長蘅之生平,孝於親,友於兄弟,澹蕩於榮利,而篤摯於君臣朋友,則世未必盡知之也。長蘅少有高世之誌,才氣宏放,不可絏羈。自其兄翰林君蚤世,始撫心下氣,求工應舉之業,以慰其父母。更十餘年,與予偕舉南京。當是時,長蘅之年漸長,而又以為不逮其父,雖橋褐趨時,其中固已不能無厭薄之矣。再上公車不第,又再自免歸,皆賦詩以見誌。自是絕意進取,誓畢其餘年暇日以讀書養母,謂人世不可把玩,將刳心息影,精研其所學於雲棲者,以求正定之法。未久而病作,猶焚香洮頮,手書《華嚴》不輟。又以其間寫唐、宋大家詩至數十帙,皆未就而卒。嗚呼!其可悲也!長蘅事母,色養甚備。敬其長兄,撫其弟妹若侄,絕甘分少,皆人所難能者。顧不修事飭邊幅,以孝謹取名。與人交,落落穆穆,不以握手出肺肝為信。磨切過失,周旋患難,傾身瀝腎,一無所鯁避。平居不入公府,譚居間竿牘之事,輒頭麵發赤。家貧,資修脯以奉母。稍贏,則以分窮交寒士,卒未嚐立崖岸之行,以潔廉自表襮也。性好佳山水,中歲於西湖尤數。所至詩酒填咽,筆墨錯互,揮灑獻酬,無不滿意。山僧榜人,皆相與款曲軟語,間持絹素請乞。忻然應之。其為人和樂易直,外通而中介,少怪而寡可。其於君臣朋友之間,大節確然,不可得而犯幹也。歲壬戌,廣寧陷,都城震驚,遂喟然束裝南歸,其意以為母老,身未仕猶可以無死也。以可以無死而歸,則其不可以無死而死焉必也。假令世不幸而有有唐天寶之事,苟受一命如王維、鄭虔之為,我知其必不忍也。醜、寅之交,每竊歎曰:“事不可為矣!”往往縱酒無聊,至於泣下。遂病喀血不能止。病且革,聞餘被放,撫枕歎詫。亡何,遂不起,崇禎二年之正月也。享年僅五十有五。嗚呼!其尤可悲也!

長蘅交知滿天下,其少所與遊處曰鄭胤驥閑孟、王誌堅弱生,故其子娶閑孟之女,而其女歸弱生之子。其尤敬愛者曰程嘉燧孟陽,孟陽謂長蘅書法規橅東坡、畫出入元人、尤似吳仲圭、詩仿佛斜川、香山。晚於格律更細,尤歎賞《皋亭》《南歸》諸篇,以為非今人可及也。長蘅既亡三年,以今年二月某日葬南翔之祖塋。其子杭之泣而言曰:“宜銘吾先人者誰乎?有先人之友程與錢在。”孟陽曰:“吾老矣,過時而悲,不能文也。銘莫如錢氏宜。”於是杭之累然喪服來征銘,孟陽助之請尤力。嗟乎!長蘅精勤學佛,既了然於去來之際矣,餘銘之不勝其悲,其以餘為怛化已夫!銘曰:

雲棲之教,落日懸鼓,西方為家。華嚴樓閣,湧現筆端,重重開遮。人世瑣碎,譬大海水,跳擲魚蝦。誇修介節,紛然建豎,猶算河沙。命耶才耶?簸頓屈信,其又奚嗟!文章紛繪,留世間者,燦爛春花。後千斯年,與此銘章,倬為雲霞。

【王淑士墓誌銘】

餘為諸生時,與嘉定李流芳長蘅、昆山王誌堅淑士交。已而與長蘅同舉於鄉,萬曆庚戌與淑士同舉進士。三人者,器資不同,其嗜讀書,好禪說,標置於流俗勢利之外則一也。長蘅沒,餘哭而銘之。今又哭吾淑士,而其子又以銘為屬。嗟乎!餘衰遲無用,久居此世,天其芃遺之以銘吾友乎?其可哀也已!

淑士初任戴冠,其字曰“弱生”,與長蘅同研席,為詩文已知法唐、宋名家,而深鄙嘉、隆之剽賊塗塈者,以為俗學。窮經辨誌,有古先儒者之風。及官南駕部,雅不欲以遊閑談宴,把玩日月。而又謂隨俗詩文,徒以勞神嘩世,非有誌者所為。乃要諸同舍郎為讀史社,九日誦讀,一日講貫。移日分夜,矻矻如諸生時。少間,借金陵焦氏藏書,繕寫勘讎,盈箱堆幾。嚐為詩懷長蘅曰:“一編餘故簏,字畫麻姑細。仿佛共丹鉛,深夜重門閉。”亦自狀其居官況味如此也。通籍二十餘年,服官僅七載。後先家居,薄榮進,寡交遊,壹意讀書。而其讀書,最為有法。先經而後史,先史而後子集。其讀經,先箋疏而後辨論。讀史,先證據而後發明。讀子,則謂唐以後無子,當取說家之有裨經史者以補子之不足。讀集,則刪定秦、漢以後古文為五編,尤用意於唐、宋諸家碑誌,援據史傳,摭采小說,以參核其事之同異,文之純駁。蓋淑士深痛嘉、隆來俗學之敝,與近代士子苟簡迷謬之習,而又恥於插齒牙,樹壇鳷,以明與之爭,務以編摩繩削為易世之質的。其自任最重。讀佛書,研相而窮性,闡教而宗,手寫《華嚴》至再,著《太上感應篇續傳》,以輔翼因果之書。暗以榰柱世之盲禪,而不輕與之辨駁,亦此誌也。南駕部秩滿,升僉事,提學貴州,辭疾不赴。用言者薦,起浙江,以母憂歸。再起,提學湖廣,卒於官。淑士恂恂,體若不勝衣。居官執法,屹然如山。南駕部典司勘合,不以片紙假人。所至守律令、謝請托、理冤抑、問疾苦,手削爰書,雖老於文法者無以過。其在浙也,議鹽法者欲行溫州票鹽以佐餉,議水利者欲盡隳諸壩,客艘直達會城,皆名美而實不便,力陳其不可而止。其奉職循理,不欲為好名生事,皆此類也。督楚學,惇行崇禮,好古教化,楚士聞其公而喜,睹其明而服,習其反覆教誨,出於至誠,莫不洗心回麵,誓不忍負。方奉旨紀錄,為海內學政第一,而竟以勤其官死。嗚呼!其斯以為文學政事,彬彬文質之君子歟!往長蘅語餘:“子才高意廣近於通,淑士小心精潔近於固。我通不及子,固不及淑士,然居二子之間者必我也。”今長蘅之風流儒雅,與淑士之束修好古,皆足以傳於後世,而餘獨棲遲連蹇,老而無成,執筆而誌其葬,其能無愧色已乎?

王氏出琅邪,十六世祖某,為昆山州學正,始家於昆。曾祖諱三錫,知河南光州。祖重鼎,贈奉直大夫。父諱臨亨,知杭州府。母張氏,生三子,淑士其長也。仲誌長,季誌慶,皆舉於鄉,以文行有聞。妻朱氏,封安人。子四人:偲、偕、佼攵皆有聲膠序,而衎尚幼。一女嫁顧錫眉。淑士卒於崇禎六年八月八日,年五十有八。次年十二月,葬吳縣西山之真珠塢。銘曰:

鄧尉之山,有宅一區,君今葬焉。空山老屋,梅花千樹,澗戶依然。展如之人,焚膏宿火,落月殘編。我懷君詩,南園北郭,竊比前賢。鉤玄提要,著書滿家,朱黃駢闐。以方水心,次則石澗,誰曰不然?過而式者,征於斯銘,後千斯年。

【都察院司務無回沈君墓誌銘】

萬曆時,杭有三士焉,曰胡胤嘉休複、卓爾康去病、沈守正無回,奮乎流俗之中,以文章誌節相摩厲,海內稱之。如唐人所雲四夔者。休複舉進士,選翰林庶吉士,逾年卒。去病、無回皆不第。無回官都察院司務。卒於官,其子尤含屬去病為行狀,而謁銘於予。

予之諾其請者蓋十年於此,去無回之歿十九年矣。嗚呼!去病之稱無回備矣,稱其行誼,則曰:為子而孝也:初舉於鄉,痛父之未葬,衰絰而襄事,不以公車為解,鄉之稱孝者歸焉。為友而信也:視友如其兄弟,視朋友之父母如父母,視朋友之子如子,鄉之論交者準焉。為舉子而廉也:公車二十年,不以名刺謁監司,不以竿牘幹縣令,自守泊如也,鄉之自好者觀焉。稱其經濟,則曰:為學官於黃岩,以文墨而精吏事,學田之伏匿者八百畝,一昔而鉤得之。台卒之噪也,設方略,購死士,佐兵使者定變,老於兵間者莫及也。稱其立朝,則曰:為司務四十餘日,以散寮而著風節,常朝之日,司廳應奏事者不至,無回獨被糾,免冠待罪,口不置一喙,皆得不坐,人謂古大臣風,仿佛錢若水欲與知州陪奉贖銅事也。嗚呼!無回之可稱者,如是而已乎?餘為舉子,與休複、無回,方舟而北。休複蕭閑淡漠,如定僧靜女。無回神宇高徹,顧盼風生。餘居其間,兩相得也。已而與無回遊處,觀其所撰者,鉤玄提要,朱黃盈帙,知其人博學深思而好古者也。盱衡揚眉,指畫天下事,其辨博如環之無端,其斷割若觿之能解,客散辨息,端居燕處,若風之已過,而水波湛如也。車蓋成陰,生徒成市,道廣智周,人人以為親己。介性所至,戒標榜,絕依附,如鬆柏之獨立,人未嚐不望而自遠也。嚐以宋人儗之,休複似孫明複,去病似尹師魯,無回似蘇子美。明複諸人,其所遇斯已窮矣。三君者之自見於後世,與諸人孰多?才耶命耶?其可為歎息者,不獨無回而已也。今年,餘過休複故宅,其寡嫂具特羊之饗,去病居主位,尤含以子婿行酒炙。明燈促坐,譚休複、無回遊跡,相顧涕洟而罷。去病方罷官歸,門仞蕭然,意殊不自得,而餘亦已老矣。尤含諄複以銘墓為請,去病助之尤力。餘之慨歎於無回,以謂去病稱之未盡者,餘之文果足以盡之耶?天之厄無回也,使其可稱者如是而止,餘與去病,又將若之何?嗚呼!其可悲也已!

無回之先,自南宋已家臨安。父煙江公,諱某。母某氏。天啟癸亥三月二十八日卒。娶謝氏。子二人:長尤含,次美含。某年某月,葬於某地之阡。所著《雪堂集》《浚河防倭議》行於世,他著作皆毀於火。銘曰:

祿命之術通天咫,煙江有讖詒厥子,玄黓涒灘發麟趾。鹿鳴之秋歲陽癸,有才無命一官死。五十一年昔夢耳,請視巾箱尺蹄紙。我作銘詩歌《蒿裏》,有如不信問瞽史。

【大中大夫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運使李君墓誌銘】

崇禎丁醜,予有牢修、朱並之獄,時相設刀俎以待,道路洶駭。君老且病矣,輕舟走三百裏,追送於吳門,淚淫於睫,唾交於頤,語喃喃不可了,曰:“天道神明,公必無恙。我且死,有墓中之石以累公。”再拜鄭重而別。戊寅放歸,君複造餘山中,諈諉如前,請益力,語益不可了。明年己卯六月二十日,君卒。其子光垓、孫鏡以少司寇朱公行狀來請銘。餘為之泣下曰:“君於餘瀕死時祝以不死,而且以其死累餘也,非餘其誰銘?”

君諱衷純,字玄白。其先世建炎中自江陰徙長水,遂為嘉興人。祖某,父敷,以君贈奉政大夫。前母徐,母張,並贈宜人。君以萬曆壬子舉於順天,謁選知揚州府如皋縣,行取授南京工部主事,轉兵部車駕司員外郎,升福建邵武府知府,擢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運使,致仕。君少警悟,六歲授《曲台禮》,日誦數千言。父歿,其兄遊國學,君以孤僮執喪,含殮盡禮,哀毀骨立,來觀者皆異之。從父諸兄,皆奮跡科第,衣冠都雅。君自傷幼孤,蚤夜呼憤,讀書倍文,才名蔚起。歸安茅順父、太倉王元美皆以字呼之,令其子折節事焉。庚子試北闈不中,館閣諸公賦詩贈行者數十人。壬子放榜,葉文忠公在內閣,語公卿曰:“李玄白得舉矣。”萬曆中,黨論鋒起,浙人與東林相枝柱。而君與長興丁長孺遊於顧端文之門,浙人深嫉之,曰:“此操室中之戈,反而內向者也。”如皋考最,將入為給事、禦史,逆奄之黨群相譏揣曰:“此應山、虞山之朋徒宿為黨魁者也。”應山謂故楊忠烈公,虞山則餘也。君聞之,急自引匿,得南曹郎以去。迨其後鞅掌外吏,浮湛窮老,而其以部黨為人指目,則自為舉子時已然,君亦不自悔也。君諳習吏事,老於文法,才具通明,果辨憿絕。如皋濱海,膏腴千畝,為豪右占匿,丈而歸之官。邑多盜,以沈命法購捕,禽獮無遺種。堤郭外牙橋以絕盜販,瓴甓土石畢具,一夕而就。在南曹,榷蕪關,理街道,管鼓鑄,爬搔弊,鹹有聲績。在邵武,申明條要,齊和寬猛。杉關有稅,歲飽冗從之橐,而守因緣為市。君請充餉以省加派,不肯名一錢也。兩淮鹽政蠱壞,商灶俱困。君簡胥史,核商賈,句稽侔漁,清理支借,三月解冬課三十餘萬,半載解遼餉六十餘萬,持籌握算,仰屋畫地,唇舌燥蜇,心氣耗潰,得風病,手足奇右,遂移疾以歸。客有過淮者,餘問君治狀,客曰:“君晨起視事,按治豪商宿吏,伍伯林立,棓棒呼謈之聲,殷動牆宇。抵暮入,會校文書達旦,不知其橐中裝雲何也?”餘笑曰:“淮海鹽利,以商吏為囊橐,轉運使與通酒食,握手呴嘔,恐失其歡。今放手決罰,一切以威猛從事,吾有以知李君之窮也。”君歸財逾年,盡典其章服幣帛,以供朝夕,死而家無餘貲。人以餘言為信。君少喜為歌詩,多名章麗句,有《激楚齋》若幹卷。長而淹經術,負經濟,文人通儒也。其為吏,顧不屑為褒衣博帶,舒緩養名,以廉辨幹濟為能事。昔趙廣漢擇吏好用強壯,蜂氣見事,無所回避。而張武謂梁國吏民凋敝,當用柱後惠文彈治之,其兄敞以為必辨治梁。以君之材力,不得射策甲科,欲以強力自效,一吐其逼塞。而年至慮耗,精華銷耎,矯首於功名之會,而衰落不振,豈不悲哉!此其所以重有屬於餘,而庶幾有聞於後也與?

君卒之歲,享年七十有六。妻呂氏,贈宜人。子四人:長光陛,先卒,次光垣、光垓、光基。女五人。孫三人:鏡、錡、鍔。光垓與鏡俱有文,能繼先誌者也。銘曰:

過都之足,係於籬樊。剸犀之器,鈍於草菅,才耶誌耶?比土一棺。贏其子孫,既固且安。【張元長墓誌銘】

君諱大複,字元長,世家蘇之昆山。祖誥,父維翰,世為儒生。君生三歲,能以指畫腹作字。十歲,講《論語》,至假我數年一章,告塾師曰:“仲尼至是韋編三絕,始知《易》道簡易,本無太過,故曰可以無太過矣。大當作太,非大小之雲也。”塾師避席曰:“此非吾所及也。”既長,治科舉文詞,不務為抄掠應目前。自漢、唐以來經史詞章之學,族分部居,必剖根本,見始終,而又能通曉大意,不為章句舊聞所糾纏。其為文空明駘蕩,汪洋曼衍,極其意之所之,而卒不詭於矩度。吳中才筆之士,莫敢以雁行進者。文益奇,名益噪,家亦益落。中年不得誌於有司,又以哭父喪明,乃謝去諸生,垂簾瞑目,溫習其已讀之書。有不屬,則使侍者雒誦,繼之關節開解,冰釋理順。繇是益肆力於文辭,若壅江河而決之,沛然莫之能禦也。所居梅花草堂,古樹橫斜,席門蔽虧。軒車至止,戶屨相錯。君從容獻酬,談諧間作。眸子蒙蒙然,光芒猶映射四座。久之,蔬炙雜進,絲肉競奮,參橫月落,笑語如沸。家人問:“晨炊有米乎?”曰:“未也。”相視一笑而已。壯年再遊長安,登呂梁、過齊、魯,覽宮闕之盛。觀東征獻俘,思奮臂功名之會。晚而病廢,自號病居士,名其庵曰息。詩壇酒社,歌場伎館,扶杖拍肩,人以為無車公不樂。酒酣曲奏,劃然長歎,若有不舍然者,雖篤老猶未已也。嗚呼!其可哀也已!君之為古文,曲折傾寫,有得於蘇長公,而取法於同縣歸熙甫。非如世之作者,傭耳剽目,苟然而已。撰《昆山人物誌》,焚香隱幾,如見其人,衣冠笑語,期畢肖而後止。《記容城屠者》《濟上老人》及《東征獻俘》諸篇,雜之熙甫集中,不能辨也。君未歿,其書已行於世,人但喜其瑣語小言,為之解頤捧腹,未有能知其古文者也。君嚐語餘:“莊生、蘇長公而後,書之可讀可傳者,羅貫中《水滸傳》、湯若士《牡丹亭》也。”若士遺餘書曰:“讀張元長《先世事略》,天下有真文章矣。”蓋文章家之真賞如此。

君卒於崇禎三年七月廿九日,年七十有七。娶顧氏,生三女。無子,以弟之子桐為子。桐有文,能筆授君所著書。天啟五年,自為誌文而卒。桐二子,安淳、守淳,以崇禎十四年九月葬君於祖塋,持歸昌世行狀來請銘。君與先君生同年,友餘於弱冠,呼先君為叔父,其何忍不銘!銘曰:

秋風蕭蕭兮,秋露漙漙。葬此秋士兮,於彼秋原。我銘斯石兮,千秋永安。【金府君墓誌銘】

嘉定唐時升叔達為金君子魚記所居福持堂曰:“子魚生百世之下,而尚友百世之上。自聖賢所以和順於道德,與經綸曲成之務者,皆默而識之矣。古今興衰成敗得失之故,莫不畢觀。而於天人之際,幽明之故,感應之理,晚而尤究心焉。至於非法不言,非禮不履,與人居,未嚐以其博識愧寡聞之徒,以其篤行恥浮薄之俗。其中則與古為徒,而其外則油油然不求自異於鄉人。蓋其可見者,成人之美,必彌縫其所不備;稱人之善,必覆護其所不及。導人以義,若恐傷之;振人之急,若恐聞之。不求多於天,不取盈於人。故其至行有以感動神明,而聲譽及於裏巷兒童婦女之間。”當是時,君年七十矣。吳之賢士大夫,登君之堂,皆以為無愧詞。君讀而喜曰:“他日雖取以誌我可也。”又十有二年,君年八十有二,以崇禎戊寅二月卒。次年三月,其子德開、德衍葬君於界涇之祖塋,屬程嘉燧孟陽為行狀,而謁銘於餘。孟陽之狀君,敘述其束修勵行,積習於家庭,而發聞於鄉裏者,可謂至矣,要不出於叔達所雲。予又欲別為之誌,不已多乎?無已,則以叔達為征,而以孟陽之狀足之。按狀:

君諱兆登,字子魚,世居嘉定羅店鎮。曾祖諱棣,祖諱翊,以孝弟力田起家。父諱大有,嘉靖戊午鄉貢。母傅氏。此君之族出也。少為文章,汲古振奇,大變吳中舉子熟爛之習。萬曆壬午舉鄉貢,十上不第,授都察院都事以老。此君之履曆也。罷公車,年力方富,迄不複往,以有母在也。年七十,舉觴流涕,謝絕賀客,痛父之無年也。偕計吏北上,夜亡其行橐,有司窮治,勒主家賣騾以償,君憐而舍之。年幾艾,生子德開,人以為冥報。君之孝友忠信,仁心為質,皆此類也。餘於孟陽之狀,取其與叔達相證明者,數端而已。蓋餘之所以誌君者如此。君為人深中隱厚,與人交,不翕翕熱,皆有終始。餘之下吏也,君既病矣,每刺探獄之緩急,為加損一飯。病革,猶數問餘歸期何如也。餘何忍不銘?銘曰:

周官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二曰六行。最君之生平,醇和粹美,庶幾乎三代之遺民。使其比肩七十子,揖讓於聖人之門,吾夫子不以為君子,則必以為善人。天子方行征召之典,玄纁備禮,公車交辟,而君顧老死於荒江寂寞之濱。嗚呼!後世尚有考於斯文。

【張異度墓誌銘】

崇禎十四年正月六日,吳郡張異度卒於泌園之書舍,年七十有四。友人錢謙益題其銘旌曰:“鄉貢士孝節張先生之柩。”某年某月,葬於花園村之新阡。仲子奕、塚孫邕泣而來告曰:“先人有墜言曰:‘銘必以錢氏。錢知我者,可無庸以狀也。’”餘曰:“諾。”為序而銘焉。

序曰:君諱世偉,字異度,南安府太守諱銓之曾孫,鄉貢士贈翰林院侍詔諱基之孫,太學生諱尚友之子也。君總角明惠,善屬文。太學君攜之遊婁江,弇州、太原兩王公歎息以為國器。久之,其聲籍甚。江、廣、交、粵之士,有知張異度者不以名,有知異度者不以姓。此君之始年也。萬曆中,門戶科場之議鋒起,君扼腕拊頰,多所題核裁量。壬子舉順天,出新城王季木之門。黨人大嘩,禦史遂呈身排擊,卒不能有所連染。坐罰三科。累試不第,謝公車以老。此君之生平也。世居吳江之越來溪,君卜居吳門,得陳惟寅之淥水園,誅茅灌畦,卻掃誦讀,清談竟日,樵蘇不爨。為古文辭,取裁韓、柳,每一削稿,伸紙點筆,不知老之將至。此君之晚節也。君七歲喪母,朝夕上食號慟,塾中書生皆為流涕。其祖歿六十年,表襮遺行,用陳公甫例,得贈官立祠。事其父如其祖,事其兄如其父。此君之內行也。吳中以名行相鏃礪者,文文起其執友也,姚孟長則其高弟,周忠介、朱德升其後輩也。忠介遭奄禍,周旋經紀。奮臂出入,視緹騎惡子,市駔伍伯如也。鄉邦有大利病,搢紳相顧囁嚅,必自君發之。其歿也,家無餘貲。司理倪君往賻,乃得發喪。此君之大節也。君娶徐氏,男子二人,長弇、次奕,弇早世,邕其長子也。女子二人,嫁山顧鹹建、長洲姚宗典。君嚐讀範史《黨錮傳》,至於蘊義生風,鼓動流俗,未嚐不廢書而歎也。君以一老孝廉屏跡丘園,十餘年來,吳之吏有所規,士有所仿,民有所賴,相與俯躬抑氣曰:“彼有人焉。文、姚既歿,風流益長,奚其為政?”斯可以興矣。君七十時,餘坐告訐下請室,君戒子弟遍謝賀客,罷酒不樂。語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所謂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者,非偶然而已也。為之銘曰:

惟孝與節,古有良諡。仲車二反,君則有四。高冠崔嵬,細行不墜。介居沉冥,市義若嗜。輕財涕唾,取無施易。安居美食,家無委積。少不踐石,老而畫字。耳非兩門,孰雲我瞆?揭德振華,加彼康惠。我作銘詩,流詠清泌。

【徐元修墓誌銘】

崇禎己卯正月,吾師高陽公殉國報至,餘為位加衰而哭之。是月,江陰徐元修以哭母死,訃亦至。嗚呼!居今之世,忠孝之道,不絕如線,天柱將恐折矣,地維將恐裂矣。吾師死忠,元修死孝。元修雖一逢掖,方諸吾師,是亦枝天柱、立地維之一人也,是可使之無傳耶?

元修諱時進,其先公輔,國初為右副元帥,戰歿,贈東海郡侯。公輔之弟按察使公弼,繇鳳陽徙江陰。曾祖亮,進士,官知縣。祖旦。父某。母馮氏。元修以諸生久次,將貢於京師,而母馮氏以疾卒。元修自傷為子無狀,幾得微祿以養其親而不待也,號呼擗踴,促數叫絕。越七日庚午,一慟仆地。其子卿麟、卿麒環呼之,形神離矣,年五十有八。遠近哀之,皆致賻,乃克殮葬。二月某日,葬於繇裏山之祖塋。元修長身美須髯,易直退讓,與人語,惟恐傷,訔訔如也。善飲酒,與之飲,未嚐不醉,三爵之後,油油衎衎如也。矯誌勵行,奮乎流俗之中,以師友之道為己任。遇不可,奮髯掉臂,必達其誌,決非苟然者。自元修抗顏為人師,摳衣升堂,收威夏楚,而師道於是乎始尊。自元修與其友黃介子錫餘輩鏃礪文行,死生患難,奮身相收恤?而友道於是乎始著。其事親也,盡誌與物,不以亡為解。所得修脯,不下百金,其父每呼盧博塞,緣手而盡,一夕自悔恨,召諸少年酹酒謝絕之。居亡何,元修窺其父微瘠,意默默不自聊,跪請於父,複召諸少年袒跣飲博,其父乃大喜,旦而腴澤如故,自是不複言戒博矣。今上下詔辟召,兵使馮公、徐公將以元修應,固辭不可,曰:“小人有母,他日有廣文升鬥在。”比將貢而親沒,此其所以傷而死孝也。餘嚐為容城孫奇逢敘其所撰《取節錄》曰:“忠臣孝子,人世之砥柱也。末世之人,薄視忠孝名節,反加挫抑焉者,譬如楊焉之治河,患砥柱而欲鐫之者也。”嗚呼!兵刃鋒鏑,戎狄鐫之也;讒謗機阱,小人鐫之也;死喪禍患,天鐫之也。具是三者,其鐫之也,不遺餘力矣。而吾師與元修猶相望於世,斯世道之不幸也夫!其亦世道之幸也夫!元修將葬,介子為行狀而以書屬餘曰:是當應銘法,請為之銘。餘曰:“諾。”銘曰:

七尺者身,三尺者墳。後千百年,視此刻文。○聞子將墓誌銘

子將,姓聞氏,諱啟祥,杭州之錢塘人也。子將生而神姿高秀,所至能隱數人。工於應舉之業,揮灑落筆,雲煙月露,生動行墨間。馮祭酒開之、方提學孟旋以經義為一世師,子將皆入其室,於是子將之名藉甚。武林東南一都會,江、廣、閩、越之士,躡負笈,胥挾其行卷,是正於子將。子將鑒裁敏,品題精,丹鉛甲乙,紙落如飛。士之側古振奇,隱鱗戢羽者,得子將一言,其聲價不脛而走。遊武林者,得一幸子將,如登龍門之阪。而子將亦傾身延納,庀舟車,潔酒食,請謝賓客,如置驛然。雖後門寒士,落薄無聞者,人人以子將為親己也。子將性故淡蕩,厭棄濁穢,思出世間法。雲棲標淨土法門,子將篤信之,外服儒風,內修禪律,酬應少閑,然燈丈室,趺坐經行,佛聲浩浩,儼然退院老僧也。卜築龍泓、清平之間,將誅茅以老焉。買舡西湖,仿掘頭五瀉之製,為文以要同誌,風流婉約,為時所傳。為諸生祭酒二十年,始舉於南京,偕李長蘅上公車,及國門,興盡而返。餘遣人要止之,兩人掉頭弗顧也。卒時年五十有八。祖諱鎮,年九十五而卒。父諱淶,有賢豪長者之風。子二人:淡明、淡成。女四人。餘觀東漢之季,太學士數萬人,噓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節下之,三府辟召,嚐出其口,卒有黨錮之禍。唐、宋之季亦然。萬曆中,子將以一書生握文章之柄,一言之褒誅,近秦市而遠雞林,奉之如金科玉條,可謂盛矣。然而卒以無咎者,何也?職思其居,言不出位,有古人讀書尚友之誌,而無今人遊光揚聲之習也。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其子將之謂乎?餘於子將之葬,敘而銘之,於稽其世,蓋俯仰三歎焉。銘曰:

玉輝於璞兮,珠媚於流。西湖之山熊熊兮,與子千秋。麟傷斯哀兮,鳳衰則憂。西湖之水洋洋兮,紵子一丘。【周府君墓誌銘】

吳江周永年葬其先人於高景山之阡,排纘其行事而來告曰:“吾父躬令德,享高壽,諡曰康孝,吾子以為允。若其精修密行,世出世間法具備,則固非節惠所可盡也。有墓中之石在,敢固以請。”

餘謹按永年之狀,其書族出壽年者曰:君諱祝,字季華,太子少保吏部尚書諡恭肅諱用之孫,國學生諱乾南之季子。少而工文為名士,長而稱詩為詩老,晚而負經濟修長者之行為鄉先生。其歿也,崇禎十三年七月廿九日,享年八十有六。娶楊氏,生三男子,長即永年,永言、永肩其次也。二女子,嫁楊士修、金之鎔。葬以十四年之三月。其書其世法者曰:君三歲而孤,宛轉母膝前,能相其悲哀而慰解之。母嚐謂曰:“汝孩幼能慰我,汝父服玩,當多畀以償汝。”稍長,果如其言。君泣涕交頤,弗忍受也。談文師馮開之,談詩友王百縠、湯若士,談經濟交徐孺東、萬和甫、於中甫。中年蹭蹬省試,扣囊底之智,為其鄉人勾會賦調,櫛爬垢病,旱澇凶饑,閭井恃以無恐。少孤,兩世父撫之如子。世父老且多難,周旋扶侍,不啻其子也。於群從篤愛宗建,宗建忤奄考死,君歎曰:“得死所矣,勝老人槁項牖下也。”其風義激昂如此。書其出世法者曰:君少遊袁了凡、王龍谿之門,知有性命之學。長師事達觀可公,觀神姿嚴重,鉗錘棒喝,如雷風之狎至。口授偈頌,傾寫千言,侍者目瞪聽熒,轉盼錯誤,君暗記默誦,借書於手,伸紙執筆,運肘如飛,觀之門無兩子也。觀自寶林遊攝山,命車中記《八識規矩頌》,三鼓入室,授以指要,諸弟子遙矚之,燈光煜然,隱見庭戶,以為傳燈有人也。扣擊日久,悟門曆然。研精相宗,終其身不拈禪宗隻字。母薛夫人,蚤修淨業。君聞毗舍半偈之義於本師,歸為母覆說,證合於《圓覺·普眼》一章,母繇是發悟。丁亥秋,持佛名號三十晝夜,泊然坐脫,君提唱之力為多。雲棲宏公歎曰:“諸上善人,同會一處,其周氏母子之謂乎?”於有為功德,不以有漏之因小之。複古刹,刻《大藏》,立懺飯僧,皆竭蹶以從事。小築太湖之濱,架木為閣,徜徉其間。客至,不裹頭,不布席。晚尤矍鑠,憎杖而卻扶。臨終示微疾,從容燕語,吉祥而逝。謙益曰:“府君之令德,不可以悉數。白樂天有言:‘外以儒行修其身,內以釋教治其心,旁以山水、風月、歌、詩、琴、酒樂其誌。’此三言者,庶幾盡之矣。”餘與永年兄弟遊,皆工詩文小詞,孝友順祥人也。君不置妾媵,三子者日視膳,夜侍寢,十日一踐更,蓋十餘年而君卒。君之安樂令終,亦其子之力也。銘曰:

億萬佛土,從母往生,如子赴家。是母是子,如清淨地,生寶蓮華。世出世法,如寶羅網,重重開遮。我作斯銘,現文句身,於彼塵沙。


卷五十五

○墓誌銘(六)【徐元晦墓誌銘】

元晦之卒也,為天啟癸亥之四月,年五十有一。餘與西安方孟旋哭之而慟,退而與南司空張公,司馬王公經紀其家事。孟旋,元晦之執友也。張公、王公,其同裏為婚姻者也。又九年,崇禎辛未,其孤璣等卜葬於橫瀝之東原,奉王公所撰行狀來乞銘。元晦,諱文任,吳郡之太倉人也。少有俊才,弱冠入南太學,為祭酒馮公所知。當是時,孟旋為諸生都講。巋然長德,元晦一旦與之齊名,登堂拜母,以交友聞於東南。又十餘年,元晦辱與餘遊,又進餘而友於孟旋。蓋元晦之取友,始於孟旋而卒於餘也。元晦之與人交也,強直摩切,責備行誼,至不可容忍。其為人無所不盡,死喪契闊,靡不相恤,米鹽瑣碎,靡不相同,家人婦子之詬誶,靡不可相告語也。諸生子弟,有來歸者,必為之授室授餐,庀幃帳,具膏火,又為之警其惰而勸其勤,曰:“吾庶幾古人為國家養士之意也。”才智蜂湧,精強有心計,閭裏銖兩之奸皆知之。或把其宿負,反得其死力。好為人緩急,以排難解紛為務。黠者或陽以急難來,元晦以為窮而投我,傾身為之弗恤也。家本素封,揮斥數千金,緣手輒盡。亦時用居積自救,其所贏不能當什一。元晦心獨自喜,以為非他人所辦也。東事之殷也,王公奉命經略,元晦將策蹇走關門,縱觀阨塞,暗簡將帥,奮臂為之助。會王公召還乃止。餘在長安,每手疏國家兵農大計相告曰:“子其勉之,無使人謂詞垣無人也。”應山楊忠烈公識元晦於餘家,即以忠義相期許,每遺書論天下事,必曰“元晦視如何也?”其推服元晦如此。嗚呼!元晦少年時,腸肥腦滿,願與海內雄駿君子掐擢胃腎,以自效於國家。至其中年,身名寥落,疆圉多故,癢癢然惟恐不得一當。以謂不得之於身,猶庶幾得之於友,如餘之不肖,元晦不以為非其人也。元晦沒未幾,孟旋亦謝世,而餘再被放逐。衰遲連蹇,蓋已悄然無複當世之誌矣!豈元晦之取友非與?抑元晦之不遇,猶足以窮其友於身後與?其可哀也已!

元晦之父曰光祿公,諱可久。母王氏。其家世具光祿誌中。初娶金氏,今合葬於墓。繼室以唐氏。男四人:璿、璣、瑀、琛。女子四人。銘曰:

嗚呼元晦!捐不貲之身,為國家臿齒牙、樹頤頰,可以為世之偉人。扣囊底之智,為縣官理鹽鐵、蒐兵食,可以為古之能吏。嗟夫元晦!止於如此。佳城鬱鬱,東海之隈。潮汐往複,波濤喧豗。後千斯年,孰知其為元晦而悲?

【邵茂齊墓誌銘】

嗚呼!茂齊死矣,銘非餘其孰宜為之?茂齊少負俊聲,甫壯,為諸生祭酒。科舉之文,傳寫海內,窮鄉陋儒,挾《兔園》一冊,其中必有茂齊氏名。生徒雲集,至賃屋列肆以居。茂齊不為程文熟爛之習,析理嶄絕,匠心獨妙,間亦譚諧以出尖巧。其於學,旁通鉤貫,不名一家,隨資開導,學者如行大霧中,不自知其沾濕。海內鹹以為通儒大人,不謂其猶老諸生也。然卒不得誌於有司以死。或者曰:“盧攜文章有首尾,韋岫知其必貴。茂齊文起伏無餘地,其不得貴且壽,宜也。”嗚呼!科舉進士之業,誠足以相士也。吾見有黝昧若頑鐵者矣,有棼若亂絲拆若襪線者矣。若契戾取科第,胥不一驗,而獨茂齊驗乎?今小宗伯隨州公,往在左坊,嚐語餘曰:“己酉應天瑣院中,幾得邵生,竟不知複落者,何也?”嗚呼!豈非其命哉!初,餘與茂齊讀書山中,茂齊早起宿膏火,走筆盡數紙,颯颯如蠶之食葉。冠盥整衣,橫經列席,應四方學子之叩擊,從頌洛誦,聲出林表。午飯已,偕餘散步北山,信足輒數裏,睹某水某峰,乃知行之近遠。間過遜國忠臣黃公墓,累累蓬顆中,必要餘斂容肅拜,摩娑臥碣,愾歎久之乃去。當是時,餘方冠首,茂齊折輩行與交,以文章事業相期許,餘因以有聲諸生間。以此知茂齊之為人,風流弘長,急於風義,而長於善善者也。茂齊竦身昂首,儀觀偉然,稠人眾會,冠蓋駢列,茂齊眉目軒出其上,若逾丈尋。群言沸羹,囂聲壓屋,片語劈分,洞中肌理,四座闃然無人聲。賓筵客座,主賓闊疏,瞪目顧視,茂齊獻酬群心,譚謔間作,暄然若陽春之入座隅也。達心而多可,不為崖岸表襮之行。門有好事之客而不拒雜賓,簿有金蘭之交而不厭征逐。長裙峨冠,下帷講授。輕衣緩帶,文酒流連。山水之徜徉,僧廬之禪寂。歲時伏臘,烹羊博塞之宴遊。並日促晷,應之有餘閑。酒闌燈灺,譚說古今人才節概,與夫經奇俠烈之事,欲奮臂出其間。遇不平,奮髯張目,或齧齒大罵不少休。蓋其誌之所存者不得自見,而世亦莫有知之者矣。此可為痛惜者也!茂齊少意氣奔放,視功名可以引手致。其與餘交,既倦遊矣,寒窗紙燈,顧影擲筆,撫幾悲吟,意欲揚去。庚戌之秋,執餘手而語曰:“餘病消渴甚,自此無意於人世矣。”視其中若有不自得者。病革之日,顧稚子在前,指以屬餘,無甚憐之色。偕僧徒頌佛號,奉手而逝,年四十有六,萬曆三十九年某月也。初、茂齊有二僮子,稚而黠,時誘之妄言以為笑。一夕戲問曰:“我它日作何官?”皆對曰:“老教官耳。”一僮子為老儒謦咳,一僮子為弟子員僂而前謁。茂齊顧餘大噱:“我為鄭廣文,子當時時乞酒錢矣。”嗚呼!豈意其老死諸生,二僮子之言亦無征也哉!

茂齊諱濂,茂齊其字也。別字曰齊周。姓邵氏。高祖曰恥齋先生某,有一行,門人徐禎卿誌其墓。大父某。父昌鉏。四十七年某月,葬於北山之新阡。嗚呼!茂齊死矣。茂齊之傳於後者,實賴於斯文,而文之傳不傳,亦有命焉,不可得而知也。雖然,天之厄茂齊甚矣,不當複厄之身後。餘之文其又或以茂齊傳也。然則銘茂齊者,非餘而誰也?銘曰:

丸丸長鬆,其身千章。臥於壑穀,弗施棟梁。雖然弗施,其膏為肪。化為茯苓,千年有光。籲嗟乎!斯為茂齊之藏。【瞿元初墓誌銘】

虞山之西麓,有精舍數楹,直拂水岩之下,予友瞿元初君之別墅也。君諱純仁,字曰元初。祖曰南莊翁,布衣節挾,奇君之才,以為能大其門,買田築室,庀薪水膏火,以資士之與君遊處者。君所居北山,麵湖有竹樹水石之勝。而其所取友曰瞿汝說星卿、邵濂茂齊、顧雲鴻朗仲,皆一時能士秀民,相與擺落俗慮,讀書詠歌其中。晴煙晦雨,春腴夏陰,互見於研席之上,悉收覽之,以放於文辭。故拂水之文社,遂秀出於吳下。君才情駿發,以文章意氣自豪,而累不得誌於場屋。餘弱冠與君遊,君時時顧餘歎曰:“吾往從尊府先生授《春秋》,見子之長與書案等耳。豈自意今日與子上下筆硯間哉?”已又歎曰:“吾祖父皆在淺土,墓未有刻文,而逡巡不克舉,庶幾歐陽子之所謂有待者也。吾發種種矣,吾少與同學者,星卿仕而歸,茂齊、朗仲窮而死,而吾猶蹩躠不休者,念吾祖之墜言也。子為我識之,吾死不恨矣。”言已,輒舉酒沾醉,哀歌泣下。餘聞而悲之。然卒怏怏不得誌以死。君狀貌豐偉,如河朔傖父,垢衣蓬發,不事濯盥。其為文鮮妍妙麗,嫣然如時花美女,見之者意其神仙中人也。驟而與之語,落落穆穆,如不可人意者。周旋久之,聲氣款洽,棋酒雜進,談諧間作,與其居者,往往不能舍去。孝於親,篤於友,晚猶嶄然自負其有,欲以見於世,遇精強少年,色稍不相下,必折抑之乃已。蓋君雖困,而文章意氣未嚐少衰也。初,君之祖以力田起家。及其歿也,僮奴穿穴其中,慮君或有所勾稽,謀所以困君。君方清宴談笑,輒相與聒噪,雞豚幾何?米鹽幾何?鄙猥瑣碎,語刺刺不休。君搖首曰:“我已知之矣,若且去。”率以是為常。君之生產以此日挫,而卒亦不以屑意也。病且革,屬其友曰:“吾死,勿近婦女,勿歸城市,斥山居以營齋供佛,無為俗子所溷,盈吾誌矣。”迄無他言而卒,萬曆己未之十二月也,享年五十有三。天啟七年正月,葬於寶嚴灣之先塋。

君有四男子,忠美、肅美蚤夭,今之葬君者,共美、宣美也。餘觀唐末,嚐錄有名儒者方幹等十五人,賜孤魂及第。每念君與茂齊、朗仲,輒泫然流涕。唐以詩取士,如幹者雖不第,其詩已盛傳於後世。而君等之擅場者,獨以時文耳。嗚呼!今之時文,有不與肉骨同腐朽者乎?君等之名,其將與草亡木卒澌盡而已乎?當今之世,有援唐故事追錄名儒者乎?縱欲錄之,其何所挾以附於幹等之後乎?茂齊歿,餘為之誌,而今又銘君之墓。餘之文,其信足以傳君於後世乎否乎?亦姑寫餘之所以哀君者而已。銘曰:

斐然之文,散為寒芒。魁然其質,歸於山岡。有光熊熊,珠含玉藏。才耶命耶?刻此銘章。【何季穆墓誌銘】

季穆何氏,名允泓,淮王府左長史諱鈁之子也。年十四五,則已厭薄程文熟爛之習,姑為之以塞其父之意。窮日分夜,發篋中書誦讀之,為詩歌古文,累數萬言。長史公沒,流離世故,有飄薄之歎,始欲以科目自奮,而其學問亦日以成就。蓋自唐、宋以來經世大典,如杜、鄭、馬、丘四氏之書,儒者多不能舉其凡例,而季穆捃摭解剝,窮極指要。久之涵肆貫通,儼然如專門名家。凡古今地理官製河漕錢穀,與夫立國之強弱,用兵之利害,上下千餘年,年經月緯,如數一二。間有所舉正辨駁,矯尾厲角,若質古人於窗戶之間而與之抗論也。好譚三吳水利,訪問三江故道,及夏周疏浚遺跡,窮鄉沮洳,扁舟往返。嚐遇盜奪襆被,忍凍以歸,家人鹹竊笑之。遼亡之後,論失地喪師之故,每拍案呼憤。或靳之曰:“遼東西是君田舍耶?”相與一笑而止。生平落落穆穆,不飾容止,衣垢不浣,履決不紉。其遇人,意有不可,目直上視,不交一言。裏人忌而惡之,聞履屐聲,率搖手避去。嚐引鏡自笑:“安得渠一昔死,令滿城人開口笑耶?”顛嚏日久,憂生歎世,抑鬱不自聊,遂發病不汗以死,天啟五年之五月也,年四十有一。崇禎某年,葬福山之祖塋。季穆少於餘三歲,實兄事餘。餘官宮相,駸駸通顯,而季穆淹頓諸生,嚐語餘曰:“王介甫得王逢原,以天民許之。逢原死嘉祐中,不及見介甫得政,是亦介甫之不幸也。”餘應之曰:“石守道作《慶曆聖德詩》,範希文猶目為鬼怪。令逢原不死,安知不為金陵之吉甫耶?”今季穆既窮死,而餘亦晼晚放廢,追思壯年盛氣,朋友相規切之語。十餘年間,俯仰如異世矣。陳同甫、王道甫之歿也,葉正則立新例並誌之,其言曰:“同甫得無以死後餘力,引而齊之,使道甫亦傳而信乎?古之君子,悼賢人誌士之抑沒,而惟恐其不得而信也,其用心至於如此。今吾季穆之抑沒,甚於道甫,而又無同甫可以並誌,則其可以傳而信者,將何恃乎?嗚呼!是餘之罪也夫。銘曰:

餘哭季穆,舟次界首。有詩千言,灑淚漬酒。胸懷鬱盤,須眉抖擻。此詩可傳,銘於何有?嗚呼!詩之與銘,孰傳不傳?身後之名,亦有命焉。哀哉季穆!其又將俟之於天。

【王季和墓誌銘】

昔者聖賢之在天下,知其身之非我有,而戚戚然迂其身以濟一世也。席不暖,突不黔,身體偏枯,手足胼胝,至於老死而不悔。故曰:舜、禹、周、孔,彼四聖者,天民之憂苦遑遽者也。佛氏者出,以塵沙為國土,以曆劫為歲年,撈籠拔濟,至於舍王位,棄氏發,投厓割肉,而後究其所欲為。其願彌奢,其道彌廣。然而有本焉,吾夫子固謂博施濟眾,堯、舜病諸,而如來亦言滅度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顏子之簟瓢陋巷,淨名之杜口毗耶,彼固非超然燕處,而置斯世於度外者也。古之君子,退而詠歌一室,非以自為也。出而驅馳一世,非以為人也,求其誌而已矣。吾友季和,少而服習名教,讀書纘言,鏃礪進士之業。壯而遊於顧朗仲、瞿元初、邵茂齊。長而遊於顧仲恭、何季穆,通經汲古,束修厲行,是是非非,裏中人嚴憚之。中更家難,事蓮池和尚於雲棲,稱幅巾弟子,遂以金湯弘護為己任。視伽藍塔廟,猶其室廬也;視方袍圓顱,猶其眷屬也;視焚修講誦,營齋利生之事,猶其省試應製也。俗之人有欲交關季和者,必之於僧;僧之徒有欲交關僧眾者,亦必之於季和。迨其後也,交知之緩急,閭族之保受,與夫馬醫洗削,一揖半麵之人,勃蹊諈諉,靡不之於季和。季和亦傾身任之不辭,炎風流汗,朔雪刮麵,旦旦而求之,未嚐不在五父之衢也。日旰不食,足繭不息,窮年累歲,率以為常。會而計之,一歲之中,其自為謀者,百不得一焉。旬月之中,其為親朋謀者,十不得一焉。搰搰然,戚戚然,舌敝唇幹,懷憂召怨,久而其人抗手不相顧,己亦自忘之矣。嗚呼!季和其亦天民之憂苦遑遽,而小用之者與?抑其誌之所存,撈籠拔濟,以多生為誓願,而此生其發因與?斯其可悲也已!顧伯欽以奄禍逮係,季和要仲恭冒暑走數百裏,求解於要人。傷暍道病,歸而寢劇,遂不起。其沒也,不欲死妻子之手。武林聞穀禪師與嚴忍公持誦佛號,撫之而絕,天啟乙醜之某月某日也,享年四十有□。

季和王氏,諱宇春,山東參政諱之麟之子也。天性孝友,事其諸兄如父,嚐謂餘曰:“吾昆弟死不忍相離也,將共兆域以葬,不以家室祔,子為合而誌之。”餘曰:“宋張愛其弟輯,臨終遺命,與輯合墳,議者非之。子雖有治命,子之諸子,未必從也。”季和沒,其子昌諤、昌諴,葬於某地之阡,而屬餘銘。銘曰:

吾有友,譬一車。朗仲軾,伏以趨。邵瞿蓋,卻泥汙。仲恭箱,雜任居。季穆蚤,能挶持。君為輪,周通塗。材器良,困契需。行千裏,敗兩。我為禦,徒踟躕。作銘詩,悲祝餘。

【馮嗣宗墓誌銘】

君諱複京。世為常熟人,國初戍懷遠衛,高祖諱玘,官禦史。弘治中疏請歸故籍。祖諱梁,父諱覺,皆不仕。妻盛氏,生三男子:舒、偉節、知十。天啟二年卒,年五十。君強學廣記,不屑為章句小儒。少而業《詩》,鉤貫箋疏,嗤宋人為固陋,著《六家詩名物疏》六十卷。謂冠昏喪祭,不當抗家禮於會典,作《遵製家禮》四卷。羅舊聞、述先德,作《先賢事略》十卷、《族譜》四卷。年四十餘,始見本朝實錄,謂《通紀》詳而野,《吾學》裁而疏,弇山炫博,妄而繆。憲章典則,自鄶無譏。作《編年書》,駁正得失,曰《明右史略》,草創未就而歿。君形容清古,風止詭越,翹身曳步,軒唇鼓掌,悠悠忽忽如也。性嗜酒,酒杯書帙,錯列幾案。歌嘔少倦,則酌酒自勞,率以為常。數踏省門不得舉,詠左思詩“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往往被酒高歌,至於泣下。嚐之白門,日旰輒登雨花台,縱飲慟哭。哭罷複飲,飲已複哭,人不知何所為也。死之日,語家人曰:“吾將為冥官,以日中上。”人曰:“須明日乎?”曰:“非也,鬼神以夜半為日中耳。”及時而絕。銘曰:

阮籍死矣,哭聲千年。君字嗣宗,其哭亦然。唐衢謝翱,後善哭者。君亦何為?有淚如寫。遺書滿家,子孫繩繩。先號後笑,請視斯銘。【李緝夫墓誌銘】

吾先君之執友曰李丈伯樗,篤學好修人也。伯樗每過先君,攜其子緝夫以來。先君教餘呼緝夫為兄,曰:“安得若能文如李家兄乎?”是時緝夫長於餘三歲,餘才十歲耳。餘稍長,即與緝夫同硯席。餘居城東,緝夫居城西。緝夫晨來而暮去,風雨明晦,足跡可數也。餘少跅也自喜,好越禮以驚眾。緝夫故淳謹,及與餘遊,則亦蓬跣跳號類餘,裏閈間相與訾謷之弗顧。吾伊稍閑,輒與緝夫譚霸王之大略,評詩文之得失,放言極論,不為町崖。緝夫聽然而笑,以餘為知言也。居數年,有婚宦之事,各自解去。餘幸取科第,而緝夫治曲台《禮》,專門名家,屢不得誌於有司。緝夫自念祖父為儒者,百年單家寒素,未可以旦夕振起,遂從事於宮宅地形之術,忘廢食寢,扞冒風雪,以為功名富貴,可以戾契致也。終歲所得束修羊,不足以市方丈之地,則假諸倍稱之息。以故緝夫之遇益左,誌願益奢,家亦益貧,而其勞瘁拮據亦益甚,卒用是以死。嗚呼!其可悲也已!緝夫少有大誌,中年為儒生,低首摳衣,顧好學天官壬遁家言,閉戶握算,以為天下方有事,是兵家所必用也。醜、寅之間,逆奄煽禍,餘惴惴懼不免。緝夫過餘私語曰:“歲在甲子七月,五星聚講於張,王室必再興,子其無憂。”上即位更始,緝夫喜而相告曰:“吾言有征矣,子必勉之。吾窮且老,複何恨哉!”其語意感慨,一似重有屬者。別數日而病,未幾而死,崇禎元年之四月四日也。緝夫諱胤熙,卒之年,春秋四十有九。明年,餘罷官東歸,其子象璧葬緝夫於興福祖塋之側,而泣來請銘。

嗚呼!緝夫意氣抑塞,有尊主庇民之大誌,不能自出。既窮且老矣,則汲汲然冀一見之於其友,而餘又未有以慰其望焉。誦白樂天贈友之詩,所謂待君讚彌綸者,千載而下,可為隕涕也矣!銘曰:

歲在己巳陽月日,籲嗟緝夫返此室。有山如堂形氣密,青烏告祥龜襲吉,宜爾孫子世朱紱。【繆采璧墓誌銘】

采璧姓繆氏,名純白,故宮諭贈詹事西溪先生之次子也。西溪初與餘定交,采璧已能文章,有聲諸生間矣。以父之執事餘,捧手摳衣,俯而納屨,餘安之弗為止也。西溪遭閹難,徒跣告哀,相向而哭。西溪不使他子,而使采璧,以其習於餘也。已而鉤黨益急,餘有抱蔓之懼,采璧有完卵之憂,執手踧踖,不敢出氣。痛定思痛,喜極而涕,未嚐不相顧沾裳也。西溪之歿十有七年,蒙天子之恩恤十五年矣,而弗克葬。今年五月,餘過江上,召諸子麵數之,其語切直不可聞。采璧閔默不語。退而深自刻責,咄咄歎詫,若無所容。未幾屬疾,七日不汗而卒。采璧之子畹擗踴而號曰:“天乎!吾父之不得葬吾祖以死也,有諸父在,而吾父獨死。畹之不得葬吾父也,畹之責也,畹其容有死所乎!”於是卜以十一月某日,葬采璧於永安之新阡,母徐氏祔焉。哭而乞銘於餘。

公羊子不雲乎:“不及時而日,渴葬也;及時而不日,慢葬也。過時而日,隱之也;過時而不日,謂之不能葬也。過時而不葬,則比於慢葬矣。謂之不能葬,則亦君子之所隱也。”餘之有隱於西溪者,蓋亦公羊子之誌。而采璧乃以餘之一言而死,治以不能葬之罪,則采璧可以免矣。公羊子又曰:“赦止者,免止之罪辭也。”若采璧者,豈特免於罪而已,其亦可以為孝子矣乎?畹之葬采璧也,不得為渴葬。當時而不日,正也。其此之謂乎?若采璧與畹也,斯可以為西溪之子孫矣。采璧年十七補博士弟子員,數試京兆,將以明經歲貢而死。死之年,僅五十有七。娶徐氏,繼室張氏。子六人:畹、勻、籞、每、畦、畸。女九人。采璧讀書好古,卓犖有誌行,餘皆不備書,書其所以死者,則其生可知也。銘曰:

身死而父不葬,籲!可誡也。身死而以父之不葬,亦可喝也。餘之於繆氏也,隱其父,閔其子,刻斯文以誌焉。昌黎有言:人欲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何也?”

【趙靈均墓誌銘】

君諱均,字靈均,姓趙氏。父宦光,毀家葬父,偕其配陸卿子隱於寒山之丙舍,世所謂趙凡夫者也。家世在凡夫誌中。靈均娶於文,諱俶,字端容。其高祖父衡山公徵明,曾祖父文水公嘉,祖父虎丘公元善,父為貢士從簡,字彥可。彥可以名行世其家,靈均少而受學,遂以其女娶焉。靈均從其父傳六書之學。又從燕山僧見林授大梵字,並諸國字母變體形聲譜韻之奧,指畫形聲,分署部居,移日分夜,父子自相講習。端容明詩習禮,既饋而公姑讚賀,謂靈均曰:“此我之賢婦,而汝之逸妻也。寒山一片石,可以無恙矣。”凡夫歿,靈均家益落,賓客益進,其弛置自便,視流俗如糞溲日益甚。端容性明惠,所見幽花異卉,小蟲怪蝶,信筆渲染,皆能寫性情,鮮妍生動,圖得千種,名曰《寒山草木昆蟲狀》。摹內府本草千種,千日而就。又以其暇畫《湘君搗素》《惜花美人圖》,遠近購者填塞。貴姬季女,爭來師事,相傳筆法。靈均入而玩其妻,施丹調粉,寫生落墨,畫成手為題署,以別真贗。日晏忘食,聽聽如也。出而與賓客搜金石,論篆籀,問奇字,訪逸典,長日永夕,無所俚賴。間托於《虞初》《諾皋》以耗磨光景,陶陶款款如也。酒食祗飭,旨蓄庀具,晨夕百須,靡不出端容十指中,靈均不知其所繇辦也。以是得蕩滌情誌,隱居放言者十餘年。崇禎甲戌六月,端容卒,年四十有一。又七年庚辰五月,靈均亦卒,年五十。靈均無子,以從弟之子錕為後。一女曰昭,嫁平湖馬氏,撰其父母事狀,使錕來請銘。

餘嚐讀李易安《金石錄序》,歎其伉儷之賢,才藻之美,而惜其不能終也。如靈均夫婦者,其才可以耦,其窮亦可以老,而天不與之壽,且斬其後,何耶?生同誌,死同穴,視明誠所得,不已多耶?先趙氏之金石,今獨其目在耳。小宛之堂,芸簽縹帶,亦如所謂連艫累舳,散為雲煙者,有無聚散,不可重為歎息耶!凡夫之有靈均,許叔重之有昭也;靈均之有昭,蔡中郎之有琰也。有女而能傳其父,其遂可謂之無子耶?嗚呼!其可悲也已。靈均夫婦以某年某月合葬於寒山,祔祖父之阡。而餘為之銘曰:

台傾池涸兮,寒山之廬。灰飛煙熸兮,寒山之書。粉繪剔軸兮,金石蠟車。長夜不瘞兮,光氣有餘。子祝類我兮,女歌棄予。銘以告哀兮,吊彼幽墟。

【張孟舒墓誌銘】

吳有君子曰文文起、姚孟長、周景文,名行為一世所宗。而張異度、朱德升以孝秀奮袖其間,與相下上。孟舒、異度之兄也。諸君之交孟舒也以異度,而其重孟舒也則自以孟舒。孟舒之父益之先生於先君為執友,餘之交孟舒而重之也,猶諸君也。癸酉之秋,餘訪孟舒於越來溪,登素心堂,夾窗助明,凝塵棲幾。經史列左,旁行庋右。知其人修然自好,讀書尚誌者也。堂之失也,六十年而複。又以其間葺祖墓,梓家集,庀三族之葬昏,皆度身量腹,以有事焉。知其修古六行,尊祖敬宗而收族者也。越三年丙子,孟舒年七十,異度屬餘為記以稱壽。孟舒讀之而喜。是年七月病卒。異度哭之慟,退而作為行狀,率孤子楟,請銘於餘。狀言孟舒孝於親,信於友,恭謹狷潔,內行淳備,而尤稱其慷慨慕義。周旋景文於逮係之日,人以為難。景文者,忤閹考死,所謂忠介公者也。孟舒嚐語餘:“景文削藉屏居,每指窗下小池曰:‘有此水在,吾何憂?’被征促別,顧而語曰:‘疇昔之夜,夢池中荷花盛開,與兄執手談笑,其猶有生還之望乎?’”柩車北歸,權厝池上,顧視荷花爛然,不覺噭然而哭。孟舒儒者,晚而好佛,其亦感景文之正夢,悟死生夜旦之故與?孟舒之葬在己卯之某月,異度悲諸君之奄逝,知人世之不可把玩,欲及其身以章厥兄也,渴而謁銘。餘為之愾然歎息,故敘孟舒之生平,而以夢終焉。

孟舒諱世俊,世為吳江人。曾祖諱某,曆官南安太守。祖諱基,鄉舉不仕。今上用按臣言,追贈翰林院待詔。父諱尚友,為諸生祭酒。母袁氏,副使尊尼之女。妻陳氏,布政使鎏之孫女,皆明德之後。生一男二女。葬吳縣西花園村之祖塋。銘曰:

越溪之宅,老桂數章。有莞有秸,幽幽空堂。衡門剝啄,軍持漉囊。霜空月駕,禪誦將將。經營塔廟,護持金湯。如賈欲贏,如旅俶裝。楞伽之巔,雀離回翔。後千斯年,配此銘章。

【張叔子墓誌銘】

秀才陳式來告我曰:“崇禎壬午五月,東陽張叔子覲省其父中丞公於濟上,而式與之偕。病暑,疾增劇,六月三日,卒於台莊舟中,生十六年矣。叔子名世鶚,字峙君,少警悟,與其二兄競爽,筆騰墨飛,風發泉湧,文人才士弗如也。治毛氏《詩》及《尚書》《戴記》,穿穴訓故,證據今古,耑門老師弗如也。其為人孝友順祥,無子弟之過,能使其大母安於家,中丞公安於官,成人長德弗如也。卒之前一日,誦《出師表》《祭十二郎文》,琅琅有金石聲。戒傔從勿以病聞,詒大人憂。舟次清口,夢幡幢從空下,有夫朱衣,援筆點其額,挾以上升。卒之時,彩雲壓舟如幔,移時而散。將反葬,中丞公撫棺而慟曰:‘兒知讀書,即好虞山夫子所為古文,誦夫子贈餘詩發兵頭白,憂國鬢絲之句,未嚐不涕漬於箑也。今其死矣,假寵於汝師,乞夫子之一言以葬,汝而有知,庶不悼其不幸於土中,而亦可以慰汝祖母於堂上。’式聞之,不自知其泣下沾襟也,為論次其事,以請於夫子。”嗚呼!中丞昔保釐南國,功德在人。南人聞叔子之喪,巷不歌,舂不相,如喪其昆弟也。閔叔子之亡,而憂中丞之失其愛子而曈傷,如憂其父母也。餘於中丞,有一日之長,猶其州民也,銘何忍辭?中丞名國維,以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兼工、兵二部侍郎,總理河道,朝議推擇為大司馬。銘曰:

生而趾美,命弗長也。沒而修文,夢告祥也。我刻斯銘,以童汪錡之例書之,可勿殤也。【何仲容墓誌銘】

餘少學舉子之文,知裏中有何仲容者,強學纘文,好鏤版以行世。長與諸名士為文會,仲容亦與焉。餘方壯盛,觀仲容衰晚婆娑,筆墨擊戛,軿軿然取次爭長,頗目笑之。久之,仲容以窮死。聞其人內行修整,不苟取予,悔向者之意輕之也。仲容諱德潤,為常熟甲族。父諱錞,通內典,工小楷,修布衣長者之行。仲容沿襲素風,食貧自守,泊如也。性好潔,焚香布席,書帙井井,鄰富翁欲並其居,倍價以請,仲容固不可,乃為高樓下瞰,食罷,胾骨雜擲,屋瓦颯拉,積不能堪。一夕自徙去,僦居荒郊外,忽忽不得意以死。其卒以天啟二年十一月,年五十四。娶秦氏。生子五人:述禹、述稷、述契、述皋、雲。女四人。葬宣家村之先塋。雲,吾徒也,既葬,來乞銘。銘曰:

土一棺,墳四尺。儒衣冠,載營魄。草茫茫,風蕭然,讀書聲,林木間。


卷五十六

○墓誌銘(七)

【明故整飭遼陽等處海防監督朝鮮軍務山東按察司按察使蕭公墓誌銘】

萬曆間,東師久不決,中外攘臂主戰,以梗壞封議。而石司馬所遣說士曰沈惟敬者,頗能得倭要領。我師老將驕,誌不在戰,陽欲殺惟敬以傾司馬,而陰又欲委惟敬以弭倭。當是時,蕭公以遼海道監軍朝鮮,製府一見,即以惟敬屬公。南原之役,我師大衄,總兵麻貴謀棄師走鴨綠。公單騎赴王京,趣惟敬詒書退倭。而製府乃以大捷聞。公再三力爭,謂倭之退以惟敬手書,青山、稷山不交一矢。若詭詞奏報,功罪錯迕,不惟欺罔朝廷,抑且貽笑外國。製府自此大恨公矣。先是惟敬已奉旨逮解,及王京解嚴,公即係惟敬抵遼陽,製府欲以稽留欽犯罪公,至是口噤不能發。而兵垣承製府指,飛章上聞,遂並征公下獄論戍。嗟乎!惟敬法在必死,倭不退固死,倭退亦死,倭退而人知其出於惟敬,尤速死也。公督惟敬退倭,熟知弭倭情事,而又與力爭奏報,彼不螫公,將安歸乎?當製府屬惟敬時,公固已入其彀中矣。南原之事,公即嘿不發一詞,彼其能舍我乎?公誌在徇國,義不旋踵。解王京之危急,爭南原之功罪,功高不賞,而蜚禍從之。公之自為謀則失矣,其於謀國,不可謂不忠也。公去,東事益壞。讚畫丁君應泰上書列其狀,並極訟公冤,丁亦坐免官。居久之,奉恩詔自嶺南赦還,居家十餘年乃卒。

嗚呼!公弱冠負膂力,盜五十餘人夜劫公父,公獨身奮挺與鬥。盜舍父。父遁去,身被創十餘,瘢痕如刻畫。舉進士,繇刑部郎考滿,出守東昌,親擒劇賊,散其黨數千人。備兵潼關、固原、臨洮,所至有聲跡。其在臨洮,火落赤萬眾寇邊,盛暑擐甲,張疑設伏,虜望風引去,海內皆以邊才目公。及東事孔棘,開設遼海道,司馬深倚辦公。公亦思一有所奮成功名,而竟以此敗。當公受事時,封事已壞,司馬為舉朝射的,人皆縮頸卻避。公勇於為國,不顧利害,觸冒坎窞,望塵受誣,雖與司馬共填牢戶,固甘之也。此豈可使庸人小夫、容頭過身者,評議其短長哉?公修髯偉幹,彎弓躍馬,意氣蜂湧。歸田以後,簾閣據幾,奕棋窮日夜,漠然若無所事者。

起自田家,與夫人對啖粗糲,或譏其儉嗇。一旦相擇形勝,建浮屠於巽地,揮斥數千金,如棄涕唾,以此知公真奇偉變化不測人也。

公諱應宮,字某,世為蘇州之常熟人。舉萬曆甲戌科進士,卒於萬曆辛亥八月廿八日,年七十有三。娶龐氏,封宜人,勤勞共儉,配君子,無違德,後公十三年年八十三而終。有子曰可繼,先公二年卒。其孫廷舉等卜以崇禎二年十月葬公於曹莊之新阡,以龐宜人祔焉。往餘在長安與奇士馮仲纓、金相輩遊,詢問東征事,並公得罪狀,與邸報所流傳大異。已而遇丁讚畫之子,出其父手書《東事始末》,首尾斷爛,字畫幾不可辨,相與繹而存之。視兩生之雲,若合符節。比分纂《神宗實錄》,欲以其書上史官,不果。今獲誌公之墓,謹撮其概而存之,亦以信餘之誌,他日有征於國故焉,其不獨以悲公之遇而已。銘曰:

東師遷延貽國恥,毀封飾戰共讕抵。雄唱雌和惟一揆,陽戰陰和廟堂指。將帥懾伏如浮蟻,公監九軍杖尺棰。介馬並日馳敵壘,辨士飛書射枉矢。倭人退舍鮮人敉,捷書露布亂朱紫。掩敗攘功公所鄙,奮髯駁辨怒抵幾。彼讒剜肉成疻痏,膚公弗奏謗盈匭。荷戈瘴鄉魑魅喜,終然歸耕牧羊豕。哀哉司馬卒冤死,埋骨牢檻流妻子。國有實錄寡惇史,捃拾朝報摭故紙。浮石沉木盡如此,枯竹腐骨誰能解?我镵公墓矯骳骫,信史可征百世俟,有如不然視遼水。

【貴州布政使司監軍都清道右參議兼僉事贈亞中大夫貴州布政使司右參政陳府君墓誌銘】

萬曆四十五年冬,黔師有事於勻哈,府君以右參議分巡都清,往監軍事,所向克捷。閱四月而振旅以入,賀行則君之病亟矣。次年六月二十二日,舟抵蕪湖,遂卒。事聞,詔贈君官右參政,階亞中大夫,褒勤事也。先是以按察司僉事備兵川南長珙,群盜田虎、熊林輩,磐牙連歲。酋豪曾良弼作言起事,通行為囊橐,諸夷酋皆蠢蠢騷動。君至補卒乘,築城堡,廣置間諜,明設購賞,募壯士,搏戰殺虎、林。間於奢氏,俾誘殺良弼。又移檄諭降涼山酋石波等萬餘人。先後四年,群盜弭散,流亡來歸。其蒞黔也,黔撫張公議剿下衛,一見語合,遂以剿事委君。君偵知下衛諸苗,倚平定為謀主,誘其酋至勻,反接而斬之,趣分兵四道並進。丁巳嘉平,拔養鵝。戊午正月,破乾河馬蹄。二月克擺沙高寨,凡二十一寨。馬蹄有洞阻險,賊敗北者聚為窟穴,用火攻殲焉。疊石封屍,镵其石曰“天焦紀功”而還。是役也,斬首二千三百餘級,獲生口牛馬無算,撫安降夷二萬四千餘人。君以一監司專師旅之寄,宿將悍夷,悉稟紀律,獷如崇明,狡如邦彥,鞭棰使之,若叱畜狗。君沒而奢、安踵叛,兵連禍結,迄於今未解。黔、蜀之人,謂西南之禍,起於招撫駕馭之非其人,相與挼手詫罵,而尤追歎君之雲亡為可恤也。府君諱禹謨,字錫玄,刑部右侍郎諡莊靖公諱瓚之長子。君胚胎前光,敏而好學,莊靖公以為才子。莊靖公表著清德,老而不替。君孝敬祥順,僶俛繼述,所謂晨昏之助,蓋有賴雲者也。莊靖公歿。君始舉於鄉,累試不第,俛就選人。再居學官,曆踐郎署。禔躬耆事,所至皆有名跡,無忝莊靖公之遺訓焉。當君少壯時,以貴公子有盛名於時,厚自貶損,補衣徒步,默默如有所不自嗛者。及其潦倒場屋,晚而無子,皆為君歎息,以為日暮途遠。君則信眉抵掌,激昂以赴功名之會,若騁騏驥於修途,愾然未知所稅駕也。勾哈之役,年已七十矣。夤緣篁箐,扶曳下上,手足皸瘃,衣渼弊裂,氣息惙惙,不少衰止。師還之日,磨厓染翰,沾沾自喜,庶幾有據鞍裹革之誌焉。嗚呼!其可壯也已!君博識強記,貫穿經史,尤好捃摭四部中儷事駢語,比類相從,如古人所謂薈蕞枝癢者。開卷有得,輒放筆大噱,以為娛樂。蓋其生平學殖如此。官兵部司務,撰《左氏兵略》若幹卷,以左氏為經,以群史用兵製勝相比類者為緯。書成,具疏上之。神宗命留備禦覽。君以書生談兵,其所撰亦薈粹之屬耳,而卒以兵事顯。昔杜牧之注《孫子》,自謂上窮天時,下極人事,乃不獲一試於行間,其視君何如哉!君又輯《駢誌》《說儲》《經言枝指》《廣滑稽誌》若幹卷,《補北堂書鈔》若幹卷,皆傳於世。君之卒也,年七十有一。後四年,始得贈恤之典,為崇禎三年九月,祔葬於莊靖公桃源之賜阡。娶秦氏,繼娶劉氏,皆贈宜人。秦生一女,嫁湖廣行都司斷事蔣國夫,庀君葬事,使其子來求銘。君與先君交相好也,莊靖公之喪,先君疾,使乳媼劍餘往拜。君與劉宜人撫之而泣,蓋傷己之無子也。今君有賢女,實克葬君,而餘執筆為之銘。死生俯仰,四十餘年,於人世何如也?銘曰:

出自北門,山嶞水旋。顯允莊靖,賜塋巋然。豐碑崒律,石磴屈盤。君所經營,沒而祔焉。橋梓鬱鬱,鬆柏丸丸。龜趺螭首,湣綸載宣。桃花之源,夾以澗泉。過者必式,遊者或歎。我銘幽竁,大書深鐫。禁彼樵牧,後千斯年。

【故淮府左長史何公墓誌銘】

萬曆初,江陵執政,以考成法計天下吏,吏惴惴救過不暇。而何公以平陽奏最,再上計,賜金褒異。當是時,何公自以不得誌於公車,思竱力吏治,以自振發,世亦知公果可以有為。而終以不遇,年至慮耗,抑沒於庸人之中,後生小子,或不知其有誌於天下者。公歿,乃稍稍傳道之,悲夫!公諱鈁,字子宣。父墨,以貲為郎,贈浙江平陽縣知縣。公中嘉靖乙卯科舉人,謁選知溫州之平陽縣。考六年滿,升南京錦衣衛經曆。久之,升淮王左長史。致仕歸。歸二十二年而卒。娶許氏,後娶顧氏。男三人:世滋、允澄、允泓。女二人。公以嘉靖乙酉生,卒時萬曆癸卯也。後卒之十五年,而葬墓在覆釜山之新塋。

公之治平陽也,當江陵初政,公奉行功令,尤慎法寬惠不刻。始至,慮囚平反幾千人,晝夜視爰書,目盡腫。平陽東並海,南距閩,西連括,土曠而民勞,歲輸永嘉及蒲門所二倉,凡千五百餘石。涉江逾阻,公悉以漕例議折,民兩便之。平陽之南有江,江南有大溪,南北相貫穿,是為東西江灌田可四十萬畝。而閩、括之山,犬牙相齧,海水出焉,北流注於溪水,則田為斥鹵。公築複宋嘉定中鳳浦釐,佐籥以達,並隸上流,八閱月而舉百年之廢。永嘉侯一元記之。江東西之田界閩,履畝握算,得漏田七萬畝。平陽民去水禍,增歲食,不複轉徙他邑矣。公行視甌、閩防倭要害,自金鄉衛抵炎亭、珠明海道,歎曰:“嘻!信國之築,而績溪之守,其可以弗念乎?”乃築石堡二,為營房百有二十,以居戍卒,繕置守備焉。歲再饑,積穀備荒,所活數萬人。贖鍰之輸官者,一如憲令,給票自填。方江陵政行時,郡邑騷動,齒牙相猾,然奉行如公者實寡。居平陽六年,計口受俸錢,毀家為邑,以櫛爬蘇醒為能事,故其事跡可記如此。然公少即好譚倜儻節概,及經世大略,既上公車,與光州劉黃裳、海鹽王文祿以豪傑相命。之平陽,過瑞安卓侍郎祠,感黑虎之事,求問所謂寶香山者而望祭焉。其在南錦衣,既倦遊矣,謂康蘄公有開國屯田功,力請兵部複其後錦衣千戶。遊燕子磯,指示振武營兵變時與黃裳釃酒譚兵之地,停杯歎息,低回不忍去。歸田後,徐尚寶貞明開畿南水田,詒書詢公。公報書言國家兵、屯、鹽、漕四大政,皆表裏水田。田邊地之法四,曰:清舊屯,重邊引,廣招募,隆賞功。田內地之法四,曰:貴力田,更納贖,準徭役,定流配。田畿南之法三,曰:近山用閩人級泉法,近河用楚人障陂法,近海用吳人引潮法。鑿鑿數萬言,皆可施行。而又謂設官行事,文法便宜,一切掣肘,深慮夫底績之不易。既而果如其雲。尚寶議既格,所著《潞水客談》盛傳,而公書則僅有存者。嗚呼!其可悲也!公晚年以文史自娛,命觴顧曲,談宴終日。時時閔默不自得,嚐酒間歎息語餘:“甲戌罷公車,海鹽王生年七十病臥,猶搖手相戒,勿低頭就選人。丁醜上計,生素發垂領,婆娑部堂前,從眾中疾聲呼餘,郎吏皆驚。餘至今猶愧王生也。”公不得中進士第,而俯首一官,齟齬不得意以老。公所為欷歔感歎,或在於此。然世方囊帛櫝金,以傳遽至於公卿,而公慨然懷古人趨赴功業之意,以為有道路可指取,斯已悖矣。即射策甲科,其遇合亦豈可期哉!以公視尚寶,抑又可悲也已!公與先大父同舉於鄉,以猶子字我先人,而餘因以童子得見,知公為審。乃撮季子允泓所次公生平,著公之誌,以質於幽竁。銘曰:

覆釜之山,對峙海門。公卜新宮,於此高原。惟公之德,施而尚屯。如彼海波,演迤欱吞。雖則膏屯,渙其後昆。鍾水豐物,注茲有源。勿謂覆釜,其丘如敦。刻此銘章,千載有聞。

【明故陝西按察司按察使徐公墓誌銘】

天啟中,逆奄方用事,而秦撫喬應甲追比故刑侍王之寀贓以巨萬計,期旦夕取辦以說閹。是時吾邑徐公為按察使,心薄喬所為,且憐追比之冤也,不欲急竟其獄。喬故有心疾,恃閹益張,揎袖攘臂,狂易如瘈狗。公侃侃不為屈,退而歎曰:“此不類人所為,吾其無如矣。”鬱鬱不得誌,憤惋屬疾,遂以不起。嗚呼!公不死於奄,而死於奉奄之人,猶死奄也。公不死,禍不可知,得死為幸。雖然,公豈自知其不免而祈死乎?抑亦自知其必死而不祈免乎?假令公不死,其肯造祠廟、頌功德、望塵拜祝,為奉奄者之所為乎?公歿未幾,喬以贓敗,秦人皆噦其名,而公之死至今猶為歎惜。嗚呼!孰謂三代之直道,不在斯民也哉?公諱待聘,廷珍字也。侯,大父也。懋德,父也。樹德,本生父也。其世係封贈,具於餘所撰先塋碑,不再告也。進士,公所起也。知樂清、上虞、分宜三縣,以刑部主事改工部,曆正郎,升湖廣按察使,分守荊南,終陝西按察使,公之所閱官也。公為令,廉辨惠和,爬垢剔,三邑皆有遺愛。在郎署,斤斤守職,管節慎庫,勾稽出入,洗手不名一錢。在荊南、黔、蜀寇旁午繹騷,繕兵庀餉,荊南晏然。蓋公之曆官聲績可紀者如此。嗟乎!公起家為令十一年,為郎十二年,棲遲淹久,坎棨失職,人皆為公扼腕,顧坦然若無所事於世者。晼晚遲暮,乃有秦中之行,人謂公精已銷亡矣。意有所不可,耿介於懷,之死而不可掩沒,此公之所以為君子也。此餘之誌公,所以謹謹書之而不敢略也。公晚年與餘遊最密,每從公契闊談宴,酒肴嘉美,情愫披豁,主不告疲,客亦忘去,以為有古人嘉賓式燕之風。溫文令辭,恭而有禮,雖小夫狎客,長筵末坐,未嚐有厭薄之意、狎侮之色。每竊歎以為盛德之事,鄉邦所未有也。韓子有言:“親戚之不仕與倦而歸者,不在東阡在北陌,可杖屨來往也。”公之亡也,餘不勝東阡北陌之感。今其葬也,又何忍不為之銘哉!

公卒於天啟丙寅正月初七日,享年七十有二。娶陳氏,贈淑人。崇禎四年某月,合葬於徐墅之阡。公有子四人:錫祚、錫胤、錫雲、錫全。女三人。錫祚、錫胤皆與餘交好,錫祚後公五年亦沒,錫胤實來乞銘。銘曰:

椓人作威亂紀綱,有夫負恃虎翼張。公欲柱之憯莫當,載筆入地上皇。天晶日明公不亡,彼哉腥腐聞穹蒼。我磨斯石刻銘章,微顯闡幽厥義長。【明故沔陽州知州徐君墓誌銘】

徐之譜係出自南州,其在吾邑,至司空始大。司空之弟曰征仕郎伋,征仕之子曰太學生一德。太學生三子,而君其季也。徐自司空貴盛,其子姓多輕衣肥馬,左弦右壺,以遊閑靡麗相放效。而君之父獨以讀書修行,敕戒其子,招延名人魁士為之師友,以鏃礪其問學。君甫弱冠,已赫然有聲諸生間矣。萬曆丙午,君與餘偕舉於南京,同年生私相指目曰:“此故善《曲台禮》徐生也。”其見推服如此。然君當是時,感其年之漸長,而悼親之不及見也,每慨然太息,泣下沾襟。累試於南宮不利,遂俯首州郡之職,汲汲然欲援一命之榮以及其親,而卒不可得。君之誌蓋之死而未已也。嗚呼!其可悲也已!

君為教諭,在徽之婺源,曰:“此子朱子之鄉學也,其敢弗共?”端拜拱揖,示人準程。簡習孝秀,講貫經籍,辟四通之衢,以達學宮。鄉先生司農汪公、太宰餘公镵石以誦焉。五載,擢知沔陽州。沔兼受漢、夏諸水,水湍悍而岸善崩。君乘小舟行視,築堤疏門,走漲捍流。明年,水大至,民以不害。沔承荊下流,有堤界荊、沔間。沔壅則病荊,荊決則病沔,君相度而中分之。兩州之民皆曰:“於我有德。”楚藩之中涓征租於沔,白晝殺人,吏莫敢何問,君捕置之法。相國之子侵沔民田產,君視其質劑,立返之,豪右皆拱手奪氣。君治沔二年,米鹽酒脯皆取諸其家。從兄分守荊南,以令甲當改調,沔人遮道挽留不聽發,遂以病卒於官舍,州人巷哭。柩車之歸也,男女老壯,致奠叕者相望於道,舟舡下上,聲呱呱然,蓋所謂聞於古而睹於今也。君為人和平樂易,飲酒溫克,遇不可,必達其誌,雖強有力不能奪。與人交,寡言自可,無握手指示肺肝之狀。其待故人亡友,雖一揖之交,終不相背負也。君於同年生最善餘及嘉定李長蘅。長蘅嚐序君之交,以為其人與文,清堅沉厚,皆合福德相,而惜其不遇時也。君卒,長蘅哭之,過時而悲。今長蘅亦歿矣。嗚呼!長蘅之所謂福德相者,其信耶否耶?以其言為信,則君與長蘅,其窮與不壽也,已有征矣。以為不信,則世之貴且壽者,雖三公吾猶以為隸人,雖百歲吾猶以為殤子也。然則如君與長蘅者,其遂可謂之窮且短耶否耶?必有能辨之者矣。

君諱待任,字廷葵,卒於萬曆癸亥之九月,享年五十有八。娶潘氏,先君而殂,享年四十有三。生一子,曰錫祺。某年某月合葬梅裏之新阡,而來請刻辭,曰:“先人之誌也。”銘曰:

譬之車焉,器工材良。可規可萭,養陰齊陽。犭希膏棘軸,馳騁四方。行數千裏,如庭與堂。閉門不試,小試輒傷。負轅長歎,嗟我郵良。嗚呼哀哉!視此銘章。

【廣西平樂府同知致仕進階朝列大夫陸君墓誌銘】

國家設資格用人,分進士舉人為甲乙科,而近世輕乙科彌甚,郡邑官內征得台班者,乙科才一二人。而此一二人者,又必其精強蜂氣,揣摩捭闔,遊光揚聲,乃紵而得之。不若為甲科者,端拜詳視,便文無害,安坐而致津要者,十人而九也。世既輕視乙科,而乙科之自視,亦以為支子贅婿,為吏而不自力,自力而鮮克有終。即自力且有終矣,而往往連蹇不得意,為甲科者相與心非而手笑之。於是乙科之自視亦日益輕,而吏治益以窳敝,甚矣資格之為吏病也。

往,嘉興譚太仆好抵掌譚吏治,每為餘言桐鄉令陸君之賢,而惜其困於資格,濡滯以老。陸君者,名枝,字達卿,常熟之畢澤鄉人也。祖某,父某。少力貧好學,以萬曆丙子舉於鄉。謁選,知桐鄉縣事。升夷陵州知州,遷廣西平樂府同知,致仕歸。君治桐鄉,懲前政數以墨敗,布衾瓦器,妻子同甘菜茹,敕丞尉各自砥厲,助尹為治。勤聽斷,勸農桑,杜請托,明購賞。貧弱尉安,獄訟衰止。其治夷陵,大指如桐鄉,不以隨牒平進,稍自衰沮,皆以廉平為天下最。此吾所謂乙科為吏,能自力而有終者也。桐鄉滿考,不當得州守;夷陵滿考,不當得府佐,且在遠方。當事者亦知其賢,以其為乙科,且悃湢吏,姑置之耳。此所謂連蹇不得意,困於資格者也。君既致仕歸,以孝友為政於家,以仁厚退讓為德於鄉。角巾布袍,規言矩行,為鄉人子弟矜式者二十年。天啟二年九月卒,春秋八十有三。崇禎八年四月,葬畢澤圩之新阡。君桐鄉之政,譚太仆言之甚詳。在夷陵勒碑,記之者雷簡討何思也。浙宦家把桐鄉富民之急,以廢宅荒田易其美田宅。富人子訟之,權要爭為宦家地。君曰:“無傷也。”使各複其所稅。閹增將抵荊也,故王少宰篆醵金往迎之,以請於君,君曰:“閹至,吾當以死拒之,其可往迎乎?”閹爪牙吏恣為奸利,率州民追而沉之江,閹不敢問也。君之為吏,其大事可記者如此。銘曰:

君之同時,蓋有起乙科。登西台,聳埶氣焰,傾動鄉裏者矣。不及百年,高台傾,曲池平,門無遺莠,墓有牧豕,視君之所得孰侈?君之八十也,餘述斯言以稱壽,今又銘之於此。嗚呼!非夫人之銘,以告閭史。

【明故浙江溫州府平陽縣知縣陸君墓誌銘】

君諱崇禮,字孟敦。其上祖治,在勝國時,始居常熟。君之五世祖諱潤,為浙江溫州府太守。祖諱一鳳,福建泉州府同知,卒於官。父重科,娶張氏女,生五子,而君與中子大參君問禮,皆成進士。君家世仕宦,高閎綽楔,峻峙裏門。祖父老於諸生,門戶單薄。君與大參君蚤歲矜奮,互相磨切,寒窗宿火,燈影熒熒,敲筆砥墨聲擊戛相應。君既決起射策,君歿而大參君克趾厥美,以蕆君事。君之兄弟,所謂能起家者也。

君初令閩之龍溪,據案判讀,颯如風雨。辟名撟令,不汋而辨。邪民譎吏,皆捧手縮舌。中貴人榷稅於閩,邑長吏造門,傳呼伏謁。君譙訶門者,趣入具賓主禮。中貴人心慚於君,而邑中豪銜君執法,飛謀釣謗,具草劾奏。撫臣為傳遽沮止,其事得解,而君行意自如也。已調溫州之平陽。平陽當兵燹之後,歸流人,複侵田,畫饋運,計算弊餘,夜以繼日。君故有心悸疾,遂不可為,卒於平陽之官寢,萬曆三十年三月十二日也,年三十一。娶王氏,子四人,曰某某。女二人。大參君以天啟元年某月葬君於虞山先人之兆次,走書京師,屬餘以銘。餘先世與君家比鄰,突煙縷縷相接。餘王父舉嘉靖己未進士,逾年而卒,而從祖祖父憲副公,複以乙醜舉進士,後四十有餘年,君家兄弟如之。兩家門第廢興,慶吊錯迕,俯仰裏門,陳跡宛然,故老過之,無不愾歎。憲副公之孫某,實為君婿。而大參君與餘篤厚,不可以辭,以誌兩家之故,傳於閭胥,亦餘誌也。銘曰:

猗陸氏,美汾鬱。趾機雲,比金玉。君先鳴,振前躅。曆岩邑,作明牧。罷民蘇,閹尹服。岸危疑,移墊沃。名已飛,身則伏。大厥家,宜式穀。虞山宮,龍澗曲。於萬年,誌陵穀。

【誥封中大夫廣東按察司按察使孫君墓誌銘】

孫氏世居中州,勝國時,千一公官平江路錄事司主事,遂家常熟。弘、正間,西川先生諱艾,攻詩任俠,為沈啟南高足弟子。鄧韍文度讚其畫像曰:開門延千裏不羈之客,赤手鑿百仞未辟之之山。裏人至今傳之。艾生小川先生,諱耒。耒生三川先生,諱七政,亦以攻詩任俠,有聞於時。而府君其中子也。府君諱林,字子喬,與其弟諱森,字子桑,羈貫成童,爽朗玉立。三川本秦川貴公子,自皇甫司勳、王司寇以下,莫不造門。君兄弟周旋杖函,吐屬如流。酒酣樂闋,分韻賦詩,刻燭叉手,倚待立就。客無不停杯擊節,以為二陸兩潘複出也。稍長,攻製科之業,踔厲風發,文采爛然,而又得一時通人若無錫顧端文、裏中趙文毅為之師,聲名籍甚。省試榜出,三川必問甲乙雲何,過此不複省視,以為不足以辱吾子也。數踏省門,不見收。三川家益落,嚐為詩曰:“割宅留鬆徑,開門借酒家。”被酒悲歌,意若有不自得者。君兄弟視形聽聲,竭心力以娛老。賓客日進,詩酒不衰。人皆曰:“幸哉有子也。”三川沒,子桑與君之伯子恭甫相繼舉於鄉。君以諸生祭酒授高郵州訓導。會恭甫舉進士,以刑部考滿,君遂膺封典如其官。又十年,少子光甫亦舉進士,君以恭甫三品晉封,益榮顯矣。又數年而卒。當君盛壯之時,謂甲第可以契戾取。已而數困鎖院,家貧親老,人以為君憂。君眉宇軒翥,籠蓋人上,奮髯樹頰,裏中少年莫敢陝輸視君者。及其晚年,聲華烜赫,於公之門日高,翟公之客複至。君自念不逮其親,抱枯魚靜樹之感,歲時伏臘,涕承於眶,而墨瘁其色也。君天性孝友。既貴,削衣損食,以收睦賑恤為事。甓道路,成橋梁,汲汲然如有所不足者。以其間蒔花藥,斥園圃。親知故舊,岸幘談宴。門徒業使,跂蔽上壽。偃仰極意者二十餘年,斯可謂高朗令終,備具五福者矣。君既辱與先人遊,而餘與子桑同舉,交在紀、群之間。恭甫既第,光甫始見知於餘。餘亟稱之。君過餘而歎曰:“縠也食子,難也收子。君之知我子,亦猶我之自知也。”恭甫歿先於君一年。而君之喪,光甫自泉來奔。泉之民號咷歌思,至於今未已。君之能知其子,豈偶然哉!君卒於崇禎十年四月,享年七十有四。娶陳氏,贈淑人。子三人:朝肅,廣東布政司右布政;朝諧,國子生;朝讓,福建泉州府知府。女三人。孫男女十五人。某年某月,葬吾穀之新阡。往餘有母之喪,倒囊入息於質庫,莫有應者。君呼恭甫之守藏者,命趣與之。餘每讀史,至平原君母死無以發喪之事,未嚐不潸然出涕,而歎君之能急我也。今餘離告訐之禍,幽於清室。而光甫之乞銘也哀,曰:“微夫子之言,無以葬吾先人也。”俯仰君父子間,存亡今昔,良有足悲者,故不辭而為之銘。銘曰:

虞山大宮,穀林小霍。新阡之記,姚、史所作。君每讀之,解顏盤礴。今歸於斯,魂魄所樂。絳樹錯繡,丹丘塗雘。從而父祖,長遊冥漠。【東昌府通判王君墓誌銘】

君王氏,諱宇熙,字伯明,其先嚐熟之石塘裏人也。曾祖諱寶。祖諱萬齡。父諱之麟,曆官山東布政司參政。君之祖中繇役家圮,依婦家於無錫。參政舉進士,始來歸焉。參政娶蕭氏,生四丈夫子,君其長子也。君為兒時,孑身就傅鄰塾,彳亍掉書囊,失足墮河水中,鄰翁沒而掀之,乃得出。長益自力問學,以國子生選授山東都司經曆,升東昌府通判,左遷魯王府審理,致仕。天啟二年二月卒,年五十有六。妻譚氏,子九人。某年某月,葬於參政橫瀝阡之昭穴。參政廉辨長者,其卒於官也,東人巷哭以過車。君初至,父老皆歡迎,褰車帷相指目,曰:“此故王大夫之子也。”君於吏治,精壯果敏,曉法律。署四縣,曰章丘、陽信、齊東、堂邑。署一州,曰濮。所至興利櫛垢,若營其家。東人遮道邀留,不肯聽去,既去而歌思之,曰:“真吾王大夫之子也。”通判職治河。是時黃河南徙,漕運梗咽,議者紛然以複舊河為言。君極陳泇溝之利,當每歲疏浚,以全力從事。若分泇治黃,彼此牽掣,則舊運必不可複,而新河亦坐廢,此兩敝之道也。於是開泇之議始定。又移驛泇口以耆,漕事至今賴之。蓋君之曆官,其能績可記者多矣,而此其大者也。君罷官歸,鬥粟尺帛,必與諸弟共。從父弟死,念仲弟之貧也,以其子為之後。君多男子,衣食百須,枝捂捃拾,而能推以與弟,人尤以為難也。君於諸弟,恣其友愛,而尤愛季弟宇春。宇春好佛,君亦晚而學佛。疾既革,修西方儀軌,堅坐正定以求所謂往生者,蓋浹日而後沒。銘曰:

君初病噎,鄭重謁餘。致幣肅拜,攜一卷書。雲將死矣,念子相於。敢乞銘章,以當楬櫫。死趣安樂,若禪定餘。浮屠道人,有弗君如。顧視人世,蟲蝗蝍蛆。盥饋沐浴,撒手來去。孰愚孰賢?夢與幻與?嗟我勞人,未忘歎譽。斯言贅矣,以刻幽墟。

【天河公生壙誌】

歐陽公記洛陽牡丹,以謂天下真花獨牡丹,花之鍾其美而見幸於人者也。雖然,鍾其美者,天也。王於姚,妃於魏,荊棘叢生於丹、延、褒邪之間,雜然而品敘之,則固係於其所遭矣。今天下獨重進士科,以進士起家者,譬如洛陽之花,一出於畦塍,則已享朱門幄帟之奉。其繇它途者,則不能也。夫進士之才美,未必姚、魏,而它途未必皆荊棘也。而世之品敘若是,何哉?

天河公文翰端麗,孚尹旁達。其所鍾美矣。鏃礪栝羽,戰術藝之場,掉鞅先登,其見幸於人也不難矣。然而遷延三北,以年資入貢,為廣文於高郵、於蕭,為令於廣西之天河,卒致其事以歸。斯非所遭之蹇,而叢生於丹、延、褒邪之間者歟?公在高郵,禦史檄署寶應縣。湖泊多盜,鹹自首服,十旬而城成。其在天河,四堡久沒於那夷,馳片紙叱之,侵疆來複。嗟乎!公遠宰蠻縣,窮裔一隅,猶能奮臂其間,令得受疆圉之寄,其肯喪師失地,而以城與虜乎?國家逼迸資格,使人才抑沒如此,此不徒為公歎也。公今年八十,筋力方剛,博奕談嘯,濡翰盡數紙。傴僂俯躬,不告劬,子孫服儒,攜嬰坐膝。還視同學少年,射策甲科,驟至通顯,而奄忽物化,有邈若隔世者矣。洛陽之花,棄置於丹、延、褒邪之間,尋斧不及,或以久延。而朱門幄帟之中,其萎落滋早。人之見幸與造物之所護嗬,固不可同日而語也。公自為壽藏,穿壙於先人之墓側,而狀其行以屬餘,曰:“及吾之身,願有述也。”公殆古人所謂達生者,將與趙邠卿、司空表聖同遊於千載之上。餘言之啁噍,何足以發其一笑乎!噫!亦以誌餘之感而已矣。公諱誌學,字希之,姓薛氏。稱天河,從其官也。今年萬曆四十八年也。


卷五十七

○墓誌銘(八)【浦君鎔先生墓誌銘】

吾邑自唐、宋以來,人才輩出,而流寓亦多賢者。王處一之風節,周仲美之經術,陳敬初、鄭季亮之詞章,流風餘韻,浸淫成俗。賢者之所居,若此其重也。世道交喪,而舊老遺民,邈然不可以複作,蓋百年於此矣。如浦君君鎔者,其亦近世之寓公也與?君諱大冶,君鎔其字,常之無錫人也。父諱應麒,舉進士,入翰林,官至左春坊左讚善。娶於陸,生子三人,而君其少子也。君少穎異,攻詩文,楷書法歐陽率更,遒勁有骨法。十六補博士弟子員,代宮讚公屬筆劄,宮讚公以為類我。當是時,君方少年,為秦川貴公子,其托寄已絕出流俗。好書法名畫及蜼彝兕敦之屬,傾囊解衣,一無吝惜。所與遊,多高人辭客名僧逸民。簾閣綈幾,焚香掃地,清談竟日,凝塵滿座。庸夫俗子,望之自遠,不待閉門謝客也。宮讚公歿,君徙家虞山。虞山多故家遺老,而君之外家為孫氏,以風流好客聞於江左。嘉靖中,有山人周詩者,客於孫氏,死葬孫氏之吾穀。山人少不婚宦,所至以藥囊詩卷自隨,孫氏子孫歲時漬酒於其墓。君聞其風而說之,遂老於虞山,其風致蓋與山人相仿佛雲。君天性孝友,先人生產,推以予伯仲,獨身徙虞山,蕭然旅人也。性嗜讀書,不喜泛濫,於子家喜老、莊,於集家喜陶、韋,外是則旁行四句之書,手鈔句讀,朱黃儼然。評論書畫,考正鍾鼎彝器款識,專門名家,多有弗逮。葛巾棁杖,遊行山澤間,城市之中,足跡可數。積雪拒門,突煙不起;彈琴商歌,聲出金石。晚年教其子世彥,尉為名士,所得束修羊,一以奉君。君以是能安貧味道,老而不辱也。天啟元年,君八十有二,卒之日,沐浴危坐,命其子簡點書冊巾履,若將遠適者。合掌念佛,端坐而逝,是年之三月十九日也。又四年,其子將葬君於虞山之阡,而以銘屬餘曰:“先人之誌也。”餘少為文章,無所鯁避,君讀而亟稱之。庚申之秋,餘將還朝,君蹐門而拜曰:“願以身後累子。”嗚呼!餘何敢愛其荒言,不以慰君也哉?銘曰:

世之盛也,族墳墓,聯朋友,美宮室,同衣服,如《周官》之所謂本俗者,舉世而皆是。風俗淳美,士大夫澹於榮利,遺民寓公,幅巾談笑,蓋無往而不得其所止焉。今之世,蹙蹙靡所騁,辟地去國,適彼樂土,其孰適為之主乎?召彼故老,征諸閭史,吾邑之傳僑寓者,其將至君止乎?嗚呼唏矣!

【張義卿墓誌銘】

吾鄉趙文毅公之未沒也,故雲南巡撫陳公用賓妻病,禱於金碧山之神。神傳語曰:“常熟趙公為閻羅王,以明年三月某日上,弗可為矣。”至期,陳夫人果卒,文毅亦沒於家,其日時俱合。而張君浩字義卿者,文毅之及門弟子也。君力學修行,博通古今,以宿學碩儒自負。年三十餘,始為諸生,累困鎖院,食貧仰屋,鬱鬱不得誌。萬曆癸卯以病卒,享年四十九。沒之前數日,喑不能言,一夕忽語曰:“趙公辟我為記室,已表於上帝,須命而往耳。”自述其七世往因,在宋為池州權守趙卯發,德祐初殉義者。語訖複喑。越三日,又曰:“趙公已得請矣。”拱坐而逝。君沒,家貧益甚。其妻錢氏,撫其孤孫履端,食荼攻蓼,備所不堪。後君二十八年,年七十五而終。君初沒時,錢病不知人,兩日而蘇,曰:“見君冥府,甲第中冠服都甚,與為期,日待孺子立而來。”錢及見履端舉鄉試而沒,實崇禎四年也。又四年乙亥,履端舉其柩,合葬於君西山之阡,而謁銘於餘。餘惟神怪之說,孔子所不語,而儒者多諱言之。雖然,以文毅之剛強正直,抑於群小。而君之深中篤厚,老於諸生,屈於生而申於死,亦理之不可誣者。且夫生而貴厚者其日短,而死為明神者其報長。然則為善者可以不懈,為文毅與君之徒,可以無憾也。三世之事,信而有征。為文毅與君者,靈響昭灼,儼然明神,則世之一夫九首、淩厲恣睢者,度不能無死,其亦可以思懼矣乎?為世教計者,惟恐神道之不章也,何為諱言哉!餘為兒侍先君側識君,修髯長身,儀觀甚偉。年十六七,讀書山中,君僂而過,餘以丈呼曰:“吾丈於今日為絕倫,於千古為名世。”鄭重肅揖而去。餘少心易其言,至今猶愧之。履端又餘門人也,其忍不銘?銘曰:

生無貴仕沒有神,流光燾後趾厥孫,來世可征訊墓文。【虞逸夏君墓誌銘】

君諱時中,字庸父,少從景陽秦君遊,而與少補蔣君並為童子師。秦君家故饒於貲,風流博雅,善度曲鼓琴,尤喜藏書,朱黃丹白,開卷爛然,從人得秘書,多用行書好寫,篝燈勘讎,老而不倦。蔣君尤貧,不能購書,人間多有之書,皆手自繕寫,盈箱溢幾,尤為專勤。君與秦君遊,讀其所藏書幾遍。又與蔣君是正六書之學。故裏中言小學者繇蔣、夏,規言矩行,儼然為人師五十餘年。餘歸田,訪問遺老,秦君、蔣君皆前沒矣,獨夏君在,乃備禮請與相見,欲延致家塾,不果。又十餘年而卒。其子士瑚,將葬君,以餘為知君也,請為其銘。自國初吳文恪公言裏中宿儒有陳伯麟、陸子善、衛伯京、鄧仲琚之徒,迄於今遂不能舉其名氏。不及百年,如君者,豈複有知之者乎!夫布衣修行、白首耆艾之士,國之老成,鄉之祭酒,世之布帛菽粟,而人之元氣也。世之降也,宿素衰落,後生小子,無所師範。《詩》《書》牆壁,五經掃地,流風本俗,罕有存者。鄉井若此,朝廷亦然。故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君山歎息於子雲,文舉流涕於伯喈,豈徒以其人也哉!餘為夏君誌,於秦君、蔣君,牽連書之,庸告於鄉之士友,以識吾憂雲耳。銘曰:

君為人,邁叔季。身人師,腹經笥。性孝友,寡求忮。壽八十,闕其二。癸酉卒,丙子聿。墳三尺,土一簣。作銘詩,詞無愧。後千年,樵牧辟。

【龔府君墓誌銘】

龔氏自唐、宋以來,世居常熟之小山。國初有諱瑜者,徙居大河。瑜之曾孫耀,倜儻饒智略,起家素封。耀生垹,垹即君之父也。君諱用賓,字國光。少落落負奇氣,學儒不成,為農。歲比不登,乃辭於父母,肇往服賈。嚐自淮上抵江陰,江陰令方試士。袖筆入試,已事而歸。歸數日,江陰人夜扣門,告君補博士弟子員。家人怒其誑,欲毆之。君笑應曰:“是也。”君之祖即世,家產中落,田不足三百畝。君四分之,擇其一以養父母,而推其二以予弟,操持門戶,稍得枝柱。久之,複歎曰:“吾去農而賈,去賈而儒,今為儒複不足賴,其長為老農乎!”盡棄所授田,躬耕沮洳之地,稅衣率,作築場,獲稻釀酒,召客縱飲盡醉,歌“田彼南山”之詞以終老焉。君為人峭直,不容人過,不為厓岸斬絕,意闊如也。又好平亭曲直,扶弱禦強,人以此多歸之。海忠介公撫吳,性嚴重,長吏見者皆頭搶地。君謁見,白屯田利害及邑胥吏不法狀,昂首抗辯。忠介為之俯首,曰:“龔生,經濟才也。”怨家訐君於提學禦史,禦史抶而遣之。是日有村巫降神,走數裏撫君背曰:“毋恐,事已得直。”君初不知也。鄉人驚相告曰:“龔秀才不獨能麵折海都,且驅使鬼神矣。”君好手鈔古書,尤嗜《春秋左氏傳》,以謂能疏通其義。邑令有不禮於君者,人嗾君首其陰事。君曰:“無庸,將自及。”未幾,令以墨敗。富人子奇其孫立本,欲以女妻之。君曰:“齊大非吾耦也。”竟謝去焉。其稱述經義,好自引重,多此類也。君年八十,以萬曆辛醜歲八月卒。配範氏,少君一歲,先君十七年卒。君卒之次年,其子複澄合葬於官蕩之新阡。後三十年,立本仕為崇德縣知縣,屬其所與遊者彭城錢謙益誌君之墓。銘曰:

龔氏五世,聚族而居。有唐龍朔,景才表閭。曰識曰沂,世乘高車。卓犖府君,學不純儒。高視闊步,佩玉長裾。畟畟良耜,藹藹篷廬。嘯歌長寢,其樂晏如。明德之後,必複其初。我銘匪諛,以質幽墟。

【龔府君墓誌銘】

餘與龔子立本遊,數年而始識其尊人仰峰君。戊午之六月,立本邀餘侍君泛舟荷花蕩。餘聞君故遊於酒人,觥籌交錯,糾逖促數,往往能困其坐客,則亦巧為令章以當君。君顰蹙曰:“無多酌我,君當恕老人也。”餘少寬之,則又引滿舉白,賈勇而致師。酬酢竟日,數告困,亦數求困人。至於回舟秉燭,談笑極歡而罷。餘退而語立本曰:“子之尊人,非酒人也。向者之遊,士女駢填,絲肉亂作。吾觀其振襟危坐,蕭然若屏居燕處,此豈非昔人之稱夏仲禦所謂吳兒木人石心者哉!”立本曰:“吾父孝友敬恭,內行淳至。每聞談人過惡,輒掩耳而走。嚐糶粟於人,價浮一金,亟封還之。信使未發,為之申旦不寐。”其介獨不苟,皆此類也。晚年有末疾,不良於行,扶箯輿,坐南榮,偃曝之暇,與親知舉杯,輒複頹然沾醉。天啟丙寅三月卒,享年七十有六。君諱複澄,字清之。祖垹,父用賓。先世具餘所撰厥考誌中。配朱氏,少於君一年,勤勞恭儉,與君媲德,後君一年卒。是年十二月,合葬於官蕩祖塋之次。葬之後七年,用立本崇德知縣考滿贈官,而朱為孺人。子三人:長立本,今官南京刑部主事,次務本、正本。銘曰:

賦詩不求工,資以寫真。飲酒不辭醉,用以全神。為德不近名,樹德不敢贏,畜以遺其子孫。虞山之陽,大河之濱,尚其挈榼載酒,以澆君之古墳。

【陳則輿墓誌銘】

陳君於餘二十年以長。餘少伉浪,不可人意,君折輩行與遊。嚐語餘曰:“裏中貴人,遇我多繆為恭敬,時具酒食啖我,我輒掉臂不顧。公等多狎侮人,善嫚罵,我顧喜從公等遊。”不知其所以若此者何也?居久之,君益窮,落魄不得誌以死。餘時時念君,輒省記其語。君歿三十有四年,其子夢鳳葬君於虞山而請餘為銘。於乎!餘何忍不銘君也哉!

君諱三吾,字則輿。少孤貧,為諸生,好訪求裏中耆舊故事,殘碑篸翰,一一榻藏弆,以資見聞。賓筵客座,遇故家子弟,輒盱衡抵掌,劇談其祖宗譜牒,群從姻婭,坊曲鄰並,無不愕眙聳聽。性滑稽多智,委巷瑣碎,與閭裏銖兩之奸,不出門屏,能周知之。稗官小令,村歌市語,雜出唇吻間,無所差擇。輕薄少年為風謠歌曲,諷切時事,或訛傳出於君,君亦欣然以為能事,初不曰非我為之也。然君之為人,孝友易直,不牟利,不宿怨,知君者以為有長者之行焉。少夢前身為寒山寺僧,每避不入寺。己酉春,舟過寺門,友人強之登焉,入亡僧之室,窗欞床幾,宛如所夢。詢其卒之日,則君以生。意慘然不懌而出,遂以是年四月卒,年五十三。君之生也,父方為令客。令以父之年命其小名曰“五十”,既而悔之曰:“奈何限若子以年乎?”更之曰“百壽”。而君竟不登下壽,卒如令之始名。君生平好傳述《齊諧》《夷堅》怪異之事,而此二事亦甚異,後當有傳之者。銘曰:

生無所贏騰厥口,死何所傳視其友,書此哀石告永久。【陳府君墓誌銘】

餘邑有兩明醫,曰似虞周翁、襟宇陳翁,皆與餘厚善。周翁晚而卻杖,徒步行裏中,見他醫乘肩輿,盛傔從,必障麵唾之曰:“鼠輩惡薄,吾何曾見顧愛杏如此!”顧愛杏者,嘉靖中良醫也。陳翁家世通顯,有為侍禦史及推官者。二子皆登賢書,比封君矣。其為小兒醫,村童裏嫗,篝燈扣門,未嚐以昏夜為解。長身偉衣冠,遇蓽門圭竇,傴僂而入。繩床土銼,兒呱呱啼敗絮中,便溲狼籍,視顱囟,察乳哺,腥臊垢穢,未嚐蹙蒐掩鼻也。為人溫良樂易,語言句々,兒知孩笑,應和人者,皆昵而近之,故其所治療為多。以其所得,具甘脆,買粔籹,以奉老母。時時效人家嬰孺啼笑,以相娛說,五十餘年如一日也。崇禎八年,翁卒,年八十三。次年九月,其妻範氏卒,年八十一。其子啟元、調元合葬於湖田之新阡,而屬餘銘其墓。翁之生平,為孫順,為子孝,為兄友,睦姻任恤,內外無閑言。二子仕為邑令,詒書戒之曰:“醫誤殺一人,吏誤殺一邑。”又曰:“我有十指以糊餘口,無以盜泉為鼎養也。”其嚴於家訓如此。錢子曰:“周翁陳翁,皆好行其德,修君子之行。”王介甫之稱淮南杜君,所謂寓於醫者也。周翁善金吾淩君。淩老而貧,故舊皆亡匿不見。周翁獨厚遇之。淩每言周翁,輒泣下。陳翁之鄰兒,瘍而危,中夜炷香而祝曰:“天寧使貞婦無後乎?”周翁年九十三,危坐而逝。陳翁享高年,有賢子孫。天之報施善人,可以觀矣。銘曰:

扁鵲聞秦人愛小兒,即為小兒醫。秀眉黃發,誰無嬰攜?鳩車竹馬,以遨以嬉。天之報之,亦既勤止。壽考令終,又多男子。我銘好德,敬告閭史。

【繆君墓誌銘】

君諱某,父曰道山翁,以孝友世其家。君讀書奉親,蒔藥灌竹,凝塵蔽榻。道山安其養,年九十餘乃終。君好西方之教,病革,賦七言詩,如所謂偈頌者,瞪目趺坐而逝,萬曆四十六年也。年六十有四。娶於顧,先君七年卒。天啟三年,合葬於虞山。君之母,吾外王父之從孫女。君與餘,皆顧之自出也。銘曰:

死生大矣,彌留之時,孰能言笑,如旅告歸?生而為善,死則考終。吾言若此,以銘幽宮。【王府君墓誌銘】

嗚呼!天之生斯民也,其將使之蝗粱黍繭,居室封己而自為乎?抑亦欲其有補於斯人也?古之聖賢,勤身以憂世,如《列子》之所雲:“天民之窮毒憂苦、危懼遑遽者,其不自為而為人也,天之所使也。”若夫百年之間,一介之士,有離立崛起,而食報於後者,亦必其為人太多,自為太少者也。當其經營拮據之時,途窮而道廣,智蹇而願奢。家無擔石,妻子凍餓,而恒思三族之人,待以舉火,窮年盡氣,欲奮臂以與造物爭。天雖閔之,必重困之,重困之而不已,則天又不勝其閔。時至事達,若交手而相報焉。北山愚公之謀平山也,河曲之智叟聞而笑之。操蛇之神,告之於帝。帝感其誠而遂焉。繇此觀之,世之所愚,未必非智;世之所智,未必非愚也。而封己自為之徒,矜其目睫之智,欲以沮止天下之為善者;而唯己之從,可不謂大愚也哉!君諱嘉定,為吾邑甲乙族,有顯宦,而君獨以孤貧起家。計君之生平,複先墓,僦故廬,養孤嫠,振危急。凡所奮臂而為之者,未嚐操奇贏,權緩急,量其力之可否,以故舉事輒大困。少與其配陸孺人典衣縮食,黽勉有無。孺人沒,生計益落,則仰給於子錢家,償以倍稱之息。間嚐仰屋竊歎,人謂君且悔是矣,而君顧為之益力。蓋君之二子,皆有俊才,君之勇於為人,窮老而不已者,以有二子也。天啟甲子,仲子夢鼐舉於鄉,君年六十一矣。又三年丁卯,伯子夢鼎亦舉,而君以是年八月卒。又八年崇禎乙亥,仲子既舉進士,出宰烏程,歸而與伯子合葬君夫婦於北山之新阡,而謁銘於餘。

嗚呼!君之所為,窮遠托大,落落難合,世之為智叟者,孰不環而笑君,且用以為誡。而君顧不自悔而為之益力,而卒以食報於後。君之為人則已太多矣,其自為未可謂之太少也。君之父夢神人詒之兩爐,曰:“以是為而孫。”遂以名其三子。君之為善不已,而食報於後,神相之矣。操蛇之神之告於帝也,固曰懼其不已也。夫為善而不已,神將懼之,又遑恤夫環而笑之者乎?如君者,斯可以立教矣夫!銘曰:

君之喪母,牆翣敝穿。吊者二人,足音蛩然。今之葬君,冠蓋至止。柩車首塗,觀者罷市。累累先壟,兔穴狐丘。負畚荷鍤,保此一抔。菀彼新阡,開道樹碣。旁置萬家,中有雙闕。詒而孫子,告以兆語。鼐、鼎及鼒,帝用錫汝。勿謂善小,天鑒在茲。大書深刻,著此銘詩。


卷五十八

○墓誌銘(九)【陳孺人張氏墓誌銘】

應山陳愚,字元樸,故楊忠烈公之友也。元樸少與忠烈結交,以其女妻忠烈之長子之易。忠烈被急征,元樸攜其婿間行荊、鄖、吳、越間,過餘而泣曰:“親在不許友以死。吾兩人皆有老母,其若文孺何?”文孺,忠烈字也。元樸既除母喪,率忠烈二子,謁銘於餘,已而稽顙涕泣,以母之誌為請。今年之易書來曰:“婦翁自公車罷歸,抱病且死,遺言以其母及吾父之誌為囑,再三鄭重而卒。”餘發書,悲不自勝,泣下沾襟。蓋餘有母之喪,亦將禫矣。初,忠烈為常熟令,語餘曰:“子不可不識吾元樸。”元樸亦以忠烈知餘,遂定交於長安邸中。當是時,餘方少年豪舉,元樸麵目棱棱,有不可犯幹之色,見而知為端人正士也。及忠烈官省垣,餘在史館,皆侍從近臣。而元樸老於公車,餘兩人每慰勞元樸,不以不第為元樸憂,而憂其無以將母,未嚐不相對閔默也。忠烈被禍,元樸傾身經紀其家。邏者交跡於門。母告元樸曰:“汝不記與文孺升堂拜母之日乎?文孺為忠臣,汝能為文孺死,斯為吾孝子。汝勉為我自力。汝以我故負文孺,我亦無用見汝矣。”元樸跪受教,屬其二子而行。餘間以白吾母,且言忠烈母妻譙樓露宿狀,吾母為泣數行下也。天啟六年七月,元樸母卒。崇禎元年,忠烈之繼母卒。餘再罹黨禍,杜門養母。又五年,亦至於大故。元樸歸楚,聞吾母訃,為之噭然而哭。而今元樸亦死矣。嗚呼!十餘年來,死生患難,如旋風怪雨,三家母子,六喪其五,獨餘頑狠,偷生視息。天罰以不得即死之苦,其欲久居此世者何也?

孺人姓張氏,貴州府學訓導陳公諱一拯之繼室也。訓導之為人,端方質直,不愧古孝廉,而孺人與之媲德。妯娌八人,皆富貴家女,裙布操作與之遊處無間言。撫訓導兄弟之子如其子,兄子無賴,謀要元樸殺之,孺人亦無違言。元樸束修自好,人曰真孝廉,亦稱其母曰孝廉之母也。享年七十有六。生一子即愚,萬曆己酉科舉人。孫男女共若幹人。以某年某月,祔於訓導某山之阡。銘曰:

子不許其友以死,母許其子以死。忠臣良友,賢母孝子。嗚呼斯銘!庶幾久而不泐者,恃後之有良史也。【秦母錢太宜人墓誌銘】

無錫秦君堈葬其母錢太宜人,手疏其內行而謁銘於謙益。謙益讀之,仰而思,俯而慟。客曰:“何慟也?”謙益曰:“吾有慟於吾母也。甚矣太宜人之似吾母也。”謙益之述先太淑人也,其德有七,曰:順、莊、貞、勤、儉、仁、慈。秦之述太宜人也,其德有十,曰:恭、敬、誠、孝、慈、仁、正、勤、儉、介。比而觀之,無弗同也。述太宜人之孝而誠也,既饋而公姑交賀。華孺人歿,事其舅蘭湯公,盡解衣裝,以供腆洗。歸於秦十三年,事其父真定公與周恭人,晨夕在左右也。周恭人病,刲股肉以療之,裏中稱孝女焉。吾母之孝而誠猶是也。述太宜人之敬也,生二十年而歸奉直公,歸三十八年而奉直公歿。奉直公讀書負大節,流連文酒,不事家人生產。太宜人朝齏暮鹽,黽勉佽助。數踏省門,不見收,從容慰藉,閨閣中宛如賓友。奉直公歿,訓其二子,言稱先君,十八年一日也。吾母之敬吾先君猶是也。述其仁則宗婦之嫠者比屋而炊,臧獲之貧窶者分羹而食。述其貞則言不出閨閫,足不出廳屏,目不觀優舞,身不近巫尼。述其勤儉則少而操作,老而執勤,寢門之內,機杼軋軋然,刀尺琅琅然也。不耀珠翠,不施薌澤,陳衣之夕,醢醬猶在閣,裙布猶在桁也。吾母之貞、仁、勤、儉猶是也。以言乎太宜人之慈,其似吾母也滋甚。秦君之述太宜人也,曰置於懷者五十有四年;謙益之述吾母也,曰置於懷者五十有二年。天下之母,有慈焉如二母者乎?天下之子,有五十餘年而免於慈母之懷如二子者乎?秦君以休沐歸養,謙益以罪免歸養,二母之安之一也。秦君之養其母也,長筵版輿,班白稚齒,雍容燕喜,以終其天年,猶愾然有風停樹靜之悲。而況於幽憂凶懼,以壯子累慈母如謙益者乎?又欲其以未死餘息,強顏而誌太宜人之墓,不已過乎?嗚呼!河上之歌,同病相憐。秦君之念母,與謙益之念母一也。因秦君之請敘其母之令問淑德,以昭管彤,而吾母之生平,亦得以附見焉。《詩》有之:“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不獨以昭秦母之賢,亦可以征其子之錫類已矣。太宜人之先出吳越武肅。父曰真定守諱某,母曰周恭人。嫁秦君,諱某,誥贈奉直大夫,福寧州知州。生二子;長堈,壬戌進士,今官戶部雲南清吏司員外次坊貢士。孫男七人,孫女五人。曾孫男女三人。庚辰某月,祔葬於奉直公軍將山箬塢之新阡。銘曰:

自劉子政之傳《列女》,有母儀婦道賢明貞順之目,而後世之述婦德者,相沿而未已。我稽錢媛,及吾母氏。婉娩德音,上配圖史。猗嗟秦母,幸哉有子。福壽康寧,考終哀死。小人有母,未嚐甘旨,驚憂辱親,誌士所恥。嗚呼!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執筆而銘秦母之墓,終古之慟,沒世而已矣。

【誥贈宜人陸氏墓誌銘】

萬曆間,長洲文文起以孝廉特聞,與其妻廬居於竺塢。三十八年四月,文起下第歸,而其妻卒。九月,權厝於竺塢之丙舍。文起之甥今詹事姚君孟長為之狀,而其友故職方劉君靖之為之銘,皆曰:“真孝廉之妻也!”後十二年,文起以狀元及第。又十年,為今上之五年,文起輟講筵,奉使過家,改葬宜人於新阡。於是文起不遠百裏,謁銘於其友錢謙益,且曰:“吾妻歸我凡二十三年,首不耀珠璣之飾,身不禦紈縠之衣、嚐欲易一故藤枕,須五十錢,無從辦而止,妻處之怡然也。疾革,屬以嫁時衣斂,且曰:‘無美木,無厚葬。’念我貧也。今茲之葬也,有宜人之贈,有孝婦之褒,天光下賁,綽楔巋然,庶可謂備禮矣。撫今而追昔,吾能無腹悲已乎!吾妻少讀書,識道理,其生平尤知文章為可貴。吾探其誌,雖歿而奉天子之湣綸,其終不能忘有道之一言也。吾是以有請於子,子其勿辭。”謙益曰:“宜人之行,不可以一二舉,舉其大者。以衛輝公為之舅,而廟見之訓詞,奉為師保,易簀之夕,始啟篋衍而出之也,可不謂賢婦乎?以文起為之夫,而閨門之相助,儼若執友,似續之計,至脫簪珥以圖之也,可不謂令妻乎?吾征諸文起,又征諸其甥與其友,其可以示於今與後也亦明矣,而何有於餘言乎?雖然,宜人之於文起,非猶夫人之夫婦而已,靜之所謂天作之合以相文起者也。相之於鴻鵠未孚之日,迨其毛羽豐矣,六翮成矣,中道棄之,而不及見其遐舉,此文起之所以腹悲而未已也。若宜人則知其夫為孝廉而已,知其為孝廉之妻而已。文起登上第,官禁近,宜人曰:‘吾知吾孝廉而已。’浸假而操化權,參大政,宜人亦必曰:‘吾知吾孝廉而已。’惟文起明允正直,以道事君,批鱗指佞,後先一節,宜人必聽然曰:‘此真竺塢文孝廉哉!’宜人之相文起,蓋夫婦而朋友者,禽息之精陰慶,而鮑叔之魂默舉,我知其亦若是則已矣。孟長之狀,靜之之銘,固曰‘真孝廉之妻也’。餘惟有謹而書之,以昭於管彤而已,其又何加焉?”文起拜手曰:“唯唯。”

宜人姓陸氏,鄉貢士再閏之女,卒年三十有九。文起名震孟,今官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院侍講。衛輝公諱元發,仕為衛輝府同知,其上四世,皆有名德,載在國史。宜人生一女,嫁舉人嚴栻。子曰秉,太學生。宜人沒時,秉甫匝歲,宜人所置側室生也。文起又舉一子乘及二女,皆在宜人沒後。其葬也,以四月之六日。銘曰:

有二美玉,判而中分。一為鎮圭,服禦大君。五采五就,繅籍繽紛。一為蒼璧,以禮天神。神既降止,乃瘞乃焚。雖則焚瘞,不隕孚尹。竺塢之阡,玉符魂魂。後千斯年,鬱蔚慶雲。

【封太孺人趙氏墓誌銘】

封太孺人趙氏,贈文林郎慈谿縣知縣李府君諱可教之妻,工部主事逢申之母也。其卒以天啟七年二月,年八十八。其葬以崇禎八年,祔府君之墓。趙為鬆江甲族,其父母愛憐長女,不忍遠嫁,故府君受婚於趙氏之室。及趙生二子,太孺人趣府君曰:“可以歸矣。”趙富而李貧,太孺人安之。恭柔專勤,以為婦妻。其舅曰:“吾婦若習為貧家婦者。”其姑曰:“吾婦也,乃若吾女。”其妯娌諸姑皆曰:“吾女兄弟也。”府君教授生徒,歲致修脯,太孺人紡織佐之,使有中人之產,以安其子於學,卒以成名。逢申舉進士,出宰慈谿。太孺人誡之曰:“人知母之慈,不知母之廉。天下有慈母而褫子之衣、奪子之食者乎?母慈則必廉,官廉則必慈。汝勿謂不習為吏,以我為師可矣。”逢申視事,棰楚稀簡,太孺人喜,出而迎之,屏內微聞呼臿聲則否,逢申每以此為候。逢申罷慈谿歸,色養太孺人者二年,而太孺人沒。及官工部,以數言事,觸捍世罔,遺書問銘於餘,自傷為子無狀,不得大葬太孺人也。餘為之黯然傷悲。嗟乎!世之惡子冥狠,遺老母憂,固有如餘者乎?才如逢申,猶自傷為子無狀,不能自解免,而況於餘乎!又況欲以餘之言解逢申之悲而慰太孺人於地下乎!餘於太孺人之德,不能以遍書,書其為婦、為妻、為母及其訓詞之大者,以示永久。若夫君臣母子之間,身世無窮之恨,餘與逢申不能自解免者,茲石可泐,茲文可朽,悠悠終天,曷有窮乎?銘曰:

教慈訓廉兮,六載於慈。昭我管彤兮,百世之師。子孫駿發兮,福祿鼎來。鬱鬱佳城兮,安寢俟之。【贈孺人黃氏墓誌銘】

封戶科給事中姚君之典之配曰贈孺人黃氏。黃氏世家歙之黃川,與姚為比鄰。孺人少孤,及笄喪其母,歸於姚,不及舅姑,事其夫子,向言指使,若嚴上然。君病瘧惡藥,孺人跪床下,手捧藥碗進之,其恭順如此。君僑居淮陰,遊學廣陵之白沙。孺人免身,生一男子眩運悶絕,移時而卒,萬曆丙申八月二十二日也,年二十八。卒三日,君負笈來歸,帷堂儼然,瓦燈青熒,以為孺人猶在蓐也。後一年丁酉,君舉於鄉。明年十月十五日,權厝孺人於歙之祖塋。後三十年崇禎戊辰,孺人所乳兒思孝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又六年,以戶科給事中覃恩封父如其官,而母贈孺人。思孝奉使節還歙,焚黃墓下,而為文以告。鄉人故老,聚觀傳誦,相與欷噓流涕,以為美譚。而思孝之誌不但已也,奉其父所述事狀,詒書謙益,俾誌其墓。思孝之祭文曰:“子以戌生,母以亥死,是以子之生,趣母之死也。死者不複生,生者不速死,是以母之死,貰子之生也。”傷哉斯言!其有能為思孝解者乎?嗚呼!吾母之棄養也,十年於此矣。以終天之痛言之,吾母之棄我於艾也,猶姚母之棄其子於乳也,其短與修無以擇也。吾母之生也,不獲安其子一日之養,端禮之碑,同文之獄,洶洶者垂二十年,殆不如姚母之安寢於巨室也。思孝諷議瑣闥,抗論殿陛,為天子之諍臣,其所以榮其親者,未見其止也。而餘也為僇人,為惡子,乃欲以不孝之辭,慰孝子之思,而解罔極之慕,不已傎乎?無已,則為敘孺人之存沒,與思孝之所以毒痛念母者,以質於幽竁,以傳於後世,而並及餘之所以愧不能文者,庶假辭以告哀。銘曰:

夫存婦逝,圭禦而璧瘞。母隕子孤,珠產而蚌枯。天胡不食,帝用申錫。有光熊熊,我銘幽宮。【封安人吳氏墓誌銘】

故禮部儀製司主事武進鄭氏諱振先,字太初,與其子翰林院庶吉士鄤,皆弱冠取科第,又先後以抗疏敢言,顯名天下。而吳安人者,儀部之妻,鄤之母也。儀部官長安,鍵戶草疏,安人從夾窗窺之,端坐奮筆,須髯蝟張,歎曰:“夫子其將有為也!”出而告之曰:“夫子無辟我,我為弱女時,諸父學士公以論奪情拜杖,血肉狼籍,私心已知壯之,其敢違夫子之誌乎?夫子勉之,脫有不測,老親稚子,乃吾事也。”疏入,謫永寧,尋中考功法。荒村小築,夫婦偕隱,以終其身。儀部盛年貶謫,能無居隱畏約,為萬曆完人,安人有助焉。鄤舉天啟二年進士,入史館,未逾年,亦抗疏歸。安人喜謂儀部:“幸哉君有子矣!”逆閹之難作,急征考死者相望。安人曰:“無恐,將自及。”已而戒鄤曰:“蝮雖死,其螫猶在,子無謂閹敗可安枕也。”安人生五歲,通《孝經》《列女傳》。其父簡討公以謂非凡女,才儀部而歸之。事其尊章以孝,相其夫以勤、以廉,教其子以學,字其庶出之子以壹,而至於忠孝大節,凜然不二。讀書通理,沉幾遠識,則學士大夫有弗如也。蓋嚐論之神宗之世,以廢籍為苦海,譬如寒宵噩夢,纏綿淹抑,能使人精銷慮耗。而安人之夫妻,處之裕如。當此之時,養其末節,不傷其暮氣,為萬曆之臣,於是乎有終矣。熹宗之世,以鉤黨為死府,譬如震雷暴雨,錯遌旁午,能使人心悸魄奪。而安人之母子,處之嶷如。當此之時,違其氛祲,不害其朝氣,為崇禎之臣,於是乎有始矣。伯宗之妻之致戒其夫也,善矣!然猶有智名焉。豈若安人之遂其夫之誌乎?範滂之母之無恨其子也,賢矣,然猶有俠心焉,豈若安人之安其子之節乎!夷考安人之終始,君臣之際,夫妻、母子之間,可以觀,可以風矣,又豈徒閨門圖史之故也哉?

儀部與安人,晚而信西方之教,舍居第為寺,柴門疏食,然燈相向,如所謂淨侶者。儀部以崇禎元年卒。四年九月十八日,安人病革,自起盥漱,誦《楞嚴》咒,呼子女續之而逝,享年五十有九。安人之父翰林院簡討諱可行,其諸父翰林院學士諱中行,事見國史。子五人:鄤、郟、郲、郿、祁。郲、祁皆庶出。女五人。將合葬,鄤具事狀走虞山,請銘於謙益。謙益方有母之喪,拜而辭焉,至於再,至於三。鄤曰:“丙、丁之交,並遭閹難,互以老母為托,公其忍忘諸乎?”嗚呼!閹既敗,謙益不知戒懼,再罹網羅,以憂吾母,馴致大故。誦安人戒子之語,有深痛焉。敢假茲石以告哀。遂哭而受命。銘曰:

維崇禎六年,某月甲子。孤子鄤啟先君之墓,祔其母氏。忠孝賢明,夫妻母子。萬曆終,崇禎始。籲嗟刻石信青史。【誥封恭人顧氏墓誌銘】

恭人顧氏,故雲南布政使司左參政黃公諱時雨之妻,十三而歸,十五而成婦,七十□而卒,萬曆某年某月也。天啟某年,葬於某地,祔其夫之阡。參政公少食貧,恭人朝齏暮鹽,辛勤佽助。參政公舉進士,官刑部郎,出守惠州,曆官藩、臬,恭人皆從。官舍蕭然,內政肅穆。養其舅姑甚孝。姑之沒也,參政方上公車,帷堂附身,悉合禮度。事其舅至於篤老,洗腆之奉,晚而益勤。參政公六子,而第五子庶出也,家嚐被火,恭人從烈焰中出而複入,以幼子免。恭人卒,幼子哭之慟曰:“失吾母,吾不生也。”未幾,亦卒。

餘讀《周南》之詩,所謂“為絺為綌,采采卷耳”者,皆尋常閨闥女子之能事,而詩人詠而歌之。先王被之管弦,以為房中之樂,豈非以其克相內治,有助於王化也哉?參政公起孤貧,為顯官。恭人恭儉專勤,經緯孝慈,有相之道焉。斯亦詩人之所歌,而女史之所傳也與?參政公於先人為友,而餘與其諸子遊最舊,乃為銘曰:

士生窶貧,以有車馬。如木扶寸,至於拱把。天既生之,亦有相之。黽勉室家,聚針蓄絲。匪勤匪職,匪共匪德。匪孝曷承?匪慈曷植?婉婉恭人,實相黃公。令妻壽母,賢明考終。蜿蜒龍山,萬木如茨。往從夫子,爰契初龜。

【徐孺人墓誌銘】

孺人徐氏,父諱佶,母周氏。嫁錢氏,夫諱某。故工部侍郎諱恪之從孫女,而江西參政贈光祿寺少卿諱泮之婦也。光祿備兵漢中,孺人歸於我錢氏。方貴盛,孺人裙布操作,無驕汰之色。光祿死倭難,風雨漂搖,家計零落,孺人哀以喪其舅,勤以相其夫,黽勉以教育其子孫,以一婦人操持門戶逾三十年。子若孫皆死於諸生,再世不競,而家聲不隤於光祿時,孺人力也。卒於萬曆辛亥,年七十有六。子某,先卒。孫顯忠,亦卒。於是孺人久未克葬。今年十二月,諸孫卜日襄事,而抱顯忠之遺言,請銘於餘。嗚呼!可哀也已!

餘少則聞裏之先生故老,稱工侍之賢,必推本其父敏叔之家教。敏叔之先,避亂居吳,猶行喪禮以勵俗,敏叔服習舊德,又參以臨川陸氏、浦江鄭氏之家規,每晨朝其家人婦子,訓之以肅睦,聳之以善敗,皆相與傳敕教誡而後退。故其家之婦女,皆有儀法。如孺人者,其流風餘俗,久而不替,蓋不可誣也。嗚呼!世德不衰,而珩璜之節,圖史之教,其不著於閨門久矣。以徐氏之教家者,推而行之,先王之治,其有興乎!今之君子,塗飾一切,急功利而緩教化,競邪侈而薄廉隅。國多罷民,家鮮淑女,圜土之聚不恥,而罪隸舂槁之刑相望,職此之故。嗚呼!憂世者其可視為細故乎?餘故於孺人之葬,表揭其先德而係之以銘。銘曰:

泉豈無源,木則有芝。義門之女,蔚為母師。煌煌管彤,千古為儀。昧昧我思,銘以昭之。


卷五十九

○墓誌銘(十)【秀才孫妻王氏墓誌銘】

吾師少師高陽公之第四子曰鋡,字鹹若,喪其妻王氏,排纘行事數萬言,函書四千裏,而乞銘於餘。其言曰:“鋡之妻,故山東布政司右參議王公諱興之女,保定之博野人也。王公與吾父同舉於鄉,聞其賢,故委禽焉。年十五,歸於我。歸之日,吾母方在殯,去笄而髽,以庀喪事,蓋三年而後成婦。自虞及祥,每祭必哭,悲其不逮事吾母也。以不逮事吾母而悲,則其事吾父者,夙夜敬共,其可知也。歲辛酉,虜陷遼陽,巨家多盡室南奔。王氏曰:‘我少婦也,其可以流離道路,為旅人乎?’指其所居之室曰:‘此吾死所也。’吾父在關門邊吏有致饋者,聞而歎曰:‘翁手握重兵,閹方有晉陽之慮,此何為者?得無間以嚐我乎?’鋡斥其書而還之。入以相告,而後喜可知也。己巳之役,吾父聞召即行,鋡從而後,每相視,輒攢眉歎息。鋡將取海道而東,趣為辦嚴,曰:‘今而後,不敢以君為不丈夫矣。’孺子浯,牽衣而哭,妻含淚撫之,而勉向鋡曰:‘觀孺子於君,知君之為孺子矣。吾能為君撫此兒。君行矣,君自了為兒事耳。’其性識明而知道理,類於古之賢明貞順者如此。其它婦德,未可悉數也。鋡欲以文墨自奮,不就尚寶蔭,又不幸屢困鎖院,妻壹以勤儉自將,帷堂而斂,猶用嫁時之衣,補綴之跡斑然,其生時可知也。妻以崇禎七年十二月卒,年三十有一。八年二月,葬於西原先夫人之墓側。生男子三:曰之浩、之浯、之氵言。生女子三,殤其二。既葬,吾父命鋡曰:‘吾老矣,過時而悲,不忍誌也。吾門人唯錢氏為銘文取信來世,汝以屬之其可。’鋡是以請於子,子其無辭!”謙益曰:“吾師以朝典治其家,其居處雖燕必嚴,子弟無敢妄舉足發聲。生子之妾,每晨見,必扣頭退而卻立。其飲食衣服,少長貴賤皆有常數。王氏女既賢,又服習其儀法,故珩璜琚瑀之節,動而合禮。至於以大義相夫,敦迫之以將父,黽勉之以報國,慷慨倜儻,雖須眉丈夫有弗如,斯可以為難矣。《抑》之詩曰:‘夙興夜寐,灑掃庭內。維民之章,修爾車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逖蠻方。’人知王氏之賢,雞鳴交儆,以成其夫,而不知其夙興夜寐,修子婦之職,於吾師之戒戎作、逖蠻方,實有助焉。古之君子,敘次閨門圖史之事,往往舉細以征大,由近以稽遠。吾為斯銘,以謂因其婦之賢,而吾師之所以自家刑國者,庶幾可以觀、可以興也。”銘曰:

琅邪之媛兮,高陽之子。顏如舜華兮,車服有煒。髲髢峨峨兮,紒而去纚。衰麻始歸兮,裙布沒齒。軺車燕山兮,樓船遼水。送君長征兮,不悲而喜。一歌“陟屺”兮,再賦“如毀”。冠裳巾幗兮,孰與彼美?德音孔嘉兮,昭示無止。我誦《抑》詩兮,敬告彤史。

【江母金孺人墓誌銘】

崇禎丙子六月初三日,錢塘江生之浙之母金孺人六十初度。浙之從兄浩為文以壽,孺人讀之而喜,退而手一編,命之浙曰:“我甲子一周矣,念兒輩俱長大,漸望成就。而我精力日衰,一生辛苦,兒輩多未悉,偶爾錄出,使汝等知我立心無欺,成家不易,益敦孝友,努力向學,以副予懷。言雖不文,字字真切,汝等念之:我父文學公歿時,我才八齡。母為胡端敏公孫女,母子相依,煢煢孤苦。辛卯正月初六日,歸於汝父。是時我年十五,汝父三十有三。汝前母郭孺人有女少我二歲。汝父才名籍籍,交遊頗盛,氣豪性剛。我以年少不更事,女子事之。賴長女恭敬純孝,有若親生,嚐維持左右我。此亦我之幸也。壬辰生女大九姑。甲午生一子,未彌月殤。乙未又生一子,未周歲複殤。丙申汝父置妾成氏。是冬長女出閣,遂無維持我者。我又連喪二子,心碎腸裂,苦難盡述。丁酉汝父中順天鄉試,成又得孕,我心稍寬。戊戌成氏生子之淮,我心甚喜,提攜懷抱,不知其非己出也。壬寅生女定姑。丙午成氏生女小九姑。丁未定姑殤,大九姑出閣。戊申生子之浙。己酉成氏生子之漢。庚戌三月,汝父病劇。九月初九日,遂遭大變。我痛苦幾絕。每欲從之地下。念兒輩俱繈褓,隻得苟延餘生。甲寅成氏病歿,以荒親俗例,為淮兒娶許氏媳。浙兒已七歲,亦能服齊衰,哭庶母,隨兄行禮。我治成氏喪不敢薄。薄成,是薄汝父,故不敢也。辛酉淮兒分居。癸亥浙兒入泮,小九姑出閣。甲子浙兒娶虞氏媳。丙寅分居。丁卯始得觀場,我心稍有望矣。是年漢兒娶姚氏媳。戊辰亦分居。汝父所存房產,不敢纖毫有私,他日見汝父於地下,庶幾無愧。己巳陳氏甥女隨婿赴京,以家事托我。甥女視我猶母,我安得不視之如子?二載南還,分毫無失,如未嚐出門者,亦我盡心之一事也。是年冬,汝父始得葬地,此我二十年未了之願。我不信堪輿之言,將汝前母合葬,淮、漢生母祔葬左肩之下。他日入地,可稱骨肉重聚矣。庚午浩侄攜家入橫山。浩自幼失母,我見其蚤慧,德器非凡,愛之如子。是年複發猛如此,我尤驚喜,亟令浙兒入山同學。城中諸事,不待浩請,力為任之,今六年於此矣。乙亥冬,浙兒補廩,柟孫入泮,是我極喜之事。獨念漢兒攻苦,未得同遊學宮,殊為不快。倘浙兒秋闈得雋,當好料理汝弟。”之浙再拜,受而藏弆之。未五旬而孺人卒,丙子之七月十六日也。將葬,之浙屬浩述孺人懿行,謁銘於餘。嗚呼!孺人之自述備矣,浩之言何以加諸?餘又何以加諸?孺人之言曰:“言雖不文,字字真切。”天下之文章,孰加於此?餘讀《晉史》,至夏侯孝若庭誥諸弟,規摹五典,未嚐不為之失笑也。故於孺人之誌,詳舉其誥子之文,不易一詞。不獨昭於女史,亦以具訓於世之文士焉耳。孺人祖諱鍾,工部員外郎。父諱湯,邑庠生。其夫諱鎏,宗伯文昭公五世孫也。葬以十月某日,在妙因山郭孺人穴右,如孺人之言。銘曰:

文昭之文,詰曲聱牙,孺人矢厥詞,作誥厥家。端敏之端,閨壼著教。孺人循厥軌,厥聲彌劭。舊史考德,敢告彤史。克昌厥後,是在其子。【顧母張太宜人墓誌銘】

張太宜人者,故南京太常寺卿顧公諱雲程之少室,陝西副使贈太仆寺少卿大章、國子生大韶、大夏之母也。太宜人本吳中名族,徙居常熟。父母奇其祿命,欲以予貴人。太常已登賢書,元配周淑人無子,遂以歸焉。孿生太仆兄弟。家貧,不能雇乳媼,淑人與太宜人交乳之,人以為難。用太仆刑部覃恩,封太安人,加封太宜人。崇禎庚辰七月十八日卒,享年八十三。十二月十五日,祔葬於虞山北麓之祖塋。太宜人溫恭敬順,動有禮法。太常居官,所至省廚傳,節供億。太宜人在諸姬中,靜約性成,不煩鐫譙。太常備兵霸州,太仆南闈捷書至,材官健兒,撼門歡賀。家人傔從,呼囂蹴蹋。太宜人頷之而已。太仆之遭奄禍也,邑屋凶懼,一日數驚。太宜人督課婢妾,篝燈夜織,怡怡然無有所事者。太仆歿,太宜人享二子之養,早起晚食,堅強暇豫,又十六年而歿。嗚呼!斯可謂之考終也矣!

餘讀《晉列女傳》,周母李氏,冬至置酒,謂爾等俱列顯位,吾複何憂。其子嵩以謂兄弟抗直,俱難免於世。惟阿奴碌碌,當在阿母目下。後果如其言。太宜人之事太常,與李夫人所謂屈節作妾,為門戶計者何異?再膺封誥,命服在躬,與李夫人冬至置酒時何異?及太仆遇禍,卒依二子以老,未知伯仁之母,安常委順,能如太宜人否?要其家門隆替,暮年晚景,約略有相似者。餘家與太常父子祖孫交三世矣。餘與太仆同難,紵而不死,於太宜人之葬,執筆而為之銘,有餘痛焉。銘曰:

有特者夫,周冕殷冔。有壯者子,碧血青史。於惟宜人,不震不驚。白發素襦,壽考康寧。我作銘詩,俯仰永歎。媲彼周母,管彤有爛。【孺人趙氏墓誌銘】

崇禎十二年春,長洲蔣鐄公鳴謁餘而請曰:“吾妻之亡也,在石埭廣文之學舍,吾不獲視含也。其葬也十年矣,吾將謁銘於子。逡巡四年,而子有縲絏之禍,甚矣吾妻之窮也。今子既免矣,吾妻之墓木已拱,而吾亦已老矣。及我之身,而得銘焉,以慰吾妻於地下,庶其有辭於慢葬乎?”嗚呼!予忍不銘?

孺人姓趙氏,家世常熟人,吏部左侍郎贈禮部尚書諡文毅諱用賢之女,母陳淑人,文毅之後妻也。公論江陵奪情杖闕下,孺人年四歲,悲啼宛轉,爬搔血肉,公委頓中顧而憐之。陳淑人教子女,頌禮甚嚴,公獨憐愛孺人,時時抱著膝前也。年十七,歸公鳴。公鳴才名籍甚,其舅憲副公喜曰:“兒能讀吾書,婦能持吾家,吾老人可以安枕矣。”公鳴數踏省門不見收,晚又數困南宮。孺人嫁時裝送甚盛,黽勉數十年,故衣敝巾,僅有存者,孺人怡然曰:“為貧士婦,當如是也。”公鳴性闊達,少厓岸。孺人規之曰:“先文毅臘肉至今藏弆匣中,君其勉之,毋負男子七尺也。”公鳴感概立節,曆郡縣皆有聞,而孺人已前卒矣。孺人年四十有二。生一女,嫁王偲。三子:汭、沇、澧,皆生孺人沒後。長子汾,孺人所抱也。葬在堯峰魯塢宋春官侍郎賜塋之旁。餘少與孺人兄弟遊,因得交公鳴,知孺人內行為詳。公鳴為諸生赴舉,孺人典衣治裝,行信宿矣。一日之別墅,則公鳴方召博徒,挾妓女,呼盧浮白,袒跣酣叫。見孺人來,皆驚走。問橐中裝,曰:“盡矣。”孺人泣下,脫頭上簪質錢更遣之。餘與公鳴談宴,輒舉以為笑,然亦可以觀孺人也。銘曰:

妻道有終,匪曰無成。風雨寤歎,契闊死生。旨蓄禦窮,亦有故舊。雞鳴儆戒,亦有朋友。辛勤黃土,容華一丘。雖有姬薑,嗟命不猶。忠臣之女,才士之妻。敢告管彤,我銘在斯。

【翰林院編修趙君室黃孺人墓誌銘】

崇禎辛巳十二月,翰林院編修趙君景之葬其妻黃氏於桃源澗祖塋之左,手疏其內行而來謁銘曰:“吾妻故廣東左參政諱時雨之孫女也。年十八,歸於我,既饋而公姑交賀,長稚之間,齗齗如也。先大夫以宦減產,不能保吾祖文毅公之故第。士春析居窮巷,衡門兩版,黃氏怡然處之,歲莫稱責典庫,書契滿箱篋,指而笑曰:‘此累累者,與君所課業孰多?’士春每下第,必好語相慰藉。甲戌歲北歸,迎而歎曰:‘君故當上第,我命薄累君耳。我死,君必速飛。然我之病病矣,累君不久矣。’言已,淒然而泣。乙亥五月十一日卒,年三十有六。又三年,而士春舉進士及第。《詩》有之:‘以我禦窮。’追思吾妻之言,未嚐不為之流涕也。少工楷法,讀書通曉大義。庶出之子病,窮百祼以治之,己子殤,弗恤也。鄰媼來唁曰:‘二子病,一子殤。’妻謂之曰:‘獨不曰二子病一子差乎?’先大夫宦不達,士春又倦遊,裏黨有加於先大夫者,士春恨欲死之。黃氏從容語曰:‘君父子兄弟家庭相告語何如,一旦欲為是人死乎?天道不遠,必有以處彼,君無代大匠斫也。’已而果然,其識明而知道理,皆此類也。先大夫命士春曰:‘汝妻從汝於艱難,不可忘也。高祖墓傍崖勢蜿蜒而下,吾母陳夫人權厝焉,其歸汝妻骨於斯。’今黃氏葬有日矣,而先大夫已棄諸孤,惟夫子哀而賜之銘,不獨以慰亡者於地下,亦先大夫之靈所陰慶也。”謙益曰:“餘與趙氏交三世矣,知其家世為詳。文毅公之拜杖也,刲股肉如掌,陳夫人櫝而藏之,以示子孫,曰:‘此忠臣臘也。’景之之妻,雖未見景之之甲第與其言事,然直臣淑媛,再世相望,今得相從地下,道家門之世美,頌人主之寬恩,知其必執手而相幸也。陳夫人權厝之地,茲惟墨食,若有待焉,豈偶然哉!”孺人生二男一女,男曰延先、萬林,女嫁某。庶出子曰瑞南,女字某。銘曰:

桃源之阡北山麓,山嶞岡回翁穆卜。縞衣綦巾魂所服,展衣闕狄神爾穀。【湯孺人墓誌銘】

新安之富家行賈,多在武林,其丈夫十九居外,買田宅,置家室,治生產,與其家等,其習俗然也。於是商山吳長公諱某,娶於畢,無子;複娶仇於武林,已又助之以蔣以孫,蔣與孫皆抱子矣。孫之子次公諱某,娶於黃,舉二子,畢母得晨夕弄孫自娛。而三母之在武林者,莫適為婦也。次公遊吳門,聞湯氏女賢,不肯配凡兒,遂委禽焉。既饋而專家政,內庀甘旨,外應賓客,專柔共勤,無不順適,為三姑之婦,交口而稱之,皆曰:“事我者,當如此也。”次公病革,孺人籲天請代,若病狂易。次公忽馮而語曰:“我以某日死,若亦從我去矣。”仇母號曰:“若孺子何?”張目曰:“若是,則期以三年。”俄而凶問至。後三年崇禎戊辰十二月,孺人果卒,享年三十。孺人生三子,長維祺,次維藩、維則,皆為諸生。維藩後孺人十年卒。孺人教其子有儀法,維祺、維則皆束修好古,有聞於時。將歸孺人之喪於新安,厝於山東之月角,而謁餘為之銘。

餘聞諸縠梁子曰:“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於人也,以言受命。”範武子以謂臣子受君父之命,婦受夫之命也。太史公論妃匹子姓,而歸本於孔子之罕言。通幽明,識性命,則益難言之矣。孺人之賢也,而助薖氏之簉,《詩》所詠實命不同者乎?次公之馮而語也,以言受命也。婦之受夫命,侔於天矣。君臣之際,何獨不然?有子而賢,又能謁文以示永久,斯所謂成子姓而要其終者歟?方諸《日月》《苤苡》之詩,其又可勝歎哉?葬以崇禎辛巳十二月朔,餘之敘而銘也,惟十月朔。銘曰:

吳門生,武林死。葬新安,返宅裏。風蕭蕭,旌靡靡。魂搖搖,渡黟水。天星回,月角起。欣樂康,承靈祉。述墓文,訊女史。夫人兮,有美子。【張母黃孺人墓誌銘】

崇禎九年,仁和張秀才岐然之母終於內寢。先三日,訣別諸內親,以學道相勸勉。先一夕,具沐浴,焚香然燈,聞早鍾聲,扶掖起坐,項背山立,雙趺儼然。及大斂,手足柔軟,容顏香潔,四眾炷香頂禮,謂杭城有善女人往生西方,得未曾有。次年,祔於其夫之阡。於是岐然撰行述而乞銘於餘曰:“先母故江西參議黃公諱汝亨之長女也。六歲喪母。六年不茹葷血,事繼母至孝,撫弟妹如成人。十六歸於我。而先君病甚,母割股肉食之,良已。遂茹齋素以終其身。先君沒,岐然生十三年,每夜跪而祝曰:‘吾不願是子富貴,願是子長大,親近好人。’岐然稍長,好征逐遊戲,痛飲叫呶。母苦禁之不可,為之擇婦,命之取友。更數年,痛刮磨豪習,折節讀書,而後母喜可知也。祖母思念先君,時時撫岐然而泣,母慰解以西方之旨,遂通《彌陀》《金剛》《楞嚴》《法華》《華嚴》《涅槃》諸大乘經,因悟禪家直指見性之旨。外祖以文章意氣自豪,左官家居,悒悒不得誌,母勸以性命之學,以為言語思惟所及之道理,不可以破生死之障,感概奮激所豎之名行,不可以斷生死之流。凡世間文人才子詩酒花月纏綿駘蕩之氣息,與夫名場怨府是非人我恩仇鬥諍之結習,皆流轉生死之根,一切掃除淨盡,而後可以了生死一大事。外祖驚歎曰:‘此吾晚年師資,不徒畏友也。’母身無鮮衣,篋無長物。恭敬莊強,終日斂容危坐。處妯娌,訓女婦,禦婢妾,必教之損衣樽節儉素,以為兒女子淫佚驕癡,童心積習,未可驟去,姑以世法籠挫曲坊而徐殺之,然後誘掖牽勸,漸入佛智。臨終正定,脫然於夜旦之際,蓋得力於此也。母之知夫子久矣,每以岐然食貧素居,不得事夫子為恨,得夫子一言以銘,不惟母之節行賴以不朽,且使末後一著,有以勘辨證明,知夫子所不辭也。”

餘嚐論之,女子之有櫛縰笄總衿纓綦屨之製,箴管槃帙,具有儀則,即佛氏之律也。其有左右圖史珩璜琚瑀之訓,德容言功,昭於管彤,即佛氏之教也。賢明貞順,婉娩柔則,其守律守教也,不啻金科玉條。吾征其修習,可以漸而趨淨。烈婦孝女,斷肌截鼻,其護律護教也,不惜頭目腦髓,吾判其決定,可以頓而之禪。要其指歸,豈有異哉?今之女子,亦間知求出世法,其執相而求之,膜拜禮誦,專勤布施。蓮花其口,柴棘其心。一切女人相宛然在也。何況生死?其破相而求之,脫落儀範。剽竊文句,掠婆子之機鋒,拾團欒之語話,此入地獄如箭射者也,何況於出生死?繇張母之道,女律即佛律也,女教即佛教也。由是以趨禪而之淨,一切教相,皆與實相不相違背。譬之首千裏之修塗,母既導其前路矣,又何患乎南轅而北轍哉?嗟乎!今之魔民狂禪,矢口喝棒,影宗而背教者皆是。母之發明心地,不知以何因緣?要自大乘諸經漸次悟入。此末法中現女人身,具正知見者也。其外行則守教而護律,其內心則趨淨而之禪,此現女人身而為女人說法也。其生平則顯教而隱禪,其末後則紵禪而示淨,此現女人身而為男子說法也。然則母之往生何疑?求往生者,其當以母為導師又何疑?餘又何愛其葛藤之言,不一為勘辨證明也哉!岐然之述,不具載母生卒之年月與其葬地子姓之詳。如母者,生無生,死無死,以樂邦為國土,以法喜為眷屬,是故岐然無事於述,而餘亦不得而詳之也。係之銘曰:

在世間法,女宗母師。出世間法,禪教律師。優曇缽花,示現世間。甚難希有,一昔而萎。我言無愧,諸佛在茲。附諸往生之集,後五百年,其尚弗迷?


卷六十

○墓誌銘(十一)【隨州知州贈太仆少卿徐君墓誌銘】

崇禎十四年,獻、曹二賊攻陷隨州,知州事徐君死之。君將行,戒其子肇森、肇樑曰:“賊隳突襄、鄧及隨,隨三破之餘,然郢之肩背也,守隨,所以衛陵寢也。樑也行,扞牧圉以佐守;森也居,斥家貲以益軍。吾必死於此,無返顧矣。”十三年十月蒞隨,朝國人而誓戒之,歃血於關壯繆廟,要以必死。修城浚濠,拓羊馬牆,抽壯勇,庀炮石。恤饑寒,平振糶,府庫匱乏,則捐家財給之。民和而奮,鹹有固誌。繕南城譙樓,寢處其下,慨然謂僚屬曰:“身與公等枕戈待敵,以此樓為死所矣。”明年四月,賊陷襄陽,躪德安,購獲細作,要遮捕斬。賊知有備,棄疾於我,悉眾力攻。間使三走郢告急,巡道趙某抵其章於地弗顧。巡撫發一遊擊率兵援隨,趙勒之守郢,留弗遣。君不食二日,不解甲五日,再盟於壯繆,大臨以告哀。二十五日,賊急攻南城,潛師八道隳北城以入。君遣肇樑埋州印廨後東牆下,勒馬巷戰,矢貫於頤,刀屬於頰,眼鼻橫斷墮馬,左手掣佩刀,右手握印廂鍉帨銜於袖。賊拽之不得,鈹刀交下,陷胸斷股而死。肇樑趨至,拊屍頓踴,哭且罵,賊驅至老營殺之。且死,疾呼州人告以埋印處。妾趙氏、王氏、臧獲十八人皆死。賊驅趙出不可,先殺其所抱幼女申姑,斷其八指。罵益厲,賊刃之,推土石碎顱而死。君死之三日,吳人石琳求得其屍斂之。趙氏屍與申姑相抱不解,胸著布囊,函《金剛經》三寸許,遂並棺以斂。而肇樑屍卒不可得。巡道以阻援自諱也,欲沒公死事狀,荊西道力持之,楚撫、按乃上其事。肇森亦詣闕陳請。天子贈君太仆少卿,賜祠祭,蔭一子入監,視天啟中張興文振德例而少殺焉。惟守隨之事與睢陽異。睢陽,江淮之前障也,拔雍而扼睢則可以通南北。隨,承天之後翼也,越隨而保郢,則無以蔽陵寢。捐必死之身,委必破之城,俾其專力致死,陷隨之後,兵鈍氣單,橫折而去,而陵寢晏然無恙,君之誌遂矣。後二年,賊再至漢東,無藩籬之限,原廟震驚,然後知君之以死據隨,與南陽之據睢一也。嗚呼!護陵之功,守隨為大;失隨之罪,絕援為大。今也賞靳於守死,罰佚於擁兵,國論傎錯,而盜賊滋不可撲滅,則豈非謀國者之咎哉?

君諱世淳,字中明,五代時始祖崇自海州徙淮安,三傳南唐左常侍鉉,徙廣陵。唐亡入宋,二傳翰林學士遹,徙盱眙。其二子從高宗渡江,徙越,雜居山陰、海鹽。洪武初,諱土金者,贅嘉興之白鄉,遂為嘉興人。六傳為雷州府同知諱學周,生南京兵部侍郎贈兵部尚書諱必達,而公其塚子也。尚書偉望碩儒,為時明德。公胚胎前光,沈浸經史,食息擩染,不離典訓。萬曆戊午,以《春秋》薦於卿。累試南宮不第,署永嘉縣教諭,修學宮,辟講堂。劉香餘孽,出沒海上。建關隘,絕勾引,甌、越底寧,方略多自君出。除重慶府推官,居官計口食俸,禁誅求,省廚傳,所至不知有官。獮大奸,折大獄,斧劈理解,奏成於手中,雖賁、育不能奪也。督師征餉萬斛,過五日以尚方從事,括倉穀,僦舟船,咄嗟立辦,民不告病。督兵剿資、簡諸酋,水陸並進,弓刀相銜。歸師過峽,班馬之聲蕭然。滿考,當內召,蜀人疾君強直,以隨為絕地陷君,其卒以成君者,天也。隨饑,士就食粥廠,君曰:“可使士以饑餓失禮乎?”分粟以賑之,士皆感泣。潰兵過隨索餉,鏵釦震地。君援兵登陴,單衣入其營,執帥手語曰:“軍之不供給,守之過也,殺守足矣。無已,則械守以見於督師監紀乎?”帥氣奪,斂眾而去。其從容應變如此。君為人孝友順祥,內明外柔。尚書久宦,雷州篤老,君晨昏娛侍,雷州忘尚書之不在側也。尚書病,將析產,君請以分諸弟,尚書頷之。終喪,籍以告於幾筵,終其身未嚐有德色於諸弟也。君長不滿六尺,退然如不勝衣。耐勞苦,甘淡薄,補衣蔬食,如後門素士。經術之外,兼通象緯數學《參同》《悟真》家言,博秘戲,無不通曉。與人居,陶陶永夕。飲酒至一石不亂。確守家法,重規疊矩,稱心而言,擇地而蹈,蓋溫文樂易深中好修之君子也。其所成就,奇偉激烈乃如是。君遇害時,春秋五十七。娶恭人戴氏,生三子:肇森高才生,以尚書蔭入太學;肇樑、肇彬,孿生子也。肇樑奉詔祔祭隨、嘉二祠,與肇彬俱廩生。繼室包氏生一子肇。女二人。孫男六人。

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廿四日,賜葬於東荒之新阡,而戴恭人祔。肇森奉其宗老司寇公所撰行狀及排纘行略,哭而請於餘曰:“夫子在先朝,草張興文製詞,載在冊府。先人闔門殉義,與興文等,而湣綸或後焉。惟夫子哀而賜之銘,是先人與興文俱不死也。”餘喟然歎曰:“興文事聞,高陽公掌樞部,召見其孤,撫而哭之,手自題覆,請於先帝,峻秩世蔭,度越彝典,迎柩於蜀,給符傳而遣之。其所以崇獎激厲,若此之至也。今之當國者,政以賄成,厭薄仗節死義之事,惡其疥吾畢牘。君之獲斯典者,亦幸也。觀於興文與君,可以覘國矣。敢不誌而銘諸?”銘曰:

江、漢回複,拱趨顯陵。天造地設,萬靈式馮。漢東之國,隨為後蔽。如人肩背,心膂是衛。烈烈徐君,效死守隨。隨亡身隕,寇戈北回。如堤受水,捍禦奔敗。岸齧堤崩,水勢亦殺。煌煌顯陵,原邑鸑鸑。空曲鬱盤,王氣自古。衣冠月遊,陵樹蔥青。帝眷南顧,慰我光靈。父子肉糜,婢妾屍枕。闔門刲屠,以保陵寢。帝曰念哉,女恤女祠,功崇報夷,過在所司。賀蘭環顧,始興不作。陷巡莫問,議壼誰駁?下有青史,上有白日。假彼貞瑉,奮此直筆。疇司戒律?疇秉國成?義則竊取,《讒鼎》之銘。

【張昭子墓誌銘】

君諱弇之,字昭子,兵部左侍郎堂邑張公鳳翔之孫,威縣知縣幼安之子也。崇禎十四年六月十八日卒,年二十有二。既葬,司馬公自長安詒餘書曰:“吾有四孫,弇之其叔也。生有奇表,嶷然異凡童。始教方書,受甲子,矩步規言,無子弟之過。從吾戍於潼關,曆少室,度崤、函,上太華絕頂,登高望遠,誌氣廓然,所謂鴻雛鵠子,有青雲之意也。家世受《春秋》,從西華裏先授詩,焠掌燎發,六十日通曉六義,於群經皆然。嚐病劇,醫教之輟書三日。恚曰:‘人可三日廢學耶?’晨興,扃戶啟東窗,炷香迎日而拜,退而箋之小櫝曰:‘某日告。’某日不告,知其日必告天也。年十三,補博士弟子員,從其父於威。戊寅,威陷於奴,痛其父之歸司敗也,蚤夜呼憤,願以身代。已而喪其母,食無鹽酪,居無爪剪,逾小祥,不勝喪而卒。痛乎天之祝餘也!弇之好讀薛文清之書,修容整襟,如見其人。天不假年,而使之不得有成,天其無意於斯文乎?弇之死矣,非假諸名筆,無以留其生麵,且以誌吾悲也,敢以墓中之石請,幸無辭焉。”餘嚐聞唐人陳元敬之言曰:“幽觀大運賢哲生,有萌芽時發乃茂。”古之合者,百無一焉。堯與舜合禹得之,四百餘年;湯與伊尹合,五百年;文王與太公合,四百年;幽、厲版蕩,賢聖不相逢也。老聃、仲尼,淪溺溷世,不能自昌,彌四百餘年。赤龍以來,迄於我明三百年,貞元周複之一會也。天既篤生昭子,又從而芟之,天之意其可懼也。昔者王仲淹十歲而侍銅川,知其憂王綱不振,生人勞於聚斂,而天下將亂也,遂有《元經》之受。昭子之告天也,其此誌乎?離經辨誌,尊師取友,其銅川歌伐木之年乎?元會休明,君師道合,坤師之占,不當兆於斯世,昭子用是短折。嗚呼!其又可幸也。以此誌昭子而解司馬公之悲,其可乎?

昭子娶蘇氏,生遺腹女曰慰家,蓋昭子死逾年而威縣之獄得白。銘曰:

有明崇禎,龍集癸未。葬張昭子於梁水之原,獲麟之後二千一百三十餘年。嗚呼!奈何乎天!【鄒孟陽墓誌銘】

李長蘅苦愛武林山水,歲必一再遊。其遊也,以鄒孟陽為湖山主人,花時月夜,晴雪煙雨,扁舟幅巾,茶爐筆床,未嚐不與孟陽俱。長蘅高人朗士,秀出人表,歌詩圖繪,與湖風山雲互相映發。孟陽鉤簾據幾,隗俄其間。山僧舟子,皆能指而識之。長蘅於畫,矜慎自娛,不受促迫,顧獨喜為孟陽畫。《西湖江南臥遊冊》凡三十餘幀,孟陽所至必攜之以行,曰:“長蘅與江南山水,皆在吾篋笥中矣。”長蘅買山西跡下,環山三十裏皆梅花,花時千村萬落,漫山炤野,欲構小閣臨之,名曰六浮,孟陽過而樂之,許代卜築焉。長蘅為詩曰:“十年山閣不得就,卻負青浮日夜浮。故人一見豁雙眼,何日三間銷百憂?百年有錢作底用?一朝卜築偕行休。”長蘅卒,孟陽家益落,閣竟不就。挐舟吊長蘅,還登鐵山,酹酒痛哭而去。歸而祀長蘅於小築,生平師友祔焉。春秋佳日,采蓴剪菊,山僧故人,取次助祭。其崇尚風義,絕出流俗,皆此類也。晚年山水之情彌勝,偕老僧遊天台,軍持漉囊,居然兩衲子也。訪餘拂水,輒留連旬月,攜《臥遊冊》索題,曰:“吾遊天台,挾此冊與俱。長蘅有知,當偕我越楢溪,淩石橋耳。”其托寄如此。孟陽名之嶧,其先世元末鎮撫海寧,居東門外,至今地名鄒家渡。四傳徙錢塘東溪,以貲雄裏中。至孟陽,讀書好修,為知名士。不事生產,老而貧困以死。崇禎癸未六月某日卒,年七十,子曰某某。年某月,葬於某地之阡。昔盧簡辭遊伊水別墅,霰雪微下,忽有蓑笠牽蓬艇,白衣與衲僧同坐,炊桐甑,烹魚煮茗,溯流吟嘯。使問之,乃白傅同佛光往香山。每遇親友,無不話之,以為高逸之情莫及。餘誌孟陽,詳書其與長蘅遊跡如此。世有簡辭,其可以知孟陽也。銘曰:

猗鄒生,標美譽。儒行修,內美具。通經術,函雅故。慕節俠,鄙章句。萬卷書,簽軸互。手朱黃,自題署。師雲棲,奉檀度。友檀園,共毫素。攬湖山,寫情愫。生寂莫,死遲暮。神之遊,非丘墓。西跡趾,石橋路。

【抑庵姚君墓誌銘】

君諱以高,字汝危,太子太傅工部尚書諱思仁之第三子。娶項氏,故襄毅公之孫女,鄭端簡公之自出,而中翰皋謨之女也。姚世為嘉興人。洪武初,始祖成一,奉直妝鑾司,隸匠籍,生二子,曰聰曰明,遂分南北支。聰子敬,有女諱妙莊,生有異征,嚐見盥水中日月雲霞,爛然五色,羽扇夾兩旁。憲廟選妃江南,妙莊在選中,發短不任髻。渡鬆江,發忽長八尺,故地名八尺。生皇第九子壽王,冊封端懿安妃,官其弟福員世錦衣百戶,是為北支。明之孫諱緯,緯生烈,烈生履道,履道生太傅,皆以太傅貴,贈宮保,是為南支。君沈厚精敏,谘稟教飭,不縱為子弟華靡遨放事。項孺人生於盛族,恭柔專勤,佐君以事其親,雞鳴宿戒,廩廩如也。君少與伯仲二兄,掉鞅詞壇,久之,伯仲皆以父任為郎。君數踏省門,以乙榜謁選,當得郡倅,奮欲以製科自見,不肯就,從太傅遊兩都,諳曉台閣故事,訪求兵農利害,邊徼阨塞,以儲偫有用之學。太傅守南京兆,君艤舟江幹,徒步郊關,問得都市奸猾惡少主名,及其根株囊罝,太傅立遣使掩捕論治,奄忽如神,京兆以此大治。天啟中,皇極門告成,有旨庀三殿工,太傅仰屋咄咄,君從容請曰:“大人不見璫兒媼息,佻佻拌拌,以將作為市耶?竭帑藏,盜名爵,張奄焰,在此役也,大人且休矣!”太傅大悟,立抗疏請停止。無何,遂得請歸。已而複交關興作。先帝彌留之日,猶用殿工拜官,濁亂朝著。太傅顧君而歎:“兒之免我多矣。”君之喪母唐夫人也,念無以報罔極,痛不欲生。孺人曰:“盍盡出先姑鏡奩貲用,以廣母慈,資冥福乎?”編茅於三塔寺側,食餓者,衣寒者,槥埋死且堇者,合掌歡呼,祝姚夫人升天,聲與浮屠下上。於太傅之壽也亦然。太傅年益高,伯仲皆宦遊,君孺人聽聲辯色,損飯益衣。太傅甘寢燕息,神明太和。崇禎四年,太傅奉詔存問,扶掖駿奔,燕勞贈賄,禮無違者。是年八月,孺人卒。閨十一月,君亦卒。且死,皆以老人為念,語不及私。君生二男子,長曰澣,郡諸生,孺人出也;次曰溥,國子生,庶陳出也。女子三人,皆庶出也。於是以癸未十二月甲子合葬於嘉興縣三宿字圩之阡,而澣奉其婦翁譚工部狀來請銘。

在昔東京,楊、袁為漢名族,華嶠以謂能守家風,袁不及楊。唐房太尉琯以德行為相,世號其門為太尉家。啟為鳳翔參軍,人鹹曰:“真房太尉家子孫也。”太傅博大傑魁,為時厖臣。君握文矯誌,晨昏有助。夫婦媲德,厥子趾美,雖楊、房之子弟,何以加諸?澣遊吾門,以材稱。葬其父母,乞銘以圖長存,可尚也已。銘曰:

君年四十有一,係之《易》,得《河圖》四麵之四十,而餘其一。孺人年三十有七,係之《皇極》,得邵氏之三十六宮,而亦餘其一。餘一為奇,餘二為偶。歸餘於二子,以昌厥後。嗚呼!吾非瞽史,蓋聞諸姚氏之叟。

【金文學墓誌銘】

武林金子漸皋以崇禎十六年八月幾日,葬其父,而為狀來請銘,曰:“君姓金氏,諱某,字某。祖諱某,生四子。長為君父,諱某,舉癸卯鄉試,為邳州守。次則禦史某也。君少孤,束發為諸生,不事生產。邳州老於公車,將之官,鬻其居於禦史以治裝。風雨之夕,禦史家奴促令徙居。君之伯兄臥病,其妻徐孺人與其長姒負牆匿門扇後,行無燎火,彳亍泥濘中。比至旁舍,乞容榻之地,以置伯兄,而身與徐孺人露坐以待旦。未幾,伯兄夫婦相繼歿。邳州久宦不歸,送往事居,庀治喪葬。歲逼除,突煙不起,與徐孺人相對空案而已。邳州在官時,為兩幼叔娶婦,為兩大母卜改葬,黽勉有無,備所不堪。及其歸而析產,田取其磽瘠者,器什取其矰敝者,又舍故居而別僦居於市,曰:‘吾不欲遠嫠婦弱弟,傷老人心也。’其孝友篤摯,好行其義若此。君自以不得誌於場屋,督課漸皋甚切,然嚐正告之曰:‘士君子以立身為本,功名富貴,非所急也。禦史為人飛章劾王耀州,至今以為諱,可不戒哉!’漸皋既舉於鄉,卓然以名行有聞,君之教也。君卒於崇禎辛巳五月,享年幾十有幾。子三人,某某某。女三人,孫五人。墓在仁和之南山。”漸皋言君故有大誌,易簀之時,執漸皋手而語曰:“民窮矣,盜益起,吾欲以七事上於朝而未能也,汝為我成之。”漸皋問七事雲何?瞑不複言矣。銘曰:

有美一人婉清揚,目營四海滯堵牆。彌留之言何琅琅,載筆入棺告上皇。啟爾後賢繼述長,安寢巨室無衋傷。【朱府君墓誌銘】

君諱萊,字左元。其先自雒陽徙山,貴州按察司副使諱熙洽之次子也。君少於其兄懋四歲,副使以授《易》為大師,多君之才,令治《春秋》,遂以《春秋》名家。副使舉進士,宰潛江,清田築城,簿籍叢劇。君手自繕寫,勾稽會較,首尾鱗次。副使歎曰:“助我理潛者,是兒也。”副使自閩歸,罄橐中裝買舍旁廢宅,君兄弟舉倍稱之息,斥而新之。副使縣車歸老,華堂燕寢,俯仰極樂,不知其所繇辦也。君遂棄去舉子,與伯氏晨夕子舍,娛侍百方。山川登涉,歲時燕賞,畫船遊屐,周流數百裏間,廚傳供張,皆取給於稱貸。城南數頃,盡折入於子錢家,而不使其父知也。伯氏病困,收責者塞戶。副使聞狀大怒,命君出其所有,謁親知,為率錢會,期一日盡償長子宿負。人或謂君:“若他日寧有避債台乎?”君歎曰:“我豈不自知非計哉?顧親老矣,今又不樂,忍令知兩子皆廢產,損老人眠食乎?君且休矣!”副使沒,君以其田廬按籍予債主,一夕而盡。歲大侵,瓶無儲粟,撫其子日爃笑曰:“此萬金產也。”與二三故人,契闊談宴,修隻雞近局之樂。及見其長女婿王誌堅舉進士與日爃舉鄉書而卒。君少卓犖負奇氣,從副使宦遊江楚,江山鬱盤,登臨吊古,作為歌詩,曼聲高歌,投其稿於江流而去。嚐語日爃曰:“古之學者為人,致君澤民是也。今之學者為己,榮身肥家是也。”其托寄不偶如此。

君以萬曆甲寅十二月卒,年五十有九。妻徐氏,勤勞共儉,共養舅姑饘,酒醴芼羹,必躬必親,於孝養有助焉。後君十年卒,年六十有九。子二人:長日爃,工部營繕司員外郎,次日焌。某年某月,葬某地之阡。日涕泣來告曰:“日狀吾先人之行事十有三年矣,思得一命以慰九京,而後謁銘於夫子。奉職無狀,身為僇人,幸得湔洗,奉先人之丘墓,不及今乞銘以葬,豈歐陽子之所謂有待者乎?夫子其何忍辭?”餘曰:“諾。”銘曰:

半通者綸,四尺者土。壹行孝友之傳,片牘而已矣。嗚呼!其孰與千古?


卷六十一

○墓誌銘(十二)【顧端文公淑人朱氏墓誌銘】

故光祿寺少卿曆贈吏部侍郎諡端文無錫顧公諱憲成之配曰封淑人朱氏,年九十有五,崇禎十六年某月某日,考終於涇裏之內寢。其年十二月某日,祔葬於端文之阡。次子南京戶部主事與沐蹐門而請曰:“願有述也。”餘年十五,從先夫子以見於端文,端文命二子與渟、與沐與之遊。今老矣,白首屏廢,實與東林黨論相終始。淑人之誌,非餘其誰宜也?端文少而貧,淑人父處士才而字之,贈公以一豚肩、一束帛納采。處士顧大喜。端文舉高第,官吏部。淑人食脫粟,衣補衣,戒其家人闔門操作,曰:“夫子猶故書生也。我知為書生婦而已。”端文砥柱國論,再起再謫。淑人曰:“夫子猶故書生也。我猶故書生婦也。脫粟補衣,故自若也,吾何患焉?”端文辟講堂於東林,朋徒歙集,學禁黨禁,謠諑洶湧。端文歿,謗焰滋甚。淑人教戒子孫,謹守先業,安以待命。今上即位,黨禁乍解,端文首見伸雪。淑人身登耄耋,晨昏炷香,膜拜禮佛,祝聖天子萬壽。優遊令終,五福鹹備。嗚呼!可謂難矣。端文為人,虛和閑止,不關世事。凝塵委衣,危坐終日。淑人庀治家政,廳屏內外,傳敕不絕,子姓僮奴,廩廩如也。灑掃浣濯,酒食米鹽,井井如也。端文晚多病,宿外舍。淑人處方藥,視席薦,墐扃塞戶,夜分而後即安。及其為大母,稱太夫人,春秋高矣,辯色而起,必先其家人。篝燈補紉,穿針引線,小女子弗如也。端文終身為老書生,淑人終身為老書生婦。勤勞恭儉,九十五年如一日也。端文教子不甚督課,淑人時加譙責,予大杖。二子每畫紙為棋局,隱帷幔中,惟恐淑人刺得之也。與渟才而夭,淑人哭之慟,教與沐及諸孫益勤。與沐為郎有聲,其子樞及與淳之子柄皆登賢書,端文之後滋大。嚐觀萬曆、天啟之際,鉤黨之小人,其所以斬艾賢才,朘削國家之元氣者,可謂至矣。幸而祖宗德澤深厚,小人之朘削,不足以勝之。如端文之一身,生而禁錮,死而昭雪,天開地辟,在反覆手之間。而淑人從雲霧晦雺之餘,再見天日,令妻壽母,高明顯融。國家之元氣,勾萌甲坼,引而未艾,於淑人有征焉,餘誌淑人之墓,因而著國家有道之長所以殊異於漢、宋者,謹而書之,亦庸以信於國史。銘曰:

唯淑人之德,葉於圖書。得其良夫,以相碩休,唯淑人之福,稽於皇極。詒厥子孫,類以永錫。何以諡之?端文之端。節其一惠,其誰曰不然?【旌表節婦李母沈孺人墓誌銘】

嘉定李君名芳,字茂材,舉萬曆壬辰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逾年而卒。妻沈氏,年二十有六,截發自誓,撫三歲孤宜之,底於成立。天啟七年,巡按禦史上其事於朝,詔旌表其門在所居之南翔裏。崇禎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卒,享年七十有三。十六年十一月,合葬於南翔之稱字圩。宜之具書來請銘。

初,茂材既第,入翰林。太公攜孺人母子入京,乘官舫,擁符傳,蒼頭驛卒,傳呼蜂湧。比入都門,茂材病彌留矣。柩車南還,幼孺委縗。孺人頓踴叫號,與舟船下上。道路皆谘嗟流涕。自時厥後,送往事居,恭老慈幼,握冰履霜,辛勤殫瘁,凡三十六年而得旌,旌二十四年而歿。孺人之為婦也,太公朝夕洗腆,必洗手而薦之,不以委仆妾。太公歿,庀治喪事,伯叔曰:“婦,嫠也,不宜先。”孺人曰:“未亡人,塚婦也,不敢後。”比析產,伯叔鹹讓孺人。孺人取均焉,君子以為順。孺人之為嫠也,臥起柩旁者百日;不茹葷血飯精鑿者三年;不易笄服,非喪祭不出戶限者十五年;椎髻繩發,斥鉛華不禦,不赴燕飲觀裏社者,四十七年如一日。君子以為貞。孺人之為母也,宜之少長,負劍而誨之曰:“汝父雖不祿,有伯叔在。猶汝父也。有父之執友程孟陽、鄭閑孟在,猶汝伯叔也。汝能讀書修行,不愧汝父,有餘師矣。”宜之以孤僮自奮,數踏省門不見收,軟語慰諭,黯然神傷而已。君子以為慈。茂材有弟長蘅,多四方之交,宜之有見焉,則引以見於先生長者,皆曰孺人有子。長蘅久困公車,或勸其就祿仕,孺人曰:“叔性有皂白,傲世而不喜俗人,此非可以乙榜入仕者也。買山而居,奉母偕隱,不獨可以全素尚,亦所以藏拙也。”長蘅感其言,遂終身不出。其賢明辨通,皆此類也。孺人生子男子一人,即宜之,女子一人。孫男女七人。其先世,山之名族也。祖諱某,早卒。祖母王氏撫其子象賢,以節婦旌門。李太公繼娶於,與象賢相好也,知其女賢,故委禽焉。茂材初往女氏,王節婦見之不懌,曰:“此子才,當早貴,然而不壽。”已而撫孺人歎曰:“我固謂兒似我,天命之矣,其可若何?”父老至今傳道其語,以為節婦亦有種也。銘曰:

烏頭雙闕,南翔之裏。有幽新宅,瘞銘於此。旌門之銘,以俟太史。【太原府推官唐君墓誌銘】

萬曆庚戌,進士舉南宮者三百人,軒蓋嗔咽,車塵人麵,冥蒙合遝。有兩人焉,軒軒然傑出眾中,永昌石應嵩兆甫、宣城唐公靖君平也。兆甫長九尺餘,昂首聳肩,胸背豐碩,巋然如天神甲士。君平長八尺餘,修髯等身,談笑風發,灑然如羽人劍客。兩人所至輒隱蓋數百人,都人走卒,相聚指目。餘嚐語同年生:“此兩人者,遠不如王威寧、韓襄毅,近不如梅麻城、李長垣,吾不複相天下士矣。”兩人聞之,交相得也。荏苒三十年,兩人皆仕宦不達前死,而餘亦窮且老矣。君平之子允甲,謁餘虞山,泣而請銘其墓。嗚呼!餘何忍不銘?

君平初名一相,後改公靖。君平為人,孝友誠信,樂易倜儻,輕財重義,不侵為然諾。雖為書生,屢脫人於厄,不矜其功,人以長者歸之。萬曆乙酉舉於鄉,年五十,猶困公車。攜家居長安,矜名節,通輕俠,盱衡抵掌,傲睨公卿間。長安諸公,盡出其下。又八年,舉進士,除太原府推官。太原省會叢劇,奸利盤互,案治決遣,奮髯抵幾,豪右莫不懾服。三娘子款塞,君平捧檄往諭,宣布朝廷威德,反覆數千言,聲如殷雷,大虜羅拜幕下,呼為天人。君平謂虜雖強,餌不可饜;我雖弱,絛不可弛。宜有以伐謀伐交,不當朝夕惴惴,竭天下以奉西北。上備禦三策,慨然有試屬國、係單於之誌。邊吏忌其能,中考功法罷歸。僑居白門,結廬雨花台下,杜門縱酒,酒酣捋須歎息曰:“此於思者如故,發則種種矣!忍效碌碌者蘇而後上哉?”甲寅四月某日,卒於寓舍,年六十有幾。卒之日,摒擋箱篋,敝衣數襲而已。當君平去太原時,兆甫亦以江陵令謫調靈寶,坐譙樓指揮躍馬,掩殺礦賊數千人,遷南庫部郎。築浦口城,以勤事死。兩人既死,餘屏居田裏,追念疇昔相期之語,輒泛瀾太息久之。嗟乎!同籍之士,蓋有壯盛遇合,枋樞管、擁牙纛者,餘固嚐目笑之,而決其無成也。謂餘言皆不驗,何其不幸而中也?謂餘言而驗,其於兆甫、君平又何如也?豈士各有命,而餘言亦偶驗偶不驗與?抑餘固目論,而其言之驗不驗,亦不足券與?不然,則人才世運,兩相折除,使餘之言不驗於才臣誌士。而獨驗於輿屍折足之徒與?嗚呼!其可歎也已!君平為宋參知政事質肅公之後,四世扈從南渡徙歙,宋季徙宣城。十二傳為處士汝奇,君平之父也。某年某月,葬於某地之阡。子三人,曰:允甲、允年、允中。孫幾人。允甲博達有父風,固於是乎在。銘曰:

鬱鬱者髯,髯如其身。堂堂者身,身如其人。兼資文武,漢之朱雲。平陵東郭,丈五之墳。孔明有言,取以銘君:未若髯之絕倫逸群。【中憲大夫四川敘州府知府趙君墓誌銘】

餘弱冠,則與趙文毅公之二子叔度、季昌遊。叔度激昂自喜,眉宇軒然,籠蓋人上。季昌,敘州君也,沈實恭謹,刻苦於學,嗛然如有所不足。皆所謂佳公子也。文毅公剛腸直節,獨立當世,沒而謗焰騰湧,門戶漂搖。君兄弟叫號呼憤,蓬跣赴訴。而叔度又早夭,君獨身搘柱,茹荼攻蓼,垂三十年。人皆曰文毅有子。熹宗即位,詣闕上書,具陳先臣當國本危疑,請建儲、爭並封、擁右先帝,宜見恤錄。大臣鄒忠介、趙忠毅諸公主其議,君得蔭入監。越三年,請補給文毅公吏部考滿,再贈太子少保,蔭一孫中書舍人。推以予叔度之子。於是文毅公之恤典大備,而其遺忠益暴白於天下,罷敘州歸七年,其子士春、士錦同日而舉南宮,閭裏聚觀歎息,父老有泣下者,人鹹歎善人之有後,而君之劬躬燾後為難能也。初以文毅公恩,補太常寺典簿,遷太仆寺丞,升刑部貴州清吏司主事,轉福建司員外郎,出為四川敘州府知府。君治官無大小,不苟簡,不屑以任子為人蹈籍。信眉瞠目,重自矜奮,所至以廉辨稱。敘古戎州地,鎮雄、烏撒、烏蒙、東川四夷府逼處,皆以水西為大府。自奢崇明逃死水西,與安酋連結,謀窺全蜀,而敘為兵衝。君蒞郡,下教屬邑,聚鄉兵以數千計,募僧兵五百人,搏力勾卒,分戍設守。次年,兩酋擁眾大至,君腰刀跨馬,部署僧兵,營於翠屏山,柵壘屹然,烽火相望。賊恫疑不敢進。初議斂兵守江城,君曰:“舍門戶而守堂奧,示賊弱而縱之入,非計也。”命長搶強弩,列守水渡,戒陸路勿與戰。峭陿陡折,礧石銃炮,自上而下,賊屢進皆重傷。建武之戰,斬酋首數十級,遂改攻永寧遁去。監軍劉副使於賊營獲二圖,一先下敘州截江門,一攻永寧。監軍歎曰:“敘州不堅守,全蜀其如何矣!”夷府目把以買鹽布為名,宿留內地,為水西間諜。君出令募投充伍,三日不上,以奸細論。諸目把憚夷法嚴,潛渡江引去。督健卒驅其伏匿者五百人,賊無內應,不敢複窺敘矣。君條善後諸事,上夷府鹽布議曰:“國初製給夷府鹽布,鹽出嘉定大洪井中,布買之民間,商人給引,從永寧路挽輸,夷人不許出境。奢崇明敗,永寧關稅絕,上台謀製水西,優假各夷府題許入境叩領,又刊定額數,鎮雄、烏撒鹽十萬斤,布八千匹。烏蒙、東川次第減損,以為各夷府自贍有限,將不暇轉給水西,此一奇也。然而行之數年,卒蒙其害,何也?夷人不能入境叩領,中國穿室發塚髡鉗亡命之徒,竄逋為仆虜,一旦充使,沐猴而冠,竊入內地,傳相勾引,四出罔利。富順各井販鬻鹽斤,不複拘大洪之舊,布則村巷機杼,聽其收買。鹽曰十萬,實逾百萬;布曰八千,實八萬不止矣。朝廷用各夷府為爪牙,錄氏一女子,加參、藩職銜,各漢把俱驕子視之。每鹽布啟行,摻持兵刃,公然運輸,吏卒不敢仰視,況詰問乎?此令初起,各夷猶以黃蓮、茯苓之類入內貿易,迨其浸淫在內,奸民反出銀買其文書支領,謂之紅錢。於是夷地鹽布愈多,價亦賤,且掄捆狼藉而不可計,能禁其不入水西乎?今日欲清奸宄,杜邊釁,必守高皇帝夷人不許入境之令而後可。國家製水西,當有長策,不在區區鹽布。即欲鹽布勿入水西,必申明商引,絕其闌出,使各夷府貴如珠玉而後可。是數者較之舊製,利害懸殊,職愚以為複舊製誠便。”議上,當事者置不省。是年外計中考功法罷歸。君治郡廉平,當得上考,不知其所坐。國家有事西南夷,思得公忠強幹之吏,宣力疆圉,而以無罪黜免,此可為歎息者也!官刑部時,逆奄竊政,發憤草奏,以使行不果上。士春登上第,官史局,論武陵相起複謫歸。君以特羊告家廟,喜極而泣曰:“文毅公拜杖時,臘肉猶在,孺子盈吾誌矣。”川、貴敘功,準複原官,遂不複起。其卒以崇禎辛巳之三月,年六十有一。

君諱隆美,季昌其字。考文毅公,諱用賢。其先世具《文毅公神道碑》。娶何氏,子六人,女六人。孫男女十九人。癸未十月初七日,葬羅墩之新阡。君長於餘一年,實兄事餘,喣濡佽助,久而彌篤。每誦蘇明允之言曰:“知我者,惟我父與歐陽公也。”輒拊掌太息者久之。然則非餘誰宜銘?銘曰:

少長憂患,晚猶契需。心怦怦若危弦,眉蹙蹙其不舒。臨沒之言,一何欷噓?蓋終其身盤回於羊腸九折,而未嚐開顏騁足自放於九達之衢。嗚呼!其斯以為仁人孝子之準的,而勞臣誌士之權輿!

【湖廣行都司斷事蔣君墓誌銘】

君諱國夫,字公韞,福建按察司副使蔣公諱以忠之次子,出後於其弟禦史公諱以化者也。副使篤學好修,寬然長者,曆南北郎署,出守廣平,君皆從。囊篋細碎,有晨昏之助。禦史精強饒心計,晚而無子,君逡巡不欲往,曰:“矍相氏之圃,為人後者勿入。我何人哉!”其宗老強之而後可。田廬畜積,多所推讓,人以為難。以國子生謁選,除湖廣鄖陽都司斷事,攝令於鄖,潔身耆事,鄖人懷之。無何,致其事而去。居裏閈之間,恭大慈小,履順考祥。凡八年而卒。錢謙益曰:吾裏中縉紳之後,有子克家者,人於君無間言。而惜其不獲射策甲科,以光大其家世。予之論則不然,夫甲科之在一鄉,其賢則祥麟威鳳也,其不賢則檮杌猰貐也。彼且憑藉高華,倚恃氣勢,布桀黠為爪牙,修竿牘為鋒刃,朝篡取一人焉籍其家,暮篡取一人焉其帑,怨謗弘多,冤對叢集,而猶軒然自喜,以為無如我何也。惡貫滿盈。福澤垂盡,鬼瞰其室,神奪其算,乞兒販婦,莫不交口而咀嚼之。為賢士大夫者,亦何樂乎有是子孫哉!馬少遊有言:“乘下澤車,禦款段馬,為郡椽吏,守墳墓,鄉裏稱善人,斯可矣。如君者,孝友順祥,逡巡退讓,為佳公子,為賢子弟,為淑人君子,視世之射策甲科,漁食鄉裏,以蹠蹠自豪者,其賢不肖奚啻霄壤?而世之目論者,顧猶重彼而輕此,則亦傎矣。”吾誌君之墓,蓋執筆而三歎焉!牽連書之,以告於閭史,其亦有不得已也夫。君卒於天啟丙寅年十月,享年五十有七。妻陳氏,刑部左侍郎莊靖公諱瓚之孫,貴州右參政諱禹謨之女。服習家訓,撫庶出之子廣生如己出。病革,語廣生曰:“汝父賢而未有聞也,吾聞錢先生為銘辭,取信天下。吾先夫子既得請矣,汝不忍汝父之死而沈泯也,必求先生銘,吾亦可以見汝父於土中矣。”於是廣生以崇禎癸未臘月十日庚午之吉,合葬於平墅之新阡,奉其母之墜言以來請銘。銘曰:

祔也合之,既固既安。我篆斯石,比於張圓。後千斯年,尚知其妻之賢也。【毛君墓誌銘】

吾有布衣之友曰繆希雍仲醇,國之高義,不侵為然諾者也。應山楊忠烈公為常熟令,問邑之耆老於仲醇,仲醇首舉毛君以對。歲大水,屬耆老分賑。君載官粟,益以私囷,扁舟掀舞白浪巨門,比返則突煙四起矣。石塘之役,君為植土,實石堅,湍悍遠徙。楊公迎而拜焉。勞以酒帛,請以遺八十老母。楊公歎曰:“今之毛義也。”君娶戈氏,於仲醇為彌甥婿。仲醇數為餘稱君,因遣其子鳳苞執經餘門,故知君為詳。君少讀書,諳曉經義,內行修謹,強力耆事,指麾風發,其中寬然長者也。母七十,斷右臂,垂死,君頓踴哭禱。日中,有人持雄冠雞棰門疾呼曰:“傅其血,可以療媼。”如其言而差,不知饋雞何人也?兄久客,歸臥疾,上雨旁風,穿漏床席,趣僦工新其廬,病起,兩榮翼然,負日而歎:“吾弟之暄我多矣。”天啟四年六月,君卒,年五十七。楊公哭之慟,為文以祭,以仲醇之言為征。崇禎二年十一月,戈孺人卒,年六十三。君歿而二親未葬,戈襄事有加禮,臨穴慟絕,日移晷而蘇,其純孝如此。君諱清,字叔漣,祖父居東湖之濱,以孝弟力田世其家。君尤精於農事,重湖複陂,堤塍相君,為溉為陸,百穀蕃廡。鄉邑有鼛鼓之召,急病讓夷,望君如望歲焉。毛於是乎始大。萬曆間,貴溪徐貞明建京東水田策,其議實自仲醇發之。當是時,戚將軍欲籍南兵願農者以實屯,而仲醇謂當辟召南人善田者量能授官,課最實效。徐公去國,事遂寢。今天下多故,軍興繹騷。天子采用群策,設專官,建節鉞,慨然舉行矣。誠令踵泰定之跡,考徐公之書,采仲醇之議,放漢人趙過、蔡癸以農為大官之意,得如毛君者數輩,布列為農官,《周官大司徒》教稼穡樹藝製地征之法可舉,漢二千石遣授田器學耕稼養苗之製可放,前元海口萬戶之官可複。屯種可興,漕挽加派可漸省。而今也為人擇官,不為官擇人。畢牘書生,置之田畎,不知南東,何屯政之為也?天下之事,利害相蒙,而名實不相副也,可勝歎哉!餘誌毛君之墓,追思徐公、仲醇故事,俯仰太息,而係之銘曰:

國初立法,經界既均。乃立巨室,以聯細民。惟蘇沈氏,以方縠聞。高帝召見,錫予便蕃。卓犖毛君,奮跡力田,聯事急公,鄉黨歸仁。賈其材略,芻牧興屯。通侯虎符,何足以雲。戈莊之阡,昆湖之濱。禾黍芃芃,達於墓門。德則富有,請考斯文。


卷六十二

○神道碑銘(一)

【嘉議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贈資德大夫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諡文毅趙公神道碑銘】

趙文毅公之卒也,七年而克葬。葬二十三年而褒恤贈諡彝典始大備。又八年而崇禎六年,距公卒三十有八載,而謙益始書其墓隧之碑。謹按:

趙氏其先宋簡國良顯公仲談之後,其子中大夫士鵬守江陰軍,遂家焉。曾祖諱實,徙居常熟。祖諱比。父諱承謙,廣東布政司參議。嫡母蕭氏,母張氏。公諱用賢,字汝師,中隆慶五年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授簡討。萬曆六年,江陵張公當國,父喪有詔起複。公抗疏請聽終製,杖六十,為編氓。家居六年,以原官召用,升右春坊右讚善。久之,遷司經局洗馬,管國子監司業。又遷右春坊右庶子。十五年,以詹事府少詹事管南京國子監祭酒。明年,升南京禮部右侍郎。十九年,召為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教習庶吉士。二十一年,改吏部左侍郎,兼官如故。未幾,移疾歸裏。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卒於家,年六十有二。葬羅墩之阡。

公應庶常選,名在第四,穆宗皇帝拔置第一。事神宗皇帝為史官,長身聳肩,議論風發,突兀班行中,人望而識之。江陵之起複也,公與編修吳中行、刑部郎艾穆、沈思孝、進士鄒元標,後先拜杖闕下,削籍裏居。江陵威權日盛,人鹹謂禍至無日。公闔門誦讀,意氣自如。公有女,許禦史吳之彥之子鎮。之彥懼及,坐鎮於其弟下曰:“婢子也。”用以辱公。公返幣告絕,之彥乃大喜。公亦不以屑意也。壬午,江陵卒,朝政大變,上始召用公。當是時,吳縣申公、新安許公執政。江陵舊人未汰除者猶布滿九列,見公等驟起田間,不能無內慚且忌。而公與吳公起家詞林,執政者惴惴然懷應侯蔡澤之恐。會禦史李植、江東之故以攻江陵擢用,不快於吳縣,連章侵之。新安大怒,遂攘臂攻江、李,而其疏所謂“意氣感激,偶成一二事,自負以不世之節,號召浮薄喜事之人,黨同伐異,誣上行私”者,蓋專指公等也。江陵威震人主,奪情議起,舉國保留若狂,彗星出西南,長亙天,道路以目。公等出萬死不顧一生,為國家計綱常,何謂偶成一二事?江陵之餘黨,蠅營狗苟,皆護惜之如頭目,而獨以朋黨坐公等,新安於是乎忮而傎矣。公抗章請罷,極言朋黨之說,漢、宋小人所以去君子而空人國者,慮開讒賊之端,遏仁賢之路,騁報複之私,淆是非之公,長諂諛之風,來壅蔽之漸。其詞甚辨而直,忌者無以難,益深恨公。太倉王公亦以忤江陵起。甫入朝,上八不平之疏,力攻江、李,其意亦未嚐不在公等也。自時厥後,交口遝舌,明與公等為難。而公知必不見容,求去不得,遂引而南矣。公之南也,執政畏逼,心幸其稍遠。及其久次於南也,海內望公旦夕枋用,為之挼手扼腕,其語不絕於耳,則又患而苦之。吏部郎趙南星抗論時事,謂不當以留署棄公,朝堂為之大哄。執政雖責譴給事郎署之右公者,終不得已而召公。比太倉再相,有三王並封之命。公極論其不可,且曰:“錫爵初至之日,慨然以冊立為第一事,引而身任之。乃禦劄之密封,揭帖之獨進,閣臣、禮部鹹不與知。一旦諭從中出,道路籍籍,謂默有啟告,致成此舉。數千裏應召而來,曾未浹月逾旬,而已蒙不韙之疑。錫爵之心,亦豈能安於此哉?”疏上,事得寢。而公旋進貳塚宰,與部郎顧憲成辨論人材,以進賢退不肖為己任,物望益附公。公故所絕婚吳之彥者,太倉人也,遣其子鎮飛章訐公。當國者主之,蜚語流聞,中外洶洶。公抗疏力辯求去,章三上,得請。舉朝大哄,訟公者章滿公車,鹹報聞。禦史大夫李公世達、禦史吳弘濟、吏部郎安希範、刑部孫繼有、譚一召,皆相繼去。行人高攀龍力排宵人鄭材、楊應宿希風吠聲,又得重譴去。於是善類一空。朝右持清議者,嚄唶莫敢發聲。當路相慶,數年來黨局妯騷,自今幸少得齂泗矣。當時之傾公,與慶曆中以孤甥女子之獄誣歐陽公略相類。歐陽終得白,且大用,而公一去不複,此可為歎息者也!蓋嚐論之,公之見逐在癸巳,而其械成於癸未、甲申兩年之間,不獨公生平用舍之局決於此,而壬午以後四十餘年之朝局亦懸於此。何也?江陵既逝,執政之精神才術,不用之以反舊政,圖國恤,而專用以枝柱公等。吳、沈、江、李,樹的於前;鄒、趙、顧、高,俠轂於後。裁量執政,水火薄射,而公為之魁,難乎其免矣。始坐公以朋黨,既逐公以婚姻,並一機牙也。故曰公生平用舍之局決於此也。執政既疑公,舉不信海內賢士大夫,於是乎燈傳缽授,為留中永錮之法,以壅遏清議,消磨人才。公沒之後,正人皆不見登用,用亦不久,而所謂鄒、趙、顧、高者,遂與黨議相終始,故曰壬午以後四十餘年之朝局亦懸於此也。公為人孝友誠信,公忠強直,未嚐一日忘君父,未嚐一念不在天下國家,雖嬉遊燕笑,酒酣樂作,偶語及之,未嚐不側席而歎,投箸而起也。拜杖之日,刲敗肉如掌,陳夫人臘而藏之。公意有所不可,齧齒奮臂,輒從容奉櫝進曰:“公且休矣,盍亦為餘臘地乎?”公為之斂容歎息,而終不能改也。東南財賦甲天下,賦斂日增,而科派無別,征輸日急,而隱漏多端,公訪求悉其利弊。在宮坊,延進士袁黃商榷四十七晝夜,條陳十四事上之。執政不說,以謂南人不當言南事,終寢閣不行。在南雍,修國學,舉遺賢,複勳舊送監之製,斥豪右侵占之地。郭文毅奉為絜法。在南五年,亟請建儲,早教元子,及宥言官李沂,斥閹鯨,最為剴切。令公得行其誌,竟其學,君子必進,小人必退,國本必早定,生民必乂安,而神、熹之際,國家必無鉤黨之禍。公之不用,蓋昔人所謂蒼生無福者,而豈一人之故哉!公強學好問,老而彌篤,午夜攤書,夾案燃巨燭,窗戶洞然,每至達旦,其為文章,博達詳贍,尤長於奏議書牘,有文集若幹卷。晚年撰《三吳文獻誌》《國朝典章因革錄》,未就而卒。

公初娶張氏,早喪。又娶湯氏,能為五七言小詩。又娶陳氏。子三人:琦美,刑部郎中,餘嚐表其墓;祖美,國子監生,倜儻有父風;隆美,敘州知府,以廉辨聞。女七人,皆歸士族。孫男女若幹人。曾孫男女若幹人。琦美、隆美,皆公沒補蔭。先帝思公有功國本,又蔭祖美之子士履為中書舍人。諸孫皆競秀,而隆美之子士春舉鄉書。公之沒也,小人希當國旨,數尋聲吠公,子弟凜凜懼禍,以故恤典遼緩,墓碑亦久而未立。觀於公之身後,則公之剛腸直節,頷於當世者,其又可思已矣。銘曰:

龍淵太阿,剸犀截龍。遇彼柔蔓,鈍其鍔鋒。暨暨江陵,蛟龍豹虎。禮變金革,權傾宮府。公奮巨手,刜其狂顛。陽劍一麾,有光屬天。江陵以後,盤互杈枒。便文自營,載鬼一車。葛藤蔓草,孰斧斯之?冰刃霜鍔,將安所施?國家多故,黨論椽揭。天不祐助,人與奚孽?白日行天,大星隕庭。元氣渾顥,炯然上升。死為閻羅,司彼奸虣。金碧之神,克期來告。讒邪螟特,職競作羅。治鬼斯克,治人則那?虞山熊熊,江流如帶。朝隮夕潮,公赫斯在。征於史策,質諸鬼神。凡百君子,視此刻文。

【資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禦史贈太子太保安邑曹公神道碑】

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君子之進退、關於世道之盛衰。以吾師安邑曹公征之,豈不信哉?萬曆中之黨議,播於庚戌而煽於辛亥。二三小人,飛謀釣謗,以一網盡東南西北之君子。公以吏垣掌內計,佐太宰富平孫公,稍斥其渠率,其黨相與磨牙爭之。久之,公與富平相繼引去。公退而班行一空,萬曆末年之黨局成矣。泰昌元年,公以太常少卿起家,屢遷都察院僉都禦史、吏部左侍郎,未幾,逆閹之難作,公進而旋退。而天啟之黨禍烈矣。今上即位,召公為左都禦史。未幾,閣訟又起。公據法守經,力為糾正。久之,以年至乞身。而公之生平,遂與黨論相終始矣。嗚呼!俯仰三十年間,黨論三變,雄唱雌禍,黨同伐異,以宮府為城社,以婦寺為窟穴,馴至於朝野震動,衣冠塗炭,而以人之國為孤注。然而丁卯之閹禍,即辛亥黜幽之伏戎也。戊辰之閣訟,即丁卯媚閹之遺種也。公剪其勾萌,撞其機牙,搘柱於三十年之前。而其滋蔓潰決,不可禁禦,乃在三十年之後。公之進也,若南山之起於隴、蜀,天下仰為維首。其退也,若黃河之沒於勃、碣,天下猶用為砥柱。而其進而旋退,退而不複進也,山川沸騰,縠、洛交鬥,夷虜寇盜,亦相挻而起。蓋自公之進退與黨論相終始,而世道往複之際,有難言者矣。此可為歎惜者也!公之為人,孝弟忠信,明允篤誠。如嶞山喬嶽,未嚐有意自高,而登假者仰企焉;如和風暄日,未嚐有意近人,而披拂者昵就焉。立朝務持大議,當事務存大體,論人務取大節。主張名教,扶養風義,愛惜善類,其素所畜積也。而其於小人也,有所彈劾處分,未嚐不惻然如傷也。一言之可采,寸長之足錄,未嚐不引而進之也。其或反唇相稽,操戈入室,未嚐不引咎自責,退而忘其誰某也。與盱眙馮應京同舉進士,以聖賢之學相鏃礪。居家老屋三間,不蔽風雨,席門葦簷,含菽飲水,端居參究,群萃扣擊,春星秋霜,移日分夜。壯而仕,老而休,終其身於學問之中而已。為諸生時,講求兵、農、錢、賦、邊防、水利之要,與應京訂《經世實用書》,強半出諸腹笥。授淮安府推官,護陵寢,禽劇盜,爬搔淮、泗間利病,其舉而措之者也。在省垣,論奏皆天下大計。萬曆間推六科人才,如先朝之推葉與中也。居憲府,雙藤倚戶外,百僚肅然,有顧太康之風。遲重寡言,人或以衰晚目之。及奴薄都門,諭劄日數十下,條對商榷,不移漏刻,詰奸警備,旋至立應。精強少年皆斂手歎服,知公為有用之學也。薄嗜欲,勇辭讓,進禮退義,不失尺寸。少宰之推也,越關中馮恭定公而用公,小人設械,欲藉是兩惎之。公固讓不可,不旬月,堅請去。小人卒無以亻易公。其沉幾先物,不俟終日,皆此類也。蓋嚐論之,公之學,惟仁與誠而已。騶虞之不殺,鳳皇之不搏,仁也。春風之解凍,夏雨之解暍,誠也。仁則無我,好賢疾惡,皆一體也,何惜乎黨議?誠則無偽,方內直外,皆天則也,何畏乎學禁?《易》曰:“天之所佑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惟仁與誠,天佑之矣。”公之完名全身,好德令終,豈偶然哉!若公之始終黨論,不得究其大用,則斯世自有任其咎者,而於公何與哉!

公諱於汴,字自梁,平陽之安邑人也。曾祖諱庠,祖諱司民,父諱希舜,世有壹行,皆以公貴,贈左都禦史,而妣皆為夫人。公以崇禎庚午致仕歸裏。甲戌正月十九日,考終於正寢,壽七十有七。夫人侯氏。子曰良,以公任為南京戶部郎中。丙子三月,曰良奉天子之休命,大葬公於安邑北郭之賜塋。後三年戊寅,貽書謙益,俾書其墓道之碑。萬曆庚戌,公與高陽孫公,分試南宮,謙益實出其門。自是廁名部牒,實與公相終始。閣訟之興,謙益為黨魁。公之晚出不為時所容者,亦以謙益故也。追惟今昔君臣師友之間,有餘痛焉!故敢牽連書之,庸以征於國史雲耳。銘曰:

晉水吳山,有唐遺民。參晉之區,篤生異人。龍宗有鱗,鳳集有翼。天生斯人,以岸王國。介圭不琢,精金有聲。貞心匪石,直筆如繩。始登天垣,卒踐憲府。首攖宮鄰,載蹈金虎。群陰繁興,孤陽一線。覽此鳳德,介彼龍戰。水火煎逼,風雷喧豗。正直是與,厥德不回。公之在朝,頎然元老。國有元龜,士有師保。公之在野,皤皤壽耇。讒消南箕,譽象北鬥。天子命我,角巾西歸。上帝命我,飾巾待期。耀靈晝晦,經星夜落。浩然元氣,還歸磅礴。民思冬日,士歎長夜。誰能畫筆,雕繪造化?節其一惠,媲彼兩賢。文中文清,季孟之間。白首門生,纏悲安仰?斫石刻詞,永敝天壤。

【資德大夫都察院左都禦史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憲高公神道碑銘】

今上禦極更始,首僇逆閹,言者始上故資德大夫都察院左都禦史高公死狀,天子曰:“噫!是吾守正捐生之臣也。”贈公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曰忠憲。崇禎三年某月,公之子世儒,始奉天子之寵命,大葬公於錫山之阡,俾謙益書其墓隧之碑。謙益謹按:

我皇祖神宗皇帝久於其位,天下恬熙,小人近幸,孽牙其間。一二君子,奮起下位,以搘拄國是,而朋黨之論始出。所謂一二君子者,高邑趙公、無錫顧公其尤也。公舉進士,實出趙公之門。萬曆癸巳,趙公忤時相被逐,公以行人奉使還。甫三日,即抗疏分別忠佞,極言閣臣不當陰除異己,鋤善類以空人國。奉旨詰問,侃侃不少鯁避,遂降揭陽縣添注典史。而顧公亦以言事罷歸。無錫故有龜山先生東林書院,公與顧公修複遺址,講學其中。久之,東林之名益高,海內清名之士,淹久不用者,其應和益廣。而群小疾其厲己,爭相標目,遂嘩然以東林為質的。天啟初,大起廢籍,公與趙公相次枋用,群小滋不說。會應山楊公疏擊逆閹魏忠賢,而公以考核回道禦史褫閹之私人崔呈秀。於是群小合謀嗾忠賢曰:“東林必殺公。”忠賢怖且恚,亦曰:“東林殺我。”然不知所謂東林者何等也。甲子冬,假會推事,盡逐公等。乙醜,戍趙公,逮楊公等殺之。丙寅,又逮公等七人,公不辱,死於水。嗚呼!朋黨之禍,至於斯極矣!然其所繇來久矣。公與趙公實與之終始,豈非天哉!公初聞有使收捕,與家人處分燕語,若將治嚴就征者。夜分窺其室,爐香拂然也,封題宛然也。及諸河,形神離矣。裳衣戍削,口鼻未嚐少沾濕也。湛淵潔身,不以苟生辱國;北向叩頭,不以垂絕廢禮;結願來世,不以之死忘君。從容就義,守死善道,嗚呼難哉!公為人齋莊閑靜,不苟訾笑,淵停嶽峙如也。束修立朝,其發念未嚐不歸君父,其持議未嚐不本名節,其斡旋護持未嚐不在世道人才,故以一散曹得譴去,而天下以大人長德歸之。其自田間起家也,熹廟幼衝,婦寺中外,盤牙為窟穴。公慨然以斥遺奸清國本為己任,抗章極論,前後三四上。群小激怒先帝,謂“訕朕不孝”,欲以危法中公。又請禁講學以撼公。公弗為動也。禦史大夫闕,僉言推公,公固辭不可。公居恒謂此衙門得人可以救世,申憲綱,舉台規,察守令,確有成畫。受事之日,雙藤倚戶外,風采肅然。逾月而報罷。當是時,外庭攻閹急,群小依閹亦急。公欲外輯外廷,內齊政地,中渙群小,為彌縫匡救之計,而亦莫能聽也。嗚呼!公之不能久於位者天也,其不能救閹禍者,亦天也,公何與哉!公生平學問,以誦法程、朱,真知實踐為主。揭陽之行,發憤窮究。所至登臨吊古,雲水孤清,益恍然發悟。家居二十餘年,水邊林下,洗心退藏,尤於靜中得力。湛淵之時,內不獲身,外不見水,皆我之靜境也。委順而去,與聖賢之曳杖易簀,夫何以異!嗚呼!如公者,斯可謂學,斯可以講矣!

公諱攀龍,字存之,世為常州之無錫人。祖諱材。父諱德徵,妣陸氏,實生公。材有弟曰較,任黃岩知縣,壯而無子,遂以公為子,其後皆以公貴,贈太仆卿,妣皆淑人。妻王氏,封淑人。子三人:世儒、世學皆任子,世寧邑諸生。公之沒也,世儒請於朝,得贈三代,如公今官。公卒於天啟丙寅三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五。其世次官爵及所著書若幹卷,誌於墓、譜於家者,皆不具書。嗚呼!近代朋黨之禍烈矣,其始則宣、政之碑也,其中則淳、慶之禁也,最後則延熹、建寧之獄也。彼方立黨籍,公則為溫為蜀,其如公何?彼方禁偽學,公則為雒為閩,其如公何?彼方逞黃門若盧,公則為膺為滂,其又如公何?精金之鍛百煉,良玉之火三日,張羅布網,蔓衍三朝,愈變而愈毒,適以完節畀公。彼小人者,冰山既傾,腐骨猶臭,徒為海內所咀嚼唾罵,傳之無窮,令其轉而自計,當亦知其不可也。雖然,公之忠君愛國,死而彌篤。靈修美人之思,有餘恫焉!何樂乎與惂淫謠諑之徒,比長絜短於身後也。然則嬋媛太息,攄幽憤以告來者,其亦吾黨之為,而無乃非公之誌也與?謙益不肖,附公臭味之末,紵而不死,敢因公碑首,粗述朋黨梗概,而係之以銘。銘曰:

唐虞世遠麟鳳憂,出非其時來何求?高冠長佩芳澤稠,珩璜琚瑀紛相摎。回翔延佇經九秋,虹揚光白日雺。蘭芷不分蕙為茅,先君後身眾所仇,一夫九首擇肉投,帝閽高高靈瑣幽。死暴都市生累囚,天地為籠逝何繇?清冷之淵水滔滔,蹇裳抗跡依前修。厓山巨浸清淮流,公非水解乃天遊,皎如白日臨中洲。扈從三後參前驅,雲旗晻靄衛九斿,手援鬥柄駕龍輈。騎鯨被發覽冀州,俯視人世殷戈矛,蜩螗沸羹爭嘲啁。靈不言兮心豫,乘風載雲過帝丘。

【文林郎福建道監察禦史贈太中大夫資治少尹太仆寺卿周公神道碑銘】

天啟元、二之間,逆閹忠賢已居中用事,周公為禦史,因盛夏冰雹,論內臣為害,訟言攻之。當是時,閹猶未改名,公疏所謂魏進忠者也。公既首發閹奸,而後先言乳母不當入宮,近侍不當典兵,皆以剪閹之翼,而遏其機牙。迨癸亥內計,極論閹與其私人郭鞏交關亂政狀,鞏大慚且懼,諸與鞏潛附閹者,聳聽喘汗,人自以為麗公白簡,遂聚族而謀公矣。乙醜,閹征楊、魏諸公考死,群小脅閹曰:“必殺周某。”遂嗾吳江舊貪令曹欽程飛章告公,公喪父裏居,坐削籍追贓,獄未上而檻車征矣。公之下詔獄也,以丙寅四月十三日。其畢命也,以六月十七日,年僅四十有五。越七日,始得出暴屍都市,肢體斷爛,其慘毒視楊、魏一也。公被急征後,織閹又飛章誣奏,傳言將孥僇。公之母以驚死,所坐贓多不能償。其子廷祚、廷祉亦旦夕祈死。會今天子禦極,遂竭蹶詣闕訟冤。天子嘉公首發奸逆,贈太仆寺卿,褒恤有加。又詔所司定鞏等罪狀。於是天下雖芸夫牧豎,無不稱公之忠,為之嗟谘歎泣。而咀嚼鞏等,恨不得臠其肉也。嗚呼!公又何憾哉!公為兒時,聞其父談楊忠湣事,輒抵掌曰:“好!好!”念其祖之死於冤也,燈窗誦讀,流涕覆麵,甫入台,即疏請昭雪焉。其言事,傳旨廷杖者三。比其得免,言笑舉止,無以異也。下獄考掠逾兩月,無屈詞。且死,以老母為念,無怨言。其死於忠孝,蓋天性也。公少俊傑廉悍,遇事風發。舉進士,益自刮磨飭理,以跱聲業。釋褐為武康知縣,視篆德清,調煩仁和,剔宿蠹,斷疑獄,三邑皆以為神明。其在西台,諳熟典故,曉暢法令,慷慨發舒,知無不言。東事之殷也,議恢複,計兵餉,責成中樞執政,皆鑿鑿可施行。巡視光祿,歲覆冒破二萬餘金。閹王體乾以郊廟享用為言,公據會典駁正,閹亦為屈服。鞏被彈,猶狺狺不相下。公曰:“今劉朝典兵行邊,鞏能出片紙遏朝,吾請為洗交結之名。”鞏噤不敢應。其善抗辯屈人,皆此類也。公每昌言於朝,謂士大夫當持平心,渙黨議,無使國家為熙寧、紹聖之續。其言論風旨,於世所指目賢人君子,亦不盡相附麗。而魏公在諫垣,尤為牴牾。及內外勾連,中旨數出,慨然知國事日非,而是非邪正不可假易也。於是大臣言官,相繼放逐,遂不惜傾身願與之同去、與之同罪,而卒與之同禍。嗚呼!公可謂忠讜特達、致身授命之君子矣。

公諱宗建,字季侯,蘇州之吳江人也。曾祖諱用,吏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恭肅。祖諱式,舉人。父諱輯符,母顧氏,太仆寺卿諱存仁之女。祖、父皆以公贈太仆寺卿,而妣皆淑人。妻申氏,封淑人。子男六人:廷祚以蔭為國子生,廷祉邑諸生。後公卒,次廷禧、廷禖、廷祺、廷禥。廷祚以崇禎五年十二月,葬公於叟字圩之賜塋。惟公與魏公爭論故僉院王公德完,遂相擊排。魏描畫其末路,而公護惜其初節,所謂相爭如虎者也。及糾鞏疏出,魏公亦聞而歎焉。魏、周之爭,舉朝幾分左右袒,既而隸黨籍,死閹禍,白首同歸,闔棺論定,閹之煽虐,殆天所以成公等與!餘於墓隧之碑,重複書之,不獨使兩家子弟通知二父誌,亦以信於後世雲耳。銘曰:

國有椓人,金虎在旁。群小蠅附,厥翼始張。雄唱雌和,設陰施陽。公首奮筆,抉摘附璫。譬如迅震,破彼蟄藏。飛謀釣謗,倳刃以償。葦笥之籍,始於魏揚。瓜蔓及公,討捕刊章。身填牢戶,魂複桁楊。腐肉安逃?枯骨何葬?明明昊天,雲何弗愴?神、熹之際,黨論拒撐。分部立鳷,沸羹揚湯。填河濁流,焚玉昆岡。勞臣誌士,同歸一坑。逆焰焚如,顯此忠良。孰雲長夜?天晶日光。嗟我於公,同籍同方。我為黨魁,紵而後亡。悼往撫今,有淚盈眶。刊文碑石,過者衋傷。


卷六十三

○神道碑銘(二)

【嘉議大夫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事贈禮部右侍郎諡文恪傅公神道碑】

嗚呼!吾師太原文恪公既沒之三十三年,而門生錢謙益始書其墓隧之碑曰:公諱新德,字明甫,太原之定襄人也。世為農家。祖汝楫,父應期,始為儒生。母樊氏,夢月光四射,星鬥文字粲然,光屬於腹,驚呼而生公。甫能言,輒能記太公所讀書,倍誦於懷中。七歲,屬文如風雨驚驟,時以為聖童。二十登鄉書。明年己醜,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教習。三年,請假歸。又三年,盡讀經、史、子、集之書,近窮掌故,旁摭釋典,鉤連穿穴,而後其學始大就。甲午除翰林院簡討。又六年,遷南京國子監司業。三年滿考複任。又二年,始升右春坊右中允。丁太公憂,喪葬用古禮,墓祭徒步五十裏,哀動路人。終喪,將不出,樊安人固命之,乃強起。丙午,主南京試,曆本坊右諭德、庶子。又四年,始升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事。詞林覬望遷拜,不樂居兩雍。公歎曰:“養賢造士,國家之急務,此官非冗長也。南陳北李,彼何人哉!”後先條奏,主於崇教化、考德行,謂從祀不當專重文學,宜推廣許讃之議,進張巡、文天祥等,以風厲人心。在南雍,申明條約,作《八勖》以聳善,作《八誡》以抑惡。晨夕集諸生堂下,勸誘如諈諉,訓戒如誓命,反複憯怛,如家人父子。孝秀簡習,榎楚廢弛。滿考及遷,投業遠送,望慕嗟谘,唐之陽城,無以尚也。在北雍,講貫教督,不懈益勤。故有弱疾,寢劇。辛亥七月十四日,卒於官舍,年四十有三。疾革,命授幾,焚薌擁被,南北向扣頭而沒。同官合賻之,乃克斂。上賜祭葬,給驛以歸。贈禮部右侍郎,諡曰文恪。娶閻氏。三子:庭詩以蔭為刑部郎中,庭禮、庭蘭皆諸生。葬於定襄城東南十五裏高長山之原。

公生而短小文弱,手足皆纖細異常人。順祥和雅,聲出金石,見者皆心醉,曰:“真翰苑人物也。”明內柔外,恭大慈小,足布武惟恐先人,口噓氣猶恐傷人。其於進退泊如,取予介如也。南司業滿考,旦夕當遷。四明謂曰:“此官無肯往者,盍再借一二年乎?”公謝曰:“與南諸生殊相安,倘不即幽黜,亦不願去也。”四明有意遠公,公亦心喜其遠己,而不見詞色。福清雅知公,公不能作意近之,敘遷平進而已。久於南雍,詞林有嫁老女之嗤。公笑曰:“縫衣裳,冪酒漿,老女亦有微長。終不能顧千金之求、百兩之迎,倚門而相招矣。”福清當國,公語所知曰:“痞膈病深,須大承氣湯疏解。猶悠悠泛泛用補中之劑,令人轉思王山陰耳。”公之生平,立身持論,此其大端也。公在史館,與南充黃昭素、會稽陶周望深研性命之學,嚐謂昭素:“人議趙大洲學禪,大洲直任不辭,騰諸奏牘,視陽明改頭換麵,更進一格。”又謂周望:“二程辟禪,語錄中卻多妙義,是從儒宗中透入禪宗,暗合而不自知。若東揜西護,陰用而陽斥之,此禪門五宗技倆,非吾儒立誠之行徑也。”公內紵心宗,外修儒行,重規疊矩,不染狂禪氣息,人以為學佛作家,吾以為吾儒世適也。蓋嚐論之,賢者之生於世也。譬諸商彝周鼎,陳宗廟而後尊,幹將莫耶,試剸割而後利,此其恒也。其有含章履和,間世而一見者,如麟趾騶虞,雖異類,知其不踐不殺也。如譽星卿雲,盲者知其為祥;明玕良玉,愚者知其為寶也。天之生之,固將置之明堂東序,玉瓚黃流之間,世莫得而垢氛,人亦莫得而軒輊也。吾所見偉人碩儒亦多矣,若是者非公不足以當之。至其微言精義,辟儒釋之牖戶,出死生之津流者,固非末學之所識,而豐碑亦不可得而詳也。公嚐授天官律曆於範禮部,授幾何數於西人,授《青烏》於平定李生,授黃白於胡叟,其書皆不傳。其藏於家者,有文集二十卷,《大事狂談》四卷,總集類書千餘卷。銘曰:

嚴嚴紫宮,孰疏禁訶?睥睨鬥柄,旟雷車。帝曰豎子,汝下無苦。乘風躡雲,送汝帝所。雖則下謫,不在塵寰。何以置之?瀛州道山。中秘之閣,列仙所居。紅藥當階,青藜炤書。出入金門,回翔泮宮。劍佩參差,禮樂肅雍。朝市熏灼,火聚炎蒸。清秋蕭辰,冰壺玉衡。名利喧呶,吞腥啄膻。閑房燕處,靜嘯清弦。觀化而來,限滿而去,東觀西清,累蘇何處?英聲八區,遺書千軸。雲過太虛,燈傳空穀。聖人之山,河曲湯湯。山宮水襲,公魄所藏。白首門生,怛化無極。敬撰蕪詞,以篆好石。

【光祿大夫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蕭公神道碑】

天啟五年,禮部尚書掌詹事府宣化蕭公引年乞休,詔進光祿大夫,予一品誥命,馳傳歸。七年二月,以疾卒於裏第,年七十有四。天子念先朝舊學,遣祭賜葬,恩禮有加。公薨後十有二年,為崇禎十一年,天子維新大政,臨軒禦殿,更定館製,親簡閣員,海內喁喁,想望治平。而謙益方頌係長安,遇公之任子鴻襄、鴻靖,相與伏地而泣。逾年釋歸,乃獲論次公事狀,書其墓隧之碑。謹按:

神宗皇帝時,天下無事,天子富於春秋,與公卿大夫率繇祖宗故事,慎重館閣之選,儲偫人才,為異日用。而儒學文章,端方俊偉之人出。公諱雲舉,字允升,姓蕭氏,其本出自宋蕭叔大心,封於蕭,遂以為氏。由漢迄梁,代為侯王。唐季有諱殷者,為馬殷判官,避亂江西之泰和,再徙瀘源。國初適戍廣西,為南寧之宣化人。曾祖諱蕃,祖諱滿,考諱棟,以公貴,累贈如其官。妣皆一品夫人。公生於其父高要令之官舍,高要公夢五色雲捧日,覺而公生,因以名焉。生七年,母朱夫人卒。擗踴叫號,人呼孝童。二十舉鄉試。萬曆十四年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三年授簡討。公少負才藻,風發泉湧。在史館,深思下視,刊華落實,專勤問學,魯人弗如,識者卜其有公望矣。自簡討升左讚善,凡十年。自左讚善曆國子監司業、右庶子,升祭酒、詹事,凡九年。在詹端四年,升禮部右侍郎,教習庶吉士。又一年,改吏部右侍郎,充經筵日講官三品。滿六年,以繼母羊太夫人裏居,乞省覲,伏殿門泣三日,乃得請。天啟初召用,升禮部尚書,未一載,遂致仕歸。公篤誠祥順,行安節和。為東朝講官,齋心祓慮,敷陳善敗,光廟歎嘉焉。事神廟,撰進講章,篝燈整衣,肅如對禦,不以人主靜攝,少自假易。神廟深知之,欲枋用而未果也。萬曆之有黨論也,甘陵汝南之議,不欲附君子,故去。天啟之有奄禍也,黃門北寺之獄,不忍附小人,故再去。回翔詞垣,棲遲衰晚,不以容悅持祿,不以擊排植黨,不以年至隳節,不以時危易行。其不終大用也,斯以為端方俊偉、始終一德之君子與!嗚呼!國家史館之製,所以儲才養相,計安軍國,可謂至矣。拔自草茅,置之禁近。體優則其氣舒,局冷則其誌澹。枕籍經史,無簿書期會之役,則其神簡;優遊年歲,無傳遽拜除之競,則其智恬。三百餘年,謀王體而斷國論,有若金陵之議升祔,新都之阻封爵,莫不援據編帙,取攜腹笥,固未嚐薄館閣為乏材,嗤翰墨為無用也。謙益登朝時,佐吏、禮則公與崇仁吳公,掌院則耀州王公,掌詹則晉江翁公,祭酒則定襄傅公:此五公者,金聲玉色,質有其文,出入殿廷,朝右改色,彧彧乎,彬彬乎,盛世之詞臣也。《詩》有之:“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繇今思之,萬曆四十年間,豈非成周《卷阿》之盛際與?謙益論著公事而及此者,庸以著祖宗養士之仁,彰神宗久道之化,讚揚休明,昭示後世,亦公之遺誌也夫!公前娶鄧氏,後娶何氏,皆贈一品夫人。有子八人,曰:鴻圖、鴻業、鴻襄、鴻靖、鴻慶、鴻祐、鴻譽、鴻振。鴻業萬曆丙午舉人,鴻襄戶部山東清吏司郎中,鴻靖太仆寺廳主簿。所著有《青蘿集》五十餘卷,別集若幹卷。公主萬曆庚戌會試,為謙益座主,殿試讀卷,又首拔焉,所以教誨期待甚厚。衰遲坎陷,老而無成。公之二子,不以為不肖有點於師門也,以公碑諉焉,故不敢辭。銘曰:

於穆神宗,如日方中。王多吉士,毚雍雍。有美蕭公,奮跡粵西,道山蓬閣,來遊來儀。焯彼民譽,蔚為國寶。公於斯時,麒麟朱草。乃晉坊局,乃教成均。如袞掌誥。如贄考文,明廷開窗,細旃納牖。公於斯時,玉鉉大鬥。東觀再遊,西京出祖。哀此宮鄰,傷彼金虎,布袍歸裏,飭巾待期。公於斯時,夏鼎商彝。丁年俊英,白首魁艾。杞梓明堂,榰柱昭代。孰培養是?神宗之仁。禮水有芑,詒厥子孫。蒼梧之墳,喬木千章。帝命顯融,豐碑煌煌。有君有臣,是保是師。我銘不忘,神祖之思。

【慈溪馮氏先塋節孝碑】

天啟元年,有詔追錄光宗皇帝東宮舊學,贈故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讀馮公為禮部右侍郎,予祭葬,蔭一子。越九年己巳,公之季子爾達,奉公與太宜人兩世之柩,返葬於慈溪。葬之後十九年,其門生錢謙益乃為論世考德,銘諸麗牲之碑。謹按:

慈溪馮氏叔和,往五代之際,仕吳越為尚書。叔和二十世吉亨,永樂中為給事中。吉亨四傳為淳。淳生時桂。時桂生四子,其叔為孝廉府君,諱幰,即公之考也。府君初娶於沈,就昏長安,遂占籍錦衣衛。嘉靖甲子,中順天鄉試。繼室以劉氏生公。公諱有經,字正子。五歲而孤,劉年二十有二。萬曆丁酉,劉年五十。公上疏,言母劉苦節,詔旌表其門為節婦。又九年,公五品滿三考,贈府君如其官,而劉始封太宜人。太夫人之歸也,府君已舉於鄉。府君性至孝,負笈策蹇,授《詩》恒山、孤竹間,所得修脯,封題以遺二親,不敢名一錢。太夫人勤勞共儉,黽勉有無,不以關府君也。府君疾革,指公以屬太宜人曰:“孺子之生也,夢老人劍以畀我曰:‘以節婦子為而子。’夢如可踐也,吾不悼其不幸於土中矣。”太宜人剺麵絕食,忍死襄事,槁葬府君於外家墓旁,而依其母以居。府君之伯氏,持太公貸錢券責諸遺橐。太宜人盡室以償,而身自忍餓。日旰未炊,抱孺子而泣。宗人欲奪其誌,作挽詩以諷。太宜人拜而泣曰:“宗人勖我矣,敢不自力。”公六歲,以舅氏為外傅。太宜人丙夜課讀,刀尺與吾伊聲朗朗相應。公間持尺蹄搏弄,藏匿袖中。太宜人逼而奪之,則所私屬程文也,乃大喜,悉發府君遺篋予之。兵、農、禮、樂之書,部居粲然。公得以諳曉為通儒,府君之遺教也。年二十,舉鄉試。又三年己醜,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甲午,除編修。戊戌,升右春坊右中允。庚子,充東宮講讀官。一日講官進拜,皇太子偶不為起,公奏曰:“臣等承乏春宮,輔導無狀,致殿下失起立之禮,敢請其罪!”光宗改容謝焉。是年請假歸,葬府君。槁葬三十年,棺不能受繂。治木更斂,貌如生人,汗津津浮頞額。公一慟悶絕,噀血漬麵,傾灑如洮頮。已而奉太宜人扶府君櫬歸葬於夏之原,哭踴如初喪,感動行路。公疏請廬墓行服三年,上不許。皇太子臨講,數問馮先生還否?吏部勒限趣就道,乃還職。公在坊局九年,繇諭德、洗馬曆庶子,皆不輟講讀。霜天雪夜,太宜人未嚐不夙興曙戒。公每進講,念母師之訓,靜共齋栗,著見於進止之間。皇太子恒目屬之,曰:“馮先生,孝子也。”公念太宜人老,不樂仕進。時方鉤四明之黨,多所連染,遂抗章移病。疏十上,乃得請。閑居奉母,修《白華》之養者七年,而太宜人考終。公哀慟致毀,誓不欲生,逾小祥而滋甚。劉宜人病脾,絕而複蘇,仿佛見太宜人為護持。公拊心哭曰:“死者果得相依於地下乎?吾死不複返矣!”奄然無聲,痛入黃泉,竟以不勝喪而卒,乙卯十月十四日也。年五十。妻李氏,繼妻陸氏、劉氏,皆先卒。子三人:爾偃、爾發、爾達,皆諸生。爾偃早夭,爾發承蔭,後公十年卒。謙益以天啟初哭公於近郊之殯宮,退而謂爾發曰:“日月有時,方隅未靜,返葬則未遑,慢葬則不可,子將謂何?”爾發曰:“先人居恒謂太公三世反葬於周,為不忘本。易簀之夕,口喃喃扶櫬南下,爾發所不以兩世歸葬,棄先人之墜言者,他日亦無以見吾子矣。”甲子試鎖院,不中,填塞呼憤,一昔而卒。爾達以一孤僮繼父兄之誌,柩車累累,舳艫相銜,跋涉水陸,誓戒徒旅,間關四千裏,克襄大事。嗚呼艱哉!恭惟太宜人之節,綽楔巋然,與觚棱相望。而楊宮庶守勤撰公行狀,於曆官之下,係之曰孝子。本朝館閣大臣以孝子特聞者,吾未之見也。然則公之爵位不能傳遽至於公卿,固可以無憾。而馮氏之先塋,視世之周閣高門,象祈連而署京兆者,其崇庳何如哉?謙益敢竊取史氏之義,大書特書,刻其碑曰慈溪馮氏節孝之阡,而為之銘曰:

惟府君之孝,夭折是悼,如草傷於春,弗逮雨膏。惟母師之節,如山有截。如澤堅於冬,霜清冰栗。雛啄哺,再世而滋。哀哀藐孤,奮為帝師。入侍銅輦,出奉版輿。封有紫誥。旌有漆書。母生而生,母死而死。承華無人,重泉有子。兵燹驚疑,關河修阻。孤僮反葬,神實相汝。鄮山嚴嚴,慈水湯湯。節婦孝子,千秋之藏。匪山則嶞,匪水則回。天地元氣,歸藏在斯。思皇多士,馮翼孝德。永錫爾類,以胙王國。文慚懷鉛,誼重負土。螭首龜趺,敬告終古。

【南京刑部浙江司郎中封資政大夫兵部尚書李公神道碑銘】

今上十三年,即家起大司馬李公於南京參讚機務。司馬之父刑部公,年八十七矣,呼司馬而詔之曰:“汝毋以我老,偃蹇朝命。留都吾舊遊,夢寐未能忘也。吾幸健,杖屨逐子而行。汝以服官,吾以就養,不亦可乎?”司馬頓首奉教。公居留署三月,曰:“可以歸矣。”司馬送之江幹,伏地慟哭,瞻望弗及,乃還。都人聚觀感泣,以為是父是子,忠孝一門,斯可以教世者也。八月二十七日,公考終於裏第。司馬不俟奏報,見星而奔,卜以某月某日大葬於鬆林塘之祖塋,走使四千裏,俾契家子錢謙益書其隧道之碑。謙益曰:“諾!”為序而銘焉。序曰:

公姓李氏,唐西平忠武王之後有憲者,觀察江西。遊,刺史袁州,子孫家焉。再傳徙吉水之穀村。有桂者,入明與梁寅諸名士為友。桂生京,京生吉,吉生威,威生貴爵,貴爵生贈兵部尚書秀,即公之父也。公諱廷諫,字信卿。少負穎異,十歲以才筆雄裏中。萬曆癸卯,與司馬同舉於鄉。既歌《鹿鳴》,動色相戒曰:“壯而舉,如日出之明。晚而舉,如燈燭之光。有以自厲,無相辱也。”累試南宮不第,除廣德州學正,遷南京國子監博士,再遷南京大理寺評事。久之,升南刑部山東司主事,改浙江司郎中。內計鐫級調用,遂不起,用司馬貴,封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再封兵部右侍郎,以逮今官。公之為人,齊莊易直,明允篤誠。自其鄉舉時,補衣蔬食,父子徒步。鄉先生鄒忠介公、曾恭端公聞而歎曰:“吾江右素風不墜矣!”其為學正也,視諸生如其子弟,教其不及而貰其非辜。諸生之佻達者,莫不始而憚,既而服,久之矍然而顧化也。直指使者檄祀其師於名宦,集諸生公議,得其暴橫狀,力寢其議。直指心恚公,卒無以罪也。在國學,一如其為學正。當省試時,國子先生之室,戶屨恒滿,公惟衡門兩板而已。三年不遷,繇廷評量移比部。小大之獄,必以情本倫嚐依法比,不為深文周內。叔侄訟產不決,廉知為外家所嗾,執而懲之,諭以至情,慟哭相讓而罷。廬陽盜殺人,竄匿南都,反以盜首被殺家,欲連逮相抵。公曰:“此必有異。”係其人於獄。已而廬陽來告,果逋囚也,乃服辜。督撫之子偽為省郎符傳,執送法司。督撫懼,遣人來殺之。公曰:“父子,天性也,況殺人以媚人乎?”命縱之。其人不忍去,複自歸服城旦。督撫竟發憤死,而省郎亦用是敗。人鹹以平允歸公。司馬繇邑令征入西台,正色讜言。為黨人所擠,並以考功法中之。公與司馬環堵蕭然,講道論德,諸子雁行執經以侍,父子間自為知己也。司馬遭奄禍,緹騎四出,公不色變。其再起也,公不色喜,惟勉以知幾順命,忠君報國而已。家居十餘年,無求田問宅之事,無梯山架壑之舉,無煦嘔骫骳之態,無崖岸嶄絕之容。誠敬以孝享,惇睦以善俗,以戰兢慎獨砥後賢,以躬行實踐砭偽學。神明堅悍,老而不衰。端坐隱幾,坦然委順。蓋篤實光輝、好德令終之君子也。世之衰也,士皆好圓而惡方,豐表而嗇裏。姚江之良知,佐以近世之禪學,往往決藩逾垣,不知顧恤。風俗日以俞,子弟日以壞,有如公者,豈非古之師儒也與!豈非鄉先生沒而祭於社者與!司馬奕世載德,光而大之。規言矩行,不越尋尺。父子之間,有潛耀而無崇庳。本朝稱江西士大夫家法,先河後海,必歸本於公。嗚呼!可謂盛矣!公娶周氏,累贈夫人。繼劉氏、萬氏,累封夫人。子五人:長邦華,即司馬;次邦英,雲南曲靖府推官。邦藻、邦著、邦蔚,皆邑諸生。而邦著貢於廷。孫男十五人,塚孫士開,邑廩生,殉弟溺死,奉旨旌表。公之家訓征焉。銘曰:

於惟李公,如玉有瑞。百行既圓,五福斯備。公為書生,巋然長德,及為師儒,威儀抑抑。摳衣升堂,頌禮有嚴。春弦夏誦,朝齏暮鹽。再為法官,不詭不訹。矢其素心,視我丹筆。蕭然虛止,歸老紫荊。澹庵之澹,誠齋之誠。國為元龜,邦為胡耇。教義模楷,匪山伊鬥。五福維何?福壽考終。有子駿發,高明顯融。皇天何私,荷此百祿。箕疇有征,惟德作福。司馬受命,匡我王國。文武吉甫,中興是式。源深流長,爾哀爾思。玄堂有耀,寵章鼎來。勒詩螭龜,作頌是似。耄齔來式,敢告惇史。

【通奉大夫湖廣布政司左布政使王公墓碑】

天啟元年,藺酋陷重慶,圍成都。朝議推兵部武庫司郎中王某通知兵略,宜出監軍事。公慨然銜命以往。賊聲言將趨荊門,犯留都。仕宦入蜀者,皆艤舟夷陵,踧踖盼望。川東道徐公如珂,奮臂不顧,乘單舸入峽。公則繇漢中走棧道,單車轆,冰雪塞路,六十日而抵蜀。蜀人驚而相告:“吳中一時乃有兩王尊耶?”公既受事,戒將士,簡師旅,灑血以誓眾,曰:“所不滅賊以報天子,視此血矣。”二年二月,複江安縣。五月,複瀘州。六月,複納溪、合江、仁懷諸縣。三年春,率師搗其穴。冬,入龍場,破土城,斬玀犭累關諸苗。奢酋父子殺母妻夜遁,遂平永寧。而公之複瀘州也,徐公亦以是月督四道兵鏖賊重慶城下,禽張、樊二酋。奢賊失氣遁永寧,我師合而蹴之。最平蜀之功,公與徐公為多。捷奏加升二級,賞銀四十兩,仍命與徐公皆遇巡撫缺推用。徐公以久次入為京卿,而公僅循資量移。蜀之爭功者,至於飛章抵讕,檻車逮係,而公悛悛不自明,人皆以公為長者也。師之渡瀘也,公命縛葦為船,係之江岸。我師乘風雨夜進,賊驚潰,爭蘆筏以渡,溺而殲焉。搗巢之師,繇仁懷達落紅。一夫負米四鬥,扳崖下上,顛頓絕壑。公令緣溪伐木,造舟以濟,日運可三百石,士皆宿飽,遂以集事。公在行間三載,躬擐甲胄,冒矢石。中箐之役,長寧、納溪二師俱覆。昏夜歸瀘,整師斷後,矢屬於鞍者數矣。事平之後,開府建牙者相望,而公獨浮湛藩、臬。自此遂無意於功名之會,以年至乞休,此可為長歎者也。

公諱世仁,字元夫,世居太倉之龍市,以貲雄於鄉,富而好行其德。曾祖拭,鴻臚寺署丞。祖燾,父嘉言,皆諸生。母錢氏。舉萬曆辛醜進士,除漳州府推官。父喪服除,補南昌府推官。入為兵部車駕司主事,曆武庫郎中。以參政監軍於蜀,升右布政於福建,尋改湖廣,致仕。公居官,廉平愷悌。官司理,以平允稱;官樞曹,以勤敏稱;官藩、臬,以治辦稱。生平無先人之心,無封己之行,不崖岸以立名,不徑竇以營利。隨牒以進,奉身而退,休休如也,蹇蹇如也。天性孝友,內行惇至,厚親黨,篤故舊,收嫠,恤饑寒,皇皇乎如有所耆也,汲汲乎如有所追逐也。致仕歸田,修閑居遂初之樂。親知過從,契闊談宴,賓至則命觴賦詩,詩就則征歌度曲。感西征之勞苦,演為傳奇,使童子登場按拍,以相娛樂。酒闌歌闋,客有為公愾歎者。公笑曰:“大地皆戲場,吾與君皆觀場之人也,何容置欣慨於其間哉?”有別業在吳淞之濱,公之子應徵,春秋佳日,載酒速客,奉公遊燕其間。畫船簫鼓,酒旗歌扇,出沒於漁灣柳渚之中。公顧而樂之。丁醜九月,酹酒芙蓉花下曰:“勸汝一杯酒,從此別矣。”歸三旬而疾作,談笑訣別,倏然若羽化者,嗚呼!公可謂五福渾圓、高朗令終之君子矣。公卒於崇禎十年十月朔日,享年八十有一。娶溫氏,繼室魯氏,並贈夫人。子應徵、應微、應行,皆國子生。十五年十一月,葬光福之新阡。公,我錢之自出,於餘中表兄弟也。餘之論次,於其細行及曆官行事,皆不得盡載,特詳書其西征之功狀,與其有勞而不見庸者如此。銘曰:

公方羈貫,頭角觺々。雍河決江,大放厥辭。鵲起射策,釋褐牽絲。麟仁不履,鴻漸有儀。寇訌西南,欲裂坤維。井絡路塞,劍閣羽馳。公出監軍,灑血誓師。我疆旋複,賊巢遂夷。瀘河潛渡,箐路窮追。船回炮及,馬旋矢隨。帝記厥,冠於西陲。回翔滋久,角巾東歸。痯々勞人,脫此馽羈。法曲窈眇,洞簫參差。宮移羽換,絲奮肉飛。戲場何樂,戰場何危。當筵一笑,拊手大歸。公膏雖屯,厥有憖遺。藹藹孫子,以畬以菑。西山之阡,塚木蔽虧。鄧尉朝雲,震澤汐池。胄子危誦,秀眉遺思。過者必式,視此豐碑。


卷六十四

○神道碑銘(三)

【通議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贈副都禦史梅公神道碑銘】

神宗皇帝在位二十年,文武恬熙,北虜貢市,邊塞人不知兵。壬辰春二月,寧夏鎮將哱拜子承恩、劉東暘等,殺巡撫黨馨,據城以叛,攻下四十餘堡。許朝、土文秀,辮發胡服,分道勾虜。虜數犯玉泉、花馬間,約五、六月大舉應賊。中朝大震,議緩師招撫,以苟不用兵為貴。梅公為監察禦史,昌言於朝,以謂:“賊勢已成,畜謀已久,遷延一日,則禍深一日,外勾大虜,內引叛人,聲勢愈大,風聞愈遠,脅從愈眾,人心愈疑。為今之計,非力剿無以定禍亂,非詔赦無以攜黨與,非特遣無以重事權,非破格無以庸豪傑,非便宜無以中事機,非重賞無以作士氣。寧遠伯李成梁父子威名素著,諸子家丁,驍勇慣戰。賊降夷雜種,出入邊徼,心輕中國,獨憚李氏耳。請以西事委成梁,擇文臣知兵者監其軍。天威既臨,不敢四出。魚遊釜中,勢必自亂。附近營路,恃以無恐。他方觀望,憚而自戢。失此不圖,吾不知其所終也。”神廟深以為然。朝議方憚兵,又憂李氏跋扈,不宜假以兵柄,眾懼恟恟。給事中王德完惶遽自列曰:“臣所謂收錄豪傑,非為李氏也。異時有變,幾得無連坐。”公歎曰:“人臣謀國不忠,一至於此乎!”複抗疏極論:“中朝果疑李氏,當在遼東握兵之時,不在廢閑罷鎮之日。李氏即有異誌,亦在危疑不安之時,不在明主洞察之後。伏望陛下斷自宸衷,可疑即別為調遣,可信即立加委任。臣願與成梁馳赴寧夏,同心討賊。賊知歸命,則臣為陛下之使,奉揚恩赦,以安反側;負固不服,則臣為陛下之將,披堅執銳,為士卒先。事平之日,臣與成梁即日還朝,止求自明,不敢言功。若其不捷,軍法具在,不敢以臣之罪貽累他人也。”上以成梁老,姑徐行,命公監如鬆軍以往。公初謂總督魏學曾遲頓玩寇,意殊薄之,繇紅山渡河,不與相見。久之,乃知其忠誠為國,傾心相信,誓以共死。甘肅巡撫葉夢熊自請討賊,駐師靈州,思掩學曾功代其位。而忌其倚公以辦賊也,飛謀釣謗,間阻百出。公既受事,而西事益難言矣。六月,公自領精騎二百,與如鬆分兩軍壓城而陣。公跨馬督戰,飛炮碎從騎,弗為動。諸將鹹顧望不力,焚南樓,取火箭,弗應。城中射帖約內應,匿弗報,賊磔之城上。公憤盈上疏自劾,言:“諸將用兵,不及兒戲,從前報功,盡屬欺罔。臣身先士卒,激使僇力同心以報陛下,不能協和,反致疑忌。事至此,臣不得不言。臣有言,人不得不恨。請下臣於理。若秋冬間西事不大壞,即斬臣都市,以為欺罔之戒。”上已先入夢熊蜚語,得公疏震怒,逮問學曾,遂以夢熊代,非公疏指也。夢熊既得代,忌公滋甚。監軍權輕無賜劍,又奉屢旨申誡侵越。公以忠赤風勵將士,以敢死率先行陣,以老謀指授方略,以誠心感動攜貳,以機權籠駕狙詐。諸將始而狎,中而畏,既而感激踴躍,願為公死。夢熊見公豁達推置,亦少安之,旋而受絛鏇於公。公所畫製賊之策三:曰絕勾虜,曰攜脅從,曰用水攻,至是而其局大定。鎮城三麵阻水,壅其北而決之,賊將安往?賊不能突出,虜不能闌入,是我以堤為長圍也。七月堤成,凡千七百餘丈,決水灌城,城東西崩各百餘丈,賊守陴者皆哭。徉乞降,堅守以待虜。虜數萬騎從李剛堡渡河,去鎮城三十裏。公夜舉火,趣李如樟邀擊,如鬆尾之。遲明,兩軍夾擊,虜大敗,繞賀蘭山遁去。用木筏衝城,竿虜首以示之,曰:“此而所勾著力兔也。”賊絕望虜至,梯城而下,願見梅監軍,麵陳歸順。拜、承恩、東暘及濠望拜而去。許朝躍刃逾濠,如將反公。壯士張進朝欲前,公失止之,披襟而與之語,朝逡巡納刃,屈腳下拜。城上下炮石焰天,鼓角殷地,公神觀安閑,進止自如,鹹咋指歎曰:“梅監軍真天人也!”八月八日夜二鼓,三人縋城來告:“賊以重陽入大城置酒,南城可得也。”諸將莫敢信,公曰:“往,我任之。”及城,諸將讓登,總兵牛秉忠年七十,賈勇而上。公緣梯大呼:“老將軍先登矣!”乃畢登,降人殺守者,血流活活有聲。公踞坐血醟中,籍記功次,傳呼止殺。男女然燈夾拜,歡呼再生。南城下,賊據大城以守。諜知賊黨攜貳,遣南關民李登往間哱氏,殺劉、許自贖。會劉東暘先疑土文秀,偽病誘殺之。承恩殺許朝、畢邪氣,並殺東暘。城中解甲焚香,以迎王師。十六日,整師而入,不僇一人。或說公盍殺降人以應封率,公曰:“事定矣,妄殺何為?馘劉、許,俘拜、承恩以獻闕下,括賊帑以補軍興,籍降丁以實營伍,此吾所以蕆西事而報天子也。”夢熊聞之,乃自靈州馳至,封賜劍,下令盡誅降者。承恩方從公出獵,遂就縛;拜闔室自焚。軍士大掠,骸骨撐柱,金帛狼籍道路。公即日襆被就道,題詩驛亭,長謠歎息而已。東暘、朝首級皆毀,夢熊將函他首以獻,使人示意於公。公曰:“有一首可代。”其人喜而問。公笑指其頭曰:“此是也。”遂不敢言。公入朝,據實奏報,曰:“諸將可以欺臣,臣不可以欺陛下也。”朝右皆右夢熊,以首功論。公升太仆寺少卿,遇邊撫推用,蔭一子,錦衣百戶。而諸將士從公效死力者,多不得敘。嗟乎!西夏之事難言也!督師駐二百裏外,置酒高會,遙製成敗。監軍身在城下,腰刀袴褶,親受矢石。成則督師總其功,敗則監軍專其罪。無閫外之事權,有朝右之謠諑。左枝右梧,前顧後視,不察睨旬,不動聲氣。陽就其籠挫,陰隳其機牙。王誅以成,國體以全,斯為難之難矣。明旨戒侵越也,公奏疏曰:“人之侵權,必有所為,或為貪功,或為尊大,或為受享。以臣為貪功,事定之日,首敘督撫,次及大將,次及行間之人。監軍之官,即自居其功,欲何為耶?以臣為尊大,臣與士卒為伍,倉卒聞警,躍馬疾馳。將領效力,則下拜而謝之;士卒有謀,則執手而問之,可謂之好尊耶?以臣為受享,日夕餔糜,自買柴菜,居處營中,累土為榻,以蒲代瓦,風雨時至,擁氈自蔽,木版為幾案,瓦盆為頮器,夜無然燭,引燎自炤,可謂之受享耶?臣所以奮不顧身,甘冒賊鋒者,蓋見人情時勢之難,寧死於賊,以明報主之心;不死於讒,反為任事之戒。臣之微軀,誠何足惜。恐豪傑之士,見臣受禍,皆懷明哲之思,沮效用之氣,非所以風示天下,弘濟艱難也。”賊平之後,抗疏為舊督臣伸雪曰:“攘其位,掩其功,又欲殺其身乎?吾願與魏同罪,不願與葉同功。不然,他日何以見魯、衛之士乎?”南城之役,與將士緣梯蹴踏,右手傷大指,血沁佩玦。酒間慷慨循玦而歎:“幸哉七尺無恙,其不為此指者幾希矣?”公之辭恩蔭曰:“角巾歸裏,口不言功,使天下後世,知臣一念樸忠,非有所為,則臣榮多矣。公以一指視一身,以一身許君父,雖通侯胙土,視之如浮雲。而貪功攘善之徒,顧欲以腐鼠嚇之,不已遠乎!”西事甫竣,我師有東征之役,兵絓禍結,首尾七年。而西陲晏然,我得以一意東略,公之功於是為多。天子心知公能,有意大用。明年,升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大同。又五年,升兵部右侍郎,總督宣府、大同、山西三鎮。又三年,以父喪解任歸,未起而卒。故吾謂萬曆中龐臣碩輔,膚公捍城之臣,以公為首。而公之得以成功者,以神宗之明,知之蚤而任之力也。

公諱國楨,字克生,湖廣麻城人。大父諱吉,弘治癸未進士,為惠州太守,有惠政,夫婦皆百歲。父諱汝觀,母陳氏,生六子,兩世皆以公貴,贈兵部右侍郎,妣皆淑人。公生四歲,雄傑異凡兒。十四補博士弟子。二十六而舉於鄉。再試落第,挈家居長安。長安中戚裏豪貴,都市輕俠,鄒、魯文學,燕、趙奇節,一旦盡出公下。間拉宿將健兒,遨戲近畿,貰酒呼盧,走馬角射,衩衣短袖,長髯巨鼻,望之如羽人劍客,識者以為郭元振、張詠之儔也。癸未,與仲弟國樓同中進士,國樓選為庶吉士。公知順天之固安縣,刊落教條,蠲除贖鍰,闊略簡便,務得民和。中官操豚蹄餉公,請征責於民。公歡然烹豚置酒曰:“今日為公了此。”中官大喜。我而牒追民至,公奮髯怒罵:“趣鬻妻償貴人債,出今日,死杖下矣。”中官益喜。少選,戒吏偽遣人持金買民妻,追與偕入,公持金付中官,叱偽買者挾婦去。民夫婦不知也,哀慟訣別。中官亦慟,不願得金。公固不可,曰:“小民償責,誰不鬻妻子,顧可令貴人折閱耶?”叱去益力。中官與民夫婦參立悲咽,卒毀券而去。其禦輦轂貴人,多所操縱捭闔,不名一端,其大都如此。公之母臥病國樓邸舍,公自固安跨馬入省,鄉人固止之。公流涕曰:“吾豈以一官易吾母乎?”入侍湯藥者匝月,良已而後去。人亦無以難也。暇日輒較射,每就射所決訟,錯落數語,立遣去。歲爰書奏上才三四通。入覲,乘駿馬,插弓矢,從蒼頭廬兒,沿途射生逐兔,箭聲叫空如餓鴟。他邑令引車匿避,問知為公,乃大驚。其儻揚闊達,不拘細碎,皆類此也。公為人奇偉變化,權譎機警,曉物情,暗合兵法。軍抵寧夏,通賊法嚴,城堡皆晝閉。公大弛禁,令軍中與民相貿易。米鹽騰湧,軍實不乏。公曰:“吾平夏州,惟此可以言功也。”初視師,聞城頭炮聲,地濛濛如乍雨著塵,一將曰:“此炮所至也。”急牽公避之。公曰:“子母炮中必有母,是炮皆子,豈舉炮者不肯為賊殺命使乎?”後果有內變。南城下,命急塞北門,賊果從大城來,攻不能奪。角樓火發,炮矢雨下,公曰:“無恐,我軍誤爇火藥耳。許朝能賺我死乎?”已而果然,我軍疾攻大城,賊縛南城人妻子親戚置長竿上,居民皆痛哭。公使人傳呼曰:“監軍已往取許朝之妻、劉東暘之母矣。”賊遂解縛,南城始安。公在雲中,虜王方款塞。一日忽大出獵,縣令關揚諫曰:“秋成多損稼。”公弗為止。後數日,得虜諜,虜欲大入,以有備中止。縣令乃服。扯酋送精鐵數十斤。曰:“虜中某山忽產此。”公笑受之,命工製為劍,銘曰“順義”。及虜來市,求鐵鑊,公禁諸邊勿與,出劍示之曰:“前者虜王所遺鐵,中國所未有,爾何用此頑鐵為也?”虜眾大嘩,歸怨扯酋。扯酋詞詘,遣人首服謝罪。公曰:“我以至誠待爾,無為也。”仍與之鐵。王畢邪氣者,虜中知文法為間者也。同諸夷來見。公謾之曰:“汝非王畢邪氣也,何得偽來?”王扣頭自陳非偽。公笑曰:“人言汝為間虜中,我久礪斧锧以待汝。汝故馴謹如此,幾令我誤殺好人。”王扣頭感泣,自是輒輸虜情以告。公以恩信待虜,時其撫賞,恤其凶饑。每延見虜酋,傳呼聲絪,尊嚴若神。已而離立偶語,娓娓如家人。虜爭獻嚐所服毳裘,以明身侍公側。亦請公冠服,歸襲而拜之,曰:“猶見我公也。”他鎮虜聞公名,皆呼大人。延鎮帥挑釁襖兒,殺其講事八十三人,虜大殺掠。延撫王用賓媾之不聽,曰:“必得梅大人言為信。”公命使至,遂立解。其為諸虜敬信如此。公在兩鎮,弓矢皆親督製,虜中號曰梅弓梅矢。每燕會,以寒具為的,與賓僚共射。召諸將較獵,不及者罰大觥。比耦而射,易器而飲,弗問也。張進諫者,萊人也。力能碎鐵石,執槊不去左右。每變服夜巡城壘,暗中遙辯人影,必進諫也。公死,進諫哭曰:“進諫自今無死所矣。”未幾亦死。總兵張臣,道經固安,公致餼加禮。張異而致問。公曰:“棒槌崖之捷,殺虜數千人,我物色公久矣。”張拜伏大哭,曰:“某血戰一生,受文吏抑沒,今願為公死矣。”公之能知人得士,奔走豪傑,非偶然也。溫陵李卓吾,道人也,好譚王霸大略。西事起,歎曰:“天下之兵始矣。”既而曰:“克生往矣,必能辦賊。”公次女澹然,早寡為尼,從卓吾問佛法,微言扣擊,公亦參預焉,人謂龐公、靈炤後身也。公呼公安袁中道為小友。中道客長安,以學道求友為言,公遺書曰:“貫城之旁,有日中之市焉。雖無奇瑰異物,而抱所欲者,各恣取以去,求友亦若是耳。顯靈宮古柏婆娑,委地作虯龍形,東便門外奈子花如錦幄,可容二十許人。晉陽庵有唐鑄觀音像,沙窩井水,葛道士球,順城門老中官射,此餘十年所得友也。公儻欲之,便以相贈。”袁嚐語餘,海內有偉人二:一為公,一為通州顧司馬養謙。而惜餘之皆不及見也。

萬曆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公卒於正寢,享年六十有四。訃聞,贈官賜葬如彝典。某年某月甲子,葬於三湖之原。公之配曰封淑人劉氏。子男二人:浩然早卒,次之熉。女六人,第四女適吏部尚書李長庚。公歿十餘年,猶子之煥,繇諫垣曆邊撫,功名誌節,赫奕相望。之煥道公行事為詳,又言之熉之稱為公子也。之熉書來請曰:“先公橫身許國,勞深賞薄,進不爭功,退不言祿,先公之誌也。夫複何憾?惟是夏州之役,先公曰堤水,葉曰填土;先公曰急攻,葉曰緩師;先公冒死以戡亂,葉坐製而殺降;截大虜,下南城,馘群賊,皆出先公隻手,葉無一焉。而萬曆稗史記三大征者,見聞單薄,援據錯互,舉艱危耆定之績,胥歸惎間害成之人,如信史何?如國論何?且夫先公既口不言功,而敘功之典,遂因而欺枉失次,無功者乘軒而世賞,血戰者負戟而長歎。功罪倒置,豪傑解體。至今疆埸之上,有朝廷負人之歎,在此役也。先公墓木拱矣,有麗牲之石在,惟夫子哀而賜之銘,所以表國功,正穢史,修廢典,胥於是乎在。夫子其無辭!”餘曰:“諾!”乃敘而銘焉。銘曰:

神廟初年,四海乂安。風清浪偃,如海安瀾。西陲雜種,負鄙為災。魚蝦跳擲,海水群飛。皇曰往哉,汝監軍事。戎服督師,惟汝之誌。堂堂梅公,矯矯如龍。星馳城下,決策軍中。師圍蔽鳥,虜援絕蟻。長堤雍河,賊在釜底。狼搏豺吞,交口並齒。整兵頓馬,我刃不血。奏囊橫飛,血指沁漉。手提銀、夏,以還九服。錫盾雕戈,鈴柝萬裏。名王入侍,穹廬外徙。於皇神廟,德侔蒼灝。擾畜群龍,在我池沼。養其頭角,資以雨雲。俾舒鱗爪,以蕩祲氛。譬彼驕人,天吳罔象。鼓舞相磓,不越沆瀁。清廟有頌,麟閣即圖。邈矣神廟,遠猷訏謨。河山有窮,碑石不改。梅公如龍,神廟如海。


卷六十五

○神道碑銘(四)【資政大夫兵部尚書贈太子少保申公神道碑銘】

國家休明昌大之運,自世廟以迄神廟,比及百年,可謂極盛矣。公卿大夫際升平而樹鴻駿者,不可勝數。其在我吳,則申文定公父子為最著。登於世廟之朝,迨神廟而大拜者,文定公也。仕於神廟之朝,迨今上而大用者,司馬公也。先後六朝,父子一德。譬之作室,塈茨資於後昆;譬之種樹,梓漆食於易世。祖宗養士之效,豈不大哉!司馬之歿也,其子騰芳、濟芳請於朝,詔贈太子少保,給祭葬,錄一子入胄監。崇禎十三年十月,大葬於靈岩鄉之新阡,俾謙益書其隧道之碑。謹按:

故資政大夫兵部尚書申公,諱用懋,字敬中,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贈太師諡文定申公第二子也。母封一品夫人吳氏。公為諸生,文定在館閣,折節讀書,如後門寒素,文定賢而愛之。間嚐搜討掌故,講求邊務,以佐文定於政地,不獨囊篋細碎,有助於晨昏也。萬曆癸未舉進士,除刑部主事,明習法比,吏無以欺。改兵部車駕司主事,升武庫司員外。逾年,移疾請告。文定公亦致政歸裏。補職方司員外,升武選司郎中。公在車駕,核馬政,清郵符,提約明故,具有條理。在武庫,關給布花,克期省牒,內庫不稽,營軍叫讙。在武選,勾稽襲替,搜考冒濫,部居課第,鹹著牘聿。潔廉以奉公,勤敏以成務,諳練部故,曉暢物情。大司馬有所舉厝,必問申郎中雲何,嚴重於諸曹矣。神廟留心疆事,遼東總兵久缺奪,職方郎中以下官,鹹謂非公不能副上指。遂以武選調職方司郎中。公謂遼左惟李氏世將,知虜虛實,所畜夷、漢丁,能捍虜死戰。李氏守遼,實自守其家。以李氏委遼,以遼委李氏,而後遼可保也。即家起故寧遠伯成梁及其子如鬆。上大喜,乃釋然無東顧憂。武弁升除,壹以督撫薦剡為準。薦不及格者不輕用,用必人與地相宜。於是名將杜鬆、董一元兄弟、麻貴、麻承恩、張承胤並建旗鼓,邊徼改觀。屬國之役,兵久戍不解。公謂鮮人仰兵食於我,而我遙給鮮人以自困,非策也。請敕督撫,酌議進止。諭鮮人不得專倚中國,坐觀成敗。公題覆東征事宜多矣,其老成持重,動中肯棨,皆此類也。久之告歸,侍文定於裏門。三年始赴闕,一時謂職方卒無以逾公。邊鎮奏捷,屢荷敘賚。壬寅,以寧夏捷功,加五品京堂銜管事。神廟召至隆宗門,問襖兒都司、奴兒幹都司、扯力艮部落三事,公條對精詳,若出笏記,神廟傳旨歎嘉。郎中九年考滿,疏上不下。癸卯,上手詔升太仆寺少卿,仍管職方事。明年冬,始奉旨回寺。先後曆兵部諸曹十九年,守職方八年餘,荷上知遇,益侃侃自發舒。稅監楊榮通阿瓦緬夷,開道蠻莫,遼監高淮私置兵都城外,請複鎮守,皆抗疏糾劾。兵部敘安南繼襲功,請支冏寺馬價。公謂夷方繼襲,本非血戰軍功,欽州內訌,即是交南流賊,渠魁未獲,醲賞謂何?疏罷其賞,舉朝以為知體。念文定老,疏請侍養家居。六年,奉文定諱。又八年,熹廟禦極,以原官起用。三年,升南京太常寺卿。是時遼左淪喪,畿輔震驚。公上言建四輔以鞏神京:京東南建城於通州、高米店之間,為左輔;西南建城於良鄉、蘆溝橋之間,為右輔;西北建城於鞏華城、功德寺之間,為右輔;東北建城於密雲、順義之間,為左輔。各宿重兵,統以元戎,監以知兵使者。虜繇東北入,左輔出兵以扼其衝,而右輔從左,左輔從右,各分兵夾擊。如假道三衛,右輔出兵以扼其後,而左輔從左,右輔從右,各分兵追襲。如直薄都城下,則京營堅壁合守,無輕出擊。四輔各設長圍以坐困之。又補三麵外羅城,設民堡,練鄉兵,令郡邑正官,參預武備。疏上,不報。南太常入賀,上恢複遼疆疏,主高陽樞輔三方聯絡之策,而以奇正因敵,漸規進取。亦下部議覆。乙醜,升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巡撫順天。公至鎮,訪問故戚大將軍繼光建置遺跡,單車東巡,周行三千餘裏。亭障幾何,墩軍幾何,藺石渠答幾何,口疏手指,曆曆如甲乙。險要阨塞,窮曆老將退卒所不至者。方病足,不良於行,兩健兒掖而登,沙石盤互,衣履鉤裂,喘息支綴,不但已也。事竣,上東巡八事,上優詔寵答焉。鎮軍十六萬,闕餉至八十餘萬,拊循慰諭,宣布恩德。迄公任,無敢嘩者。今上初,起兵部左侍郎,三品考滿,加右都禦史。新城王公總督宣大,請款插以製奴。公力主其議。王公病免,三十六家束不的未受款。王公薦公自代,不果。公歎曰:“禍未艾也。”上薊、昌修攘大計疏,厘為八事。進《九邊圖說》以續許襄毅之後。蒿目邊事,如不終日。己巳六月,束酋果以議婚為名,導奴大入。十一月,奴犯薊東。上震怒,下本兵於獄,命公署部事。越四日,詔公為兵部尚書,即日抵任。而奴已薄城下。九門晝閉,人情凶懼,執政莫敢言。公從容為上言請弛一日禁,以通煤米,中外始安。督師之係也,部帥祖大壽鸇恐颺去,上手詔樞輔追止之。公據案草檄,大壽感泣旋師。越數日,援兵大集。公分撥信地,隸各大帥,分兵為六營:以南麵外羅城永安、左安、右安三門為中營,滿桂主之,隸以宣、大兵萬餘;廣寧、東便兩門為左翼,祖大壽主之,隸以遼兵九千;廣渠、西便兩門為右翼,馬世龍主之,隸以京營兵八千;東則朝陽、東直兩門為東營,黑雲龍主之,隸以關、寧兵二千;西則阜城、西直兩門為西營,孫祖壽主之,隸以密雲兵三千。聯絡布置,壁壘一心,自是京師可固守矣。滿桂者,嚄唶宿將,受命總理,急欲一創奴,不奉師期,與奴戰敗沒。公引罪自劾,上溫旨慰留。奴自是遂拔營去。明年正月,奉旨解任。奴在城下五十餘日,上數禦便殿賜茶果,召問退虜方略。辨色而入,乙夜而出,傳宣接道,軍書刺閨,覆奏批答,取辦漏刻,裳衣枕藉,食飲錯互。稍間則周行城陴,俯察營壘,履聲犖犖然,與僵徒瘃卒,更相蹋蹴。解嚴浹月,始還邸舍。上知其忠而閔其勞,公雖去,每敘賚,未嚐不及公。公忠勤謀國,未嚐詭詞激諫,如良醫之診治,鑿鑿皆有左證。天啟初,建四輔之議,人以為迂。已而奴披薊北,抃畿南,狼突豕竄,無一尉一堠,能少疐其角距者。此公之言驗於事後者也。高文襄在隆慶中有請儲邊才之議,公援以入告,留中四年矣。上取文襄原疏進覽,立見施行。此公之言行於去後者也。公嚐憂漕運梗咽,摭采丘文莊《衍義》及元人朱張故跡,議複海運,聞者噤莫敢應。今歲,上遂采吳人議舉行。此公之言行於身後者也。公為人易直溫厚,周詳曲密,言笑煦煦然。憂主辱,念國愾,攢眉折肱,如恐不及,病且革,顰呻歎噫,以奴寇未滅為慮,語不及私。神廟時,儲位未安,文定從容調護,誼不得如疏賤小臣,囂呼歎鳴,激舌上怒。言者不察,訛為將順。流傳膏飾,久而滋甚。公先後拜疏,伸雪瀝血,剖腎腑,四易世而始白。昔人有言,此陛下家事,東朝之事,神廟與今上親為證明,豈可動哉!使文定羽翼苦心,不致抑沒,而因以發皇兩朝慈孝,光於國史,其為忠孝也大矣。家居三十年,平繇役,賑凶饑,急病讓夷,吳人倚為司命。歲時伏臘,問遺親知故舊,雖嫠老孤,馬醫洗削,無不逮及。歿之日,質劑書契,填塞篋衍,行道皆為歎泣。公之存也,人知其好施,不知其貧。其歿也,人知其貧,不知其好施而貧也。此於公為細事,亦可以觀公矣。

公蘇州吳縣人。曾大父諱某,大父諱某,皆以文定公貴,贈如其官。配贈淑人欽氏,繼室封安人楊氏,封淑人顧氏。子男六人:承芳授試中書舍人,聯壁庠生,皆早卒;傳芳蔭尚寶丞,以哭公卒;騰芳授中書舍人,薦芳、濟芳皆蔭國子生。崇禎十一年十月十八日,卒於裏第,享年七十九。謙益件右公行事,喟然歎曰:“人言古今人不相及,殆古今不相及耳,天下士何可盡誣也?”本朝稱名本兵者,遠則劉忠宣,近則王襄毅。忠宣起孤生,受孝廟特達之知,獨力行一意,無所間染。公以貴遊子弟,困黨論之謠諑,睨旬交集,顧視滋多,視忠宣難也。襄毅肩貢市,當新鄭專斷之日,拱手受成議,無所鯁避。公以孤危寡援,值政地之蒨茸,方圓互畫,枘鑿相入,視襄毅難也。以兩己巳之役,比而論之,內無團營之兵,外無亨彪之將,資捍禦於禁近,寄廟社於堵牆,使於忠肅當之,猶將斂手卻步,賴主上神靈,羯奴奔迸,身名顯融,豈非尤難之難者哉!語有之:“為臣不易。”繇異代視公,必有為之累欷而太息者。係之銘曰:

文定作相,我祖惟神。惟文定有子,惟我有臣。公之知兵,厥有家譜。服官樞曹,早歲籌虜。幽薊逼處,雜種羯胡。禁門條對,聚米畫圖。帝曰汝懋,乃父是似。我其試哉,以詒孫子。蠢爾奴酋,薄我神京。突如焚如,勢如建瓴。帝庸震驚,爰命圻父。張皇六師,齊以鉞斧。分兵六營,設守八麵。厲兵秣馬,戒以不戰。奴知有備,潛師夜逃。帝曰念哉,惟汝之勞。公拜稽首,天子萬年。角巾東還,白首歸全。議恤祠官,議諡太常。複土之祭,天語煌煌。高墳石闕,邦人拜之。惟忠惟孝,神祖是思。生榮死哀,是父是子。刻詩墓門,以詔無止。

【南京刑部尚書沈公神道碑銘】

公諱演,字叔敷,湖之歸安人也。以鄉進士諱煓者為曾祖,以封南京尚寶司卿諱塾者為祖,而工部左侍郎贈都察院右都禦史諡端靖諱節甫者之子也。端靖後以其子文定公諡氵隺之貴,追贈三世至光祿大夫柱國少保兼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公,文定之弟也,而於端靖為叔子。與文定鄉會試皆同舉,文定選入翰苑,而公自引居留曹。其曆官也。於南曆工、兵二部,於北曆工、禮二部。以端靖家居移病,省侍十餘年。服除,出為參議於福建、於江西,為副使於山西。轉布政,於福建為右,於陝西為左。入為順天府尹、刑部侍郎。天啟中,削籍。今上起侍郎工部,升南京刑部尚書,予告歸。年七十三,以崇禎十一年十一月卒於裏第。葬於某地之某阡,天子賜祭葬如甲令,以慰寵其家。公有子樺,殤,以伯兄之次子楘為後。於是楘之兄中丞公棨,以公之胄出,位序行治,為書請餘銘其墓隧之碑。餘讀而歎曰:

士君子之用於斯世也,有得其位、行其誌而為其所欲為者矣,亦有得其位行其誌而不得為其所欲為者。國家之事任與其人不相值,而其人遂不得極其設修以赴國家之急,是可歎也!公在郎署,都水董織造以庀婚禮,主客謹絛索以禦貢夷,耆事數典,知國大體。揚曆外服,兵荒旁午,催征繹騷。江右之改折,閩之加額,秦之藩工藩祿,勾稽羨溢,櫛爬伏匿,括額外銀巨萬以抵正額,而儲偫以備非常複數萬,雖有大役,不病加派。川餉初解京,後給陝,積逋四十餘萬,請仍以京運給陝,川餉給川,京邊各還其額,而川餉不得逋。其縫紉調齊,融通濟變,皆此類也。閩海市場,移於呂宋,不近北港,洋舡未泊,嚴檄巡徼,而通倭接濟者絕矣。謂許瑞善用林容,湯克寬不善用曾一本,後事之師也。收其魁桀,使剿捕自效。貪賞構怨,勢不返顧。海寇新附,閩將沈有容移登、萊,議令簡其桀黠者以北,登得其用而閩安。布政司火,鍛金於煨燼,還庫金三十餘萬,而籍其羨以新堂庫。厥後殿工浩煩,敲剝日急,公請暫借閩庫三分之一以紓民困。逆奄藉口於公,盡數起解。未久,而公以忤奄去,人乃知空閩庫以進奉,非公本指也。南刑部諸曹郎濫受詞訟,符牒四出,叫囂隳突,雞狗不得寧。公受事,一切禁絕,都民炷香祝誦,歡呼更生。讀律精詳,筮仕時手自箋注。諸所平反覆案,老獄吏捧手瞪視。每有執奏,申律意,參條例,上未嚐不稱允也。公曆官四十年,諳曉典故,周知土俗,披文相質,輔術而行,所至治理,所謂得其位、行其誌而為所欲為者也。然而國家之患,莫大乎東奴西寇,而公之所深憂而熟計者,亦在於此。在客部奴兒幹部,貢夷工孛羅,怙眾騷然,公給眾賞,革三人賞以申罰,迄不敢嘩。遺書執政,謂奴已並南關,當陰求其部落,合北關以剪之,毋使蔓而難圖也。越十三年而有撫順之事。遼事之殷也,公多所建置,請以遼民複遼土,以遼土贍遼民,興複屯鹽,盡天下力以強遼,即用遼以蘇天下。堅左右輔以固神京,屯臨清上下以護運。建民堡以衛近畿。通海運以佐屯牧。其後昌、灤固守,遵、永複宇,而山東,以無備被躪,公之言無一不左驗。其策流寇也,以為不在調兵而在集民,不在窮其往而在遏其來。剿以經略,不若督撫;剿以督撫,不若郡縣;剿以郡縣,不若團結鄉鎮,人自為守。又謂江南地勢不足製,中原扼要惟江北,孫、曹、梁、魏所爭,皆在合肥、徐、邳,宜設撫鎮,宿重兵,以開屯護漕。仿曹操之開芍陂,孫權之立濡須塢以足餉,仿謝玄之堰呂梁,樹柵立七埭,以護運。屯田既開,流人土著,如水得堤,其流自止。今安慶設撫,亦用公議也。公曆官錢穀刑名,拮據職守,不得東捍奴,西蕩寇。奴比年長驅,寇蔓延殘破楚、豫,而公則已老矣,此所謂得其位、行其誌不得為其所欲為者耶?公裏居畫江南守禦事尤詳,謂江南之守在鄉鎮不在城,在水戰不在陸戰。采石、蕪湖為陵、京門戶,四安、東壩為江、浙咽喉,福山為通、泰路徑。按圖畫形,諄複告戒,汲汲乎若家戶之鍵鑰也。辟館舍,庀薪水,招延四方奇士,佽飛蹶張,舞劍刺擊,風角測占,一長一技,靡不望走其門,網羅延攬,冀得一二人以效一臂於國家。見謾而不怒,數亡而不悔,窮老而不倦,觀公之晚年,則其所欲為而未得者,其可知也。嗚呼!士大夫當壯盛之時,策高足,騁長馭,奔赴功名之會。迨其老也,崦嵫景促,鍾漏智短,其不消縮而頹廢者亦鮮矣。若公者,何其壯也!子囊遺言城郢,宗澤長呼過河,公之憤盈竭蹶,死而後已,其用心亦何以異?然則世之公卿將相,以朝廷為傳遽,玩日而視蔭者,獨何心歟?公謂吳中積貯,盡在城外,宜築外城以為備,量工度址,願斥數萬金以代經始,而人莫之應也。四安之複城也,公實始事,以潰於成。皆不可以不書,銘曰:

蔚矣沈氏,再世其昌。父子兄弟,有公有卿。溫溫端靖,暨暨文定。公居其間,金舂玉應。縱橫智刃,富有腹笥。卷如囊括,出則川委。俯給軍興,仰佐縣官。均輸巨萬,轉斡毫端。麗水舊金,陸渾新火。裨灶或信,祝融相我。旬宣滋久,乃陡京尹。鳩功方僝,邦禁克允。引年息馬,致事懸車。營此菟裘。樂彼桑榆。公曰籲哉!我心荼苦。奴寇未滅,敢恤死所?魂魄離散,憂心忡忡。歿而猶視,鬼神所恫。刻詩墓門,載以龜趾。豈曰激讚,以告臣子。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巡撫雲南錢公神道碑銘】

錢公之葬也,閣學遂安方公誌其竁,詹端曲沃李公表其墓,祭酒山陰倪公狀其行。三公之文,銜華佩實,固已勒諸琬琰,流為丹青矣。公之二子栴、棻相與謀曰:“隧道之碑宜有刻也,有虞山之宗老在。”跣而來請。謙益謹據三公之文,摭其族出、曆官、行治而序之曰:公諱士晉,字康侯,出吳越武肅王之後。元至正間,嘉興侯國馮徙家嘉善。嘉興侯後世為汝寧府同知諱貞,貞生吾仁,吾仁生繼科,娶陸氏,生二子,長為東閣大學士士升,次即公也。祖考皆以公贈中大夫山東右參政,妣皆淑人。再以閣學贈通議大夫南京禮部右侍郎。惟錢氏遠有代序,公侯複始。汝寧方州著績,譬岷山之濫觴;祖考逢掖劬躬,若昆岡之韞璧。條葉發祥,伯仲競爽。公與閣學,鼓吹文筆,則塤篪葉奏;鏃礪名行,則韋弦交儆。雲間蔚其聲華,沛國稱其友愛矣。萬曆癸醜舉進士,釋褐授刑部主事。儲宮以挺擊震驚,朝右以風癲鬻獄。深心抉擿,破晉優枯菀之謀;昌言柱榰,折趙虜桐木之禍。戚畹屏息,宵小怵心。刑曹之爰書,誣州犁為上下;工垣之抗疏,疑馬融之飛章。大計射螫,慬而獲免。鉤黨牽連,從此始矣。出守大名,繼督津餉。絕權相之問遺,裁逆奄之支附。如山如嶽,不吐不茹。乃有緹騎監奴,蒼頭養子,擅開府署,橫行屠僇。公禽其爪牙,落其角距。案徐宣之家屬,棄市東海,捕侯覽之賓客,陳屍濟陰。於是閹媼並憎,宮府交構。李膺之錄牒,無不逮捕;張儉之考辭,多所連引。遂與趙忠毅諸公,除名禁錮。嗟乎!震之來虩,國有大東小東之論;夷之初旦,朝皆我公我母之徒。聖人禦極,宇宙昭融。三案燔燒,四凶馘截。不有君子,其何能國,公等之謂歟!公內仁外義,崇智卑禮。廉辨持己,博大禦物。腹笥富有,則春華秋實,並器而弆藏;意匠經綸,則箕風畢雨,並時而發作。其守大名也,遼、沈初陷,畿輔繹騷。括贖鍰以抵加派,閱車馬以給軍興。簡六郡之良家,募三河之年少。搏力勾卒,擐甲裹糧。此則魯公之所以守平原也。其擢副使,督餉天津也,河西再陷,饋運梗塞。核關、寧之萬旅,量時日為三運。道通子午之穀,師無庚癸之呼。近饋渝關,遠輸島帥。此則虞詡之所以通下辯也。今上初,以山東右布政使督漕也,句會敏給,號令精明。單舸遍曆於江、淮,飛書絡繹於齊、楚。債弁悍卒,肅如負霜;暴漲湍流,夷為平陸。五月而萬艘雲集,八月而千倉露積。此則韓滉之所以輸東渭也。三運告竣,當寧歎嘉。擢都察院右都禦史巡撫雲南。公以為六詔天末,夷、漢雜居。蜀道旋通,滇寇未。李德裕之扼西山,先城柔遠;韋城武之製南道,必複石門。建師宗暨板橋十城,控引爨、瑽;通沾益至永寧十站,襟帶蠶叢。興鼓鑄以製錢貝,疏海道以泄滇洱,多積穀以偫軍實,建營壘以束軍伍,罷貢金以蘇困踣,築夷館以防間諜。普孽怙力,囊橐岑、儂,公於是朝發兵符,暮衝蠻峒,雷轟電掣,東蠻斷瀘水以乞盟。陶酋挾詐,扇動交、廣,公於是百道長圍,一麵解網,神禽鬼縱,南人效丹漆以輸誠。薅櫛滋勤,揃刈斯舉。事煩食少,誌決身殲。崇禎乙亥十二月十日寢疾,終於官舍,春秋五十有九。軍亡葛亮,吏哭祭遵。婦女髽首,羌夷剺麵。長子栴引柩即路,次子棻見星號奔。哭而問故,忍死謀事。以庚辰某月某日,葬於嘉興縣裏仁都之新阡,元配淑人祔焉。嗚呼!年極中身,實昊天之不吊;物忌太盛,亦鬼神之害盈。薏苡之謗何傷?鬆柏之墳已閉。公之二子,件係生平。文孫曰默,作為家傳。草索詣闕,竟雪梁鬆之讒;《金它》籲天,終辨嶽飛之枉。謙益叨承論撰,敢傳溢言。敬刊樂石之詞,以俟湣綸之典。銘曰:

駟馬華胄,錦樓弘文。圓珠方玉,光氣淪。中丞之生,晜弟媲美。二龍長衢,雙驥千裏。公之大節,介石堅冰。清如朱弦,直如玉衡。強項為郎,翼我東朝。持憲畿輔,折彼左貂。公之彌綸,陰揪陽煦。噓氣成雲,膚寸致雨。津門阻海,轉餉東方,遼師萬喉,仰吾餱糧。江、淮萬艘,飛挽神京。僦五致一,水梗陸。公督漕餉,芻騰粟翔。士喜宿飽,國歌乃倉。建牙萬裏,控帶六詔。逖彼蠻方,如視堂突。普、岑竄伏,瑽、爨按堵。氛消銅柱,勳高玉斧。公衣升屋,滇民巷哭。柳翣淒淒,歸於浙西。斂無金錢,有緹十兩。翡翠徒聞,明珠安往?忌盈鬼謀,鑒德天咫。上有白日,下有青史。嶞山蜿蜒,宰樹參差。悠悠終古,視此豐碑。

【南州徐氏先塋神道碑銘】

今天子即大位,肆命臣下,贈封其祖禰,又以兩朝霈恩,凡京朝官遇遷擢,得以新銜補給。於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徐君待聘參政湖廣,贈其祖侯、父懋德為中大夫湖廣布政使司右參政兼按察司僉事。祖妣吳氏,妣過氏皆淑人。君將之官,過家上塚,奉製書以歸,焚其副於墓上。退而請於謙益曰:“吾祖、父之葬也,幽宮隧道,鹹有刻文。今待聘備官三品,考諸令甲,墓門之石,應用螭首龜趺之製,願有述以昭示子孫,無忘天子之休命。”謙益以不敏辭者再,請益堅。乃為論次之。謹按:

徐氏蓋南州孺子之後裔,宋建炎中,千十四公徙居常熟。遠祖瓊,為李將軍贅婿,人呼李墓徐氏,以將軍葬地名也。瓊之後又十世曰鯤,鯤之子曰天民,父子皆有隱德,樂義而好施。天民有四子,季曰栻,舉進士,曆官南京工部尚書,以兵部右侍郎考滿,贈祖、父如其官;侯則其長子,字世卿,所謂鳳唐府君者也。君形貌魁碩,重遲不戲。及長,貫穿經史,譚說古今世務,袞袞如決河。父老,獨身應繇役、對獄訟。厚其修脯,延經師以教子弟。尚書曰:“栻之仕學,得潰於成,元兄之教也。”君闊達多知,善治生。歲大祲,發粟掩骼,惟力是視,鄉黨歸仁焉。正德末,內江李康和公治水三吳,君家枕白茆之涇,熟知利病,條數事上之。李公歎嘉,亟命相視。白茆之役,內江為最,君有助焉。卒年六十八。葬於李墓之先塋。君生三子,次曰懋德,字勉之,是為虹江府君,尚書之兄子也,而長於尚書一歲。少而同學,長相優也。以國子生謁選,為光祿寺監事。肅皇帝升遐,護從山陵。明年,莊皇帝謁永陵,轉典簿廳錄事,典司道路駐蹕供張之事,先後賜寶鈔金幣。又明年,以覃恩貤贈其父,遂致仕歸。君在官能舉其職,餘姚趙端肅公稱之,以厲其屬。其為人悃愊不華,坦率無他腸,而好麵折人過,人憚而服之。卒年六十七。葬於李墓思政鄉之新阡。君無子,以弟樹德之子為後,即參政君也。徐自尚書以來,族大寵多,輕肥綺紈,雄長閭左。君築圃舍旁,簾閣據幾,課子弟讀書其中而已。參政君被服儒素,傳德襲訓,寵光及於三代,豈偶然哉!嚐考古金石之例,至金、元之間,而始有先塋昭德之碑,蓋仿唐人先廟之文而為之者也。用以紀追命,表先德,莫此為宜。然而讀其文,往往多頌而寡誌,略死而諛生,君子譏焉。謙益承參政君之命,謹條其族係世德,著國家之所以申命自天,徐氏之所以劬躬燾後者,刻之樂石,垂示無忘,而綴之以銘詩。其詩曰:

柏翳之後,是始有徐。十望其九,繼跡史書,遙遙華胄,出於南州。強幹修枝,深源浚流。尚書奮跡,錫命煌煌。介受福祉。如河濫觴。參政趾美,必複其始。如河導源,一潤九裏。於推參政,有祖有考。奕世載德,惟善為寶。祖柔而嘉,考剛而塞。是穮是茺,肯播肯獲。綿綿之慶,發於《書》《詩》。於蕃於宣,皇帝命孔時。石麟蒼蒼,玄宮久。天光昭回,湣綸下賁。匪善奚積?匪德奚遺?蒿莙淒愴,如或見之。岌峙豐碑,過焉必下。深刻銘章,用示來者。


卷六十六

○墓表(一)【故工科右給事中臨安王君墓表】

萬曆己酉,禦史鄭繼芳疏糾工科右給事中王元翰巡視廠庫,奸臧以巨萬計。王君具疏慟哭於朝,盡出其篋衍囊橐,舁置國門,縱吏士簡括,罄身辭去。以擅離職守,降刑部簡較。天啟初,趙忠毅公起君謫籍,稍遷至工部營繕司主事,旋以奄禍削奪。今上登極,議起用,為王永光所抳,不果。於是君漂泊東南,不得還滇中者十年所矣。崇禎癸酉七月,死於南都之客舍,年六十有九。死之日,其友範少寶鳳翼數輩,為買棺以殮。傷哉貧也!向所謂金錢巨萬,其將化為飛塵,蕩為冷風耶?已而屢變其說,以為寄頓藏窖者,其將寄之天上、埋之地下耶?故書盈篋,敝衣周身,生無以為家,死無以為殮。然後君之冤狀,始大白於海內。聞者為之徬徨歎泣,而君已不可作矣。

君舉進士為萬曆辛醜,四明沈公奇其才,選入翰林,為庶吉士。四明自喜,謂王生遂出我門下。君心弗與也。久之,出為給事中。四明當國久,根株盤互,護法弘多。山陰、歸德,正人之脈,不絕如一線。君抗章首劾四明,次及紹興、晉江,以湔除其衣缽。三公者皆相繼引去。又以其間糾劾六卿督撫之為私人者。在諫垣五年,朝右皆不能帖席,而君之禍遂不可解矣。君天才穎發,言語妙天下,所彈治皆劈肌中理,人無以自解免。又能曉暢事幾,鉤索情偽,鷹擊毛舉,所發必中,故一時台省推君為職誌,而群小恨君為獨深。其初攻政地也,如疾雷震風,使人望而卻避。已而漸及其私人也,如決癰潰疽,使人逼而自危。及其論建漸廣,又將抉擿其所擁戴接手之人,引繩批根,群小知無以自容也,嗾繼芳以發難,而君卒用是敗。嗚呼!當難發之初,小人之蜚語詆讕,盡力而排君者,數人而已。君子之盱衡扼攬,盡力而援君者,亦數人而已。此數人者,皆知君之深者也。自茲以往,吠聲之小人,交口詈君,而不知其所以然。循聲之君子,亦交口惜君,而不能知其所以不然。悠悠惘惘,耳語目論,遂使君之一生,如入霧雺,如罥荊棘,展轉晦蒙,而卒以窮死客死。然則知君之深者固在君子,而未必不在小人。其卒至於窮且死者,雖厄於吠聲之小人,而尤困於循聲之君子也。夫厄君而至於窮死客死,以為至於此極矣,而君之冤狀反用以大白於身後。則小人之鳷齕君子,以為骨仇血怨,咀嚼而後快者,竟何為也哉?君諱元翰,字伯舉,其先鳳陽人也。高帝時,有諱珊者,從征六詔有功,遂家滇中,居臨安之寧州。祖尚,父寀,皆修長者之行。有子曰開,為應天府庠生。以崇禎丁醜十月,葬於江寧縣太白鄉吉山西南。後四年庚辰,虞山錢謙益為文以表之,使镵諸墓上。

【王季木墓表】

昔有宋慶曆之時,國家休明,老成登用,而雄駿強直之士,如石守道、尹師魯、蘇子美之徒,比肩而出。方其信眉扼腕,橫騖而離立,蓋所謂千人而亦見,百年而一遇者也。然其不幸而為世所指名,奸邪小人相與出力擠之,惟恐其不困,而天之於斯人也,恒使之齟齬連蹇,邑邑不得誌以死。天之意殆勇於厄君子而巧於助小人也?

嗚乎!吾友季木,抑亦其流也歟?季木姓王氏,諱象春,濟南之新城人也。嘉靖以來,其門第最盛。祖、父、諸兄,皆為顯官。而季木少負逸才,其所為文,出輒驚人。自其為舉子,已隱然名動天下矣。萬曆庚戌舉進士第二。季木每歎詫,奈何複有人壓我?諸推轂季木者亦雲。而科場之議適起。壬子分考順天,言者亦用科場事抨季木。季木所取士,才而貧,且無雅故,所司具獄上,竟不能有所傅致,然卒坐降級以歸。居五年,補上林苑典簿。又五年,升南京大理寺評事,遷寺正。久之,升南京工部營繕司員外郎,曆兵部車駕、職方二司,轉吏部考功司郎中。當是時,黨論已成,凡南北部魁,海內所指目為東林者,季木皆與聲氣應和,侃侃然以裁量賢佞、別白是非為己任。其在南曹,當大計京朝官,慷慨為主者言之。或移主者之怨於季木,弗顧也。逆奄用事,季木坐東林削奪。奄敗,諸隸廢籍者皆起,或起而旋逐,獨季木一斥不複,而無何遂病且死矣。奄禍之方殷也,小人謀死季木,死之易耳,而不死。及奄之敗也,小人謀錮季木,即錮之亦良難矣,而竟錮,錮且竟死。嗚呼!死季木者亦小人耶?所謂勇於厄君子而巧於助小人者,然乎否耶?季木奇偉有大誌,時發憤悶於歌詩,似蘇子美;遇事無難易,勇於敢為,似尹師魯;指切當世,賢愚善惡,無所諱忌,似石守道。若其科場之捃拾,則監院之一網也。奄禍之牽連,則饒州之俱貶也。謗議喧然,死而未息,則發棺之詩禍也。三子者之禍,以一身兼之,奮乎百世之下,可不謂豪傑之士哉!世之惜季木者,以謂意氣太盛,肺腸太熱,善善惡惡,或溢而為加膝墜淵,以貽小人口實。嗚呼!此其所以為季木也。士生斯世,遇而為韓、範、富、歐,不遇而為石、尹。令韓、範諸公終老枿頷,亦所謂一班鬼怪耳。人徒見石、尹之窮死也,挾奴婢小人之論,妄相訾謷,豈足道哉!

季木卒以崇禎五年十二月,年五十有五。子與仁,生十二年矣,走使於吳門,屬張子異度為行狀,而請餘表其墓。異度名世偉,季木壬子所舉士也。餘曰:“歐陽子之哭守道不雲乎,待彼謗焰息也。”異度曰:“雖然,安知吾師之謗焰,不待子而息乎?”餘曰:“諾。”遂書之。

【宋比玉墓表】

金陵顧與治來告我曰:“夢遊與莆田宋比玉交,夫子之所知也。比玉歿十餘年矣,夢遊將入閩訪其墓,酹而哭焉。比玉無子,墓未有刻文,敢以請於夫子。興化李少文,亦比玉之友也,巡方於閩,屬表其墓而刻焉。夫子其謂何?”嗚呼!比玉之死吳門也,餘與程孟陽引延陵嬴博之義,欲窆之虞山,而其家以其喪歸。孟陽期餘往吊,久而未果,與治之為,餘與孟陽之誌也,其何忍辭?

比玉諱玨,姓宋氏,莆之甲族也。比玉負才藻,踔厲風發。少為諸生,不能俯首帖括,以就舉子尺幅。誌意高廣,不屑與鄉裏衣冠相隨行,鬥雞走狗,滅沒裏巷間。自其年三十餘,負笈入太學,僑寓於武林,於吳門,於金陵,滯淫不歸,卒以客死。其為人也,以文章為心腑,以朋友為骨肉,以都會為第宅,以山水為園林,以詩酒為職業,以翰墨為娛戲。故其雖窮而老,老而病,病而客死,而浩浩然,落落然,如無有所失也。比玉好為詩,橫從穿穴,信其手腕,出之於心腎,猶無與也。善八分書,規《夏承碑》,蒼老深穆,骨格斬然。畫出入二朱、仲圭、子久,不名一家。泛愛施易,不自以能事,不受促迫,或即席賦詩,或當筵染翰,或伸紙滌硯,從容揮灑,或書窗涴壁,淋漓戲劇。當其酒闌燈灺,興酣落筆,若風雨之發於畢牘,若鬼神之憑其指掌。或醒而求之,以為不能加也。或旦而視之,忘其誰作也。其神情軒舉,開顏談笑,可使慍者平,悲者喜,仇者釋,蕭閑迤逶,不為崖岸,庸奴賤隸,人人得至其前。意有所不可,雖王公大人,不與易也。嚐從人便麵得孟陽《荔枝酒歌》,寤歎慨慕,必求得其人而後已。兄事孟陽,久而益共。其歿也,孟陽撫之瞑而受含。程、宋之交,君子以為有終始也。嗚呼!京兆之阡,北邙之塚,高墳石闕,巋然九京者多矣。鬆楸鬱然,碑版相望,樵人牧豎,行歌過之,而士大夫鮮有回車太息者。比玉一老書生,歿無三尺之息,一抔之土,沈埋於陳根墮樵之中,乃有如與治者訪求其墓,乞文以表之。董相之陵,下馬之名猶存;白傅之墳,漬酒之土常濘。以今視昔,豈不然哉?百世而後,風人誌士,義與治之為,必有過比玉之墓,回翔而不忍去者,其益以此知比玉已矣。與治往謀於少文,伐石而誌之,曰:是惟莆陽宋比玉之墓。虞山錢謙益為之表。崇禎十五年三月。

【琅邪王府君墓表】

府君諱臨亨,字止之,吳郡山人也。中萬曆己醜進士,知西安、海鹽二縣,遷刑部主事,曆員外、郎中,知杭州府,未行而卒。祖諱三錫,光州太守。父諱重鼎。君為其次子,出後於叔,皆以君贈刑部員外。母皆宜人。妻張氏,生三子:誌堅,湖廣提學僉事;誌長、誌慶俱鄉貢士。癸卯十月十五日病革,自草墓誌,與家人訣別,談笑而逝。享年四十八,葬山之祖塋。

君令西安,歲大侵,設粥救荒,乳哺其捐瘠,而間施不測於猾胥豪右。調海鹽,益治理,不能骫骳事權要,數上書當道,請罷去。不許。卒為所中,量移刑部。鞅鞅移疾歸。家居三年,日夜召故人酒徒,箕踞歡飲,賣負郭之田,以償酒債。貧不自聊,複強起奉命,恤刑廣東。故事當減殊死百人,而君減二百餘人,吏抱故牘固爭,君弗為動之。高涼禦史行部還,道遇君,屬曰:“中使傅致高涼采珠獄,論死六十餘人,吾請之而不得也,公往,亟出之,勿與相關,則六十餘人皆生矣。”君自念中使不可與抵觸,徒敗乃事。吾以舌柔之,易與耳。乃往,好謂之曰:“公天下之賢中使也,豈徒中使,吾儕士大夫弗如也。”中使蹴然曰:“何謂也?”君曰:“天下苦中使久矣。公開采粵南,富人燕息,而貧人得衣食其中,粵南如無礦使也。不愛金錢,從民間買珠入貢,而寬采珠之禁,粵南如無采使也。故曰公天下之賢中使也。”中使色喜。君又曰:“公振廩發粟,道路無流傭,公之仁也。有乞媼貌類太夫人,歲給粟帛,令朝夕祝太夫人萬壽,此曾、閔之孝也。又能禽治大盜,不以虞小仁,弛國家之法,故曰士大夫弗如也。”中使益喜,移坐近君。君乃進曰:“公非好殺人者,群盜亦首服,死無所恨,但苦無贓耳。願為公按驗縱舍,此六十人之家,父母妻子親屬不下數百人,鹹炷香祝太夫人萬壽。與其以一媼祝,無寧以數百人祝乎?”中使起而拜曰:“惟公之所命之。”諸囚得引盜珠律減死。禦史歎曰:“非吾所及也。”入領雲南司,司掌治都下獄。緹騎縱橫,箝網盤互,君一切平反。都人謠曰:“遇蘇州人則活。”謂君與同舍郎嚴澂也。出知杭州,過家而疾作。飭巾待期,猶呼所知,劇談浮白,慨然曰:“吾少而不惠,好粘竿風箏麵具之戲,勒群兒列行陣以為樂。十六、七始折節讀書,中更家難,枿頷窮餓。今仕宦至二千石,亦足以豪矣。壽則彭殤等也,何所損益?”銘曰:“止之狷者,乃與酒親。生有大恨,鬱而弗伸。量約興奢,負此葛巾。葬我陶側,冀我後人。五齊三雅,樂哉長春!”君之自誌雲爾。而誌堅則曰,君之誌文不加點,略而未備。乃掇拾其治行,斷察疑獄,論殺奸猾,推跡盜賊,如古神君健吏之為,件右數十端,屬其同年生錢謙益,使表君之墓。謙益曰:“君之自誌備矣。古之人有所論次,往往舉一節,敘一事,以概其生平。譬之傳神寫照,得其精神所在而已。如君之從容引辨,搏弄中使於頤頰之間,此一事可以傳矣。而君亦娓娓述之,以是為精神之所在也。賈生有王佐之才,不用於世,其為《鵩賦》也,遂能一死生,齊得喪。君之死而不亂,宜也。餘將據君之誌而表之,子之書,錄之為別傳焉其可矣。”誌堅曰:“善。”餘既諾誌堅之請,未及為而誌堅卒。又十年,誌慶亦卒。悲夫!人世之不可以把玩,而亡友之諾不可以負也。書以遺誌長,使之镵諸墓上。崇禎癸未正月表。

【廣西布政使司左參政沈公墓表】

於乎!是為鄉先生廣西左參政沈公之墓。史官錢謙益作石以表碣曰:沈公諱應科,字獻夫,常熟之芝塘裏,公所生也。岊,大考也。學,累贈某官,考也。進士,公所起也。知山東兗州府之沂州,升南京兵部員外至郎中,出知廣東之廉州府,升福建興泉道副使、廣西左參政,此公之所閱官也。

公為人仁孝長弟,方質有氣,與人交,有畛域。其為吏,所至,民皆曰:“於我有德。”在沂州,當凶饑之後,招集流民五千餘家,五種俱熟,既庶而豐。時賦均徭,鄰壤取法。沂大水齧城,舉城惶怖。公豫具薪稿,戒民勿動,不終日而定。在南兵部,奉詔條汰冗卒,莫敢讙呶。在廉州,陶甓而城,役不逾時。座主江陵公子弟戍廉,人縮頸莫敢視,公獨省問有加。公服官潔廉,居沂不知沂有礦,居廉不知廉有珠池。其在藩、臬,人推淑人長德。以哭其子移疾歸,家居三十年,闔門掃軌,撫其孫春澤於孤孩。享年八十有六,以考終。此公之生平也。

惟公持官持身,內外斬斬。敬慎堅悍,老而不衰。表其大者,其細可略也。然公晚年賓筵客坐,輒亹譚沂州事。蓋公之守沂也,故禦史大夫涇陽李敏肅公於屬吏中獨賢公。涇陽撫山東,蠲積逋,折馬價,著為甲令,多自公條上。涇陽議蠲所屬稅銀二千餘兩,免牒既下,而沂故有餉邊銀,經數相當。公私於涇陽曰:“沂之民殫矣,姑無蠲是,以紓沂困可乎?”涇陽曰:“然。”然格之數日不下,已複下牒征之如公請,曰:“寧使東人詛我,毋令詛沈沂州也。”費縣典史以賕聞,公廉知其枉,為言之涇陽。涇陽驚曰:“已注下考矣,奈何?”公進曰:“吏有大小,官評無大小也。”涇陽為揭銓部,得免。膠河議起,涇陽檄公輟州事行河,而間語公曰:“敕理小司空,公裏人也。公在河,可從容言膠、萊利害,故以屬公耳。”公言河事雖中格,然涇陽之用心如此。公守沂三年,上計,藩司銜公,無加禮,寢其文旬日。江陵綜核吏治,逾一日不得考。涇陽特疏為請,亦竟不得也。而公之遷南兵部,同時得遷者四人,涇陽下教兗州太守:“沈沂州廉而勤事,恐無以治行,夫廩宜倍他屬吏。”聞者愧服焉。涇陽每推擇故吏,以公為舉首。餘侍公幾杖,公時時為餘言涇陽也。餘嚐語公:“涇陽有甲乙簿,紀錄天下人材甚富。公在簿中,當壓卷矣。”公笑曰:“子其為我誌之,居史官乙簿,猶勝禦史大夫甲也。”餘以春澤請表公之墓,追憶公所言沂州事,輒論次於篇。

嗟乎!計吏如江陵,馭吏如涇陽,而州邑之吏潔廉勤事如沈公,天下何患不理平也哉!雖然,此在萬曆初年未遠也。餘表沈公墓,乃詳記涇陽事,知涇陽斯知沈公,所謂牽連書之也,以信於後。後之君子,過而問焉者也。

【中憲大夫廣西按察司副使張府君墓表】

國初以還,吳中風俗淳古,藩、臬之大夫仕而歸於鄉者,大人長德,黃發危齒,東阡北陌,杖函卻迎,則有若僉事陳公祚、劉公玨、參政祝公顥、薑公昂,遺風餘韻,互相映帶,父老至今稱之。數十年來,人豔棨仕,俗趨澆偽,而先正之風流,邈然不可以複作。以餘所睹記,如副使張公者,殆其人歟!公諱文奇,字元正,家世鳳陽人。勝國時平江總管,占籍長洲。某州知州諱汴者其祖,封奉直大夫,諱材者,其父也。舉萬曆丁醜進士,除工部主事,出知寧波府,量移知貴陽府,屢遷至廣西副使,謝病家居,十六年而卒。

公為人孝友篤誠,無崖岸嶄絕之行。禔躬居官,節度淺深,斤斤守繩尺。在工部拒中涓之請托,裁金吾之濫恩,大司空不能奪也。出守斥貪墨,抑豪右,爬奸蠹,有冷麵寒鐵之目。中遭顛躓,牽連左官,而孤立行意自如也。在貴陽,與於征播之役,嵒諸酋以斷賊援,督楚餉以給饋糧,卒蕆播事。在嶺西,平島夷之構扇,斷土司之爭襲,嶺海鹹乂。此公之才略。累試而輒效者也。最公之生平,強直自遂,貪吏望風,似陳永錫;伉厲守高,十年不遷,似祝惟清;馴行恭謹,嗜學不衰,似劉廷美;廉能刻勵,魚肉不給,似薑恒頫。其生平風操,與四公略相仿佛。未老懸車,優遊田裏,好德考終。亦與四公相似。蓋神宗中葉,猶有成、弘盛世之風,吳中賢士大夫,為邦人子弟所矜式者,猶有人焉。世有孔文舉,猶不至流涕於虎賁也。嗟呼!賢人君子,國家之元氣也。觀於在野,在國可知也。觀於老而致事,則強仕服官可知也。故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鄉之有老成人,如樹之有碩果,如鬆之有茯苓。樹之蕃而鬆之茂,必征於此。有如公者,在一鄉豈可多得,而在斯世又曷可少乎?公病目眵數載,遇異人,一昔而複明。每遊佳山水,與親知契闊談宴,輒引鏡自笑,聽然竟日。晚益健視履,無疾而卒。數夢遊貞山之善塢,既卜壽藏,巾車往視,鬆楸雲物,曆曆如舊遊。公之觀化而度世也,豈偶然哉!

公葬之後十有六年,公之子某筮仕中翰,謁餘請表其墓。於是伐石而誌之曰:“於乎!是惟先正副使張公之墓,韓子所謂鄉先生沒而可祭於社者也。”過者尚式之哉!

【刑部郎中趙君墓表】

神宗之末年,建州夷躪我遼左,趙君官太仆寺丞,有解馬之役。匹馬出山海關,周覽阨塞要害,遇廢將老卒,從容訪問我所以敗,夷所以勝者,感激揮涕,慨然奮臂出其間。歸而上書於朝,條上方略。君之意以謂天子將使執政召問從何處下手,庶幾傾囊倒庋,以自獻其奇。僅如例報聞而已。君自此默然不自得。以使事歸裏,用久次再遷刑部郎中。裴徊久之,過餘而歎曰:“已矣!世不複知我,而我亦無所用於世矣。生平好兵家之言,思以用世;好神仙之術,思以度世。今且老而無所成矣。武康之山,老屋數間,庋書數千卷,吾將老焉。子有事於宋以後四史,願以生平所藏,供筆削之役。書成而與寓目焉,死不恨矣。”是年八月,君還朝,寓書於餘者再。明年,其家以訃音來,則君以病沒於長安之邸舍,天啟四年之正月十八日也。

君諱琦美,字玄度,故廣參議諱承謙之孫,贈禮部尚書諡文毅諱用賢之子。君之曆官,以父任也。天性穎發,博聞強記,落筆數千言。居恒厭薄世之儒者,以謂自宋以來,九經之學不講,四庫之書失次,學者皆以治章句取富貴為能事,而不知其日趨於卑陋。欲網羅古今載籍,甲乙銓次,以待後之學者。損衣削食,假借繕寫,三館之秘本,《兔園》之殘冊,刓編灊翰,斷碑殘壁,梯航訪求,朱黃讎較,移日分夜,窮老盡氣,好之之篤摯,與讀之之專勤,蓋近古所未有也。而君之於書,又不徒讀誦之而已,皆思落其實而取其材,以見其用於當世。諸凡天官、兵法、讖緯、算曆,以至水利之書,火攻之譜,神仙藥物之事,叢雜薈蕞,見者頭目眩暈,君獨能暗記而悉數之。官南京都察院照磨,修治公廨,費約而工倍。君曰:“吾取宋人將作營造式也。”升太常寺典簿,轉都察院都事,厘正勾稽,必本舊章。及其丞太仆,印烙之事,人莫敢欺。君曰:“吾自有《相馬經》也。”君之能於其官,於所讀之書,未用其一二,而世已有知之者。至其大誌之所存,如戊午所上方略,君所慷慨抵掌,以冀一遇者,其不迂而笑之者亦鮮矣!嗚呼!其可悲也!君生為貴公子,而布衣惡食,無綺紈膏粱之色。少年才氣橫騖,落落不可羈勒。而遇旅人羈客,煦嫗有恩禮。精強有心計,時致千金,緣手散去,盡損先人之田產,不以屑意也。尤深信佛氏法,所至以貝葉經自隨。正襟危坐而卒,享年六十有二。歸葬於武康之塋。而君之子某狀君之生平,屬餘為傳。

餘嚐以謂今人之立傳,非史法也,故謝去不為傳。而又念君之隧不可以不表也。蓋世之大人得誌而顯於後者,名在國史,信於金石,雖不表可也。若夫庸下薄劣之人,富貴赫奕,死而其人與骨肉俱朽,雖大書深刻,猶泯沒耳,表之無益也。如君者,其為人魁雄奇偉,而生不獲信其誌,死或困於無聞,則不可以不表也。嗚呼!表其墓雲。

【鎮遠侯勳衛顧君墓表】

君諱承學,字思敏,以封鎮遠侯贈夏國公諱成者為八世祖,以贈太傅諡襄恪諱溥者為曾祖,以贈太子太保諡榮靖諱仕隆者為祖。榮靖之長子諡榮僖諱寰,無子,以弟宇之子承光為後,故承光得嗣侯,而君以次補勳衛、帶刀侍衛,賜雲肩飛魚服,與春餅之宴。宴之不舉者,三十年所矣。期年即乞歸。以萬曆二十三年卒,年六十六。夏國公者,揚州抓籬灣人也,其墳墓世世在揚州。故君之子大猷既葬君於金陵之魏村社矣。後三十四年,複卜地於江都之甘泉山而改葬焉。

君少治易,為博士弟子員,師事徐蓁先生,奉手摳衣,不敢出聲氣。既謝環衛以歸,補衣疏食,屏斥輿馬,退而修士君子之行。簾閣據幾,棲息文史中。稍間,則以棋酒相娛樂而已。其為人也,孝於親,友於兄弟,信於朋友,敦篤於故舊。終其身循牆視影,以寒素書生自刻勵,人亦曰顧君猶故書生也。君好聚書,尤講習國家典故。居常稱引高皇帝禦奉天門訶問散騎舍人衣新衣事,以敕戒其子弟。君既沒,大猷嗣守環衛,不半歲而歸。學文修行,一如君之為。於是君之家教,始顯聞於天下。崇禎二年,餘再罷官南歸,道出廣陵,大猷求餘文以表君墓。餘往識大猷,奇其為人,訪問其家世,語之曰:“子他日當為郭忠武。子之先人,亦猶忠武之有景南也。”大猷心識其言。二十年來,毀家為國,窮老而不悔者,徒以予言也。嗟乎!以琬琰之書考之,君之生平,真無愧於景南,而世或以餘言為然矣。大猷雖窮老,而誌氣不衰,其為忠武也,豈可量耶?餘之言雖未征於今,其有不信於後耶?為論次之如此。

【張益之先生墓表】

吾先君之執友曰吳郡張先生尚友,字益之,以萬曆二十七年卒於家,年五十八。天啟三年十月,其子世俊、世偉葬先生於吳縣西郊之花園村。又十三年,屬謙益表其墓。嗚呼!餘小子忍表吾先友哉!

餘小子少受《春秋》於先君。先君詔之曰:“吾少師事陸汴先生。益之之辱與吾遊也,先生為介。自吾與益之分門教授,而兩家之弟子日進。益之之徒為董儀部嗣成,吾之徒為翁給諫憲祥。給諫又以經授益之之二子。於是吳中治《春秋》者,皆名為兩家弟子。而吾兩人皆窮老不遇,甚矣吾兩人之有待於後人也。”餘小子誌之不敢忘。先君事母至孝,間嚐稱先生之孝曰:“益之之父靜孝先生,壯年謝公車,杜門養母,晚而彌堅者,以益之為之子,又能代之為子也。靜孝病革,刲左臂和糜以進。人有欲上其事者,益之怒曰:‘是欲我以死父取名乎?狀苟上,我必死之。’小子識之,他日郡誌中立孝友傳,無遺益之也。”先君慷慨負大誌,酒後耳熱,輒譚與先生同硯席時事曰:“江陵奪情之後,長星亙天。吾兩人瀝酒杯,潑墨沈,竟夕望北鬥,且詈且詛。當是時,趙汝師抗疏拜杖,顧叔時不與禱,鹹愛之重之,恨不奮臂出其間也。嗚呼!吾兩人之不得為汝師、叔時者,命也夫!”先君又曰:“吾生平坦懷疏節,不能與深中多數者遊處,惟於益之無間言。益之性畏暑,夏月坐臥一小樓。每扣其門,必曰須吾著衣而出。及啟門,僅單裙係腰間耳。輒相視大笑。其真誠脫略,忘形相與,皆此類也。”先君為《聱隅子自傳》,敘其友六人曰顧吏部叔時、張太學益之。而先生有遺文六卷,首載《送趙汝師欽召序》。汝師者,文毅公用賢;叔時者,端文公憲成。以字稱,從其舊也。餘小子之表先生也,征其事狀,考其遺文,而皆本先君之言以為端。先生既沒,而其言立。二子名成而行修,士之稱家風者歸焉。謙益衰遲放廢,老而無聞,無以光大前人之訓。先君之所謂有待於後人者,如斯而已乎?愚不自量,竊取柳氏石表先友之義,以表先生。然不敢附贅一辭,其亦以誌吾愧而已矣。

【姚處士墓表】

姚處士名鶚,河南西華人也。少從太康人高守忠遊。守忠以方術得幸世廟。世廟晏駕,守忠與王金、陶世恩等當殊死。論獄甚急,處士傾身職內橐翽,久之得減死。守忠,故武當山道士也,遂偕入武當,盡以禁方授處士。一夜別去,不知所之。處士還長安,公卿貴人,爭徼致之。處士意不懌,間行遊江南,金壇人莊生斂之,察其非凡人也,乃舍之於家。處士坐臥一小樓,不妄交接,獨好斂之與其友康生文初。處齊療病,不問貧富,意有不可,雖千金不與易。亦不肯以授其子,曰:“吾師戒如是也。”處士老矣,其色理若四五十時。人問處士年幾何,輒漫應之。崇禎二年己巳,處士病,自疏其生平時日,以問射決者,其年為正德辛未,蓋一百十九年矣。其卒也,斂之為治後事,葬於金壇之某地。先是戊辰,餘被召北上,因文初延見處士,問養生之術,故文初屬餘表其墓焉。

餘嚐觀國史,讀王金等獄辭,載守忠進三元太乙丹,及吹氣補腦之法,與處士言吻合。文初稱處士為守忠弟子,信不誣也。守忠不自隱,挾術以幹人主,幾伏柳泌之誅。處士見幾蜚遁,身享上壽,其有懲於師矣乎!熹廟之登遐也,亦有進藥之獄,追論者猶謂守忠等有佚罰焉。餘表處士之墓,牽連書之,亦庸以著戒雲。

【李德遠墓表】

歙人李德遠病革,自草《貧士傳》,屬其子春逢曰:“我死,為我大署其碣曰:‘貧士李仲明之墓。’死不憾矣。”春逢,餘門人也,奉其遺傳以謁餘。餘讀而悲之。嗟乎!仲尼有言曰:“貧而無怨。”德遠怨矣,且死。而屬其子,所以誌怨也。

人生斯世,貴富貧賤之不齊,如粟之雨於天而塵之飛於地也。令貧者必怨,而怨者必誌之不忘,則是天不可勝問,而南山之石不可勝泐也。夫貧而能怨,怨而能誌之不忘者,是其人必有踔厲不可禦之才,結不可茹之誌,與夫兀傲不可貶之骨。而坎泬失職,約結無以自見。至於將死之日,長算既詘,短造斯盡,吮愁銜恨,無所複之,而鳴其怨於片言,冀後世猶有明之者也。後漢趙嘉年三十餘,臥蓐七年,為遺令敕兄子曰:“大丈夫遁無箕山之操,仕無伊、呂之勳,天不我與,複何言哉!可立一員石於吾墓前,刻之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嘉,有誌無時,命也奈何?’”德遠之怨猶嘉也,嘉之敕兄子累數十言,而德遠之屬其子,一言而已,於乎!其尤足悲矣。餘故徇春逢之請,伐石而表之曰:“有明貧士李仲明之墓。”仲明,名也。德遠者,其字也。稱貧士者何?如其誌也。德遠少負異才,有名諸生間,館於郡太守,太守賢而禮之。歲莫歸,盜瞰其室,其妻方戛釜待炊,突蕭然無煙也。盜相顧語曰:“今夕入呂蒙正破窯矣。”失笑而去。德遠之為人若是,斯可以貧,斯可以怨矣。餘所為表而誌之不忘者也。

【吳君俞墓表】

浮屠正願自西湖主虞山之福城,嚐稱新安吳聞喜字君俞之賢,而惜其早世也。問君俞之賢何如?則曰:“君俞家世素封,折節讀書,鼓篋入成均。成均之士,長者造門,輩行避席,人人以為國士也。佳辰勝日,出遊佳山水間,琴書鼎彝,錯置左右,軍持漉囊,參列杖屨,見者歎羨以為神仙中人。急難赴義,發直如竿,古之義人俠士,無以過也。君俞之為人如此,而又能歸心法門,以明宗護教為己任。其沒也,士大夫與之遊者泣,聞其風者歎,浮屠道人焚香然燈者遍塔廟也。君俞不幸無子,其婦程,服金屑以死,有烏頭綽楔之旌,而君俞將抑沒不傳,某竊悼之。君俞之生也,以不得一見公為恨,安得公之一言,以慰君俞於地下乎?”餘曰:“子之言信。因子以信君俞,其不為無征也已。”昔蘇子瞻嚐謂歐陽公好士為天下第一,而公之士叛公於瞬息俄頃之際,以此賢惠勤而序其詩,以謂勤得列於士大夫,必不負公。吾以為勤惟老於浮屠,無求於世,故能終不負公。使其得列於士大夫,功名勢利驅於前,而貴賤死生變於後,負不負未可知也。今君俞以一書生夭死,非有歐陽公噓枯吹生之勢,可以奔走天下,而願之交於君俞也,非有三十年餘之久。其涕泣不忘,欲得餘之文以慰君俞也如此之切,則願之不負君俞,其必為子瞻之所賢,而為君俞者,抑又可知已矣。今世未必有歐陽公之好士,而今之士大夫,其善叛人也,甚於歐陽公之時。聞願之風,亦可以少愧矣乎?餘竊取蘇子之義,大書以表君俞之墓,後有觀者,其必曰:“因浮屠之言以表人之墓,而後世不以為無征也,自餘之表君俞始。”

【張季公墓表】

直常熟治城之北,背城而麵山,洄為清池。其中有燕亭閑館,舟夜過之,燈火出林叢,觥籌笑語之聲,達於水涯。問之,曰:“此張家荷亭,張季公召客燕遊地也。”餘先公與季公好,數從季公飲,歸輒曰:“季公召客,客不過三四人,群子姓羅列坐隅,奉觴壽客,促數逖,父子昆弟不相假辟。卒飲,衎衎而與與,以其宴會之良,知季公之合族者善也。”予長識季公,魁形而豐下,嶷然長德。又識其子秀才紹慶,溫文安雅,出於輩流。間從季公飲,如先君之雲。不十年,季公與其子相繼歿矣。所謂荷亭者,予以間過之,池館如故,燈火青熒猶可指,而觥籌笑語之聲達於水涯者,若墜若抗,引而為弦誦。予以此興歎於公父子間,而尤幸其有後也。季公沒,鄉之人聚而語曰:“季公善父母,執喪以情居瘠。善兄弟,仲兄沒,其遺孤孩衣食百須皆己出,長而使複其所。家故多貲,削衣貶食,頒施之內外親,曰:‘此吾貲也。’”於乎!季公誠一鄉之善士矣!《周官·大司徒》以本俗六安萬民。本俗雲者,猶曰鄉之舊俗雲爾。吾鄉舊俗醇美,如《周官》之所謂。族墳墓,聯兄弟,師儒朋友,與夫州黨之相賙相賓,百年間猶有存者。若季公者,蓋亦其遺民故老也。舊俗日壞,而鄉之善人從之。於是乎情偽喧呶,閭井煩促,而東阡北陌,親串往來之地,步武錯迕,契契不能以相從。於乎!是豈獨係於一鄉也哉!

公諱某,字某,以博士弟子員入貲為太學生。其孫某,以某年某月甲子葬公虞山之新阡。卜既食,謁餘而請曰:“願有述也。”以餘言之不美,不足以章季公,而其不習為文飾,則或可以碣於隧而不慚也。書之以慰其孫之孝思,且以告於鄉之人雲。


卷六十七

○墓表(二)【南海黃夫人墓表】

嗚呼!是為南海黃氏夫人之墓。夫人故贈某官吳公諱某之妻,今江西道監察禦史光龍之母也。萬曆某年某月某日,卒於餘幹,其子之官,寢越某年。歲在庚申,禦史奉上命巡鹽浙江,屬其部民錢謙益,使表夫人之墓。是年神宗、光宗相繼登假。天子初登大位,以萬曆四十八年八月朔為泰昌元年,謙益複官京師,乃按夫人之行而表之曰:

嗚呼!《易》稱“臣道婦道,皆曰無成,而代有終”。又曰:“恒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此為處常言之也,非所語於危疑屯難之日也。若夫人者,女而婦,婦人而夫子,不可以不表也。夫人之未嫁也,其父死於浙,夫人以其喪歸。以一荏弱待年之女子,扶紘設,煢煢返葬,曆三千裏如堂適庭,故曰“女而婦”。及夫人之寡也,一子易,一子嬰,夫人操持門戶,生產滋殖。禦史長,家所畜玩好,聚而焚之,曰以壹其子於學也。初,夫人將葬其夫,其兄怵之曰:“地不食,毋以豎子卜也。”夫人不聽,乃克葬。及禦史以孤童顯,人曰:“卜兆惟夫人能。”故曰“婦人而夫子”。嗚呼!婦人者,秉利貞之情,含幽吝之氣者也。聽傔從,顧私親,尊巫史,信鬼而好禨,其恒性也。而又當死喪頻仍,危疑屯難之日,而夫人卓然如此。謂夫人為丈夫女可矣。謂世之丈夫舉若是,吾不敢也。嗚呼!國家當主少國疑,死喪屯難之日,能人勢要,其傔從也;中官阿母,其私親也;飛章騰說,其史巫也;身家妻子,死生禍福,其鬼與禨也。當此之時,猶欲雍頌進退,緩步低首,以養體持祿為事,一旦權移於婦寺,禍成於禁近,而後呼天而悔之,不已晚乎?夫《易》稱“無成”,未嚐不言“有終”也;曰“婦人吉”,未嚐不係之曰“夫子凶”也。則夫宜女而婦,宜婦而女,與夫宜夫子而婦人者,皆見戒於《易》者也。謙益深有懼焉,用敢表夫人之行,镵諸墓上。匪夫人之表,以詔臣子。嗚呼!是年十月晦日癸酉,史官常熟錢謙益表。

【澤州王氏節孝阡表】

餘在史館,承乏外製。凡孝子節婦與被推恩贈封之典者,必謹而書之,不厭詳複。以謂國家崇台綽楔,仿古表厥宅裏之製,然或有及有不及。惟其發聞於子孫,田裏婦孺家人蔀屋之事,無不茂著於朝廷之典冊。庶幾見且聞者,嗟谘愾歎,轉相告語,猶有所感勉而相勸也。今歲南台侍禦王君允成屬餘表其父母之墓。餘讀憲使張君光縉所排纘事狀,歎曰:“此所謂應古旌表之法,而發聞於其後者與?”餘從事外製,表章天下孝子節婦湮沒幽鬱者多矣,今於侍禦父母,得表其隧道之石,猶前誌也,其何敢辭?

府君諱簢,字汝賢,曾大父嵩,大父仲名,父武,母任氏,兄弟五人,君於倫次為叔子。王氏以耕冶起家,代有隱德。府君之大父,始教其子弟業儒,府君為郡弟子員,有名於時,以孝死,而侍禦卒以儒術顯雲。府君父歿時,才舞象耳。母任,慟哭不食,欲從死。府君哭而告母曰:“大父母老矣,五男二女,累累未有室家。母死,是重死吾父也。”又哭而誓兄弟曰:“所不惟母之話言是訓是行者,生無以事吾母,死無以見吾父矣。”於是任孺人乃食。而府君以孤僮上事大父母,中事母,下佽長兄,以掖諸兄弟。喪葬盡禮,曆五十年,內外斬斬,門屏晏然。府君沉塞有氣,形貌魁碩。仲兄解囚,囚中道逸去。府君挺身見大府,慷慨白事。大府奇而釋之。伯仲與人無崖岸,邑屋少年易而侮之。府君在坐,人無敢陝輸視伯仲者。兩季弟病疫,省視湯藥,不避垢穢。人或以謂府君,府君泣曰:“我子視諸侄稍長,即有傳染,猶愈於死吾弟也。”府君念母勤,以立身揚名為己任,下帷矻矻不少休。母與二季相繼病,府君窮百道治之,形神殫瘁。母病良已,而府君遂不起。卒之日,鄰裏巷哭。行路之人皆歎,有泣者。萬曆戊子之四月也。享年四十。府君配任孺人,家人呼之曰小任,別君母也。孺人事其姑,備有儀法。姑性嚴重,孺人獨得其歡心。嚐侍姑疾,逾月不解衣。姑喜謂孺人:“若孝事我,天當以孝婦報若。”生平布衣蔬食,不好刺繡,不事宰殺,尼師巫覡不登其門。相府君二十餘年,以及課侍禦兄弟,篝燈宿火,熒熒如一昔也。府君疾革,孺人遂不食。妯娌固止之,孺人曰:“往吾病瘍幾殆,夫子撫我曰:‘若死,我必不再娶。’今吾忍夫子獨身地下乎?”時侍禦兄弟亦病。侍禦哭父失聲,氣息支綴,或謂孺人曰:“若孺子何?”孺人曰:“吾兒病必愈,愈且大吾門,吾征之昔夢矣,無相溷也。”竟不食而死。後府君卒蓋兩月。衣裳黹紩,扃璟完好,視其封題,皆府君卒之日也。享年三十有九。初,侍禦以邑令考最,贈府君如其官,任為孺人。今天子即位,覃恩海內。府君得贈南京廣西道監察禦史,而仍贈任為孺人。府君與孺人以其卒之歲葬於浪井川東原祖塋下,至是三十有六年矣。惟孝與節,國之元氣,天地之所與立也。世道交喪,士大夫以頑鈍苟免為能事,波流茅靡,餘風未殄。降將累臣,填塞囹圄,天子盱衡動色以風厲之,而未有止也。府君夫婦死孝死節,應古旌表之法,而湮沒幽鬱,發聞於其子。侍禦當鼎革之際,公忠骨鯁,其風節議論,竦動天下,淵源弘長,所得於家庭者多矣。歐陽子表唐子方之先墓,以謂子方方進用於時,其所以榮其親者,未知其止。侍禦固今之子方也。論次其家世,而原本其節義之所自,則其可以表於金石而信之後世者,蓋已不一書而足也,豈待考諸後日而征其顯榮之未止也哉?

【敕封安人丁氏墳前石表辭】

安人長興丁氏,光祿寺大官署正諱某之子,歸安茅氏廣東按察司副使諱坤之婦,工部都水司郎中諱國縉之妻也。封孺人,再封安人,皆在萬曆中。天啟二年某月某日卒,其孤元儀、勣以其年十二月十一日,祔安人於都水公之阡。元儀有文名,知兵略。國家方用兵,元儀慷慨應辟。既葬,弁絰帶而從戎事。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辟,禮也。於是元儀以墓上之石來請,曰:“願有述也。”謙益曰:“諾。”其辭曰:

太公之後,是始有丁。條葉被澤,望於長興。是生安人,夙有多譽。從父服官,大官之署。維都水公,有室再捐。朝於京師,乃委禽焉。茅為世家,族大而貴。揭揭都水,為時職誌。安人歸之,和鳴鏘鏘。如圭有邸,如金斯相。孌彼諸姬,爰居爰處。有攜有嬰,累累孤女。衾裯敘進,繈褓錯交。如侄如娣,孰裏孰毛?皇舅鹿門,聞而歎曰:此雖女子,何愧巾襪。都水報政,最於山東。其新孔嘉,命服在躬。疾瀕於危,誓以身先。強起再覲,寄孥畿甸。盜生近郊,白晝洶洶。懷刃衷甲,慬而即戎。出為辨強,非婦之義。土填左闔,古也有誌。都水嶽嶽,擢居西台。瞻望父兮,豈不懷歸。安人曰噫!將子無顧。短衣禿袖,以率媼禦。歸就子舍,婦後夫先。異長宿肉,扶侍有年。回翔再仕,為令於淅。勞其晨昏,以尉遷謫。浙人凶饑,亦孔之憂。珥脫衣穿,賙彼堇流。廣置姬侍,以弗無子。亦既抱子,而進未已。相乳更抱,莫知所生。同仁均養,協氣交並。量移郎署,周旋南北。相厥簠簋,共其蠶織。皇舅壽耇,老苕霅間。衣冠賓從,儼如神仙。腆洗克共,曰婦有助。杖屨閑閑,燕笑飲禦。居皇舅喪,情文折衷。相夫有聞,蔚為禮宗。都水行河,以死勤事。舟船下上,哀徹水澨。報夫地下,撫孤柩前。撫膺陷胸,臨絕之言。鄉裏洊饑,道堇相枕。指麾孤童,傾倒囷廩。大築幽宮,都水是安。工作聚業,仿於《周官》。安人之為,節度卓犖。燕及嫠,施於姻族。安人之教,夙夜齎谘。無念爾祖,先君之思。寡居以還,布衣蔬食。奉彼戒法,以佽婦職。年五十四,寢疾而徂。塚子韎韋,羈於南都。安人喟曰:吾可以死。父有墜言,庶其在是。吉祥而逝,容儀委蛇。譬如旅人,日暮赴家。元儀自南,見星而赴。遇使於塗,哭而問故。徒跣號呼,與弟庀喪。卜祔先兆,龜食告祥。安人之命,都水之室。豈曰渴葬,王事孔亟。曰元儀勣,誕惟二孤。元儀暨暨,勣也與與。有女七人,二實已出。長而有歸,哀哉蚤卒。維彼五女,三女之存。擗慟臨穴,哀感行人。元儀念母,銜哀罔極。實來求詩,以斫墓石。大書深刻,阡表之辭。庸詔來者,過而視之。

【封恭人孫氏墓碑】

今上之元年,建州夷不悔禍,浹辰之間,陷我沈、遼。順天府府丞新安畢公懋康銜使命將行,言者謂公精曉兵事,宜留治兵。公奮然上疏,請募江、淮間鹽戶漁丁殊死敢戰者,束以部伍,身自訓練,幸得一當奴酋。天子壯其議,下所司覆奏。行有日矣,而母恭人之訃適至。餘往唁之,公掐膺呼曰:“天乎!懋康進不得死於奴也,退而不得死吾母也,懋康自是無死所矣。有麗牲之石以請於吾子,子毋辭焉。”嗚呼!餘聞恭人少磊砢有丈夫之概,故少保績溪胡襄懋公以功高被逮,恭人夢伏闕上章,慷慨數千言,如劉向、穀永之訟陳湯者,至老猶能記憶之。餘嚐敘其事以壽恭人,以謂恭人之為女子也,可以愧世之丈夫。其夢也,可以愧世之視而醒者。當此時,建州之難作矣。餘自度無所用於世,猶冀以區區筆劄,憤盈叫呼,庶幾有動乎世之君子。今又三年,禍益烈矣。日夜拱手燕笑,幾幸其不渡河,不航海,舉中朝之命,聽於必不可恃之西虜。世之所謂丈夫者,與夫視而醒者,其果如何也?府丞事雖未行,其僇力疆圉。為國家雪蹙地喪師之恥,固有其時。而恭人之大誌,亦可以無憾。獨餘以不肖之軀,浮湛死局,疾呼大號,吻燥筆枯,瞪目顧視,化為喑啞,猶執筆而紀恭人之葬,其能無愧色矣乎!恭人姓孫氏,性通敏,誦《詩》百篇,貫穿經史。好為歌詩,有和平麗則之音。事舅姑孝,嚐刲股以療姑疾,撫庶出之子莫辨己子。婦道母儀,靡不純備。舉其大者,其細可知也。恭人嫁畢氏,為江西南昌府武寧縣主簿封中憲大夫順天府府丞某之妻。有男子子七人,府丞及二季,恭人出也。享年八十有二,卒於天啟元年之四月某甲子。恭於梅山之新阡,實某年某甲子。銘曰:

婺女之精下為人,彼美淑媛維降神。明《詩》習禮被質文,躬服櫛縱誌衿紳。夢提封事排帝閽,援忠噓枯叫穹旻。九關虎豹爭侁侁,弭首睨視弱女身。帝曰女歸大女門,畀女美子從以孫。歸來閶闔開嶙峋,有子法冠侍帝晨。狡夷作孽白水津,陳屍漂血遼海殷。皇赫斯怒雷霆震,爰命整旅江淮濆。甲光襲日戈攫雲,習流背嵬張吾軍。將星高高婺星昏,棘人素冠哭且奔。為母起塚黟山垠,象彼祈連樹麒麟,旁置萬家何足雲!我作銘詩托貞瑉,百爾巾幗視刻文。

【房母左太宜人墓表】

封太宜人左氏,故太中大夫陝西按察使益都房公諱如式之副室,而南京太仆寺少卿可壯之生母也。少卿與餘並中萬曆甲科,並事神、光、熹三廟以及今上,並坐閹禍閣訟,牽連再謫。崇禎九年五月,太宜人卒。少卿卜以次年十二月葬於雲門之新阡,而屬餘表其墓。

少卿之狀太宜人備矣。其事按察公也,婉而恭;其承信淑人也,卑而理。撫嫡出之子婦。字而敬。教其子,威而孫。禦臧獲,庀家事,肅而寬,廉而不劌。古所稱賢明貞順之德,斯已兼舉矣。餘之文何以加諸?而餘於少卿母子之間,有深痛焉。餘與少卿,兩尊人先背棄,皆有老母。罷官歸田裏,互相問訊,曰“太夫人無恙乎?”開椷酌酒,交相慶也。先太淑人沒,少卿哭之而哀。太宜人年八十,少卿奉英簜之節,過家上壽。餘告於母殯,拜而遣使,不自知其伏地失聲也。吾母知少卿為餘謫官,每愾然曰:“少卿之為朋友,亦已足矣,其若念母何?”太宜人則軟語勞少卿曰:“若所為牽連謫官者,海內大人君子也。吾為若母,有餘榮矣。”兩家之母,言猶在耳。兩家之子,交頌母言以相慰藉,其簡牘至今錯互篋衍,而二母者今安在也?《詩》不雲乎:“有母之屍饔。”潁封人曰:“小人有母。”聶政曰:“有老母在。”此子之念其母也。趙太後稱婦人異甚。嚴延年之母不忍見壯子受刑僇。此母之念其子也。嗚呼!父母之念其子一也。丈夫識道理,重名義,猶能挫情割愛。若婦人之愛憐其子,毛裹而已矣,湩血而已矣。介子推、範滂之母不數見,而扼臂流乳之痛,凡為母子,何獨不然?餘與少卿,不幸而係籍黨部,觸忤權幸,以憂老母。雖二母之賢明貞順,無惡於其子,而母子之間,雍容暇豫,開口而笑者,其為時日,固已少矣。杼柚之教,門閭之望,銜哀茹恤,終天而已矣,曷有窮乎?

餘既諾少卿之請,傷心漬淚,每執筆不忍下。旋被急征下吏,少卿請之不懈益勤,曰:“非子之過也,太宜人望子言久矣。”創巨痛甚,誌懣氣塞,假茲石以告哀。餘之為此言也,猶鳥獸之巡過其故鄉,翔回鳴號,蹢屬而踟躕也,猶燕雀之啁噍之頃而後乃能去也。後之仁人孝子,過而視焉,其亦為之徘徊歎息也夫!崇禎十年九月十七日。

【劉氏兩節婦墓表】

劉氏兩節婦者,上林苑監左監丞劉可斅之嫡母徐氏、生母侯氏,而贈監丞劉君體性之室也。劉君為諸生,下帷攻苦,兩節婦篝燈佐讀,黽勉有無,妯娌先後如也。劉君沒,兩節婦截發自誓,以撫藐孤。辛勤四十餘年,克有成立。可斅克邀天子之休命,以顯其親。烏頭雙闕,旌門有閌。方此時,母子相泣,閭巷聚觀太息。又數年,而兩節婦沒,既葬,可斅以事係請室,泣而謁餘,請表其墓。嗟夫!荀息有言:“生者不愧,死者複生不悔。”忠臣節婦,其道一也。兩節婦芳年令姿,齊心共命,捐生以殉其天,誓死以立其子。比其子成立,有以下報所天,兩節婦之事畢矣。豈知其生前天日晶明,榮及其身?又豈知其身後風雨漂搖,憂及其子也哉?子之才不才,親之所與被也。若憂喜禍福之不可知,則天也。今日之事,是亦生者之所不愧,而死者之所不悔也。假令為人子者,躬虧體辱,親之行為世之所指名。親之沒也,太中大夫侍禦史持節護喪事,中千二石治莫府塚上,玉衣梓宮,東園溫明,如乘輿製度,複土之後,天子賜上尊養牛,手詔敦趨赴都堂視事,此亦人世之極榮矣,而於人子之誼奚當焉?今以可斅之為人子,夙興夜寐,以求無忝所生,而不免於縲絏之患。可斅雖自傷為子無狀,痛不欲生,然生者之不愧可知也。兩節婦地下有知,亦必曰非吾子之罪,死者之不悔又可知也。夫兩節婦之高行,宗伯旌之,國史書之。後有劉子政、範蔚宗者,必有取焉。餘可以無述也。述兩節婦之所以生不愧,死不悔,而因及可斅之所以無憾於其母者,以表於其墓。用以知天道之必複,而兩節婦之遺祉未艾也,姑伐石以待焉。

【瞿太公墓版文】

餘年逾壯,與瞿子元初讀書拂水山房。雞鳴風雨,篝燈刻燭,往往為餘道其家世及其祖太公事行,曰:“瞿之先世居河南,徙通州之海門,宋末避兵來常熟。有諱達者,受元將旗號,徇未下城邑,授百夫長,遷轉憐口提領。有孝子曰嗣興,宋文憲、方正學為撰誌狀者也。孝子之子諱莊,官至福建左參政,高皇帝賜手詔獎諭,載在大誥者也。莊之後六世為吾祖。吾祖之生也,曾祖家中落。長子為諸生,賣田入貲國學,益大困。吾祖年十八,代父應繇役,給公上,老胥宿吏,莫敢以僮子假易。禦臧獲,課耕耨,勤惰勞佚,部分井然。中外數百指,嚴憚如家丈人也。曾祖病革,謂曰:‘伯以入貲鬻產,吾將減其分以償汝。’吾祖泣曰:‘大人以兒故減兄嫂產,得無減兄嫂淚乎?兒生有命,大人奈何為此言?’曾祖歎曰:‘吾固知兒之無所藉吾產也。’生平不信禨鬼,曾祖母病不知人,巫降神於庭,吾祖自外入。問之,不覺腳屈下拜。神援筆判曰:‘以汝純孝,夜半當蘇汝母。’至夜分,大聲發床前,母遂蘇。又五十餘年乃終。吾祖亦六十餘矣。每新燕來時,仰視屋梁,周走而呼曰:‘娘娘安在乎?’嗚嗚啜泣,與燕語相下上。家人鹹相顧泫然也。吾祖撫群從子姓及故人子弟,收恤教誨,具有恩禮。其人始見德,久之或操戈相向,已而又以好來,吾祖厚遇之自如。少能洞悉情偽,老而彌熟。人有相欺者,陽受其紵讕,而陰識之,其人終身以為能欺吾祖也。其治生未嚐俯拾仰取,以心計釣奇。田畝錢布,藏弆腹笥,每謂吾家簿藉,在十指伸屈中,傳別書契,經目而已,未嚐省視,曰:‘何待人之薄也!’閭左有大議,邑宰及鄉老刺刺私語移日。吾祖至,輒一言而決,退亦不以告人。邑有大繇役及大祲,傾身為人先,費輒數百金。其所為多疏闊迂緩,會有天幸,家益起,嚐曰:‘人何苦為善不力,天未嚐虧負人也。’吾與瞿星卿、顧朗仲為文會,諸老人相率諫吾祖:‘若孫日夜從諸狂生,衣袖反接,兩眼生頂上,不早禁絕之,且破而家。’吾祖笑曰:‘吾縱吾孫與之遊,恐其不得當也,而顧欲麾之門外乎?’其後諸子皆為名士,拂水文社遂甲天下。朗仲嚐曰:‘知我者惟吾父與太公也。’朗仲許為吾祖撰事狀,吾子他日采而誌之,為吾祖之宋與方也,吾死不恨矣。”言已,涕泣泛瀾,悲不自勝。餘心識之不忍忘。萬曆丁未,朗仲卒。又數年,元初衰絰過餘,再拜而請曰:“歐陽子之言曰:‘非敢緩也,蓋有待也。’吾每誦斯言,未嚐不彷徨歎息,繼之以泣也。今吾老矣,無可待者矣。朗仲且死,猶以不及狀吾祖為恨。吾之不忍死吾祖也,與其不忍死吾朗仲也,胥以累吾子。子其無辭。”餘諾其請,逡巡未及為,而元初又歿,迄今二十五年矣。嗚呼!人世之不可以把玩也,一彈指之間,已三世矣。而孝子慈孫之思不死其親也,重泉之下,窮塵之後,其耿耿者何時而已乎?餘故撰次其語,以遺其諸孫,使樹石太公墓門,並以告於元初之墓。太公諱依京,萬曆丙申九月卒,壽八十有一。元初者,吳之名士瞿純仁也。銘曰:

司徒三物,以教萬民。二曰六行,興賢禮賓。萬曆之世,熙和如春。藹藹瞿公,際此昌辰。孝乎惟孝,德必有鄰。睦姻任恤,安富恤貧。國有大故,奮袂墊巾。大冠如箕,視其齒齦。國有大役,鼛鼓振振。守閭待令,敢有弗虔。國有大災,我無逡巡。傾箱倒庋,指其廩囷。春秋讀法,祭酺諄諄。德行道藝,誰與比倫?世教下衰,醜類頑嚚。奇邪相及,觥撻齗齗。鄉老雲邈,本俗不存。安能汲汲,彌縫使淳?墓木已拱,宿草載陳。作為銘詩,以詔斯人。崇禎癸未五月,契家子錢謙益造。

卷六十八

○塔銘(一)【憨山大師廬山五乳峰塔銘】

我神宗顯皇帝握金輪以禦世,推慈聖皇太後之誌,崇奉三寶,以隆顧養。上春秋鼎盛,前星未耀,慈聖以為憂,建祈儲道場於五台山,妙峰登公與憨山大師實主其事。光宗貞皇帝遂應期而生。於是二公名聞九重,如優曇缽華,應現天際。妙峰不出王舍城,大作佛事。而大師有雷陽之行,其機緣所至,橫見側出,固非凡情之可得而測也。大師之遷化於曹溪也,大宗伯宣化蕭公親見其異,為餘道之。已而南海陳迪祥以行狀來謁餘表塔。餘曰:“有吾師宣化公在,他日請為第二碑。”又明年乙醜,其弟子居廬山者曰福善,奉全身歸五乳,而留爪發於曹溪。走書來告曰:“大師東遊,得子而喜,曰:‘刹竿不憂倒卻矣。’燈灺月落,晤言亹,所以付囑者甚至。塔前之銘,非子誰宜為?”餘何敢複辭?謹按:

師諱德清,族蔡氏,全椒人也。父彥高,母洪氏,夢大士抱送而生。七歲,叔父死,屍於床。問母:“從何處去?”即抱死生去來之疑。九歲,能誦《普門品》。年十二,辭親入報恩寺,依西林和尚。內江趙文肅公摩其頂曰:“兒他日人天師也。”十九,祝發受具戒於無極某公,聽講《華嚴玄談》,至十玄門海印森羅常住處,悟法界圓融無盡之旨。慕清涼之為人,字曰澄印。從雲穀會公,縛禪於天界寺,發憤參究。疽發於背,禱護伽藍神,願誦《華嚴》十部,乞假三月,以畢禪期。禱已熟寐,晨起而病良已。三月之內,恍在夢中。出行市中,儼如禪坐,不見市有一人也。雪浪恩公長於師一歲,相依如無著、天親。嘉靖丙寅,寺毀於火,誓相與畜德俟時,以期興複。師既巋然出世,而雪浪卒為大論師,修治故塔,稍酬誓願焉。師嚐聽講於天界,廁溷清除,了無人跡。意主東淨者非常人也。訪之。一黃麵病僧,目光激射,遂與定參訪之約,質明則已行矣,即妙峰登公也。師以江南習氣軟暖,宜入冬冰夏雪苦寒不可耐之地,以痛自摩厲,遂飄然北邁。天大雪,乞食廣陵市中,曰:“吾一缽足以輕萬鍾矣。”抵京師,妙峰衣褐來訪,須發{髟參}<娑毛>如河朔估客。師望其眸子識之,相視一笑。參遍融貞公。融無語,惟張目直視。又參笑岩,岩問:“何方來?”曰:“南方來。”岩曰:“記得來時路否?”曰:“一過便休。”岩曰:“子卻來處分明。”遊盤山,至千像峰石室,見不語僧,遂相與樵汲度夏,時萬曆元年癸酉也。明年,偕妙峰結冬蒲阪,閱《物不遷論》。至梵誌出家,頓了旋嵐偃嶽之旨,作偈曰:“死生晝夜,水流花謝。今日方知,鼻孔向下。”峰一見遽問:“師何所得?”師曰:“夜來見河中兩鐵牛相鬥入水去,至今絕消息。”峰曰:“且喜有住山本錢矣。”遇牛山法光禪師,坐參請益。法光發音如天鼓,師深契之。送師遊五台詩雲:“雪中師子騎來看,洞裏潛龍放去休。”且曰:“知此意否?要公不可捉死蛇耳。”師居北台之龍門,老屋數椽,在萬山冰雪中,春夏之交,流澌衝擊,靜中如萬馬馳驟之聲。以問妙峰,峰舉古人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語。師然之。日尋緣溪橫彴,危坐其上。初則水聲宛然,久之忽然忘身,眾籟闃寂,水聲不複聒耳矣。一日粥罷,經行忽立,定光明如大圓鏡,山河大地,影現其中。既覺,身心湛然,了不可得,說偈以頌之。遊雁門,兵使胡君請賦詩。甫構思,詩句逼塞喉吻,從前記誦見聞,一瞬現前,渾身是口,不能盡吐。師曰:“此法光所謂禪病也。惟熟睡可以消之。”擁衲跏趺,一坐五晝夜。胡君撼之不動,鳴擊子數聲,乃出定。默坐卻觀,如出入息,住山行腳,皆夢中事,其樂無以喻也。還山刺血書《華嚴經》,點筆念佛,不廢應對。口誦手畫,曆然分明。鄰僧異之,率徒眾來相嬲,已皆讚歎而去。嚐夢與妙峰夾侍清涼大師,開示初入法界,圓融觀境,隨所演說,其境即現。又夢登彌勒樓閣,聞說法曰:“分別是識,無分別是智。依識染,依智淨。染有生死,淨無諸佛。”自此識智之分,了然心目也。師既建祈儲道場,遂遠遁東海之牢山。慈聖命龍華寺僧瑞庵行求得之,遣使再征,不能致。賜內帑三千金,複固辭。使者不敢複命。師曰:“古有矯詔賑饑之事,山東歲凶,以此廣聖慈於饑民,不亦可乎?”使者持賑籍還報,慈聖感歎,率闔宮布金造寺,賜額曰海印。師詣京謝恩,為報恩寺請藏。上命師齎送,因以便歸省父母。寺塔放光累日。迎經之日,光如浮橋北度,經在塔光中行也。師還,以報恩本末具奏,曰:“願日減膳羞百金,十年工可舉也。”慈聖許之。歲乙未而黃冠之難作,師住山十三年,方便說法,東海彌離車地,鹹向三寶。而黃冠以侵占道院,飛章誣奏,有旨逮赴詔獄。先是慈聖崇信佛乘,敕使四出。中人讒構,動以煩費為言,上弗問也。而其語頗聞於外廷,所司遂以師為奇貨,欲因以株連慈聖左右,並按前後檀施帑金,以數十萬計,拷掠備至,師一無所言,已乃從容仰對曰:“公欲某誣服易耳,獄成,將置聖母何地乎?公所按數十萬,在縣官錙銖耳。主上純孝,度不以錙銖故傷聖母心。獄成之後,懼無以謝聖母。公窮竟此獄,將安歸乎?”主者舌吐不能收,乃具獄上,所列惟賑饑三千金,有內庫籍可考。慈聖及上皆大喜。坐私造寺院,遣戍雷州,非上意也。達觀可公急師之難,將走都門,遇於江上,師曰:“君命也,其可違乎?”為師作《逐客說》而別。師度庾嶺,入曹溪,抵五羊,赭衣見粵帥,就編伍於雷州。歲大疫,死者相枕籍,率眾掩埋,作廣薦法會,大雨平地三尺,癘氣立解。參政周君汝登,率學子來扣擊,舉通乎晝夜之道而知發問,師曰:“此聖人指示人,要悟不屬生死一著耳。”周君憮然擊節。粵之孝秀馮昌曆輩,聞風來歸。師擬大慧冠巾說法,構禪室於壁壘間。說《法華》至寶塔示現娑婆,華藏湧現目前,開悟者甚眾。居粵五年,乃克住錫曹溪,歸侵田,斥僦舍。屠門酒肆,蔚為寶坊,緇白坌集,攝折互用,大鑒之道勃焉中興。甲寅夏,師在湖東,慈聖賓天,詔至慟哭,拂剃返僧服。又二年,念達觀法門死生之誼,赴葬於雙徑,為作荼毗佛事。箴吳、越禪人之病,作《擔板歌》吊蓮池宏公於雲棲,發揮其密行,以示學者。自吳門返廬山,結庵五乳峰下,效遠公六時刻漏,專修淨業。居四年,複往曹溪。天啟三年癸亥,宣化公赴召來訪,劇談信宿。公謂師色力不難百歲,更坐二十餘夏,如彈指耳。師笑曰:“老僧世緣將盡,幻身豈足把玩哉?”別五日,果示微疾。韶陽守張君來問。師力辭醫藥,坐語如平時。既別,沐浴焚香,集眾告別,危坐而逝,十月之十一日也。溪水忽涸,百鳥哀鳴,夜有光燭天。三日入龕,麵顏發紅,須發皆長,鼻端微汗,手足如綿。僧徒驚告,謂師複生。蕭公語:“餘衰老赴闕,跋涉二萬裏,何所為哉?天殆使為師作末後證明耳。”嗚呼!知言哉!

師長身魁碩,氣宇堂堂。所至及物利生,機用善巧,如日亙雨潤,加被而人不知。山東再饑。師盡發其囷,親泛舟至遼東,糴豆以賑。旁山之民,鹹免捐瘠。稅使與粵帥有隙,嗾市民以白艚作難,群噪圍帥府。師緩頰諭稅使解圍,不動聲色,會城以寧。珠船千艘,罷采不歸,剽掠海上。而開礦之役,繹騷尤甚。采使謁曹溪,師以佛法攝受,徐為言開采利害,繇是珠船罷采不入海,而礦額令有司歲解。製府戴公詒書謝曰:“吾乃今知佛祖慈悲之廣大也。”師為餘言:“居北台,大雪高於屋數丈,昏夜可鑒毛發,堅坐待盡,身心瑩然。遲明,塔院僧穴雪以入,相攜行雪洞中,裏許乃出。當詔獄拷治時,忽入禪定,榜棰刺爇,若陷木石。逾年在雷陽,郡丞以礦事被逮,侍者惶遽傳告,毒楚卒發,幾無完膚。”此《楞伽筆記》所繇作也。東遊至嘉興楞嚴寺,萬眾圍繞,有隸人如狂易狀,搏顙不已,曰:“我寺西仲秀才也,身死尚在中陰。聞肉身菩薩出世,附隸人身求解脫耳。”師為說三皈五戒,問解脫否?曰:“解脫竟。”懵然而覺。師之樹大法幢,為人天眼目,豈偶然哉!師世壽七十八,僧臘五十九。前後得度弟子甚眾。從師於獄,職納橐翽者,福善也。終始相依於粵者,善與通炯、超逸、通岸也。貴介子弟,剜臂然燈,以求師道,現大士像於瘡痂中而坐脫以去者,即墨黃納善也。粵士歸依者,馮昌曆為上首。禦史王安舜、孝廉劉起相、陳迪祥、歐文起、梁四相、龍璋,皆昌曆之徒也。師所著有《楞伽筆記》《華嚴綱要》《楞嚴懸鏡》《法華擊節》《楞嚴法華通議》《起信唯識解》若幹卷,《觀老莊影響論》《道德經解》《大學中庸直指》《春秋左氏心法》《夢遊集》又若幹卷。嗟乎!師於世間文字,豈必不逮古人?有不逮焉,亦糟粕耳。師於出世間義諦,豈必不合古人?有不合焉,亦皮毛耳。惟師夙乘願輪,以大悲智人煩惱海,以無畏力處生死流,隨緣現身,應機接物,末後一著,全體呈露。後五百年,使人知有一大事因緣,是豈可以語言情見、擬議其短長者哉?是故讀師之書,不若聽師之言;聽師之言,又不若周旋瓶錫,夷考其生平,而有以知其願力之所存也。謙益下劣鈍根,荷師記莂,援據年譜行狀,以書茲石。其詞寧繁而不殺者,欲以示末法之儀的,起眾生之正信也。銘曰:

人生出沒,五濁世間。生死之塗,屹立重關。重關峻複,誰不退墮?師子奮迅,一擲而過。濟河焚舟,縣車束馬。一缽飛渡,誰我禦者?冰山蟄伏,雪窖沉埋。冰解凍釋,水流花開,光明四照,上徹帝閽。榮名利養,匪我思存。震霆赫怒,我性不遷。桁楊木索,說法熾然。覺範朱崖,妙喜梅州。雷陽萬裏,謂我何求?軍持應器,橫戈杖錫。毀形壞衣,古有遺則。大鑒重徽,靈炤不昧。屈旬之衣,如施畫繢。師之示現,如雲出穀。觸石膚寸,雨必待族。雲歸雨藏,山川自如。孰執景光,以窺太虛?福德巍峨,文句璀璨。視此肉身,等一真幻。匡山不來,曹溪不去。塔光炳然,長照覺路。

天啟七年丁卯九月朔,常熟幅巾弟子錢謙益謹述。【聞穀禪師塔銘】

聞穀禪師印公,以崇禎丙子十二月十七日示寂於瓶之真寂禪院。明年丁醜九月初六日,弟子奉全身塔於孔青之陽。師世壽七十有一,僧臘五十有八,主叢林二十五年,建道場二所,度弟子千有餘人,得戒弟子萬有餘人。師之沒也,傳戒弟子鼓山賢公千裏赴吊,補師住處,為其塔上之銘。既葬,而其上首弟子大堅等扣餘山中,複以勒銘為請。以餘於師有支、許之好,假世諦文字,演說實相,為賢公疏通證明焉,亦賢公之誌也。餘其忍辭?謹按:

師諱廣印,字聞穀,嘉善人周珊之子。母趙氏,夢玄武神仗劍領甲士擁門而生。師為兒時,左眼角嚐見一浮圖住空中。稍長,父攜觀大勝寺浮屠,訝曰:“我眼中嚐見此。”此後遂不複見。年十三,祝發於杭之開元寺,見壁間法界圖,問其師曰:“十界從心生,心從何處生?”師不能答。往扣西蜀儀峰和尚於清平,峰教看雲門露字。師直下挨拶,至忘寢食。峰舉丙丁童子來求火話詰師,舉拳揮按,痛罵驅出門。白汗津津浹背,益發奮力參。年二十四,入雲棲進具。二十六從介山法師習台宗,期年而臻其奧。雲棲大師開法淨慈,特舉師為維那。數年來,晝則聽講,夜則縛禪。參無幻禪師,乃謝去講肆,攝靜於西溪法華山。單丁四年,或數日不食,或一坐連朝。參請漸多,乃曳杖而去。上雙徑,結茆白雲峰下,影不出山者六載。看亮座主參馬祖因緣,疑不能釋。一日見黃瑞香花,忽大悟,從茲礙膺之物鹹冰釋矣。出山至雲棲,受菩薩戒,朝夕請益,盡得雲棲之道。至宜陽,參龍池幻有和尚,池謂師曰:“何不承當此事,共相唱和?”師不自肯。池曰:“更欲如何?”曰:“視圓悟、大慧為多愧耳。”池憮然曰:“當今學者未會先會,那能得不自肯如子者乎?老僧當避一頭地矣。”北遊五台,還至徑山。時海內禪席寂寥,乃與髻峰諸師創禪期於蓮居永慶,儀峰老人複來自蜀,因得重征玄奧,印明臨濟宗旨。峰歸,師隱湖之箐山。瓶為雙徑兩目孔道,行腳往來,無一茅蓋頭。師捐衣缽,創數椽為接待之計,法施雲湧,鬱為寶坊,遂移真寂廢寺舊額名之。事既竣,杖笠南遊,隱建州之廢寺凡三載。浙僧始物色得之迎請絡繹,掉頭不顧。會主院者相繼遷化,師不得已,複歸視事。四方衲子,參請雲集,眾至五千指。禪淨雙提,規重矩疊,稱江南法席之最。久之,複南遊,棲建州之寶善四載。年七十,乃歸老於真寂。次年臘月八日,說戒畢,示微疾逝。前一日,手書與徑山長老,送《仁王經》,勸其展誦報國,索紙書誡語,泊然而逝。蓋賢公之銘師如此。

嗚呼!萬曆中,方內有三大和尚,紫柏可公、雲棲宏公、憨山清公,各樹法幢,為人天眼目。三公入滅,魔外橫行,喝棒錯互。吳、越之間,人如中風狂走。當此之時,真修退藏,密傳三老之一燈者,禪師一人而已。師痛夫世之盲參瞎悟者,以狂易之病,飲塗毒之藥,窮老參究,終不以悟。自居學者,少逞知解,必深錐痛劄,期於爆斷命根而後已。師之砥柱末法者一也。師痛夫世之上堂登座者,以俳優之場,演沐猴之戲。堅辭僧眾,不許開堂。晚歲正告諸宰官:“孀居久矣,複肯傅粉墨求嫁耶?”師之砥柱末法者二也。師痛夫世之架大屋,養閑漢,榮名利養,市賈相求者。真寂告成之後,數年退院,七載南遊,腰包杖錫,飄然於荒山野水之間。師之砥柱末法者三也。師器宇衝和,神觀閑止,導迎善氣,被褐懷玉,有儒者闇然之風。其持身衛道,苦心危行,如冰之淩霜而益堅,如玉之鍛火而愈栗。搘柱大法,於衰殘充塞之餘,孤行獨往,賁、育不能奪也。賢公所謂蒙眾誚而弗恤,犯眾怒而弗顧者,信乎其知師者矣。師之七十也,餘為文以稱壽曰:“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以佛門觀之益信。”師讀之,為之破顏微笑。今師之葬已三年矣,踵賢公之後而銘其塔,慨刹竿之日倒,愧金湯之無人。俯仰法門,有深感焉。乃為之銘曰:

單傳教遠,禪席寥寥。師起其衰,如風鳴條。禪風漸扇,魔民蜂起。師砭其敝,如坊止水。師不以禪,置律與經。曆然光明,如穀傳燈。師智愈圓,其心愈密。悟顯修,如燈在室。寶炬不然,金鏡式微。誓揮我戈,以指懸車。風霜剝落,冰雪崔嵬。窮冬沍陰,孤陽獨回。樓閣千間,雲堂一宿。何處是師?本來麵目。雲棲為師,永明是宗。巋然一塔,坐斷虛空。閩山浙水,吾師在焉。明明如月,常照百川。

【洞聞禪師塔銘】

古之得道者,以死生為如幻三昧,故有謂坐脫立亡,尚未夢見先師意者。世衰聖伏,盲師瞽說,各自稱尊,則非末後一著,不足以勘辨之。蓋亦末法使然也。天啟三年七月,洞聞禪師示寂於破山之禪院。是時天方溽暑,流金鑠石。越三日,餘趨視之,垂首趺坐,若入正定。蚊蚋卻避,膚理瑩潔。四眾觀者,莫不歎異。師行解未知其何如?以餘所見,亦可謂甚難希有者矣。師吳江李氏子,少出家,入華山。為默庵和尚侍者。舍而歸紫栢大師,大師改名法乘,號曰洞聞。馮祭酒開之《送似塵洞聞遊方序》雲:“二上人,一脫逢掖,一逃外法,俱奇男子。”體質文弱,不耐勞苦。一旦以紫栢師鼓策,遂迸裂牽纏,給侍瓶錫,方出門時,已無萬裏。此師行腳因緣也。初居虞山之三峰,徙天目之中雲庵,卒老於破山。師慈和樂易,具大人相。所至住山,誅茅束薪。偕其徒雪庵,拮據庀治。師優遊兀傲,飲石泉而蔭鬆柏,不汲汲□於榮名利養,其視世相,輕也。斯其臨終所得力者歟?師世壽七十二,僧臘五十,墓在破山寺之南凡若幹步。銘曰:

師之參訪,踵決履穿。小扣大擊,如石出煙。歸而住山,參粥飯禪。一坐廿夏,不震不騫。開堂說法,千偈瀾翻。究亦何有?空穀窅然。破山嵯峨,龍澗蜿蜒。殘燈初日,師或在焉!

【鶴林法師塔銘】

常熟縣治之巽隅,建聚奎塔,久而未潰於成。眾君子聚而謀住持,鹹曰鶴林法師其人也。師遁跡北山之藤溪,幡然而起,率其弟子仁方往蒞焉。師律行精嚴,四方歸仰。仁方能捐衣去食,伐木輦土,以專勤耆事。不逾年,塔工大興。崇禎三年七月,師示疾於塔院,說偈別眾,堅坐而逝。又一年,仁方亦逝。其徒知通等奉全身塔於拂水岩之西嶺,以仁方祔焉。師諱大寂,嘉定趙氏子。甫丱出家,得度於護國寺永敏和尚,受具戒於雲棲大師,學經論於紹覺法師。單丁行腳,凡十餘年。縛禪於廬山,遊少林,禮五台,歸虞山而老焉。師質貌樸願,誌氣專壹。其尊嚴毗尼也,如法吏之守三尺,謹凜科條而已。其講習經論也,如舉子之窮六經,穿穴章句而已。繇定以發惠,因相以契性。遍參諸方,扣擊宗旨。久之,於心地漸有所發明,然不敢高其舉趾,輕言向上事,曰:“吾株守吾經律而已。”說法為人,必提唱念佛法門,曰:“吾所學於雲棲者,如是而已。”坐虞山數夏,空林荒樾,午夜施食,鬼嘯魈吟,與梵唄相應和。日不重食,夜不脅席,篋衍無一錢之藏,徒仵皆化之。仁方病亟,求一故絮籍體,竟不可得。諸方皆曰:“此真鶴林之子也。”師之葬,實崇禎五年十一月。其上首弟子曰智妙,即仁方也,墓在師之左方十餘步。銘曰:

柳子有言:儒以禮立仁義,佛以律持定惠。去律小經,佛道斯替。生死海中,風波淫裔。孰是船師,亂流而濟?師之軌行,豈曰滯泥。涉生死流,回翔鼓枻。盲禪魔民,橫奔狂猘。讀吾之銘,其亦思褰裳而揭厲也耶?


卷六十九

○塔銘(二)【華山雪浪大師塔銘】

昔梁肅之論荊溪,以為明道若昧,渙然中興。聖人不作,其間必有命世者出焉。我明正、嘉之際,講肆獨盛於北方。無極和尚起自淮陰,傳法於通、泰二公,具得賢首、慈恩性相宗旨,歸而演法南都,而其門有雪浪恩公、憨山清公出焉。一車兩輪,掖無極之道以濟度群有,而法道煥然中興。向非命世而出,則何以臻此?謹按憨師所撰《雪浪大師傳》而序之曰:師諱洪恩,姓黃氏,金陵民家子。為兒時,雖隨戲弄,遇佛禮足。塾師以句讀課之,頷之而已。極師講《法華》規矩於報恩寺,師年十三,從父往聽,傾耳會心,留旬日不肯去。母使父趣歸。師袖剪刀,禮玄奘大師發塔,自剪頂發,手提向父曰:“以此遺母。”父慟哭,師瞪視而已。為小沙彌,頎然具大人相。一日設齋,往踞第一座。首座嗬之,師曰:“此座誰坐得?”座曰:“通佛法者坐得。”師曰:“如是則我當坐。”座曰:“汝通何佛法?”師曰:“請問。”座舉座上講語,師信口肆應,無不了了。一眾驚異曰:“此郎再來人也。”憨師少師一歲,並得度於西林長老,同參極師,比肩握手,如連珠玨玉,見者以為無著、天親也。師年十八,分座副講,佛法淹通。乃留心義學,聽極師演《華嚴大疏》,五地聖人於後得智中,起世俗念,學世間技藝,涉俗利生。嚐言不讀萬卷書,不知佛法。博綜外典,旁及唐詩晉字,研朱益丹,帷燈畫被,不知者以為滯淫世諦中也。憨師從雲穀和尚縛禪天界寺,師見其枯坐,嗬以聽講,曰:“用如三家村土地作麼?”憨曰:“古德有言:自性宗通,回觀文字,如開門落臼耳。”師曰:“果如此,則我兄也。”憨師苦南方軟暖,決計北遊。師苦留之,憨詒師入城辦嚴,冒大雪,攜一瓢長往。師還寺痛哭。久之,遊嵩少,入伏牛,抵京師,上五台,覓憨師於冰雪堆中,腰包罨飯,誓共生死。憨語之曰:“人各有誌,亦各有緣。兄之緣在弘法以續慧命,不當終老枯寂。江南法道久湮,當上承本師法席,荷擔囑累,為人天眼目,庶不負出世因緣也。”師然之,相與鄭重而別。極師弘法以來,三演《大疏》,七講《玄談》,師盡得華嚴法界圓融無礙之旨。本師遷化,次補其處。遊泳藏海,囊括川注。單提本文,盡掃訓詁。稱性而談,標指言外,恒教學人以理觀為入法之門。先是講肆糾纏教義,如抱樁搖櫓,略無超脫。及師出世,炤遮雙顯,總別交光,摩尼四現,一雨普沾。學者耳目錯互,心誌移奪,如法雷之破蟄,如東風之泮凍。說法三十年,黑白眾日以萬計。閑遊杖錫,四眾圍繞,遍山水為妙聲,化樹林為寶網。東南法席,未有盛於此者也。嘉靖四十五年,報恩毀於雷火。師與憨師三日哭,誓以興複相肩荷。憨雖在台山、東海,未嚐頃刻忘報恩也。憨罹難赴南海,師見浮圖露槃欹傾,沿門持缽,行乞都市,高門縣薄,金錢雲委,凡三年而竣事。塔高二百五十尺,安三輪處,高七十尺,架半倍之樞,木從空而下,如芥投針,不差參黍。當塔心未下,師嘔血數升,塊然趣定。風鈴雕角,如有鬼神護持。萬眾驚歎,鹹以為願力冥感也。晚年接海眾於望亭草庵,日則齋飯,晚則澡浴,夜則說法,二利並施,四眾歙集。未幾示微疾,集眾告別。弟子乞師垂示,師曰:“中空如花,本無所有,說個甚麼?”問滅後用龕用棺?師曰:“坐死龕子,臥死棺材,相錫打瓶,且莫安排。”沐浴更衣,端坐而逝,萬曆戊申十一月十五日也。俗壽六十四,法臘五十一。弟子奉全身還葬於雪浪山。師高顙朗目,方頤大口,肌理如玉。講演撤座,方丈單床,默修壁觀。嚐於長城山中正定二日,林木屋宇,皆為震動。心下如地,坦無丘陵,不立崖岸,不避譏嫌。論詩度曲,見聞隨喜。鮮衣美食,取次供養。已而飯惟羹豆,臥則芻稈,舍茶則擔水出汲,飯僧則斧薪執具。人以為現少異,而不知其行已有常也。嚐駐嘉興楞嚴寺,愛其池木清嘉,作精舍三楹,經營浹月,手自塗塈。落成三日,飄然而去,終身不再至焉。其逍搖擺落,皆此類也。紫栢可公,精持毗尼,心頗易師。憨師以出家因緣告之。可公悚然曰:“殆窺基後身也。”餘自毀齒,即獲侍瓶錫。丁未,偕李長蘅扣師望亭。瞻向之餘,心骨清瑩,始悔向者知師之淺也。傳法弟子耶法、明宗、三明、歸空、格空、瑞林先逝,覺法終隱匡山。歿後講演者,巢鬆浸、一雨潤在三吳,蘊璞愚在都下,若昧智在江西,碧空湛在建業,心光敏在淮南,南北法席師匠,皆出師門,信乎中興之盛也。蒼雪法師徹公,潤公之法子,闡法吳下者也。追惟祖德,請餘為塔上之文。餘何敢辭?係之銘曰:

法道下衰,如世中否。誰其振之?命世蔚起。極師南來,記莂儼然。賢首慈恩,二燈並傳。有兩駒齒,化為龍馬。攫碧落,蹴踏天下。憨往曹溪,經星南流。浪駐江表,鬥柄斯昭。智炬高明,德瓶偫。經江論海,逢原會委。帝網金相,刹海鑒光。華嚴法界,湧現堵牆。講樹敷花,談叢落實。舍利腹貯,狻猊口出。以其緒餘,莊嚴相輪。雀離浮圖,示見矗雲。歌樓酒坊,禪燈法席。三車一乘,鴻爪牛跡。大布而衣,一床而居。霜降水落,白月空虛。禪律對待,經論繁興。密師四戰,人無得名。法幢巋然,義天常朗。窺基非來,雪浪不往。

【一雨法師塔銘】

師名通潤,字一雨,姓鄭氏,蘇之西洞庭山人。兒時晝夜啼哭,抱入寺見佛,或出門見僧,即止。嬉戲大樹下,累磚成塔,指爪禮拜。稍長,辭家入長壽寺,去氏削發,究心大乘經論,旁通義學。宵禮大士,額墳起不休。寺長老源公,從雪浪大師講楞嚴於無錫,以書招師。師曰:“此經奧義,十師盡之。買菜求益,複何為乎?”源怒,移書譙責,乃往。與雪山杲公、巢鬆浸公同參於華藏寺。南北講肆,《楞嚴》則會,《法華》則要,如老塾師墨守《兔園冊》,口耳之間,傳遽而已。浪師掃除注腳,敷演妙義,顰呻咳唾,光明熾然,聞之如檣馬奔馳,風濤回駭,破除宿物,得未曾有。合掌涕洟,向源首座懺悔:向者得少為足,以大海納牛跡中也。浪師法道烜赫,學人慕膻因熱,輒思炷香分席,為榮名利養之計。師與雪巢矢心執侍。金陵之花山,京口之焦山,江山高秀,雲水孤清。侍浪師往來棲息,曆十餘夏,相依如形影。憨老聞而歎曰:“好學人吾兄一網打盡矣。”大師遷化,雪公亦沒。師友淪亡,灰心埋炤,以傳燈續命為計。置缽於虞山北秋水庵,將終老焉。已而應天界之請,休夏於斷臂厓。睡覺聞遠寺鍾聲,如殷勤啟請,賦詩曰:“豈謂帝城虛講席,卻將唇舌累知音。”自此遂慨然出世,與浸公分路揚鑣,大弘雪浪之道,諸方皆曰:“巢師講,雨師注。”又曰:“巢、雨二法師,雪浪之分身也。”師每慨法相一宗,玄奘傳之西域。自賢首、清涼唱《華嚴》,人皆畏數逃玄,習者益少。本師唱演《華嚴》,實發因於《唯識》,龍藏具在,教海方新,時節因緣,其在斯乎?先有此論標義,藏弆篋衍。王翰林宇泰求之,靳而弗與。翰林購得副本,箋為旁注,如西明圓測,隱形盜聽,以敵窺基,其為法良苦矣。師乃複殫精搜緝,作為集解,積十年而削槁。首披《宗鏡》,斬關抽鑰,遍探《楞伽》《深密》等經,《瑜伽》《顯揚》《廣百》《雜集》《俱舍》《因明》等論,及大經《疏鈔》與此論相應者,靡不疏通證明。昔者纂鈔盛行,輩流首伏,以謂基師正炤太陽,忠也旁銜龍燭。求之今日,慈恩中興,庶幾當之矣。師嗣雪浪,出世說法利生者十有六年。講《法華》《楞嚴》《楞伽》《華嚴玄談》《唯識》者十二座。初從浪師於金山,衣不掩骭,履不納足。臨江喚渡,囊無一錢。自視泊如也。卜居鐵山,為璦禪師故庵,麵太湖,負西跡,眠雲臥月,絕影人間者五載。除夕自斧枯樹,罩火煨芋。高足弟子夾坐賦詩。雪消門啟,人徑宛然,則發春已十餘日矣。日過經二十紙,上首白請少減,師嗬之曰:“汝看我甕中米多少?”其精嚴孤詣,皆此類也。師狀貌古樸,風規閑雅,方內名士如程孟陽、李長蘅、邵茂齊、鍾伯敬、文文起、趙凡夫、朱白民,撫塵希風,樂與遊處。嚐自誓生生世世居學地,與士大夫相見。人言師有三有一無,三能耐一不能耐。有德、有言、有情理,然無因緣;耐學、耐窮、耐交遊,然不耐俗。此可以知師矣。師自稱二楞主人,改鐵山為二楞庵,於此疏嚴、伽二經故。移住花山,又移中峰,浹辰出一紙示眾,皆囑累語,遂以是日示寂,天啟四年九月十八日也。世壽六十,僧臘四十六。崇禎元年,葬全身於中峰者,法子明河、讀徹也。注經二十餘種,約法性則有《法華大窾》《楞嚴楞伽合轍》《圓覺近釋》《維摩直疏》《思益梵天直疏》《金剛經心經解》《梵網經初釋》《起信續疏》《琉璃品駁》《杜妄說辯謬》若幹卷;約法相則有《唯識集解》十卷、《所緣緣論論釋發硎》《因明集釋》《三支比量釋》《六離合釋釋》若幹卷。師沒後,河、徹二公繼師之席,弘法吳中,而繼師主中峰者徹公也,實來請銘。銘曰:

師之說法,弘演三車。金山粥鼓,金陵雨花。秋水鐵山。師之幻住。古木千章,梅花萬樹。花山別院,中峰古墳。經傳雪浪,論續慈恩。如吳含桃,舍利二七。毫端塚中,湧現則一。

【汰如法師塔銘】

賢首之宗,弘於雪浪,其後為巢、雨,為蒼、汰,皆於吳中次補說法,瓶錫所至,在花山、中峰,兩山雲嵐交接,梵唄相聞。四公法門塚嫡,如兩鼻孔同出一氣,但有左右耳。巢、雨遷謝,蒼、汰與餘法乳之契益深,而汰複以崇禎十三年十二月四日順世而去。於是蒼雪徹公作為行略,而請餘銘其塔曰:

汰如法師明河,號高鬆道者,揚之通州人。姓陳氏。母夢道人手《法華經》一卷來乞食而生師。年十餘歲,善病。父母送州之東寺,依一天長老剃度。寺習瑜伽,師究心大乘方等諸經,兼工詞翰。年十九,腰包行腳,遍參諸方。見一雨潤公,如子得母,不複舍離。隨師住鐵山,繼師住中峰。既而說法於杭之皋亭,吳之花山,白門之長幹寺。藏海演迤,詞峰迥秀,遮炤圓融,道俗交攝。識者以為真雪浪之玄孫也。從上諸師,未講《大鈔》,蒼、汰二師有互宣之約。師首唱一期,群鶴繞空,飛鳴圍繞。訂來春為三期,與蒼踐更。未幾示疾,怡然化去。惟自念言:心不知法,法不知心,誰為作者?亦誰受者?直知譚倦欲眠,聲息旋微耳。世壽五十三,僧臘三十餘夏。遺言建塔於中峰。所著有《華嚴十門眼》《法華楞伽圓覺解》《續高僧傳》若幹卷。徹公之論曰:“舉世求一悟人不可得,其惟解人乎?悟解之在人,如水之於味,響之於聲解豈有乎?悟豈無乎?舍甲認乙,遂有多名。回麵一呼,應聲立至。解有先乎?悟有後乎?”師嚐雲:“念佛人一意西向,參禪人隻顧南詢,置東北兩方於無用之地。”又自言:“不通禪,不習教,無位於法門,亦不知無位真人為何義,解乎悟乎?吾安識其庭宇之所際哉?”又曰:“師事業福緣,未能如古人,亦未可與今之不教不禪欺世盜名者比。”嗚呼!知汰者莫如蒼,信法門之益友矣。銘曰:

雪浪如龍,蟠挐教宗。支分蜿蜒。化為高鬆。孤塔亭亭,坐斷中峰。刹海涉入,帝網重重。然則師之說法固未嚐止,而《大鈔》之講肆其可以為未終乎?

【竺璠禪師塔銘】

師諱圓淨,蘇之長洲人,姓陸氏。九歲出家,居瑞光寺。師曰寶月,祖曰藍園。十八歲落發為僧。卒於崇禎己卯之八月,年五十二,為僧四十一期。歸骨於寺之西偏。師為兒時,樂易順祥,遲重不戲。稍長,知衲衣下事。壞衣揣食,發憤參究。腰包行腳,遍扣諸方。瑞光頹圮百年,幾為廢寺。師然香佛前,舍身修複。日則呼囂唱緣,夕則閔默跪禱。曆江潮,窮寒暑,專勤精一,人鬼葉從。天啟甲子,建七佛閣。崇禎己巳,修天寧浮圖。閣成,建《法華》《梁皇懺》期講演《摩訶止觀》法席雲委。延頂目禪師住持,不以私其仵,先後建立,感塔光天眼之異。癸酉,修浮圖露盤,市木歸,遇風於荊江,巨木離筏矗立,虩虩有聲。師嗬之曰:“汝材中塔心,他日應人天瞻禮,何為興妖作怪耶?”言訖,若有物繂之下者。明年,塔工成,師病日劇。三年,遂不可為,亦所謂以死勤事者也。卒之日,與其徒侶問訊,以宗語相提唱,蓋其平生得力如此。餘年十六,寓瑞光後院。師少於餘六歲,短小類侏儒。餘狎之,墨其麵以為戲。已而拉之遊寺經行,廢塔破壁,瓴甓圬墁,兀臲壓人,相與狂奔而返。崇禎初,聞瑞光之修複,訪問所謂竺璠和尚者,追省兒童時事,相見一笑,為刻記於石。餘有急征之難,師結壇以禳,長跪右繞,涕淚悲泣,迨餘歸而後解。餘歸未一年,而師順世。此其徒所以謁銘於餘也。

嗚呼!師戒法精嚴,慈悲攝受。刳心盡智,專精道場,曰未嚐有取。拔毛布發,崇構塔廟,曰未嚐有作。招提闤闠,總是禪關。錢刀土木,誰非般若?世之盲師瞽說,互相鼓唱,不曰授某師話頭,則曰經某老印可。始而問影鏤空,既而中風狂走。師方悲湣之不暇,而顧欲希風逐臭,尤而效之,不亦愚乎?不亦誣乎?餘故曆舉其行履,而於其徒所載參訪發悟之語,皆削而不書。銘曰:

善《易》不《易》,會禪不禪。塔廟樓閣,說法熾然。我作塔銘,糞掃藤葛。瑞光西墳,孤縣缺月。


卷七十

○傳(一)【呂講經傳】

呂講經者,名智壽,字鬆岩,北平宛平縣時雍坊呂氏子也。始為童子,辭父母出家慶壽寺,依惠禪師學浮圖法。洪武元年,年十六,出遊山東之齊河縣,建定慧寺。十五年,領符牒於京師,遂主其眾。庚辰歲。靖難兵起。太宗幸濟南,壽朝見,請從軍自效。奉敕募兵五千人,號敢勇忠效軍。累升都指揮同知,神武中衛,帶俸從征。橫刀躍馬,身先士卒,所至功為多。靖難兵罷,悉繳上欽賜銀幣鈔錠,請返僧服。詔同衍禪師住慶壽寺,管北平府僧綱司副都綱事。永樂元年,召赴南京,升僧錄司右覺義,旋升右講經。詔住持能仁、雞鳴、天禧三寺,齊河定慧寺毀於兵,壽請重建。詔工部為庀治。六年,扈駕巡守北京,詔修廣薦法會,度白溝河五處陣亡將卒。九年,母馬氏沒於齊河,追封都督夫人,賜墳地五十畝。葬具錢物,皆內府優給。十一年,奉命住持慶壽寺,詔以月朔望升天王殿法座說法,勸誘四眾。十七年三月,衍禪師示寂於慶壽寺。上臨問者三,命壽治葬事,起塔於寺祖墳之西。九月二十日,無疾端坐而逝。異香滿室,如衍禪師化時。士庶皆驚歎。上為文命禮部員外郎鄭複言致祭,起塔祖墳內,與衍相望。衍禪師者,故贈少師榮國公諡恭靖姚公廣孝也。讚曰:

餘嚐道齊河,信宿定慧寺,豐碑巋然,載呂講經事。從寺僧訪得其事狀一卷,皆國史所不載。遂舉其略,為立傳。寺之後院,供榮國及講經畫像,榮國樂易頎秀,似文人老衲,而講經相奇偉,巨目方頤,麵如沈鐵,英姿颯爽,閃動影堂燈火間,想見其身領忠效軍衝鋒酣戰時也。餘蓋為之斂容肅揖,久而後去雲。

【工部右侍郎贈尚書程公傳】

公諱紹,字公業,山東掖縣人也。永樂初,占籍德州左衛。曾祖賢封,懷慶府推官。祖瑤,舉進士,曆官江西右布政使。父訥,贈工部右侍郎。公生十歲,能屬文。二十七舉於鄉。次年舉進士,除河南汝寧府推官。廉明仁恕,多所平反。從賑荒使者巡行河、雒,單車徒步,與殘民相勞苦。民擁道泣曰:“微公,吾儕小人無孑遺矣。”行取擢戶科給事中。當是時,人主深居,貂璫四出,大臣環私植黨,舉朝貿貿然如行雺霧中。公在諫垣,以別白賢奸、澄清世道為己任。白簡屢上,皆彈劾執政私人,抉擿其票擬踳駁。執政心銜之。礦稅之使,奏逮有司,鋃桁楊,道路狼籍。公再三論救,危言抗論,觸冒忌諱。人主優容之。山西礦使劾知縣韓薰,公特疏申理,遂除名為民。或曰:“執政假以修怨,非上意也。”公歸,奉太公裏居,晨花夕月,馨膳潔飡者二十餘年。光廟禦極,即家起太常寺少卿。旋奉太公諱。服闋,征拜太仆寺卿,廷推都察院副都禦史,巡撫河南。至則舉其為理官時經營儲偫者,倒囊出之,凡所施罷,不逾漏刻,櫛垢爬癢,若民自為。儀封宗人為盜囊橐,淫虐彰聞,莫敢何問。公列上其罪狀,詔囚送高牆。諸宗惕息,杜門穴牆,相戒莫敢犯。天啟四年,玉璽出臨漳,公上疏曰:“秦璽之不足征久矣。今璽之出,適在臣疆內。道路喧噪,流聞禁闥。既不應還瘞地下,又不敢私秘人間。欲遣官恭進闕庭,跡步貢媚,非臣誼所宜,亦恐皇上之所寶者,在彼不在此。臣雖什襲薦之,皇上且瓦礫置之也。謹先馳奏聞,候命進止。昔者王孫圉不寶玉珩,齊威王不寶炤乘,蠻夷偏霸,猶知尊賢寶善,照曜史冊,況於全盛之朝、明聖之主乎?今之大臣,如總憲鄒元標、馮從吾,尚書王紀、盛以弘、孫慎行,侍郎曹於汴等,憂國奉公,白首魁艾。又有一斥不還之詞林,久錮不起之台諫,思皇多士,國之寶臣,臣不能挽回天聽,汲致明廷,徒獻符貢璽,效七十二代之故事,臣竊羞之。伏望皇上,踐履大寶,克受貞符,怡神寡欲,親賢納諫,在朝之忠直勿事虛拘,遺野之名賢急為登進,玉瓚瑟於清廟,瑚璉賁於明堂,共襄大器,永固金甌。雖謂虞舜黃璽、夏禹玄圭至今存可也。區區傳國寶,其真偽豈足論哉!”逆奄方侈言符命,得公疏,大怒。公遂移疾告歸。又十年,而今上即家起公為工部右侍郎。慶陵寶頂成,加服俸一級。年至乞休,四疏始得請家居。又三年而卒,享年七十六。贈工部尚書,複蔭一孫入監。娶袁氏,子二人:震為南京戶部郎中,泰為中書舍人。

公為人深衷篤厚,真率坦迤,善善惡惡,根於天性。與人居,虛懷折節,退然如不勝衣。一旦犯大難,解大疑,捍大患,雲行雨施,雷轟電掣,死生禍患,視之蔑如也。中州承平日久,兵馬芻糧,藩司窟穴其中。公一切按核,討軍實而申儆之。中州之有兵,自公建鉞始也。歸德、汝寧、彰德間,群盜扇動,旋就撲滅。厥後有勤王之役,後撫範公率公部兵以行,踴躍前驅,為諸鎮之冠焉。己巳冬,奴薄都城。公家居募壯士入援,自辦行糧七千餘兩。事平議敘,公固讓曰:“主辱臣死,用此敘功,獨不慮貽奴虜哂乎?”其慷慨任事,持大體如此。公之葬也,次子泰屬其友盧禮部世氵隺為行狀以上史館。禮部之狀公曰:忠孝清勤,生平所學,惟此四字。又曰:才、識、膽,三者具備,而一本之誠。此六言者,可以蔽公矣。餘舊待罪太史氏,知公事為詳。禮部篤論君子,其言足征也。平生不為人作傳,而獨為此文。後有君子,得以考覽焉。讚曰:

玉璽之獻也,天子親禦文華門,璽貯禦前,逆奄手捧之,憑軒頒示,群臣皆呼萬歲。傳製受賀而罷。奄初侍上側,傳璽時當扆而立,指揮下上,示人以魁柄在手,非人臣之度也。已而屢興大獄,斬艾善類,幾至移國。程公之奏上玉璽,有旨哉!以道事君,知幾其神矣。程公身事四朝,揚曆中外,懸車致仕,以恩禮始終。觀公所遭際,蓋猶有慶曆間盛世大臣之流風焉。嗚呼休矣!

【雷孝子傳】

雷孝子者,名振關,陝西華陰縣人也。孝子之父,年八十有五,遘棄疾,勺水不入口者五日。孝子筊卜之,弗吉。刲臂肉大如錢者三,烹藥而進之。其父飲藥,欠伸呼家人曰:“我思食粥。”啖粥盡二盂。明日,病良已。強飯徐步,優遊裏閈者一年而卒。孝子廬於墓側。老屋三間,上漏下穿,天寒月黑,悲風蕭颼。孝子拊膺夜哭,與嗥狐啼猿相應和也。鄉老白上其事,所司鹹異之。將聞於朝,舉聚土旌門之製,格於令,不果。餘同年進士楊君呈秀官戶部主事,華陰人也,為餘道其事。楊君又言孝子為縣博士弟子員,俯躬下氣,恂恂德讓君子也。為說者曰:“韓退之為鄠人對,言鄠有剔股以奉母者。”今孝子亦雲,豈秦人之遺風耶?退之以不幸因而致死、毀傷滅絕為慮,而以謂不當旌門。孝子當刲臂時,計盡無複之,毀傷滅絕,有不暇計,又況於門之旌不旌耶?慈溪黃東發謂鄠人對決非韓子之文,而宋景濂因之。然我高皇帝之著令,實與韓子吻合,餘不敢非也。今世士大夫全軀保妻子,精於自為,拔一毛以利其君親,有所不為。有刲股如孝子者,生於斯時,旌之以風世,其亦高皇帝之所不禁乎?激而傳之,無使其無聞焉。

【吳孝子家傳】

吳孝子士誌,字伯高,世家常熟之城南。曾祖寅,官武昌府同知。正德七年,霸州賊劉六、劉七、趙遂自山東、河南掠湖廣,上下武昌者再。寅攝守,帥舟師擊之江中,兩指揮為左右翼。諜者告曰:“賊黃衣黃蓋,帆檣一色。益首畫白鵝者,劉六也。”白鵝舟至,命兩翼齊發矢,六中項,墮水死。遂詳剃發入武當圖變。寅褵知遂善奕,詳病,募奕者。遂懷利刃來見,就床前對奕。久之,遂起。旋戒健卒以犬血覆其首,一人出袖中椎椎其肩,遂縛遂,檻車送京師。寅生朋來,朋來生楚儒,皆博士弟子員。孝子,楚儒長子也。年八歲,父母出避倭,中道相失。孝子歸守其廬,曰:“家人終當於此索我。”父沒,孝子痛欲從死。其大母年九十餘,及其母強之食。乃日進粥一盂。淚漬枕席,重裀俱浥爛,二母不知其夜哭也。嚐早起,見其父素衣玄冠,坐靈床上,良久乃滅。向靈床大慟,絕而複蘇。語家人曰:“無止我哀,我哀極乃徐徐得生。”自是數慟絕,以為常。冬日曝簷下,手其父事狀,攬筆欲有所更定,舌卷口噤,索飲不能咽而卒。孝子執喪逾小祥,目失明,耳失聰,口失音,血枯骨立,見者悲之,以為人臘也。免喪未幾竟死,年五十六。

舊史氏曰:“孝子死十餘年,城南有徐孝子明俊,亦以孝死。明俊之子濟忠,實撰孝子行狀。濟忠安貧好古,亦孝子也。”故援據其言為傳。史稱劉六焚劫漢口,指揮滿弼等追及之,中箭溺死。又稱趙風子自髡為僧,江夏軍趙成獲之,皆不及寅。《大政記》則雲:“成既擒遂武昌,署印同知。吳寅所遣吏卒亦至。”以行狀參考之,則史家之缺略多矣。餘悲寅有禽盜之績,而泯滅不傳,故詳載之於傳首雲。

【丁節婦傳】

丁節婦龔氏,其夫丁高,吏部郎奉之孫也。節婦靜好淑慎,歸於高而不見答,節婦無後言。高嗜酒多內嬖。夏之日,輕裾薄裝,駢肩遊曲廊中,征逐飲酒。節婦衣大布之衣,循牆而過之,凜凜焉猶恐微風自衣袂中出也。高死,節婦撫其家婢,逾於高在時,人以為難。節婦寡居五十年,提強葆之孤,裏中兒無敢窺其戶限者。一味之甘,必以奉尊章。僮約井然,餘蔬殘炙,非節婦賜予,莫敢侵也。節婦鬒發,老而不衰。櫛有遺發,必鬋之以為髢,曲則次之。衣經數浣,猶可以當風。帷堂而斂,簇簇皆嫁時衣也。節婦,龔子立本之祖姑。立本為餘道之如是。

史官曰:高雖家本貴公子,一狂童耳。賢不見答,之死靡它。其斯以為節乎?宋人之女,夫有惡疾,作《芣苡》之詩,其言曰:“芣苡之惡也,采之擷之,終不忍棄。”而況於惡夫乎?節婦之殉高,亦此誌也。由此推之,臣子之言擇君而事者,視其君不如芣苡,又何謫焉?然吾觀古之自誓者,多毀形截發,而節婦之愛其發也滋甚。《詩》有之:“彼君子女,綢直如發。”截發不如誓發於髢之不忘也。

【孝女荊觀傳】

孝女荊觀者,丹陽人荊燽之女,而賀賓仲之出也。觀少巧惠,異甚。賓仲母華絕愛憐之,遂長賀氏。凡事絲纊文繡,不學而能,修嚴鮮潔,雜於珠璣紈縠之間,寥然獨異。華奉佛,觀亦好佛。賓仲讀書,觀亦嗜讀書。一日讀白樂天廬山草堂詩,喟然而歎,願早依佛力,盡此報身,不複作兒女子刺促閨閣中。華以為不祥,趨而掩其口。燽寢疾於毗陵,觀從華往省視。病稍間歸,信宿而燽之訃至。觀蓬垢奔哭,時方沍寒,涕號憑塞,與風雪交咽,頓踴於輿中。輿夫契需蹈冰孔,聲相籍也。比至,伏屍哭極哀,已而哭聲下隊,弇抑喉吭間。群呼之不反,就視之,形神離矣。觀死時年十五,萬曆丙辰之二月也。觀死,賓仲哭之慟,曰:“燽有女而我無甥。”君子悲之。賓仲名某,國子生。燽官五城兵馬指揮,今舉稱司城,訛也。

錢先生曰:古之閑有家者,莫不有師傅保姆之教,詩書圖史之戒,珩璜琚瑀之節,是以女貞婦順,繡黼相望,而今世無聞焉。餘家江南,采問故家遺俗。丹陽賀氏,頗著於家範。重垣如城,小弱女子,不識聽事。婦既抱子,朝於尊章,必匍匐叩稽,上食乃退。荊觀,賀之自出,越梁過宋,比於孝娥,豈偶然哉?傳荊觀者徐媛,媛以工筆劄名,多粉澤之語。餘以為於觀不倫也,作荊觀傳。

【楊烈婦傳】

楊烈婦者,尚寶少卿富順楊述中之女也,號曰二姑。少習管彤,潔齊莊敬。年十六,適同郡郭懋宏。十九而懋宏卒,無子。烈婦以死自誓,書古烈婦詩於衣帶間曰:“妾心一片鐵,不與紅爐滅,妾發可剪頭可截。”蜀人聞而義之。居十八年,懋宏有介弟懋相,舉第二子,禮當後懋宏。烈婦請於懋宏之祖,告廟而立之,喟然歎曰:“吾今可以踐衣帶之言矣。”家人每防閑之,不得間。少卿以使事歸裏,烈婦將歸寧,辭於夫柩,頓踴陷膺。歸而侍於少卿,夙夜彌謹,神情慘憺,有求死之色。少卿察知之,敕衛甚嚴,經十許日後稍懈,烈婦坐蒲團上,出袖中帶整衣自經,衣袂肅然,顏色陽陽如平時。發其篋笥,附身附棺,凡斂含之事,無不庀治。得數尺蹄書,皆訣別之辭。紙敝墨渝,近者亦數年矣。其屬諸姊妹曰:“無讀書,我為讀書誤。”聞者莫不感涕焉。烈婦死時,年三十有六,萬曆丁巳之四月也。

史官曰:富順,故江陽地,今屬敘州。敘州,漢犍為郡所治也。犍為古稱士大夫之郡,士多仁孝,女姓貞專,而江陽以女絡特聞,故其語曰:“符有先絡,僰道張帛。”由楊烈婦觀之,前誌所傳,豈誣也哉?蜀地星應輿鬼,與秦同分,其土風有精敏悍勇之目,而烈婦委蛇十八年,卒踐衣帶之言。國家大雅之化,被乎江、漢之域,美矣!抑亦其家教使然也。

【顧節母傳】

上海縣舉人臣國縉言:“臣不天,少遭閔凶。行年六歲,臣父見背。母劉上奉尊章,下撫孺子,殘燈敗帷,與鬼並日。家貧親老,甔盎無少儲。米薪鹽醯,悉出手指。臣少就鄉學,一孤童走二裏外,歸稍暮,劉指林木而泣。噫歎之聲,與悲風遠近。宿火夜織,呼臣讀書其旁。忍寒作苦,手足皸瘃,泣涕零亂,機杼沾漬。臣大父母相繼歿,典衣庀喪,捧土就墳,獨力經營,備極荼苦。臣海上孤生,服母教訓,得與上計者偕,一覲天子闕廷,而劉歿已十又八年矣。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鄉裏婦孺,片善寸節,皆得表署,而劉獨茹苦重泉,身死名沫。臣若僥幸進取,俟河之清,不及今扶服陳請。倘一旦卒填溝壑,魂魄私恨,何有窮已。伏睹甲令旌表之條,近稽子孫陳乞之例,俛懷烏鳥銜結之情,陷膺腐眥,叫號旻天。伏乞敕下禮部,移谘都察院行巡按直隸禦史,按驗不妄,準格旌表。臣雖一物,深荷聖慈。隕首毀形,未能報答。臣昧死上請。”疏上,上曰:“其命所司知之。”國縉姓顧氏。父曰可大,少得狂易之疾,已複以膈死。劉以死自誓,而有生誄之者曰:“念死決死,為生複生。”宗人之辭也。國縉既拜疏,錄草稿以歸,鄉老傳誦之,皆為流涕。史官錢謙益采國縉疏及宗老之誄,作母劉傳。讚曰:

餘考國史實錄,巡按禦史歲條上所按驗孝子節婦應旌表者,史臣必謹書之。蓋烏頭雙闕綽楔之製,表於一時,而實錄表於萬世,誠重之也。國縉疏已下所司,旌門有日矣。餘按而書之,詞繁而不殺,它日以上史館。


卷七十一

○傳(二)【朱鷺傳】

朱鷺,字白民,吳縣人也。少有俊才,事馮祭酒夢禎,為高足弟子。家貧,教授生徒,以養父母。承顏順誌,以老萊子為法。床頭恒貯數十錢,曰買笑錢。父死久之,乃謝博士弟子,芒鞋竹杖,獨遊名山,所至畫竹以自給,不受人一錢。嚐遊華山,登天井,黃絛道服,長髯等身,見者皆以為仙人也。少好玄學,解《道德》《參同》之旨。晚棄而歸禪,參雲棲、憨山二老,結茅華山寺之左。蓮花峰矗立其前,若相向拱揖。欄檻之下,萬木如茨,可俯而掇也。晝夜六時,偕山僧炷香念佛。崇禎五年,年八十。作辭世偈,沐浴更衣而逝。其孫旦葬之山中,在巢鬆法師塔左。為說者曰:中吳在勝國時,多憤世肥遁之君子,若龔聖予、鄭所南,其最著者。聖予善畫馬,室無幾席,命其子伏榻按背,伸紙作唐馬圖,人輒以數十金易去,藉是故不饑。所南畫蘭,不肯布地。自讚畫像曰:“懸其頭於洪洪荒荒之表,為不忠不孝之榜樣。”其托寄卓詭如此。鷺為諸生,當萬曆全盛之世,每譚建文朝事,輒泣下泛瀾,悲不自勝,不知其何謂也?網羅遺佚,作為建文書法,欲進之朝,不果。崇禎初,撰《甘露頌》,策蹇入長安,侑以畫竹,欲獻新天子,又不果。虜薄城下,或勸之亟歸,慨然歎曰:“莫非王臣也,其敢逃乎?”端坐龍華寺,注般若經。寇退而後反。斯所謂隱不忘君者歟?原其初心,亦有意於斯世,托而逃焉者歟?鷺之畫竹,與聖予之馬、所南之蘭,並傳於世。後之君子,當有見而知之者。餘故為之傳,無亦使其無傳焉。

【徐霞客傳】

徐霞客者,名弘祖,江陰梧塍裏人也。高祖經,與唐寅同舉除名。寅嚐以倪雲林畫卷償博進三千,手跡猶在其家。霞客生裏社,奇情鬱然,玄對山水,力耕奉母,踐更繇役,蹙蹙如籠鳥之觸隅,每思颺去。年三十,母遣之出遊。每歲三時出遊,秋冬覲省,以為常。東南佳山水,如東西洞庭、陽羨、京口、金陵、吳興、武林、浙西徑山、天目、浙東五泄、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迦,皆幾案衣帶間物耳。有再三至,有數至,無僅一至者。其行也,從一奴或一僧,一杖一襆被,不治裝,不裹糧,能忍饑數日,能遇食即飽,能徒步走數百裏,淩絕壁,冒叢箐,扳援下上,懸度綆汲,捷如青猿,健如黃犢。以岩為床席,以蹊澗為飲沐,以山魅木客王孫玃父為伴侶。儚々粥粥,口不能道詞,與之論山經,辨水脈,搜討形勝,則劃然心開。居平未嚐鞶帨為古文辭,行遊約數百裏,就破壁枯樹,燃鬆拾穗,走筆為記,如甲乙之簿,如丹青之畫,雖才筆之士,無以加也。遊台、蕩還,過陳木叔小寒山。木叔問曾造雁山絕頂否?霞客唯唯。質明已失其所在,十日而返,曰:“吾取間道捫蘿上龍湫,三十裏有宕焉,雁所家也,扳絕磴,上十數裏,正德間白雲、雲外兩僧團瓢尚在。複上二十餘裏,其顛罡風逼人,有麋鹿數百群,圍繞而宿,三宿而始下。”其與人爭奇逐勝,欲賭身命,皆此類也。已而遊黃山、白嶽、九華、匡廬;入閩,登武夷,泛九鯉湖;入楚,謁玄嶽;北遊齊、魯、燕、冀、嵩、雒,上華山,下青柯坪,心動趣歸,則其母正屬疾,齧指相望也。母喪服闋,益放誌遠遊。訪黃石齋於閩,窮閩山之勝,皆非閩人所知。登羅浮,謁曹溪,歸而追石齋於黃山,往複萬裏,如步武耳。由終南背走峨眉,從野人采藥,棲宿岩穴中,八日不火食。抵峨嵋,屬奢酋阻兵,乃返。隻身戴釜,訪恒山於塞外,盡曆九邊阨塞,歸過餘山中,劇談四遊四極,九州九府,經緯分合,曆曆如指掌。謂昔人誌星官輿地,多承襲傳會,江河二經,山川兩戒,自紀載來,多囿於中國一隅,欲為昆侖海外之遊,窮流沙而後返。小舟如葉,大雨淋濕,要之登陸,不肯曰:“譬如澗泉暴注,撞擊肩背,良足快耳。”丙子九月,辭家西邁。僧靜聞願登雞足,禮迦葉,請從焉。遇盜於湘江,聞被創死,函其骨,負之以行。泛洞庭,上衡嶽,窮七十二峰。再登峨眉,北抵岷山,極於鬆潘。又南過大渡河,至黎雅,登瓦屋、曬經諸山。複尋金沙江,極於犛牛徼外。由金沙南泛瀾滄,由瀾滄北尋盤江,大約在西南諸夷竟,而貴竹、滇南之觀,亦幾盡矣。過麗江,憩點蒼、雞足,瘞靜聞骨於迦葉道場,從宿願也。繇雞足而西,出玉門關數千裏,至昆侖山,窮星宿海,去中夏三萬四千三百裏。登半山,風吹衣欲墮,望見外方黃金寶塔。又數千裏,至西番參大寶法王。鳴沙以外,鹹稱胡國,如述盧、阿耨諸名,由旬不能悉。西域誌稱沙河阻遠,望人馬積骨為標識,鬼魅熱風,無得免者。玄奘法師受諸魔折,具載本傳。霞客信宿往返,如適莽蒼。還至峨眉山下,托估客,附所得奇樹虯根以歸,並以《溯江紀源》一篇寓餘,言《禹貢》岷山導江,乃泛濫中國之始,非發源也。中國入河之水為省五,入江之水為省十一。計其吐納,江倍於河。按其發源,河自昆侖之北,江亦自昆侖之南,非江源短而河源長也。又辨三龍大勢,北龍夾河之北,南龍抱江之南,中龍中界之特短。北龍秪南向,半支入中國,惟南龍磅薄半宇內,其脈亦發於昆侖,與金沙江相並,南下環滇池以達五嶺。龍長則源脈亦長,江之所以大於河也。其書數萬言,皆訂補桑經、酈注及漢、宋諸儒疏解《禹貢》所未及。餘撮其大略如此。霞客還滇南,足不良行,修《雞足山誌》,三月而畢。麗江木太守偫餱糧,具筍輿以歸。病甚,語問疾者曰:“張騫鑿空,未睹昆侖。唐玄奘、元移律楚材,銜人主之命,乃得西遊。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屨,窮河沙,上昆侖,曆西域,題名絕國,與三人而為四,死不恨矣。”餘之識霞客也,因漳人劉履丁。履丁為餘言:“霞客西歸,氣息支綴,聞石齋下詔獄,遣其長子間關往視,三月而反,具述石齋頌係狀,據床浩歎,不食而卒。”其為人若此。

梧下先生曰:昔柳公權記三峰事,有王玄氵中者,訪南坡僧義海,約登蓮花峰,某日屆山趾,計五千仞為一旬之程。既上,珣煙為信。海如期宿桃林,平曉,嶽色清明,佇立數息,有白煙一道,起三峰之頂。歸二旬而玄氵中至,取玉井蓮落葉數瓣,及池邊鐵舡寸許遺海,負笈而去。玄氵中初至,海謂之曰:“茲山削成,自非馭風馮雲,無有去理。”玄氵中曰:“賢人勿謂天不可登,但慮無其誌爾。”霞客不欲以張騫諸人自命,以玄氵中擬之,並為三清之奇士,殆庶幾乎?霞客紀遊之書,高可隱幾。餘屬其從兄仲昭讎勘而存之,當為古今遊記之最。霞客死時,年五十有六。西遊歸,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陰之馬灣。亦履丁雲。

【萬尊師傳】

君名國樞,字環中,江西南昌人也。祖安禮,兵部左侍郎諱恭之少子,少而好道,習符法,鄉人有為狐魅者,往劾治之。狐盛車騎,迎入高門,雜然相詆訶,乃握掌默運雷訣,須臾雷震,群狐死大樹下。既沒,道士上章,見之於天樞院掌箋奏,今醮壇稱廣惠萬真人。安禮生鳴宇,以舉人知馬湖府,君之父也。君聞其祖上升,慨然有誌於真靈之業。祖母劉病臥,見兩鬼插矢於膝,呼謈欲死。新建人聶紹真為禳奏,降天將於童,禁膝中矢出之,病立差。紹真故田家子,傳異人符法,建玄應壇。扣請經年,乃授以立獄治病祈晴禱雨五雷斬勘之法,為奏名授天師法籙。天啟元年,馬湖公遇奢酋之難,自投於水。聶啟醮追薦,公降於家僮,備言死事狀,且言賈人負我金若幹,有簿籍在某所。賈人懾服,不敢抵諱一錢。免喪,之長安,出遊真定。東海生之繼室,袨服而立於門,見紅衣少年,赧而趨入,則已據其寢矣。少年能變形為生,言笑舉止無異。所習經書及鎖闈文卷,背誦如流。變異百出。檄召天將與戰,截其屋角,有狐逸去,已而複來。君方禹步畫符,狐為好女子裝束,趿紅鞋可三寸許,踞坐屋梁,呼君小名,數其少年冶遊事,曰:“若亦豈木石人哉!何為難我?”君怒齧指血,召關、鄒二帥與戰,又引去。夜有兩目見臥床,巨如車輪。從行者寒噤膚粟,護之竟夕。乃舍而之高邑,禱雨治狐於郭大理家。複返真定,乃依聶所傳立酆都獄,獄開八門,關帥主之,韋、劉、王、孟、車、夏、劣、桑八帥分守之,韓帥統天兵討捕。三七日,有三老狐、五小狐反接自係。剝其皮而亨之,凡七月而妖息。先是郭大理之子欲使野狐,明燈設席,召十狐,擇其惠黠者而使之。一狐獰惡可畏。郭心悸,遣之不肯去,卻相惱亂。晉人郭雨師多奇術,能禁箸於空中,厭劾不能絕。甫移牒城隍,即逐去。君嘉其能,而怒真定城隍之不職也,遂上章行舉劾法。狐笑曰:“城隍劾去,竟內虛無神,是代吾出力也。”屢上章牒,皆被邀奪。比新神受事,乃伏誅。凡入竟禽詰妖邪,斬勘鬼物,皆先牒城隍神取進止。按治不效,繼以彈劾。其得以製命神鬼,符到令行,多用此也。安肅李氏女被魅,設壇下將以訊之。一人突入門,踉蹌狂舞,旋出門,拱立若有所須。有間,從道左揖一人入,其人容止甚莊,儼然南麵坐,揖者摳衣就東麵坐,呼老真人,磬折言曰:“王善白事,魅已得,期三日現形。”複揖而送之。越三日,旋風中有物下墜,則帚也。折之,鮮血隨手噴出,魅乃絕。靈壽村有婦采桑,美少年趨而拱揖,旦旦不止。叱去之,捧朱提以獻,爛然堆盤。歸而語其姑,姑心動,令攜之以歸。迨暮登床,少年已褰被宿。相嬲七日夜,羸悴垂死。牒城隍,弗應。遣靈官糾罰,迅雷擊神像之半,命將吏械係之,乃來告曰:“力小不能製,請於關帥可也。”具牒焚壯繆祠下。壯繆示夢曰:“妖在舍北大樹下。”質明掘樹,有大驢僵臥,毛色黯黑有光,目睛轉動,迎風而軟,遂擊斃之。深州崔氏婦賞花夜飲,遂得惑疾。向晦而疾作,切切如與人昵語。檄天將考治,數日,康帥來告,請往巡崔婦臥室。床頭置牙刻像設,有為呂仙形者,視之有異。畫符以針刺其首。婦遽呼頭痛。曰:“是矣。”斧劈之,牙像中精液盎然,焚之而絕。有神降於欒城劉氏,冠服乘車從空下,自呼城隍。謂主人:“明年元日,天仙將下娶君女,命我為媒。”元日將旦,空中幡幢鼓樂,擁八人輿,一少年可十六七許,峨冠蟒衣,降與主人女為昏。促數往來,儀仗一如初降時。主人間行告君。君懸幡於其庭,王帥現身結幡,幡腳矗矗如金鞭。妖複列仗而來,幡自舉擊之。須臾,有甲蟲隕地,大如甕盎。鄰裏皆竊笑此女。女慚,自縊而死。丁卯十月入蜀,慟哭於馬湖公投水處。登峨眉山,遇紫雲盧先生於文杏閣,摳衣掃除,服事浹月。乃受以薩真人神霄青符五雷秘法,及鬥母月孛爭魂煉度擒邪伐廟之訣。將行,出漉囊金以贈,且曰:“子第去,將複返。”戊辰三月之楚,有馬全真者,補衣苴履,乞食湖、湘間,目君而問曰:“子從峨眉老人來耶?”君語之故。馬曰:“炁清則符靈,派清則法靈;子傳法而不傳派,其猶未也。”乃擔簦而反,先生迎笑曰:“吾固知子之欲返也。”筮日立壇,昭告於薩祖,立為十七代嗣法嫡孫。歃血書盟,以度世弘濟為誓。凡有章醮,得自拜家書,刺指血為符,以上薩祖。稱家書者,猶人間子孫申白其祖父之雲也。往山西,訪郭雨師,道經紫陽縣,墟落中神廟巋然,登其樓,床帷鏡奩畢具,怪而問之。鄉人竊告曰:“此吾天帝也。女子必先薦枕席,乃敢出嫁,否者災禍立至。”君怒曰:“小邪敢爾!”募少壯數十人往誅伐之,屋瓦橫飛,人莫敢近。鄉老共追逐。曰:“何物野道士?怒吾天帝。”還入廟,拒門而寢。用五雷鐵罐符伐之。自辰至巳,廟屋火起,焚燒立盡。鄉人遮道呼神人,乃更衣而遁。己巳十一月之金陵,劉氏婦臥床三年,有物憑之。人往覘視,輒被捶擊。檄溫帥考之,,帳中金鞭剨然,婦立起。次日,浣其衵衣,有朱書“淫鬼害人今斬訖”七字,鬼血殷然。明年,聞三吳大旱,往袴之,乃治妖於鬆江朱氏。婺巫戈姓者,能禁人生魂,收召考係。朱生與宗人有仇,請巫禁之。男女八口,並時狂易,摧塌窗格,毀敗什物,便溺床席,汙穢灶筼,時複捽頭縣地,刀杖毆擊。如是者一年,君入其門,皆蒙頭匿被中,俄而叫噪跳踉,裸露奔軼。君詣城隍廟考驗,將奏劾焉。神告期以五日。八人者忽忽遽斂容盥沐,霍然而起,皆言囚係黑獄中,鬼怪迸逼,槍矢攢射,牽頓舁曳,不知所為。忽有人帕頭靴,自稱朱將軍,破械出之,乃得返耳。巫反縛呼服,自首郡守前,曰:“厭朱氏者我也。”守杖而逐之。先是嗣天師張真人入覲。過吳,朱再通狀往訴。真人曰:“非萬法官不能治也。”朱是以來請。君在真定劾狐,數上章虛靖天師。虛靖至今靈響不絕,默有啟告,嗣天師以是知君。宋氏舉家病疫,其次子且死。君行持默運,有間,死者欷歔流涕,欠伸而蘇,一家百餘口皆起。宋謾言曰:“吾子自不死耳。”齋醮未竣,縱觀者笑言挑拌,以示慢於神。無何,家眾病複大作,要令更設齋醮,泥首囚服,反接投地以謝罪,然後良已。明年,海上大疫,死者相枕。建醮禳解,野田中鬼磷如聚螢,七日而疫息。嘉定侯少卿之長孫,年十五,病中見美婦邀與遊處者三年。婦曰十七姐,侍婢曰曼仙、阿絳輩數十。其遊曆皆仙都,最勝者上清閣、雲來洞、白雲池。其所赴法會,曰雲都,曰靈寶,曰清福。其所傳受。曰靈山大師還丹法,光陀大師取寶法,皆靈符秘文。久之,少婦赴光陀法會。繼之者,淩家處女也。其家請君劾治。十七姐亦來,笑曰:“萬法官其如我何?”君設壇禮鬥,淩女亦設壇於池西台上玉女廟中,除地設幡。按五方八卦二十八宿。壇外列天將四,金甲神四十二。一甲將領牒稍遲,淩女命金甲神揮刀斬之,凡七七而畢。君複行翻壇法,二女皆至,告別曰:“吾與汝人天宿緣,非彼所知也。”自是遂絕。其幼孫見三眼怪為祟,足委坐如解。為請雷立獄,並劾爨婢為五郎神魅者。青天無雲,雷聲訇轟繞其宅。幼孫夢三眼怪偕兄弟五人置酒痛哭而別。婢初見神,冠服嗬殿,越三日,囚首械係,哭而言曰:“為法官所劾,流遠方矣。”君言五郎神者,五行之餘氣,叢祠荒村,所在有之,憑依為孽。每牒付城隍決遣,不足煩考治也。滁州氓柳某,女未笄而美。有妖欲取之,附耳而語曰:“以若女予我。不然,吾能使若女不嫁,且大困若。”柳不應。自是行媒議昏,輒有蜚語敗其事。數徙居,數見逐於主人翁,皆妖所為也。行乞至鬆,稅破食以居。妖複語曰:“若今已重困乎?何為不出口許我?”柳固不肯應。化為蟲入其耳,往來簹嘬,穿穴腦髓,日夜號呼求死。君篆王帥符,授其妻,令塞兩耳,痛少差。柳夢妖為一男一女泣而言曰:“相隨十餘年,法官欲逐我去,將從此辭矣。”然悉{宀卒}兩耳中,不肯竟去。君怒,責城隍甚峻。城隍曰:“彼以耳為窟穴,禽之不能,擊之不可。盍教王帥好言誘出之,許以不死乎?”君如其言,有大蜈蚣出左耳,其女擊殺之。妖複往辭城隍曰:“我固不死,幸語萬公,勿窮追我。”亦竟不知為何妖也。王解元獻吉妻病死,君為設醮,憑老蒼頭語二子,抶媵婢之不虔者。三七日,夜向午,室有風肅然,二子見其母從壁道中冉冉出,處分家事,指某物在某所,纖悉如平生。家人伏聽者,環之而泣。良久乃去。顧生父死,將闔棺,冀得招魂相見,如王氏媼。君為推所生時日,曰:“是且未死也。”掃室墐戶,熾炭盛水,北牖各一,南戶七,中央五,東西壁掛桃柳枝七枚,硃砂塗之。被發衣皂衣,袒臂赤足,飛神訣,誦神咒。越兩時。棺中大呼曰:“出我!出我!”壬申夏,三吳複旱,袴於上海、嘉善、嘉興,湖州皆大雨。在嘉善,雨既降,道流竊語曰:“有雨而無雷,何也?”君方持請雨勘合未及焚,雷神就其手掣去。震電燁燁繞壇,旋擊殺邑令所枷謗法者,跪三日不仆。

餘嚐從容問君以幽冥鬼神之故,大抵本天心,持鬥訣,物怪人妖,生期死限,無不洞若指掌。其自治用《感應篇》條例,其治人用《太微功過格》,其治神用《女青天律》,治鬼用《酆都黑律》。劾妖鬼不劾冤鬼,祈子嗣不祈官位。分別人鬼,整比法籙,遏惡聳善,拔幽陟明,蓋其誓願也。君在吳中,流聞救劾神異,就其人證明之,皆可信不誣。遂並按其所籍記者,詳次於篇,讚曰:

昔虛靖天師沒後十六年,西河薩守堅遇之於青城山,遂相授受,所謂薩真人者也。君得法於峨眉,嗣薩祖,而虛靖冥通證明。元世祖謂天師之印劍有神明相之,豈偶然哉!高皇帝即位,首崇正一封號,而周玄初、鄧仲修鹹得召見。此皆上述老子,下襲張陵,有功世教者也。儒者不察,猥與李孜省、陶仲文之徒,同類而稱之,豈不繆哉!餘故排纘為傳,俾後之傳方伎者采焉。

【玉淵生小傳】

玉淵生,陳姓,名三恪。年十八,代其父教授,生徒摳衣函丈,稱為大師。蚤夜力學,火燃巾角,燎及發須,煙焰蓬蓬然,猶吾伊弗輟也。精研訓故,博綜小學、堪輿、卜筮、壬遁、風角家言。嚐遊京師,過益津,有異風從北來。生筮之曰:“國其有大火乎?又當有大喪。”未幾,乾清、坤寧兩宮災,仁聖皇太後賓天。天啟中,私告所知曰:“歲丁卯,聖人龍飛,國家鼎革。水火薄射,其猶剝複之交乎?”己巳,虜薄都城。餘屬生筮,曰:“虜當自退,本兵邊撫將不免。”後皆如其言。江陰議建塔君山,為賦以道其形勝,即席染翰,文不加點。繆當時尹孔昭皆歎服焉。邑誌之不修者百年矣,編灊翰,街談裏語,捃摭收弆,旁行側注,久之成書,名曰《海虞別乘》,多所援據是正,雖通人無以易也。卒年七十有七。讚曰:

生嚐為餘言:唐人歌詩皆可被管弦,先輩知音律,猶有歌唐詩以行酒者。因歌樂天清江一曲之什,鼻鼽牙豁,聲從齒縫中出,嗚嗚然如發蚓竅。坐客皆目笑,殊自得也。每別,必執手諈諉,曰:“公必傳我。”餘故為之傳,邑裏之誌耆舊者,或有取焉。


卷七十二

○傳(三)【瞿元立傳】

公諱汝稷,字元立,吳郡之常熟人也。以父文懿公任為郎,累官長蘆都轉運使,詔加太仆寺少卿,致仕。公娶徐尚書之女。文懿公之喪,三年不入內。徐有通問之奸,公叱去之。尚書聲勢烜赫,郡邑吏承奉風旨,脅持萬狀,親知故舊,交關遊說。公屹不為動。則養死士遮道刺公,黃金白刃,交錯衢路,覆巢毀室,命在漏刻。公廬於文懿之墓,明燈讀書,門闔不閉,指墓前宰木以誓曰:“此吾死所也。”一日持平交刺謁尚書,踞客座。尚書厲聲詰問:“生自念亦有所悔乎?”公仰而應曰:“悔不能刑於寡妻,至於兄弟。”尚書默然而止。筮仕得台府散僚,廉辨持大體。軍餉自府幕給發。有入官常例錢。公在中軍府,悉謝去。已稍遷左府。故事,中府都事出,軍士跪逆諸途。它府則否。軍士之跪逆左府,自公始也。同官與豐城侯爭禮,執政右豐城。公取永樂中儀注以進,執政莫能難。扶溝令以抶宗人被逮,嚴旨下部議。公為刑部郎,當具讞,請於尚書曰:“宗人安得佚?宗正條:微服入令庭,令自抶扶溝民耳,何罪?”讞上,令得釋。南繕部為奸商窟穴,興作輒倚辦商,冒破金錢無算。公請用兩關榷木。榷木不至朽蠹,而商不得比而為奸。榷龍江關,與陳禦史共事,羨緡悉歸公帑。南都人為之語曰:“長禦史怕短主事。”蓋公狀短小,故雲。而陳禦史者,乃益盛稱公,為言於大司空朱公,遂用推擇為黃州太守。公生平念任子一途,在於綺襦紈絝之間,非國家所倚重,而其人亦鮮激昂感概,如長沙黃岩者,奮欲一洗之。中更家難,益自刻勵。服官南北,投分皆海內名士,誌節慷慨,相與引重。而公又嫻習吏事,潔身修行,歸本於實用。以一任子居閑曹,人望之如巨公長者雲。而黃故羯夷好訟,公謝絕請托,手削爰書,大聲誦之,琅琅徹堂下。訟者叩頭服罪,傳相敕厲,詞訟衰止。嚐為詩曰:“訟庭橫高霞,質成澹無事。”蓋其治狀若此。麻城令不善事上官,禦史欲彈治之。公爭之強,遂並鐫責公。無何,徙治邵武。中貴人括稅者,移檄八郡,用監臨體。公爭之不得,遂移病歸。即家拜辰州太守。湖南土官永順彭元錦最強,與酉陽冉禦龍相仇殺。而保靖彭象乾者,禦龍之出也。象乾失愛於其父,欲立其弟象坤。元錦助象坤聚兵逐之,事久不解。公移檄諭元錦曰:“竊聞宣慰悅禮樂而敦《詩書》,數奏膚公,不自矜伐,苟循是道,先允林世麟之賢聲,可跂而及也。乃以挾立彭象坤一事,嘖有煩言。夫立後自有成法,撫、按、司、道諸臣,孰肯從宣慰而紊國家之法耶?宣慰世受爵封,耳目綦聲色,口體綦甘適,指揮進退,罔不如意。三州六司之人,豈盡勇力才諝不逮宣慰,而俯首聽服哉!亦恃國家之法耳。終身覆幬國家之法,而不知法之覆幬我,是猶魚之在水,而不知水之生我也。魚不知水之生我,蕩而失水,則雖有鱣鯨之力,且製於螻蟻矣。人不知法之覆幬我,縱而敗法,則雖負富強之盛,且罹於僇辱矣。宣慰自恃富強,謂朝廷莫如我何?宣慰自計,孰與寧夏之哱與播之楊氏哉?哱拜以降胡數立戰功,曆位總戎,遂有驕色。既而鄭經略行邊,以其子承恩隨軍。承恩視邊城諸軍,皆出其下,歸益驕。先是歲一日,有雀集拜之左肩,旋而右繞者匝匝,淩雲而翔。拜喜語人曰:‘煙霄遐舉,此其征乎?’及寧夏兵亂,眾欲推拜父子,則先歲雀翔之日也。於是乃逐亂軍為變。寧夏城與虜僅隔一後衛,守後衛者為蕭如薰,楊司空之婿也。狀貌如婦人女子,拜遣驍將哱雲往攻之。楊司空女力讚其夫,誓以死國。如薰鼓勇而前,以一矢斃雲,拜為奪氣。拜父子卒就屠滅,雀集之祥,可知已矣。以拜之強,倚北胡之援,而一荏弱少年,與一翠帷砥室之女子,竟能當先而挫其銳,天下事何可易量乎?宣慰之強,不過哱拜;敵國之援,不如強胡。職司楚地者,又豈乏一弱將一女子哉!竊為宣慰危之也。哱拜事尚在北隅,播州之役,宣慰嚐馳兵而與之角矣。往者萬人,喪者八千,蓋十不存二。其強豈後宣慰?播地之險且廣,又孰與永順也?安疆臣九域土司之冠也。以女女應龍子,豈不念其親姻,而從大軍共滅應龍?計一失足於應龍,且與應龍同禍,故忍情決愛,以圖自保也。今宣慰釁端尚淺,翻然知悔,白圭可全。若不良圖,而逡巡護前,噬臍無及,竊為宣慰惜之。且宣慰所以甘心象乾,不利其立者,以象乾酉陽所自出,慮其合而厄我也。宣慰一出師而象乾僅以身免,酉陽疆土亦日蹙,其無奈宣慰何,亦已明矣。重虞易與之鄰國,而忽視不可幹之國典,不亦異乎?昔尉佗決計於陸賈,而彭寵失聽於朱浮,豈賈、浮之言有善不善哉?兩人之聽異也。宣慰誠能聽本府之言,尊國家之法,保靖立後,一從漢法,請力任其無咎。不然,宣慰所樹碑家廟,以播事垂戒子孫,後事之師,豈遽忘之也?”元錦捧檄泣曰:“太守生我矣。”遂解兵去,不敢逐象乾。而元錦所題詩句,流傳巫、黔間,語頗不孫,又匿彭勉忠數人不聽出。當事者欲窮治之。公謂元錦用命不用命,關係國體,詩句有無不足問。彼既用命,又欲窮治其用事之人,恐威損而法不行。管仲相齊下令於流水之源,令下而不察下之所未必從,非行令之術也。後先奏記數千言,保靖、永順、酉陽三司事乃大定。亡何,剿紅苗之議起。公上議兩台曰:“苗地接楚、蜀、黔三省,當楚、蜀者,晏然無事,寇盜竊發,卒歲不過一二。舉黔視楚、蜀,多苗警,邇年頗寧息。今茲之釁,實起於黔總戎陳璘。蓋黔有食糧熟苗,龍惠,大種苗也,居小橋,頗為部落所歸。中國羈縻之,假以指揮服色。總戎初至,遽革其糧,苗警日起。總戎以為皆惠也。二月,總戎使健步王仁續至惠寨。仁續淫苗婦,惠並苗婦殺之,白狀於總戎。總戎誘惠殺之,盡滅其家。五月,複殺其弟富。夫漢法,民奸人婦女者,並殺其婦則勿問。惠故奉漢法也。又以白總戎,何至殺惠而滅其家乎?釁起如是,曲在我矣。奉詞討之,不亦難乎?據沈洋之疏,謂其地徑不過百三十裏,則自方四計之五百二十裏,圓三計之亦三百九十裏。況其地勢與南越同,真有如劉安所稱山川要塞,相去寸數,而間獨數百千裏者,未可以幅員程計者乎?四五百裏之內,其人奚止數十萬。上下山險若飛,履茨棘嶄岩,跳躍如猿猱。方跳躍時,以一足蹶張,背後傅矢,往往命中。掉槍以衛弩,執弩者口銜刀而手射人,度險能整,退必設伏,此苗之長技也。而其性好獨居扼守,不能遠攻。今若盡殲其類,則彼將聚而救死,酋長無樂生之心,部落有必死之誌。以數十萬之眾,據四五百裏不可測識之山川,我未可以速得誌也。我國家征苗之師,宣德六年,興師至十二萬,而都督蕭綬最稱勇略,綬馳師池河,入苗心腹之地,屯田藝圃,以示久留。諸苗震悚,綬受降設堡而退。正德之師二萬三千,嘉靖中興師如正德之數,既複益萬餘,而殺傷亦略相當。國家之不盡殲苗也,亦愛苗而不攻乎?抑亦窟穴遐僻,道路阨塞,未易窮討乎?二祖創業垂統,凡夷漢雜居之郡縣,必名之羈縻。蓋取漢虞詡之言,欲臣子顧名思義,知懷柔撫綏之道也。今乃橫席中國強大,興無名之師,括抒軸皆空之財,供組練不貲之費,勞瘡痍未複之眾,攻往古不臣之夷,苗之所結怨一人,我之所騷動三省,背二祖之訓,貽兆姓之憂,失策甚矣。為今之策,惟令各哨堡傳諭苗長,其不願助龍氏為亂者,人自首,與之劄諭,以攜其黨,而誅其不用命者。苗自縛渠魁以獻,餘悉赦勿問。即使一偏裨,提千若百人往,足辦矣。不然,黷武興戎,兵連禍結,國家之患,吾恐其自剿苗始也。”議上,事得寢。溪峒蠻夷,難擾易亂,不當以漢法治之。流官治夷,又不能一切循漢法,生蠻夷心,而卒以糜弊國家。永順、紅苗兩役,微公,其不為播事者幾希?公以一郡守,削赤一牘,再弭疆圉大故,曲突徙薪之功,世故罕有能明之者也。貴陽按臣,欲以四衛屬黔,及複設沅州總督、川、湖、貴都禦史。公條上其不可狀。公守辰,猶能抗國家大議,以郡守譏駁禦史,去今才十年餘耳。長蘆鹽政日弊,公以都轉運使往治,風清弊絕,汰潞藩食鹽之艘,蠲商人落地之稅,皆與中涓文移往複,力陳利害,乃著為令。歲大侵,議興工作,浚利國濠六十裏,興國河八裏,事舉而民不害。是歲上計京師,舉清廉異等。庚戌春,病甚,上疏乞骸骨,卒於滄州之官舍。福清葉公聞之,亟言於銓部,覆請加少卿致仕。

公熟習國朝掌故,留心於人才政術。自分宜、江陵以來,朝著變更,黨論錯互,抵掌而談,若數一二。居恒謂代無全人,人無全是。黨人無補於漢世,而宋賢有辜於新法。其所與遊,多當世名士,以道學氣節相題目者。然公之持論若此。於書無所不窺,考訂異同,箴砭踳駁,援據搜討,不窮極源流不已。博綜釋典,酷嗜宗門諸書,手撮其玄要者為《指月錄》,自言每一點筆,如一瓶一缽,從諸耆宿於深山古木之間,其樂無以逾也。痛疾狂禪,於顏山農、李卓吾之徒,昌言擊排,不少假易。中吳管登之先生講三教合一之學,公納履稱弟子,晚而與先生論學,則曰:“無問學儒、學佛、學道,苟得其真,不妨喚作一家貨,否則為三腳貓,終無用處。”先生表章石經《大學》。公考核為偽書,作質疑以正之,曰:“不直則道不見,弟子事師,當如此也。”公少好辭賦,遘難時,作《鬆聲賦》以自廣。邵武歸,作《武夷》《雲鶴》二賦,為時所稱。五言選體及佛乘碑版之作尤富,有集十四卷。讚曰:

公嚐效鮑明遠作《行路難》十八首,其自序曰:“少侍先文懿遊兩都,長罹多故,既以下寮服政中外,預聞遊世得失之端。湍峻之隱,請骸未遂,閉閣多暇。言念昔吾,真遊羿之彀中,乃今謝事,可幸免夫。援筆寄感,遂如鮑章數。”讀公之詩,與其所以自敘者,文人之心,與勞人之誌,其可以想見已矣。公嚐語餘:“古今政治,名實參半,如朱子常平倉亦虛名鮮實用,欲論著之未果。”餘為公傳,述其論永順、紅苗事,詳著於篇,俾後世得以覽觀焉。

【顧仲恭傳】

顧大韶,字仲恭,常熟人也。父雲程,神廟時為南京太常寺卿。仲恭與其兄大章字伯欽,孿生子也。連袂出遊,人不能辯其少長,有張伯皆、仲皆之目。伯欽舉進士,奉使休沐,顏麵膚腴,衣冠騎從甚都。仲恭老於書生,頭蓬不櫛,衣垢不浣,口不擇言,交不擇人,潦倒折拉,悠悠忽忽,每引鏡自詫曰:“顧仲恭乃如許?”仲恭少治《詩》義,專門名家,竟陵鍾惺定為本朝第一。長益肆力於學問,六經諸史百家內典之書,靡不亂其津沙,啟其鈐鍵。而其所沈研鑽極者,《詩經》《三禮》《莊子》也。其讀書也,一覽即了大義,通明指歸。又不憚穿冗訓故,用以會稡異義,剟削隱滯。一以為通人碩學,一以為老生宿儒,蓋兼而舉之也。

其論《詩》,以為《詩》有齊、韓、魯三傳,毛傳出而三家廢。鄭箋時與毛異,唐、宋諸儒多與毛、鄭異。朱子盡掃毛、鄭,概以《鄭》《衛》為淫風,世儒皆知其繆。其尤踳駁者,則不取義之興也。既不取義矣,又何興乎?又有全不會小序之意,妄自刪改者。《伐木》之序曰:“燕朋友故舊也;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須友以成者。”此篇乃答上篇《棠棣》之意,雖燕親戚,而以朋友為重。《棠棣》譏雖有兄弟,不如友生,此言人不可不求友生,至於父舅兄弟,亦當以酒食相親洽也。朱子取小序首句,而刪去下二句,則直以父舅兄弟為朋友矣,其可通乎?《鴛鴦》序曰:“刺幽王也,古之明王,交於萬物有道,自奉養有節焉。”朱子直注雲:“鴛鴦於飛,則畢之羅之矣;君子萬年,則福祿宜之矣。夫鴛鴦之罹畢羅,此豈吉祥善事,而以興人主之福祿乎?”此二章乃一正一反,以為諷諫。於飛則畢之羅之,在梁則戢其左翼,明動者之有災,靜者之無咎也。周自昭王南征而不複,穆王西征而徐叛,自此以還,以巡狩為危事。故卜征五襲,吉而後行。此所謂交萬物有道,而詩人以為諷也。正與《魚藻》“王在在鎬,飲酒樂豈”同義,一吟詠而知非盛世之詩矣。此之不解,豈所謂以意逆誌者乎?今欲刊定一書,當用毛傳為主。毛必不可通,然後用鄭。毛、鄭必不可通,然後用朱。毛、鄭、朱皆不可通,然後網羅群說,而以己意衷之。嚴粲《詩緝》作於朱注之後,獨優於諸家。而《大全》之作,敷衍朱注,一無發明,用覆醬瓿可也。其論《禮記》,謂自宋以前,為《禮經》之學者,惟知有鄭注、孔疏。康成以耆德雄辯,壓折千載。穎達依阿其旨,無所是正。自宣和有好古之主,於是三代器物,間出於墟墓伏匿之中,學者援以證漢人之多謬,而陳氏之集說出焉。未有集說以前,學者之患,在於疑而不能明;既有集說以後,學者之患,又在乎明而不能疑。不可以不深維而自得也。

其論《周禮》,則《地官》之原隰裸物,《小司徒》之上中下地,以及鄉師鄉老州長之名秩,《春官》大宗伯之天產地產,《春官》之世婦,《夏官》馬質之旬,內外司爟之出火內火,《冬官》之量豆氈案,以及匠人營國,皆援經據傳,考古征今,以訂補注疏之疏闕。而《小戴記》是正者尤多。其辨五帝世係曰:“康成千載儒宗,而惑溺緯書。王肅引經據傳,用以難鄭。惟五帝世係,則康成絀《史記》本紀而取《春秋》《命序曆》,最為有見。王肅據《家語五帝德》以辟之,斯為繆矣。《五帝德》篇,《太史公》采為本紀,謂黃帝少典之子也。正妃螺祖生二子:一曰玄囂,是為帝嚳高辛氏之祖;二曰昌意,是為顓頊高陽氏之父。帝嚳生堯及稷、契,顓頊生鯀,鯀生禹。自黃帝至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夫三皇五帝之事,若存若亡,《詩》《書》之傳所不載,間可推尋,則必於《左氏》內外傳求之。《左傳》郯子之言曰:‘炎帝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黃帝以雲紀,故為雲師而雲名;少昊氏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為鳥師而鳥名。自顓頊以來,乃紀於近。’由此言之,則少昊在黃帝之後、顓頊之前,明矣。今本紀五帝不數少昊,而直曰:‘黃帝崩,其孫昌意之子顓頊立’,則將置少昊於何地乎?或又曲為之說,謂少昊即玄囂。玄囂號曰青陽,而少昊號曰金天,迥然有金木之別,其非一人可知。且玄囂若立為帝,豈容降居江水?或又曲為之說,謂少昊即少典,如是則反為黃帝之父矣。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克之而代其位,何容炎、黃之間更著少昊?其必不然者一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左傳》曰:‘九州之險,是不一姓。’此乾坤消長剝複自然之理也。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亂德,顓頊乃命重黎絕地天通。顓頊氏之衰也,共工氏霸而不王。帝嚳伐之,而序正星辰。皆其子孫失德衰敗,而異姓代興。若黃帝之後即少昊,少昊之後即顓頊,顓頊之後即帝嚳,數百年常治不亂,則九黎、共工安所廁足於其間?其必不然者二也。古者帝王革命,必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用。繼世而有天下則否。若少昊,顓頊、帝嚳,親為黃帝之子孫,而儼然革命,更姓改物,視其父祖,如興王之待勝國,則悖德已甚矣。其必不然者三也。凡《左氏》所雲高辛氏有才子,帝鴻氏有不才子者,皆曆代帝王之苗裔耳。受氏之後,雖數十百世,亦曰某氏,非必指其身也。而讀者不察,以鯀為顓頊之親子,以稷、契俱帝嚳之親子,於是《竹書紀年》謂鯀一百九十歲而誅,推其受命治水之年,蓋已一百八十一矣。堯之禪舜,舜之禪禹,大約在九十左右,寧有一百八十,方膺重任者?八十九十曰耄,有罪不加刑焉,寧有一百九十而置大辟者?堯未舉舜之先。書稱百姓昭明,庶績鹹熙。稷、契果親弟,八十年而不知堯,豈若是之愚,而羲和四嶽諸臣蔽賢焉若是哉?其必不然者四也。《命序曆》之言曰:‘炎帝號曰大庭氏,傳八世,合五百二十歲。次黃帝,一曰帝軒轅,傳十世,一千五百二十歲。次少昊,曰金天氏,即窮桑氏,傳八世,五百歲。次顓頊,即高陽氏,傳二十世,三百五十歲。次帝嚳,即高辛氏,傳十世,四百歲。’此康成所據,以絀本紀,而予亦深信不疑者也。黃帝壽三百歲,後九世,合得千二百二十年,或亦有之。或一千字為衍文,闕疑可也。康成信緯書,莫失於六天之說。謂天皇大帝等俱有名字,而後世乃千載遵用。莫得於帝王世數之說,而後世絕無信從者。以此知人心不同,眾言淆亂,而好學深思者之寡也。陳壽《蜀誌》稱秦宓見帝係之文,著論以明其不然。今其書不傳,而《禮記》疏中載孫炎駁王肅《聖證論》,文多散佚,予乃彙合,傅以己意,作《五帝世係辨》。其餘如正蘇明允《太玄論》,駁蘇子繇《洪範五事說》,辨李翱《五木經》,縱橫浩汗,不下數萬言。而謂《太玄》可以不作,欲追廢桓譚、張衡於千載之上。吾未之敢許也。”

仲恭論經學,於近代少可,惟推武林卓爾康《十五國風論》,以為通儒。爾康勸仲恭著書垂後,仲恭複之曰:“古人之書,汗牛充棟,吾輩雖勤學者,尚不能十窺二三。況吾輩之才學,遠不逮古人,而後之學者,其勤又未必及吾輩,縱複有惠施之五車,其誰傳之?”又曰:“《春秋》以前,作者之事備矣,雖有聖人,但述而不作。宋、元以來,述者之事備矣。雖有誌士,但當誦而不述。”爾康無以難也。慈溪馮公元颺,按部海虞,造門修謁,請所著書。仲恭亦以斯言謝焉。晚而語餘:“吾欲將十三經諸子墜言滯義,標舉數則,勒成一書,竊比於程大昌《演繁露》、王伯厚《困學紀聞》,庶幾可以謝諸公及吾子矣。”易簀之前,繕寫所箋《詩經》《禮記》《莊子》,俾其子屬餘,今所傳《炳燭齋隨筆》是也。

仲恭自負才敏,傑然有誌於當世。衰晚病廢,誌意約結,作為文章,以自慰諭。嘉定程孟陽稱之曰:“李文饒之流也。”作《竹簽傳》曰:“竹氏之興,蓋顯於禹、益之世,至周浸盛。有名策者,與端木氏之名方者齊名,並以強識聞,方專史職,而策好博小物,為人修直無頗,帝命與投鉤氏互司利事。市民之分貨財不平者,鹹質厥成。又善事鬼神,神降言必憑焉,巫覡莫及也。其族初在遼西令支,齊桓公伐山戎,斬孤竹,乃遷中土。漢帝將立後未定,侍臣請決之策,帝不能用。晉武即位,問世數,策對以一,舉朝駭愕相顧,咎策失言,策不以屑意,然其言卒驗。後更名簽,仕齊、梁間,為諸王保傅,久之罷去。入唐,為陳武烈帝大祝,傅帝意作韻語,簡奧類焦贛《易林》。入宋,複辟江東神幕,更為長句,徘俚通俗。關壯繆侯之改諡武安王也,倚勢辟之。王甚神聖,得簽佐,益著蚃。明興,為王立廟京師正陽門,命簽典謁。凡士之求官位者,商賈之求奇贏者,吉凶利鈍,無巨細皆謁王,王倦於酬對,穆然無言,目簽,使以己意答之。簽受命如響,巧發奇中。萬曆間,名浸盛,太宰聞而賢之,薦於朝,命入吏部貳文選郎事。先是選郎多黷貨,或巽懦徇請托。有賢自好者,避怨譏,嚐惴惴。眾推簽廉平,遂以選事委焉。每朝廷有大選,選郎第按故事注品官,其地之遠近善惡劇易,與人宜否,一決於簽。太宰據簽所定成,奏上之天子。天子輒可其奏,內外無間言。簽亦喜自負,浸以驕泰。入吏部堂,立太宰下,挺然無所屈。居常慷慨大言:‘堯、舜以後,代無真人。使我得行其道,無懷、泰豆之治,何足雲哉!’或問曰:‘子道已行矣,又何間焉?’簽曰:‘未也。鄉會試之榜,翰林科道之選,皆本朝所重也。數者我無一與焉。悉以畀吾,吾誌快矣。’士之失職者,傳其語為口實,舉朝為之不平。於是台省交章劾簽怨望,宜下法司訊。天子曰:‘簽,忠臣也。下法司且死,將廷鞫之。’期日命簽聽於朝,公卿以下鹹集,遣司禮太監詰簽:‘汝以小臣與聞大政,分已逾矣,猶懷怨望,何也?’簽曰:‘臣何敢怨望哉!臣見中朝貴要人,共為欺罔,以誤主上。受主上深恩,不勝孤憤,故發此論耳。主上試麵詰在廷諸臣,吉士之選,不以貨取乎?科道之選,不以夤緣進乎?吏部之有頂首,科場之有關節,不累見白簡乎?使臣為政,縱賢愚同貫,何至繆若此!宋歐陽修知貢舉,惟朱衣之言是聽。夫朱衣第善點頭耳,臣乃善為詩,四五六七言皆如宿構。使修複知貢舉,舍臣無與共事。諸臣自視何如修?乃毀訾臣耶?’於是公卿以下同詞奏曰:‘簽侮朝廷,輕當世之士,無人臣禮。且簽在吏部,縱吏胥納選人賄,上下其手,簽陽喑不問,詐為愚忠,實敗國事,罪當誅。’簽曰:‘敗國事者,非簽也。諸臣綰結吏胥,共為奸利,百方賣臣。臣疏於簡下,理宜有之。《書》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臣之見賣,過也;諸臣之賣臣,故也。主上以為罪宜誰坐?且臣本山林人,自虞、夏以來,修身數千歲,廁跡巫覡祝史之間,隨俗上下。主上特簡臣佐吏部,臣豈有心求之哉!臣不飲不食,無妻子之累,得賄將焉用之?主上若以臣為不肖,即日解臣吏部職,聽臣仍歸武安王廟,得死所矣。臣謹伏階下以俟。’太監以狀聞。天子曰:‘吾固知簽忠。’命還部,掌選事如故。簽知世不容,忽一日棄官遁去,莫知所終。”

或曰:“觀音大士挈以歸淨土雲。”野史氏曰:“古之司銓者,權氏敬氏,皆名能其職。權氏善低昂人,錙銖無所假,類非長者;敬氏好麵詆人醜,恨者至欲撲殺之。明哲保身,吾有憾焉。固未若簽之虛己禦物,德怨兩忘也。或疑簽蓋巫祝之流,不宜在廊廟。是殆不然。太戊以巫鹹為相,成王侯,卜正於滕。巫祝又豈可賤簡哉?簽遭逢聖世,致位津要,蟬脫穢濁,以全其軀。”《詩》曰:“逝將去女,適彼樂土。”嗚呼賢矣!《又後虱賦》曰:“李商隱有《虱賦》,陸龜蒙有《後虱賦》。李止譏其齧臭,未盡其罪也。陸更賞其恒德,則幾好人所惡矣。”作《又後虱賦》以正之:仁不害人,義不穿窬。傷人及盜,漢法必誅。二罪並發,乃在濡需。請數其惡,始服厥辜。昆蟲之醜,實繁有徒。與人相邇,捐益各殊。蠶絲蜂蜜,翻效勤劬。絡緯促織,蜻蜓蟪蛄。螢飛蝶舞,助人為娛。若斯之倫,固不可無。鼠婦蚰蜒,穢我階除。罥庭網戶,蕭蛸蜘蛛。螻鳴於土,蚓歌於塗。怒臂螗螂,祝子蒲盧。撲火役鬼,投燈煎軀。暖產灶馬,膻聚玄駒。地鱉蝸牛,負礬推車。總屬堪憎,無傷於吾。若斯之倫,聽其所如。爰有白蟫,善齧吾書。綍侵嘉樹,蛀耗米珠。蝗螟蝝螣,嘉種是鋤。醯敗於蚋,肉敗於蛆。飛[B175]蝕柱,青蠅裾。是皆吾仇,害禾剝膚。情在可宥,我鹹赦諸。蠆尾惟蠍,鉤牙惟蜍。蠼螋似蜮,玄蜂若壺。蛭縮如棰,蠔行蠕蠕。守宮壁鏡,藏毒不虛。凡彼絪螫,可辟可袪。有犯則殺,固難盡屠。蛔蟯匿胃,蚧渼潛膚。我欲除之,無形可刳。蚊恃矯翼,蚤憑輕軀。我欲捕之,轉盼而逋。若汝虱者,何能為乎?形眇一黍,質無半銖。或入吾褌,或托吾襦。旬日累代,繁孕而居。黑食頭垢,白吮身腴。爾類日肥,我貌日臒。瞥焉見察,循裻鑽袽。既貪且懦,既鈍複愚。肉食之鄙,曾莫汝逾。湯沐既具,汝命難紓。罪在不赦,慎勿怨餘。虱聞斯言,匍匐俯伏。靜聽譴訶,祈緩沸沃。傾耳察之,杳無聲觸。齋心以聆,若訴若哭。號物萬數,惟天並育。蠢動含靈,誰非眷屬?身命布施,千聖軌躅。嗟君之量,何其褊促?我食無穀,我啜無菽。天賜我餐,惟血也獨。我首無角,我喙無啄。微咂君肌,何遽為酷?君何不廣?請觀朝局。聞諸商君,吾友有六。皆錫天爵,皆賦天祿。榮妻任子,亢宗潤族。吸民之髓,蒙主之目。僨事無刑,廢職無辱。嬉遊畢齡,考終就木。我羨我友,飛而擇肉。我罪伊何?太倉一粟。君欲我誅,盍速彼獄?我聞虱言,怒發上矗。蕞爾微蟲,寧望禽畜?積汝億命,不比奴仆。敢擬朝士,騰茲謗芃。即汝明刑,豈止湯沐。係之以發,懸之於竹。細筿為弓,繡針為鏃。弦絲射之,一發洞腹。屍諸棘端,以為大戮。

仲恭焚棄其稿,自定為二十二篇,此二篇最善。讚曰:

餘壯而始與仲恭遊,每舉韓退之評柳子厚勇於為人,不自貴重,以相磨切。已而讀《班史》,至陳遵謂張竦與原涉應客之言,未嚐不為反複流涕也。傷仲恭浮湛裏間,所謂親見楊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人。其文章議論,將久而不傳,故采擇其可觀者,著之於篇葉,適敘陳同父之文曰:“使同父晚不登進士,則終為狼疾人而已矣。”仲恭亦雲。嗚呼悲夫!


卷七十三

○傳(四)【梅長公傳】

公諱之煥,字長公,一字彬文,黃之麻城人。其先,宋宛陵先生後也。元至正中,避兵徙家焉。曾祖吉,舉進士,守惠州。吉生汝觀。汝觀生六子,長國楨,以禦史監寧夏軍,平哱賊,官止兵部右侍郎。第三子國森,舉鄉薦,公之父也。公十歲喪父,從其母劉,居東山之沈莊。日課書盈寸,倜儻雄駿,異於凡兒。年十四,為諸生。台使者按部閱武,騎馬橫絕教場。使者怒,命與材官角射,執弓腰矢,射九發連九中,中輒一軍大呼以笑。長揖上馬徑去。使者不懌而罷。縣西龍潭,絕壁下瞰,公指曰:“誰能下此潭不足縮者乎?”同遊者謾應曰:“能。”再問之如初。趣舉手推墮之,騖沒泅水,而得免。旁人皆攝,公談笑不改色,人以此異之。

萬曆癸卯,與應山人楊漣同舉於鄉,以功名節義相期許,盱衡抵掌,視舉世無如也。甲辰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高陽孫少師以史官同館,性嚴重,不可一世士,獨推重公。公在館中,語則矯尾厲角,坐則掀髯搖扇,視館閣諸公低頭緩步,暖姝相向,恒目笑不自禁也。居七載,出為吏科給事中。神廟靜攝日久,朝政抃弛。公上封事言:“近日國事,無內無外,無大無小,釀成一片虛泡世界。如蠹在樹中,風起則摧耳。方今民窮餉竭,虜橫兵疲,大小臣工兵農錢穀之司,日夜講求,猶懼不給。言官舍國事而爭時局,部曹舍職掌而建空言。群天下盡為一虛套子所束縛。輦轂之下,京營之兵馬,入衛之班軍,戶部之錢糧,皆有費無用,有名無實。種種弊蠹,動曰舊例不省。是太祖高皇帝之例耶?亦成祖文皇帝之例耶?敝蠹日積,沿襲為常。有作意整頓者,不曰生事,則曰苛刻。事未就而謗興,法未伸而怨集。何怪豪傑灰心,庸人養拙,付國家事於不可為乎?臣請陛下嚴綜核以責實事,通言路以重紀綱,別臧否以惜人才。臣所言者,不過老生常談,能真實舉行,未必非對症之藥也。”公既扼腕時政,又數為上條奏故江陵相所以修整初政,督課名實者,慨然欲有所建置。疏屢上,不見省。部黨角立,如敵國不相下,一無所附離,每有封駁,恒兩非之。其大指務在破私交,絀黨論,矯時救弊,愛惜人才而已。居六載,出為廣東按察司副使,分守惠州。惠獄多冤結,栲一連十,累歲不得決。閉門周視案牘,期旦日會堂下,據案呼囚,明舉其刑書雲何,據幾決遣,獄成於手中,奄忽如神。嶺表多盜賊,勢豪家通行為之囊橐,盡知根株窟穴所在。用沈命法,分行收捕,窮治所犯,即時伏辜,由是盜賊禁止。惠州豪沈烈女於水,禽得,就烈女死地撲殺之,瘞其女於蕭烈婦墓旁,賦詩刻碑以識焉。宦家子依倚父勢,恣為奸利,禽治之不可得。使人曉諭其父,若欲其子出而生乎?抑匿而死乎?其父大寤,聽其子就理命。冤民如牆而立,占人田園若幹,攫金錢若幹,擄子女若幹,甲乙丙以次質對,盡反其侵掠,則縛狠子痛棰之曰:用以謝鄉人,並以謝而父也。”卒自刮磨為善士。公為吏,精於吏職,發奸擿伏,厲使強壯,蜂氣類趙子都;奮髯抵幾,罷斥舒緩,養名類朱子元;賞罰分明,見惡輒取,類張子高;仁心為質,不務近名,扶養元氣,執持大體,則漢吏弗如也。海寇袁八老掠潮殺守吏,潮非公所部,自請往剿。嚴兵扼海道,絕饋運,斷樵汲,散免死牌數千,首服者接踵。八老窘迫,乘潮夜遁,乞降於閩。公督學山東。八老率舟師援遼,謁公於登。公語之曰:“海上之役,不得望見顏行,今何以在此?”八老泥首謝曰:“畏公天威,是以走閩。今日敢不為公死乎?”公文人不便武事,其為劇寇畏服如此。其視學,闊略教條,謝絕請寄,考課之暇,進諸生而教誡之。賢者降階執手,重以慰籍;不類者嚼齒唾罵,申以楚。諸生始而駭,中而服,久而歌思頌慕,鹹以為師保父母也。兗富人謀並鄰生園廬,使二盜要諸叢薄中,捽摶而殺之。有司以盜抵罪。公曰:“是所謂功意俱惡者也。人止一命,而盜無兩死。今度主使,而論盜扶同殺士,眾口讙嘩,五月不就吏,並用柱後惠文彈治耳。”逮至,一訊而服,遂以重論,而二盜坐前案論死。天啟元年,召入為通政司參議,遷太常寺少卿。三年,擢都察院僉都禦史巡撫南贛。丁母憂歸裏。未幾而逆奄之難作。先是神、光二廟,相繼登格。先帝幼衝,楊漣為兵科都給事中,參預顧命,建白移宮。及為副憲,案劾逆奄魏忠賢罪狀,群小嗾奄興大獄,逮漣考死。言官擿觖漣黨,以公為首。指漣就征日,公往送,執手慟哭。誣公在省中受取賕賂,牽連即訊。當是時,鉤黨遍天下,鋃鐺之使四出。公自分旦夕逮係,而獄久未決。每呼憤頓足曰:“我何渠不如野貓頭,致奄黨忽忘我耶?”野貓頭者,公與漣平居相爾女之辭也。已而歎曰:“主少國危,朝家事壞於榼兒媼息之手。刺血草奏,大呼二祖十宗之靈,撼承天門,慟哭引歐刀自剄北闕下。男兒死耳,肯低頭駢首,作圜扉中一片血耶?”短衣襆被,從兩蒼頭跨馬北上。親知股栗莫敢遏。過信陽,故人王思延止之曰:“壯哉!遂與子長別矣。強為我少留痛飲,信宿而去。”越翼日,邸報至,坐追贓遣戍。思延笑謂公:“可以歸矣。”跨馬複返,據鞍卻望,鞅鞅如有所失也。今上即位,召還,以原官巡撫甘肅。甘鎮孤縣虜中,絕餉七閱月,套虜土魯多蠻犯塞,軍無見糧。公鉤校邊吏邀勒淮商中鹽引,悉以給商,一日得鹽引銀三萬兩有奇。戰士宿飽,一軍歡呼。乃為三覆以待虜,遣羸卒數百人,領羸畜數群駐牆內,虜入即反走。虜略取羸畜,逐北深入。總兵楊嘉謨部前鋒迎戰。虜驚,將從間道闌出,則二覆起,邀其後,炮弩齊發。公親率標兵夾擊,虜大敗。斬首虜凡七百餘級,生得銀定酋王子綽木素,降六百餘人,悉分隸為精騎,甘兵以此益強。明年春,虜複大入,病癘大黃山下,枕籍相望,諸將請掩捕之,得首虜數千,中封賞率。公曰:“鄙哉!用是得侯,何不武也?”遣譯人宣諭朝廷威德:“乞沙跡地活汝,慎無恐。”逾月,虜病瘉,望邊城搏顙,涕泣引去。虜酋小王子入謝。公返其金玉,取所貢矢,與諸將耦射,十射皆貫革,矢矢相屬。虜齧指曰:“真吾父也。”烏程用閣訟攘相位,公在鎮,撠手罵詈,數飛書中朝,別白是非。烏程深銜之,思中以危法。己巳冬,奴兵薄都城,公奉入援詔,即日啟行。虜踞峽口峰,瞭大兵盡東,合海虜窺河西。公命援兵分五道:肅州高台兵從西北而東,涼莊兵從南而北,伏賀蘭山西,徼虜歸路。大兵會水泉峽口,腹背掩擊。虜再戰再北。斬首虜八百四十級。我師遂東。而總鎮兵先嘩於塗。公駐蘭州,盛陳兵塞諸隘口,下令盡赦脅從,斬首亂一人,以首虜論賞。夷丁莊哈傑等斬五人以獻。公叱曰:“首亂者四人,安得五也?”賞四人,抶一人。一軍皆喜曰:“吾屬無憂矣。”甘鎮去都門七千裏,師次邠州,奉詔還鎮,已又趣入援,紆回往還,又數千裏,師行半年始至。本兵希烏程指,劾公逗留,欲用嘉靖中楊守謙例殺公。保鎮三百裏,甘鎮七千裏,保以先至論功,甘以後期論罪。上心知公材,憐其枉。部議力持之,乃命解官歸裏。久之,烏程當國,豪宗惡子,嗾邑子上書告公,烏程從中下其事。中朝明知其滿讕,忌公才能,借以柅公。公自是不複起矣。公為人忠誠樂易,光明洞達。遇顯貴人,不摳衣奉手,亦不為崖岸斬絕。遇後門單士,不為翕翕熱,亦無所施易。剛腸疾惡,麵折人過,如矢激弦,一往輒發。憐才好士,賑窮急難,雖仇人怨家,片言諈諉,輸寫心腹,未嚐有纖毫芥蒂也。家居門無重閉,室無典謁,殺雞飯黍,賓客雜坐,笑語喧闐,幾案狼籍。小夫孺子,乞兒販婦,冤憤赴訴,直入坐隅。公召其所與交關者,往複譬解,平亭曲直,務使得當而止。縣中桀黠奴與奸猾吏盤互,漁食閭裏。閭裏冤結者,不之有司而之公。公必禽治痛折辱之,列其罪狀付守令,案伏其辜,不得以勢力變詐自解。由是蓽門圭竇,倚為司命。勢豪側目視公,亦不能不為絀服也。縣阻山多盜,皆奴吏為淵藪。盜連發不得,得即妄引平人,連染株送,盜得不窮竟。公曰:“除盜莫如除窩,除盜窩莫如除勢窩。”具得其主名區處,責問遊徼尉卒,令壹切受署。勢家有首匿者,自領尉卒搜捕,又不得,則發蒼頭健兒,裹糧與俱,追逐數千裏外,無有遺脫。驗服,輒折其兩足,縳送所司,俾不得受賄縱舍。群盜搖手勿複過麻城界,自送死也。流賊起秦、隴,躪豫、楚,蔓延光、黃間。公告戒守令勿去,有我在。用軍法部勒材官鄉人、子弟僮奴,警巡迾、遠偵探,援兵登陴。所畜養贛兒數百人為正兵,備出戰。收無籍惡少為遊兵,資應援。一參將領辰兵護關廂,南贛大炮,東粵紅夷炮,架樓櫓,募獵戶,操藥弩矢,分伏關隘。城沈莊別墅,浚渠塹,具藺石渠答,與縣治犄角。警急,親領家丁,跨馬巡徼,黑夜往還數十裏。守者恃以無恐。乙亥二月,賊乘夜繞城而南不敢逼。自是賊遊兵相及,不敢犯麻城者八年。獻賊投牒乞撫,稱西營張獻忠,每過城東,指穀堆山,相戒勿近沈莊。西陲兵所在焚掠,過沈莊,必斂兵免胄,稽首而去。鄉人入保者益眾,名其堡曰保生。蒔花之圃,養魚之陂,皆斥以予民。誅茅結廬,雞豚成社,所全活數十萬人。兵後凶災,振廩貸粟,又全活數萬人。公以士大夫失勢家居,卒能枝拄劇寇,保全江、漢,以其至誠惻怛,急病讓夷,一腔熱血,夙為鄉裏士民所傾信也。官兵日暮行劫,東山寨炮石傷二騎,群噪周侍郎第,登其屋將爇焉。公至,厲聲叱曰:“奴輩三百人,欲反耶?吾遣家丁縛汝,如搏兔耳。”一軍皆聲喏,擁公馬抵沈莊,聽處分而去。邑子董環,據東山巴河,聚眾且數萬,郡邑恟懼。公折簡召之曰:“環敢不來乎?”環至,竿其首。眾即日解散。其呼吸應變不動聲氣,皆此類也。公聽勘久之,敘甘鎮前後功,加級蔭一子。忌公者盈朝,卒不果用。辛巳八月十三日發病卒,享年六十七。歿之日,裏人皆巷哭。每歲誕日,聚哭於墓者數千人。向受公鐫責者,無不行哭失聲。

公嚐言:“吾於天下有三友,虞山如龍、應山如虎、臨邑如象。”臨邑者,故大司馬王洽也。與同邑陳侍郎以聞好,應山初歿,語陳曰:“昨曾見野貓頭來。”陳駭曰:“何謂也?”公曰:“日午時忽見於竹亭篁籜間,狀貌如生,把餘臂語曰:‘血書中未盡之語,汝為我證明之。’言訖而歿。所謂質諸鬼神者耶?”公卒之年,先喪其壯子二。孫才成童,今又弱一個焉。其行事將日就湮沒,後死之責也。乃據其門生萬延行狀,且與其從弟惠連、念殷,訪求其遺事作公傳,庶國史有征焉。讚曰:

崇禎初,客或語予曰:“政將及子,滅奴蕩寇,策將安出?”餘曰:“用孫高陽辦奴。用梅長公辦寇,天下可安枕矣。”未幾,餘坐譴罷。己巳,以奴警即家起孫公當關,三年旋放歸。又七年,公殉節死,而遼事不可為矣。長公罷鎮裏居,賊八年不敢窺麻、黃。長公歿後二年,癸未三月,獻賊陷麻城,戒勿犯梅氏,持羊酒祭長公墳,羅拜而去。

【張進諫傳】

張進諫,萊州人也。萬曆中,麻城梅公克生以禦史監寧夏軍,討哱賊,進諫以小較隸魔下親隨執槊,不去左右。賊被圍急,我師決堤水灌城。賊詐降,請縋城見監軍,皆及濠稽首而退。許朝揮刃逾濠,將及公,公披襟當之,朝內刃下拜。當是時,朝相逼在十步內,進諫色動,公失止之。進諫退曰:“主在此,使賊好去。進諫握兩拳欲腫矣。”公每夕變服為迾卒,周巡城壘,昏黑中辨人影相隨,必進諫也。夜有零賊取食他堡,一軍空營逐之,公起巡營,見帳下一人植立,則進諫也。公問:“胡弗往?”進諫曰:“軍中昏旦多警,敢逐一首一級,俾主公懼然獨夜乎?”城下之日,製府縱軍大掠,金珠委地。進諫獨持一槊從公就道。製府疾監軍,並絀進諫功,升黑溝鎮撫。梅公歎曰:“吾雖不爭功,不能不慚於進諫也。”且死,以屬其弟子長公。長公官諫垣,抗疏為進諫伸雪,有詔錄用,未幾而進諫死。進諫膂力絕人,蹻捷如飛鳥。以二食指按屋簷,擲身空中,騰躍數回,瓦不墜裂,亦無磕撞聲。拳擊牙旗石磴,火迸石裂,屑飛數丈。數十人持刀槊環刺,進諫赤手盡奪群械,敵亦不受傷。跳躍上馬,橫側鞦,下上馳驟,見者目眩。善料敵,偵報賊出沒,不差晷刻。陷陣先登,多獲首虜。及上功,粥粥若無與者。卒伍索首功,輒分與之。梅公歿,拊膺慟哭曰:“進諫自今無死所矣。”嚐與壯士劇飲長安市中,酒酣,譚少年擊石事。進諫曰:“吾老矣,貧不辦飲啖,氣力差減,尚當為諸君試之。”揮拳擊巨石,石碎如粉,兩眥皆裂,血出如注。不數日卒。讚曰:

寧夏之役,梅公功高賞薄,將士血戰者皆不得敘。如進諫者,可使其無傳哉?梅公晚自號雲中老子。老子嚐言:寧夏諸賊,皆奴才耳。許朝饒有機變,堤水決,朝命造舟,不終日而辦。縋城之日,城中訛傳朝為進諫所殺,朝妻曰:“吾義不受辱。”遂自縊。李塚宰長庚,梅公之女婿也,作《雲中老子遺事》,紀進諫事甚備。餘為進諫立傳,並朝事亦附見雲。

【紫髯將軍傳】

紫髯將軍者,姓周氏,名文鬱,字蔚宗,常州宜興人也。長身美須髯,深沈好書,能譚文武大略。天啟中,奴酋陷遼陽。杖劍謁高陽公於關門,首建四衛之議。公喜而執其手,呼為紫髯將軍。留幕中,參預謀議。丁卯,奴掠朝鮮,踞黃海道。文鬱率師赴援,覆舟獐子島,有神人教之登木,浮海而免。崇禎己巳,奴酋入大安口,袁崇煥督師入援。文鬱主旗鼓,鏖廣渠門,殺奴千人,傷偽六王子。奴移營南海子,旋引去。崇煥、文鬱兩肋集矢如蝟,幸重鎧不受傷。崇煥坐謀逆,下詔獄。遼兵潰而東。上即家起高陽為督理。甫抵關,立命文鬱軍前讚畫。冒雨雪,一日夜馳祖帥營,勸諭還師。庚午三月,高陽以四城未複,興東江牽製之師,命茅元儀、陳繼盛及文鬱統龍武中左右協兵以往。四酋懼,自永平潛回沈陽。中協兵嘩,改文鬱為中協副總兵,兼攝左右兩協。舟泊覺華島,而劉興治之變作。興治,興祚之弟。興祚在奴中自拔歸,戰死永平城下,所謂劉愛塔者也。興祚死,興治居皮島。陳繼盛署島事,流言關門,興祚未死,自奴中有書招興治。興治領夷丁,且有變。興治大恨,誘殺繼盛等二十餘人,揚帆至小平島,距旅順五十裏。文鬱攜傔從數人,輕舟泊島口。興治來見,意頗施易。文鬱令戎服趨謁,少挫折之。已而開顏語曰:“爾兄初見閣部於關西,與我結為兄弟,誓以死報國。太平之戰,以八百騎敗奴萬騎,血戰死綏,為東人忠勇第一。今爾以睚眥仇殺,負叛逆之名,不亦傷乎?早自為計,束身歸命,殺賊自贖。閣部念爾兄,必請貰爾罪。我一門忠義之名,爾念頭再一蹉跌,無救處矣。”興治長歎失聲。又耳語曰:“島中將士,非盡兄弟骨肉也。身在絕島,惶急相隨。若一登陸,人自尋活路,安知不借爾為功?”興治矍然失色。少定,惎之曰:“閣部有成言矣,陳繼盛欲殺興治,非興治欲殺繼盛也。諸人之死,夷丁護主人誤及之,非興治使之也。奏去本章,自家不知文義,憑人做去爾。但依閣部說,閣部必為爾主張。”興治唯唯別去。文鬱往興治營,直入帳中。夷漢兵執刀斧,猙獰離立。酒酣語興治:“舟小,欲借宿帳中。”興治欣然陪宿,至夜半,忽逸去。文鬱如弗聞也。留營中五日,島眾呼噪索餉,口語籍籍。開誠慰論,眾皆帖服。比入舟,並舟數十艘,列炬呼囂,弓刀戛戛然。文鬱曰:“此興治嚐我也。”幹掫竟夕,鈴柝相聞。侵晨皆散去。部將逃匿雙島,擊傷東師之過島者。興治怒,令島眾繞舟號訴。文鬱夜臥不起,呼其將擁被語之曰:“二將逗留,畏避流言,島叛自解。今又激島眾殺我,以實其言。汝等墮其計中。可趣取我首去,島眾不足恤,劉氏從此無噍類矣。”興治大悔悟。翼日,飲餞文鬱,使人扶而拜之,摶顙大哭而別。九月,興治敗奴於青山鳳凰城。捷聞,高陽上奏曰:“興治斬奴三十餘級,雖不足以自贖,其誓與奴絕,則已明矣。副總兵周文鬱,以口舌為甲兵,跳身虎穴,而偃臥其中,攜其眾,堅其心,申明皇上威德。一操一縱,使百十跋扈蛟螭豺虎,鹹就一手調服,數萬兵民,賴以安定。首當敘錄,以為忠勤之勸。”當國者惡文鬱從海外來,無所贈遺,引同姓嫌,絀文鬱不敘。高陽歎息而已。當興治變起,四酋尚據灤、永。興治所領皆精甲,降夷盡奪兵船商舶,奴方馳偽檄誘島眾。興治勾連奴孽,不南走登,則西扣關;不歸奴,則盤踞皮島,奪鮮人馬市之利,借地以交奴,如宋李全故事。國家方急奴,安所得餘力製島?論者以謂平島之功,與四城驅奴,相為表裏。孤貧赤手,為權幸抹摋,至今未有能訟之者,此可為歎息也。

壬申二月,孔有德陷登圍萊,文鬱奉詔率津師千六百人赴海外協剿。賊擁眾數萬,自登入海,圍旅順,結老營於龍王堂,自率精銳屯雙島。我師單弱,僅龍武左右兩營,乃偽立內丁二營,火器一營,招練一營,夷丁百人,更番出哨。夜分布各艘,唱夷歌,遼人能夷歌者和之。賊聞之,謂我營中皆夷丁也。十六日,遣將焚龍王堂老營。十八日,遇賊雙島,浮屍蔽海而下。賊知老營熸,乘風遁去。追擊之,沉其八舟,獲叛將毛承祿。旅順之圍始解。二十三日,追賊至三山島。二十四日,至廣鹿島。二十九日,至黃骨島。先後焚獲賊舟四十餘艘,獲偽副將、都司、旗鼓、參謀官四十餘人。偽副將蘇有功者,孔賊在登,參將馬聰等十四人謀以元旦行香時縛賊。有功告變,賊盡殺十四人。妻妾貲產,盡給有功,並統其眾。有功擒,孔賊益氣奪。三十日,追賊至獐子島,中國之地始盡。賊初欲據獐島,西北阻江,西南控製諸島。及旅順結奴掠鮮,鼓煽叛將,出沒海上,為所欲為,至是乃遁入鴨綠江,壹意投奴矣。文鬱會舟師入江,檄朝鮮遏賊投奴要路。初十日,與賊戰鴨綠江卓山,擒偽都司等官三十六人。十三日,合兵攻賊於麻坨。鮮兵軍陸,我師軍水,兩戰皆大捷。耿賊遣偽官乞降,請修築南關,複金州以自贖。鎮兵忌其功,要擊之。二叛乃由西北遁,合奴營。奴舟列馬耳山下,結營於九連城。文鬱遣部將於馬耳山下下流,縛草為空營,泅人候奴睡熟舉火。奴舟火發,誤奔空營,營中火亦起,奴自相蹂殺無算。是時朝鮮陪臣都巡察使雒君興、金自點來會師,吏曹參議李行遠來奉書,奴遣使英俄兒仄遺書朝鮮求款,請以耿賊質軍中,款議成則並歸孔賊。文鬱方條列具上,而革任聽勘之旨至矣。耿賊得罪老奴,逃回皮島。至是逡巡不敢去。奴歸叛以求款,我用鮮以款奴,其名甚正,視武陵用瞽人之事何如?惜乎其不就也!文鬱率單師追賊洪流巨浸中,轉戰三千餘裏,殺傷賊十之八九,俘獲數千,雖未能禽孔馘耿,亦足以複命矣。諸鎮以畏敵敘賞,文鬱以血戰鐫責,東事之不平,豈盡疆事之失哉!

文鬱歸,貧無以為家。僑居武林,布衣徙步,閉門讀書。作《邊事小紀》,敘高陽幕府及袁督行間事甚核。擔簦遊武夷,訪曹能始於三山。能始敘而傳之,刻其詩於《十二代選》中。歸而謁餘虞山,曰:“高陽既歿,文鬱當為公死矣。”與閩人蔡鼎無能、無錫顧杲子方極論製禦闖、獻方略,其言曰:“逆賊竊據上遊,江南重地,當廣搜豪傑,多集義勇,盡收草莽輕俠,團聚為兵。肘腋清則內無他虞,反側歸則外有勁旅,庶幾先聲可奪其魄也。逆賊焚陵僭號,天人弗與,日捱一日,坐失時機。彼將撫江、漢,掠全蜀,守豫南,扼楚東,則我從何處下手?不亦儼然敵國乎?今荊、襄失而不與宋同禍者,以有西北諸路可進也。我師由唐、鄧進則掣其右,由隨、德進則牽其左,舟師溯流以批搗其胸,蜀師出房、竹以橫截其腰,秦師守關、隴以控扼其麵,堂堂正正,不錯不亂,可一鼓而完二十年不了之局也。”鼎拊膺歎曰:“高陽死,宿將盡,天留紫髯為國家辦賊耳。”文鬱別去,約旬月複來。久之不至,杲來訃曰:“紫髯歸病,不汗十日,死矣。”讚曰:

曹能始敘《邊事小紀》曰:髯之誌以報國為重,而酬知己次之。自廣寧失,已無全遼。高陽出而始定議守寧為守關。奴騎撤回,偽城震動。故丙寅之春,袁督得以卻虜守寧。若己巳之再出,驅奴複土,神京晏如,又不待明也。關門遣師助禁,在奴未入口之先;迎敵克捷,在奴已迫畿之後。此段公案,非身在行間,誰知之者!時事日非,人才日少。追往以思來,在國而不在人也。予讀之而悲髯之誌焉。嗚呼!紫髯死矣。髯死,賊愈熾,衡、永、秦、晉相繼陷沒。暇日攤書,髯所論次方略,依然敝簏蟫蠹中,為之慨然太息。作《紫髯將軍傳》,庶幾後世有論髯之生平而悲其誌如能始者。


卷七十四

○譜牒(一)【請誥命事略(崇禎元年九月)】

先祖諱順時,其先出吳越武肅王。家世素封,曾祖父孤童中落。先祖與其弟副使公力學奮勵,嘉靖己未,會試舉《春秋》第一,觀政吏部。是冬,奉命餉遼東軍,抵家未彌旬而卒。先祖倜儻有大誌,不屑為章句小儒,焚膏宿火,講求天文、律曆、河渠、兵、農諸家之學,提綱舉要,薈蕞成書,凡百餘卷,名曰《資世文鑰》,蓋《通典》《通考》之流亞也。其餉遼也,從老戍退卒,問訊虜情邊事,登關城,望渝海,酹酒賦詩,慨然有吞胡出塞之思。是時遼東大饑,道堇相望。人或謂先祖南人,不耐苦寒,盍待發春而行。先祖曰:“吾一人寒,其忍十萬人饑乎?”抵遼中寒,竟以此病卒,年二十有九。

先祖母卞氏,先祖背棄,年甫三十,先君生十年。祖母截發貯棺中,以立孤自誓。曾祖父性嚴重,奉事惟謹。庀治喪事,必先諸叔,曰:“吾塚婦,弗敢後也。”分財產,戒先人無取贏,曰:“若孺子,弗敢先也。”先君能勝外傅,不假與顏色。稍不如命,則對案不食,涕淚交頤。居恒以綱常道義為典訓,曰:“吾願汝為古人,不願汝為今之望人也。”歲時延請賓客,省視故舊族戚,閭裏之窶貧者,待以舉火。推食解衣,設糜掩骼,鹹脫簪珥為之。謙益稍長,教以書傳,每詔之曰:“吾欲效範文正公買良田為義莊,而汝父不能盈吾誌也。汝必勉之。”又曰:“我老矣,正如俚語‘怕你做官時我做鬼’。”至今思其言,輒為泣下。謙益舉進士,先君排纘祖母苦節,草疏趣上之,留中不報。侵尋十九年,遇今天子霈恩,得以及追榮之典。而崇台綽楔,表厥宅裏,已不可複請矣。嗚呼傷哉!

先君諱世揚,年十二三,能闇記《五經》《史記》《文選》,凡百餘萬言。世授胡氏《春秋》,收拾旁魄,搜逖疑互。既成,以授學者。學者鹹師尊之,從而執經考疑者繼於門。先君自念少孤,思早自豎立,以報母勤。累試不見收,而祖母違養,蚤夜呼慕,聲入黃泉,銜哀七年以孝死。先君誌節激昂,好談古忠節奇偉事,每稱述楊忠湣、海忠介諸公,嚼齒奮臂,欲出其間。卒之日,手定其所為古文及所輯《古史談菀》,藏弆之以畀謙益,且遺之言曰:“必報國恩,以三不朽自勵,無以三不幸自狃。”嗚呼!謙益其敢忘諸。先君嚐作《聱隅子自傳》。其葬也,宗伯宣化公誌之。敢撮其大略,以上史館。

家母姓顧氏。外祖諱玉柱,山東按察司副使,方正強直,以朝典治其家。吾母在女氏,已有儀法。自歸先君以迨老,不好戲笑,不知遊冶,麵不施粉澤,身不禦綺紈,目不識優倡妖尼,耳不聽吳歌瞽詞。雖盛暑,不飾不見媵侍;雖親婿侄,必<門為>門與之言。日夜課紡績,教剪製,機杼刀尺聲軋軋然。戚屬間族出遨嬉,必辟吾母。有矜好炫冶者,輒毀容敝服以見。退而相謂曰:“何乃自苦?”或笑曰:“此笨人耳。”謙益免先君之喪,數年不出。母意殊安之,曰:“兒了秀才事足矣。”乙醜,坐閹禍削籍,母迎謂曰:“汝無官,吾有子矣。”閹鉤黨益急,相驚追捕者日數十至。母曰:“猶有天道,汝必無恙。”蓋吾母莊敬閑止,能識大體,古所稱母師,殆無愧焉。

妻陳氏,為裏中右族。曾祖官南京國子監祭酒。其父與先君為文社,相狎也,故以女歸於我。妻從我於諸生十年;既第之後,從於倚廬者三年;家食者八年。用覃恩封孺人,進封安人。未幾,被追奪之命,朝夕洶懼者三年。今年得複封誥,親知相賀,妻曰:“吾聞應山母妻棲止譙樓風雪中,日不得再食。賴天地祖宗之庇,免此幸矣,庸敢有他望乎?”謙益追理前事,亦為黯然出涕也。

【刻古史《談菀》目錄後序】

先君子讀史之役,始於萬曆丙午,而《談菀》之成,則在萬曆己酉,凡四載而始竣。謙益奉諱以還,每發故篋,淚淫淫不忍視。裏人郭春卿任是正,昆山張掞孟任梓,又六年始告成事。先君子之言曰:“吾讀正史,如饗大官焉。體節之薦,充溢員方,久而能使人憊。吾讀稗史,如嚐異味焉,小蟲水草,蜇吻裂鼻,久而能使人荒。是故稗而不史,弗典也;史而不稗,弗誌也。吾取材於史,借徑於稗,太平鉤異,撮繁就簡,不出瑣言碎事,而天咫民則吉凶情偽之指意如指掌焉。斯不亦史官之流裔,而稗官之質的乎?”四年之中,橫經籍書,寸紙不遺,禿管成蒙,子雲之手齎油素,太衝之溷置刀筆,以先君子方之,無不及矣。易簀之前一日,手自封識以詒謙益曰:“此宋人之遺弓也。吾死,無忘吾所為殫瘁矣。”

於乎!謙益又何忍讚一辭哉!循覽先君子所論次,班、範以前,多采擷《呂覽》《淮南》及劉向所序諸書,去古未遠,資博而事約。六代以後,蕪文穢史,手自繩削,遂使甲乙之帳簿,與腐爛之邸報,字櫛句纂。比於良史,則先君子陽秋之筆,略見一斑。後有作者,弗可誣已。作之不止,乃成君子,是故勵德業者恒存乎旌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故辨貞吝者恒存乎物差。善言天者必驗於人,三世之事,信而有征,君子蓋雅言之,故神逵咫聞終焉。語有之,教之《春秋》,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先君子豈徒托諸空言,其亦《春秋》之誌乎?

於乎!先君子甫弱冠,即以文章節義自負。偃蹇數奇,既不得出入承明,臿齒牙,樹頰胲,有所建豎於當世,而盛年壯誌,耗磨於博士家言。以其餘力,寄之墳典,編摩稍倦,輒呼大白佐之。酒後耳熱,誦沈攸之十年讀書之語,泣數行下也。先君子之論著盡此,先君子之精亦盡此矣。謙益雖不肖,不能為箕,敢不惟遺弓之言是識。於乎!宋人之弓,其餘勁飲矢於石梁,宋人殆不亡也。後有讀先君子之書而悲其誌者,無論為史為稗,登諸劉氏《輯略》之列,將先君子之魂默舉,謙益亦死且不朽。萬曆乙卯九月,孤謙益泣血謹識。

【先太淑人述】

先太淑人姓顧氏。外王父諱玉柱,曆官至山東按察司副使。嘉靖庚戌,虜薄都城,選藩、臬入賀有威望者視師。命下夜漏方四刻,即上馬去。按視訖,日已旰矣。逃傷者數千,號哭擁門。立馬於門闔,令從馬腹度。虜退,移疾請致仕。嚐歎曰:“活千人者必封,吾其有後乎?”家居數年,以嘉靖甲寅十一月己未生太淑人於嚐熟之虞山裏。我先公諱世揚,曾王父贈刑部郎中諱體仁,王父嘉靖己未進士贈禮部右侍郎諱順時,王母贈淑人卞氏,先公七歲而孤。王母截發自誓,以耆於成,外王父才而婿之。年十七,歸於錢氏。後十二年萬曆壬午,謙益生。後二十八年庚戌,謙益進士及第。先公棄背後十年,泰昌庚申,用謙益編修覃恩,封太孺人。後四年天啟甲子,用中允封太安人。次年,謙益坐閹□罷歸,奪封誥。後四年崇禎戊辰,用禮部右侍郎封太淑人。謙益坐枚卜被訐,次年己巳得白,奉太淑人家居五年,享年八十,考終於內寢。某年某月某日,歸祔於海虞山北市橋先公之阡。於是哀子謙益哭而言曰:“嗚呼!謙益不夭不死,鬼神凶怒,降茲酷毒,其又敢溢美攘善,誣玄堂之片石,重幹天誅?”

謹按我太淑人之德行,合於古之圖史所載,信而可征者有七:曰順,曰莊,曰貞,曰勤,曰儉,曰仁,曰慈。請言順,曰:我王母性方嚴,太淑人肅共誠至,遇有譙訶,側行卻立,若無所容。先公豪於文酒,中年坎泬,縱酒沾醉,丙夜叫呶。太淑人匿避空屋中,稍間,瀹湯茗而進之。先公急病讓夷,不治生產。太淑人黽勉佽助,不以無為解,終不自以為能事。及其為母,雖箱篋瑣屑,必白謙益,不自取進止。蓋太淑人之少也,為女而未嚐為婦;其老也,為婦而未嚐為母。陰幽坤從,終身而已者也。請言莊,曰:我曾王父暨外王父皆以朝典治閨門。我王母,禮宗也,通《曲禮內則》、文公《小學》,奉為典訓。太淑人未嚐知書,而暗與之合,雖盛暑,不飾不見媵侍,雖親婿侄,必<門為>門與之言;雖大喜笑,未嚐至矧;雖盛怒,無疾言大聲。延見婦女,色正而詞輯,無貧富貴賤如一。有輕脫陝輸者,局促侍坐,退而喜曰:“腰背間釋去重石矣。”宗人侍禦家有婚禮,太淑人蒞事,危坐達旦,頭目未嚐轉動。袿衣戌削,若圖刻然。四婢子夾侍如帷牆,人莫見其麵。侍禦歎曰:“此異人也。”每舉以為法式。請言貞:太淑人擇辭而說,擇地而蹈,浹月不出閨閫,經年不識聽屏,不接遊閑之女,不近袨冶之尼。耳不聽瞽詞吳歌,目不識優舞童索。戚屬族出遨嬉,必辟太淑人。有出閫之言,相戒勿令太淑人知也。邑屋亡賴子弟,約日為亂,鄰裏洶洶徙居,太淑人曰:“吾兒宦未歸,義不當出門,吾殉此而已。”宗老固以請,太淑人曰:“必之母氏則可。”使其侄夏時禦以如外王父故第。三日而複。每言之,未嚐不追悔也。蓋宋伯姬、楚貞薑之事,太淑人實優為之。請言勤儉,曰:太淑人習勞執勤,晚寢早作,既饋以後,六十年如一日也。執麻枲,課紡績,賦事獻功,有程有要,寢門以內,機杼之聲軋軋然,刀尺之聲琅琅然也。入其室,椸枷必整,枕簟必斂,箴管縏帙,井井然也。不耀珠翠,不施膏澤,不著方空吹綸之衣。歲時賓祭,一禦新衣,即藏弆之。陳衣之夕,故嫁時衣猶有存者。芥醢之醬,桃梅之諸,躬親擇治,瓶瓿淨潔。餘閣之奠,皆手澤也。居恒以戒暴殄知慚愧為訓,其天性如此。請言仁,曰:太淑人仁心為質,合於佛之慈悲,老之重積。發一言,惟恐傷人;行一事,必思利益人。食不濡雞鱉,行不踐蟲蟻。日給食,必先幼稚者;時給衣,必先老病者。每置食,必先計餕餘而後食。糗餌粉糍,必剖分之,左右顧視,恐有不滿於意,殆佛家所謂減分布施也。宗婦乳母之類,窮則養之,病則藥之,死則祭之。垂白扶杖,哭太淑人柩前者,過時而愈哀。庶出之妹,歸嚴氏、歸氏,皆號咷隕絕。同仁均愛,此其征也。請言慈,曰:嗚呼!太淑人之慈,至矣盡矣,不可以複加矣。謙益生而多病,太淑人之生母陳,老於錢氏,與乳母共視保,三人之命,皆懸繃中兒也。謙益舉於鄉,請於先公,鬻故第以償債。太淑人勸為之,曰:“兒它日非無大宅者也。”鄰人轉鬻故第,我貧不能贖,太淑人方食,放箸而歎,以是知其始之挫情也。謙益免先公之喪,家食七年。太淑人安之,曰:“如是足矣。”乙醜之削籍也,太淑人不戚,而以再出為慮。戊辰之被讒也,太淑人不慍,而以得歸為喜。每歡顏相慰勞曰:“吾老矣,汝作閣老何用?落得今日母子團圞耳。”五年之中,保視甚於繃裹時。複加一飯,複損一衣,不在謙益,而反在太淑人也。酏芼羹,手自調糝,遣侍婢視其食否以告。逮彌留之前一夕,猶是也。太淑人素堅強自持,雖老能立語移日,不欠伸跛倚。是歲上日,壽觴初舉,賀客雜蒨。元夕後微告劇。越三日而屬疾,寢三日而革。病不噦噫,沒不顰呻,右脅吉祥,奄然安寢。子言之: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謙益之生也五十有二年,而始免於慈母之懷。崇禎六年,歲在癸酉,其免之之歲;正月二十四日丙辰,時加戍,其免之月之日之時也。嗚呼痛哉!謙益狂愚悻直,再觸網羅,葦笥之籍,同文之獄,流傳洶懼,一日數驚。太淑人強引義命自安,然其撫心飲淚,惟恐見壯子受刑僇,固未忍以告人也。以太淑人之至德,胡不百年?驚憂促算,豈或由是。惡子頑狠,尚不從死。然即死,亦何足贖?嗚呼痛哉!

謙益三舉子不育,歸田之歲,舉一子,太淑人歿之七月,又舉一子,故名長子曰孫愛,次曰孫娠,所以誌也。孫愛之議婚於瞿給事之女孫也,太淑人實命之,曰:“人以汝故去官,結昏姻以敦世好,不亦善乎?”媒氏複以許中允之女孫告,太淑人曰:“是先君故人之子也,幸有次孫,必昏於許。”孫娠生,中允遺書許字,如太淑人之言。《詩》不雲乎:“詒厥孫謀,以燕翼子。”謙益敘太淑人之慈,敢終之以此。歲在甲戌正月小祥,哀子謙益泣血稽顙謹述。

【外庶王母陳氏夫人壙銘】

夫人,外王父山東按察司副使顧公諱玉柱之側室也,實生吾母。外王父卒,夫人來依吾母,遂老錢氏。夫人生於吳趨,無冶容,出於單門,言動不苟,外王父以為有儀法。善事外王母劉。劉視之如侄娣。劉疾革,便溲皆手捧之。比歿,蓬垢涕號,三歲無鹽酪。吾母舉子多不育,謙益生,托於乳媼,夫人視保益謹。兒夜啼,夫人與乳媼劍之行,促則趨,緩則翔,四足躑躅聲,與兒啼下上。先君時被酒叫呶,夫人抱兒匿空屋,嚴寒手不敢戰,恐賊風感冒兒也。謙益長而夜讀,夫人辟績易數錢置果食,王母卞夫人間賜糕餅,案頭累累然與筆墨雜貯。謙益目屬之,雖欠伸不敢寢。謙益舉於鄉,夫人病,喜而少間,旬日卒,享年七十有九,萬曆三十四年十月十五日也。以歲之不易,權厝於外王父墓旁。四十五年十二月初一日,始克葬。庀葬事者,外王父塚孫夏時也。夫人卒五年,謙益中進士及第,官翰林。念夫人之勤,於其葬也,漬淚徹壙,書銘告哀。銘曰:

烏目山,龍澗水。從君夫人窆於此。誰之銘者外孫子。丁巳長至,莆田宋玨書石納壙。【亡兒壽耇壙誌】

嗚呼!我先君與餘皆單子,餘妻生子佛霖殤,妾王氏生檀僧亦殤,汲汲焉惟嗣續之是虞。天啟三年癸亥,以太子中允告歸。八月生一男子。是時吾母年七十,湯餅之會與壽筵相逮,遂名之曰壽耇。其母微也,餘妻與王氏更母之。兒生而隆準豐下,目光激射,啼聲喤喤然。親朋雜然視之,無凡兒啼怖狀,鹹曰:“此所謂‘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者耶?”明年甲子,餘以諭德赴召。兒幼不能從,每啼呼索餘,輒往餘讀書閣中,指窗欞而號。諸母群譬解之,乃止。人從長安來,必問爹好否,且問何時歸也。餘聞而憐之。又明年乙醜,逆奄用事,盡剪除海內士大夫不附己者。餘首隸黨籍,除名以歸。抵家,乳母抱兒迎於門,入而拜母於堂,家人慰勞,恍若夢寐,不知其涕之交於頤也。奄鉤黨益亟,邏者錯跡裏門。餘錮門扃戶,塊處一室,若頌係然。兒扶床繞膝,不肯跬步離餘。三年之內,風雨晦明,幽憂孤寂,餘之於兒,如形之有影,未嚐舍去。又如良朋好友之在吾前,而金石玩弄之在吾側也。孰意一旦去我而死耶?兒病疹。法不當死,庸醫誤之。不禁糜粥,病漸劇。已而藥之,稍解矣。複不戒食飲以死。死之夕,便溲必起於床。乳母曰:“若憊矣,無自苦。”兒搖首不肯,猶自力強起,反席未安而沒,兒僅五歲耳。於死生之際若此。嗚呼痛哉!

兒甫剪發能坐立,嶽嶽如成人。僮仆見之,不敢欹視戲言。雖童稚能藐大人,遇餘執友,若程孟陽、李長蘅輩,拱手側立,未嚐失子弟之禮。歲時入影堂,見先世畫像,必肅拜致敬,指問某祖某妣,依依不忍去。尤好禮佛及僧,胡跪膜拜,儼若夙習。不好戲弄,每見古書名畫,摩娑翻閱,至奪之不肯舍。孟陽酒間淋漓戲墨,兒得一紙,輒藏去,時效之,書窗浣壁。華亭董尚書過餘,兒出扇牽衣索畫。尚書欣然點筆,兒注視不暫舍,尚書笑曰:“兒欲竊吾畫法耶?”餘有古圓硯,兒愛玩之。一日問硯安在?王氏妾曰:“汝父苦貧,已鬻之矣。”兒轉麵向壁,淒然泣下。餘亦為泣下。嗚呼!令早知兒寶硯如此,即千金弗忍割也。兒尤有誌節,梨栗之屬,不色授不肯取。乙醜秋,兒才三歲,江陰顧道民以鏤刻彌勒像贈兒,兒不肯受,曰:“是去年以絲燈遺我矣。”當遺燈時,兒尚未晬也。兒每戲笑曰:“我必作狀元。”一日忽語餘:“爹知我乎?我錢福也。”自是輒自呼錢福,歲餘乃已。家人鹹異之。餘既罷歸,猶惴惴懼不免。每自念:“即死,兒他日成立,猶可奉吾母。”時時摩其頂而未忍言也。丙寅之三月,緹騎四出,警報日數至,家人環守號泣。兒忽告餘曰:“爹勿恐,爹勿恐,明年即朝皇帝矣。”遂為執笏叩頭呼萬歲狀。又曰:“爹所朝非今皇帝,乃新皇帝也。新皇帝好,新皇帝大好。”言之再四,餘愕問何以知之?兒曰:“影堂中諸公公冠服列坐樓下,教我為爹言如是。”僮應索坐檻上,我叱起之。詢之僮應,果然。嗚呼異哉!是年七八月,稍解嚴。明年兒死。凡四月而先帝登遐。新天子神聖,逆奄殛死,慨然下明詔,恤錄死廢諸臣。兒之雲,若執左券,而兒不得見也。嗚呼!兒之言,其有神者告之,如古所謂熒惑散為童謠者耶!其真吾祖吾父馮而儀之,而錫以兆語耶?兒能見亡人,又與謦咳相接,豈其死征耶?

兒死,董尚書書來慰餘,以謂兒必名僧異人,被謫而旋去者,然與否邪?兒能前知餘之不死,與新天子之神聖,而不能自知其夭折耶?兒如有知,其將不以死為悲,而以言之驗為喜耶?抑亦餘之專愚悻直,觸忤世網,固當與逮係諸君駢死於東廠、北司之間,會有天幸。慬而不死,而兒實代餘以死也?嗚呼!其可哀也已!古之喪子者多矣,白樂天、蘇子瞻,所謂達生知道者也。其喪子也,未嚐不過時而悲。而況於餘乎?孔子之厄於陳、蔡也,其徒之不及門者,未嚐不回旋思之。而況於兒乎?況兒之生於患難而前死乎?餘於吾兒,哀則哭之,思則夢之,懼其痛巨以憂老母,則抑而止之。餘處於達不達之間者也。兒如知之,其以餘為不及情者而已矣。兒死於天啟丁卯五月十六日。其葬也,以新天子改元崇禎之三月清明日,在夏皋祖瑩之旁。其父謙益為書石而納諸壙。◎亡妹嚴氏孺人合葬誌

吳郡嚴柞子若妻錢氏,先祖封禮部侍郎諱某之孫,先君封禮部侍郎諱某之女,少保嚴文靖公諱訥之孫婦,試中書舍人諱治之婦也。先祖舉嘉靖己未進士,文靖公為座主。先君少孤,文靖公召致家塾,命中書為之主。中書生十子,而子若其弟九子也,故先君以吾妹歸焉。妹之適嚴氏也,中書初歿,家貧多子,不能具中人之產。習勞執勤,不憚夙夜。叔妹妯娌,列屋如雞棲,庭戶交錯,機杼之聲相聞,處之怡怡然,厓厓然,未嚐有違言誶語也。子若習舉子不就,性好聚書,故家舊裏,冷攤小肆,翻閱訪求,如有弗得,綍簡齧翰蟫穿鼠穴,裝潢補緝,目眵手繭。久之聚書至數千卷。賈人多就鈔傳寫,因以購得秘本,營求貿易,輾轉不厭,其得以窮老自娛,亦用此也。子若專勤書癖,亡失衣冠,有朱公叔之風。性儉嗇,數米而炊。家人啼號,掩耳弗顧。吾妹乳哺子女,支持婚嫁,頭蓬不櫛,衣垢不浣,以其身為席薦為帷蓋者,垂四十年,嚐歎且泣曰:“我為勞人於嚴氏足矣,不知何年了此債也?”崇禎己卯七月,病暍,庸醫誤藥之,暴卒,年五十有五。吾妹亡,子若忽忽不樂,性理荒忽,若不知人,臥蓐三年,癸未十二月卒,年六十。吾妹生子一人,女六人,庶男子二人,女四人。長子有翼,卜以甲申二月合葬於鳳皇山之新阡。

嗚呼!吾終鮮兄弟,有異母之妹二人。先君愛其女異甚,視其婿猶子也。先君既沒,吾妹事吾母顧太淑人益親。歲時歸寧,諸甥男女,扶床繞膝。吾晚而生子,妹撫愛之,逾於己子也。癸酉,太淑人見背。七年哭吾妹,又三年哭歸氏妹,今又哭子若。天之使餘晼晚孤特,塊然久居此世者,何也?銘曰:

葬從其夫,銘從其妻。終天之哀,視此涕洟。


卷七十五

○譜牒(二)【故叔父山東按察司副使春池府君行狀(代先大夫)】

錢氏之先,始於穀鏗。其後吳越武肅王始有土地,家世蕃衍。有宋之季,有通州太守諱邁者,其子曰千一公,諱元孫,渡江家常熟之奚浦,遂世居常熟。自千一以下至府君,凡十二代。府君之先,曰我王父贈奉政大夫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府君,諱體仁。郎中之先,曰授承事郎府君,諱元禎。又其先,曰授承事郎府君,諱泰。自郎中以上,皆以節俠好施稱於四方。公諱順德,字道充,別號春池。我王父生子五人,我先君實維元兄,公於倫次為中子。王父少遭閔凶,家業中落。公與先君掉鞅文囿,思一大振起之,易衣並食,焚膏宿火,蚊虻噆膚,則納其足兩甕中,專勤不懈。積數十年,先君舉進士高第,浹歲而殞。嘉靖乙醜,公遂成進士。趣駕歸省,不應製策。又三年,乃釋褐授刑部廣東清吏司主事。禦史路楷阿分宜故相旨,曲殺直臣沈钅柬論死。新鄭再起,欲盡返華亭之政,遂議出楷。尚書以屬公。公曰:“某所知者,朝廷三尺法耳,不知華亭、新鄭雲何也。即明公欲貸楷,請無以不肖名署爰書。”尚書為之舌縮,以屬他郎,而楷卒從輕比焉。癸酉,慮囚關中,甲戌,奔王父喪以歸。丁醜,服除。公在比部,由主事曆員外、郎中,端審奉法,朝右有聲。己卯,六年考滿,升湖廣常德府知府。公為政,卻羨餘,蠲苛細,櫛爬垢病,惠養小弱。定履畝之議,田以上下豐確為差,而黠豪者不得以避徭役。複條鞭之法,民賦盡輸於官,官為雇役,而民不擾。嚴兼並之禁,歸流亡之民,而戶口以歲益。定儲穀之額,每百裏為委積,以賑凶饑,而吏不得以取盈。修堤堰,繕守禦,立保甲,嚴巡警。常德襟江帶湖,地墊而役繁,民多流離。公至期年,郡乃大治。以王母趙太宜人喪,解官歸。甲申,補福建興化府知府。自十有二月至於六月不雨,公步禱於蟹泉而雨,明日大雨,往複崎嶇,衝泥陷淖。父老夾道喧呼,曰:“使君其乘矣。”郡人給事中方萬有為作頌焉。丁亥,升浙江按察司副使,備兵嘉湖。嘉興搢紳為宗人婿者,其舍人子叩頭迓公於廳事。公不懌,請它徙。得徙金衢道,以病調簡。辛卯,補山東之武德道。武德運艘要衝,而所轄海豐、沾化、利津,棋布海上,與天津唇齒。倭方躪朝鮮,公搜軍實,繕板幹,具舟車,偫糗糧,亟請於巡按禦史曰:“無張皇,無誇大,修實備,庀實事,鎮靜以戢民,戒嚴以待寇。”禦史弗善也,疏論公恇怯不任倭事,乞徙內地。公通籍二十餘年,官不逾臬副,又再得量移,遂決計不複出。巡撫趙公可懷薦公需調久次,當超遷以竟其用。疏下所司知之。

公服官廉謹,計口食俸,隨牒平進,白首外僚,是故右公者或未必稱其才,而嗛公者卒不能訾其守。王父性嚴重,以朝典治其家。公既登第,少拂意,長跪謝罪,至介賓客以請乃解。生平動止自矩,未嚐有疾言失色,蓋得之庭訓者為多。居恒悛悛如老書生,補衣角巾,低首徒步,食不過二簋,飲不過三爵。堂無楹桷之飾,室無紈綺之禦。

生平不以問學蓋人。及其卒也,發其篋中之書,丹鉛儼然,標記錯互,人始知其老而好學也。公之居鄉居官,大略如此,斯可謂之恭敬溫文篤實輝光之君子矣。初,先君通支幹五行之學,嚐語公曰:“吾與若法皆當貴,然若當勝我,我患無年耳。”先君寢疾彌留,劍七歲孤以授公曰:“以累汝。”故先君之歿也,公以小子為子,小子亦以公為父。公娶於趙,生三女子。側室沈氏,生二男子,長曰世臣,次曰世顯,後先以病夭。公晚年痛悼閔默,疾病纏綿,萬曆二十八年歲在庚子十二月初六日,飾巾易簀,終於裏第,享年六十六。公之幼子曰世熙,其孫曰謙貞,幼孺在抱,奉縗即位,呱呱之聲,與號踴上下。小子追話言之在耳,撫孤童之在髫,送往事居,俯仰再世。日月逾邁,慚負生成,嗚呼痛哉!公夫人趙氏,累封安人,溫柔敬直,式是嬪則。撫沈所出之子,逾於己生。沈亦有婦德,事君夫人,居寵益畏。公之子孫稍長,奉夫人之命,將卜葬公於墅橋之新阡。惟食小子,毒痛馮塞,不能文字,庸敢濡血記事,排纘梗概,庶幾得請於君子以誌公之墓。謹狀。◎從父弟忠甫、令甫壙誌(代先大夫)

從父弟長曰世臣,字忠甫,次曰世顯,字令甫,叔父副使府君之二子也。初,府君以隆慶戊辰釋褐,己巳乞假歸,生忠甫於徐州,小名曰徐州。辛未官刑部,生令甫於京師。兩弟之生也,相去僅三歲。生同母,長同師,同補博士弟子員。忠甫淑茂溫文,有淑人君子之度;而令甫性伉爽,多才藝,學書鼓琴,習射度曲,遊戲及之,即老於其伎者,自謂弗如也。府君均愛二子,而尤屬望次子,以謂能大其家。萬曆乙未,令甫病瘵卒,年二十五,戊戌忠甫病傷寒不汗,亦卒,年三十。

餘老於諸生,以《春秋》講授,府君命兩弟從餘遊。餘少失父,以叔父為父,終鮮兄弟,以兩從父弟為弟。而兩弟既兄我,又師事我,孰謂皆去我而死?斯柳子厚所謂析餘之形,殘餘之生者耶?初,府君為興化太守,為兩弟占夢於九鯉仙,手記其事,留故篋中,曰:“餘夢至裏第,次兒偃臥樓北窗下,有老醫長身而髯者,曰:‘非得紅鉛奪命丹,不可為矣。’餘緩步下樓,長兒芒芒奔來,以先君之命趣呼餘。餘隨長兒入旁室中,漆燈熒熒,先君課兩兒讀甚嚴。長兒從案上翻一帙示餘。裝潢潦草,如市肆所刻時文者,丹鉛塗乙相間,指其中一篇曰:‘此人考第一,即中會元。’餘諦視之而覺。”此府君所記占夢之大略也。及令甫之病也,有老醫孫夢雲來自吳門,長身而髯,則所夢也。診之曰:“草木之藥,無所用之矣。安所得紅鉛奪命丹乎?”府君為求藥於金陵,未至而卒。忠甫後四年亦卒。然則府君之記,所謂長兒芒芒奔來者,象兄弟之相追隨以逝也。漆燈熒熒者,象幽室也。王父課兩孫讀者,言當從王父於地下也。而忠甫之卒也,為戊戌之三月,顧太史起元首舉南宮,其所試國學文字,為馮祭酒所賞識者,忠甫求得其刻本,以獻於府君。府君手自標注,命傳寫之。浹日而忠甫暴卒。然則夢中所雲雲,蓋暗記其死之年與其月也。然府君占夢時,太史尚童稚,人世之榮枯死生,固已前定。而課試之卷牘,點定之朱黃,已顯顯然見之夢中,此尤奇也。世之馮知死權,悍然欲與司命爭者,其亦為鬼神之所靳,忄費而不自知也。於乎!其可哀也已!忠甫卒之月,嚐之郡城,祈夢於韋蘇州,夢小婢抱一子曰:“此若遺腹子也。”驚而寤曰:“吾婦方有身,而抱子者此弱小婢也,吾其殆矣。”歸而病卒。逾月,果生一男子,然卒夭。所謂遺腹子者,獨兆忠甫死耳。嗚呼!其亦可謂之妖夢已矣!令甫生一男子,曰謙貞,今漸長,嶄然露頭角。兩弟之葬也,餘漬淚執筆,以誌其壙,而又為之辭以告哀曰:

大均播物兮,俶詭渺茫。劄瘥夭昏兮,大命靡常。籲嗟公子兮,競爽翱翔。顏色姣好兮,被服煒煌。於乎哀哉兮,今也則亡。青幃列列兮,素帷雙雙。神理荼毒兮,道路傷。掌夢是踐兮,漆燈告祥。從而父祖兮,於彼幽荒。追隨後先兮,九京一堂。一人有子兮,宗祏之慶。祭祀孔時兮,窀穸相望。濩我躬兮,視天芒芒。辭以矢哀兮,訊彼巫陽。

【從祖父令甫錢君墓表】

君諱世顯,字令甫,從祖祖父憲副府君之中子也。我曾祖王父贈刑部府君有五子,長為我王父,次則憲副府君。府君有三子,而君與其伯兄諱世臣者,皆先府君以卒。伯無子,而君有子曰謙貞,葬君於憲副府君墅橋之新墓。君兄弟友愛,其祔也,異兆而相望,成其誌也。初,我王父舉進士,無祿即世,病革,劍先君以授憲副府君。府君撫先君於孤孩,克有成立。迨兩從祖父之長也,先君已稱名師宿儒,有聲場屋矣。先君以無兄弟,移其友於從弟,相愛不啻手足。而從祖父之視先君,則師弟子如也。當是時,吾家方貴盛,歲時伏臘,文酒談宴,群從子姓,相遨嬉征逐者,不下數十人。君年最少,才氣駿發,出其輩行。間相與品題人物,商略翰墨,皆娓娓厭聽。酒酣以往,自起度曲,談諧雜出,擊劍起舞,坐客皆留連不肯去。而君又鯁介好直言,慷慨急人之難,先君尤篤愛之,以為真吾弟也。君卒,先君哭之慟。伯與憲副府君亦相繼卒,單妻稚子,濩相吊,先君傾身撫之,壹如憲副府君之撫己也。

先君歿又十四年矣,稚者日壯,壯者漸老,獨向之先生長者,邈然不可以複作。至於衣冠賓從,燕好遊娛之跡,追憶兒童時,蓋恍然若昔夢矣。於戲!自高祖以至於玄孫,所謂其初一人之身也。尊祖敬宗而收族。宗法之廢也久矣,豈或今世!吾家之流風本俗,可謂美矣。其於古所謂族墳墓、聯兄弟之遺意,猶有存者。吾家自高、曾以來,孝友之德,表儀宗門,其源深而本厚,有若是耶?深州之李氏,浦江之鄭氏,以敦睦著聞者,率是而行,其又何愧?於戲!其不可不念也矣。君之葬也,謙貞仿古石表之製,屬餘為之文。恭惟君之生平,備於我先君之壙誌,而誌行之抑沒而未章者,嘉定唐叔達已誌而銘之矣,餘不敢以再告。而吾家之流風本俗,不可使其美而弗傳也,謹而書之,以示後之人,俾勿忘。天啟三年閏十月,從父昆子謙益謹述。◎明旌表節婦從祖祖母徐氏墓誌銘

萬曆三十四年,巡按禦史楊廷筠言:常熟縣故民錢順理妻徐氏,寡居苦節五十餘年,鄉老列其狀,按驗不妄,請得旌表門閭,如會典。禮部覆核以聞,製曰可。三十六年四月,符下所司行事,旌其門於所居之虞山裏。是年十月某日,節婦卒,享年七十。崇禎十二年十二月,葬於頂山,祔其夫之兆。

初,我曾王父贈郎中府君,諱某,娶趙太宜人,生五子,長為我祖侍郎府君,諱某;次為我叔祖憲副府君,諱某。而節婦之夫諱順理者,其叔子也。節婦,故工部侍郎諱恪之孫女,積習禮教,嶷然殊異。年十九歸於我,未期歲而夫卒,遂以死自誓。越三載,父母微風之曰:“夫死而無子,則奈何?”節婦曰:“忍死以待應為後者。”曰:“待之而不得,則奈何?”節婦曰:“待之而不得,我則死之;待之而得不得未可知,而或有異圖也,我則亟死之。”父母知其誌決,乃不敢複言。又十四年,憲副府君生中子世顯,出後節婦。節婦抱世顯於繈葆。世顯夭,複抱其子謙貞。今謙貞實克葬節婦。嗚呼艱哉!我曾王父閨門之教,肅若朝典。節婦雖寡,視滌濯,羞腆洗,勞以待旦,靡敢後焉。當是時,晝哭不敢,而況於夜乎?曾王父沒,依憲副府君以老。又豈知其子之無年乎?夫死而嗣子未生,毀容截發,煢煢顧影,十四年之內,皆死日也。子死而藐孤未立,單妻稚子,再世一息,十餘年之內,又皆死日也。守節五十年而旌,旌未逾年而歿。五十餘年之內,節婦之為生日者無幾。節婦之所為,方諸凡為節者極難耳。節婦長身竦肩,麵如削瓜,<門為>門與宗人言,音節琅琅,聽之者皆曰:“丈夫也。”晚而好浮屠法,長齋禮佛。遇內外親疏,皆有恩紀。謙益之娶婦也,為納采焉。其沒也,群從皆有分,曰:“吾先姑之後也。”其敬順惇睦知道理如此。銘曰:

曲房幽室,白晝寒燈。五十餘年,節婦不生。烏頭綽楔,漆書青史。後千斯年,節婦不死。頂山之巔,墓木有拱。堂堂白日,照此孤塚。【陳孺人錢氏墓誌銘】

錢氏五王遠條葉,吾祖偕弟起經術。從祖副使二子歿,有孫謙貞仲不絕。是生長女應一索,歸於潁川宜爾室。皇舅太守登大耋,既饋欣喜加餐食。維虺再夢蘭未茁,長懷似續心逼塞。嫁時十七今逾廿,容華嫣然初日出。諄諄懷憂語啾唧,如老成人古所恤。崇禎戊寅七月七,中庭露坐星月白。非雨非霧衫袖濕,舉火視之殷朱血。此為何祥兆非吉,低回自傷鉤掛臆。明年盛夏病中熱,庸醫索命助鬼伯。老祖母徐趨視疾,猶問匕箸顧啜泣。歸來夜半扣門急,嗚呼哀哉永分背!炎熇鬱蒸焚赤日,餘閣之奠蠅惡集。清揚端好不可識,木匪狸首斂倉卒。二女繼殞血胤畢,悍者不殲淑不福,皇天老眼嗟失職。癸未嘉平甲子吉,卜葬祖塋唯墨食。霜天顥顥寒凝凝,祖母扶將叫臨穴,從伯牧翁銘幽宅。昭女賢明命奄忽,埋石千年永不泐。


卷七十六

○譜牒(三)【文林郎湖廣道監察禦史錢府君墓表】

錢氏之先,自吳越有國,至文僖公惟演,傳七世而千一公玄孫始渡江居常熟。又四世曰鏞,其小宗曰珍,公與餘自是始分。公諱岱,字汝瞻,鏞之第八世孫也。公抱淳稟和,鍾美豐物。具既醉之五福,極生死之榮哀。登進士高第,授書州府推官。秩滿,召為侍禦史。入踐台閣,出按齊、楚,子孫趾美,再世製科。服《詩》《書》義府之訓,襲青油轂之盛。是其貴也。壯歲服官,強仕解組。不試故藝,推以治生。高台曲池,丹青錯迕。琳宮仙館,黝彌望。榱桷煥乎先廟,甃石被乎水涯。是其富也。享年八十有二,堅悍不衰,度曲飲酒,移日分夜。天啟壬戌五月廿二日,其彌留之夕也,猶與客燕笑對奕。飾巾就寢,形神已離。康寧考終,夫又何愧?惟公明允沉塞,弘亮端莊。其在閨門也,正容率物,動有恒常,而必以豈弟為德;其在公門也,斧劈刃解,舉無秕政,而必以求生為仁。自同氣以至於九族,無弗恤焉;自舊故以迄於惸嫠,無弗收焉。貴勢熏灼,而戶堂不絕夫饑寒;年齒篤老,而禮貌不衰於寡稚。五福之本,曰攸好德。所謂惟其有之者與?嗚呼!公長才偉節,騁足仕塗,中年牽累,一斥不複,以座主江陵公之故也。公為禦史八年,未嚐有不次遷拜。其在山東,歲所決囚不滿額,江陵恚之,顧亦以此知公。江陵故急才,得公所上封事,輒反複稱善。江陵未為不知公,公故未嚐附江陵也。夫不附江陵者,公之義也;江陵之能知公者,公之材也,江陵之察也。江陵功在社稷,久而著明矣。以江陵牽累者,雖不獲伸於生前,亦可以白於身後矣。蔡中郎之歎卓也,柳子厚之附叔文也,君子猶深原之,而況於江陵乎?而況於公乎?公間與餘言:“江陵默然終日,能一言徐定是非,如昔人所以稱王魏公者。一日朝會,中都留守司官不候引奏。禦史欲糾之。江陵曰:‘留守不引奏也。’視朝儀果然。都門木中出火。台臣欲上聞。江陵曰:‘朽木能生火也。’言者遽止。”公酒間與餘語萬曆初事,娓娓不休,以此知公有心於當世者也。由此言之,謂公附江陵,不知公者也;諱公為江陵所知,又豈知公意哉!公之子湖廣副使時俊卜葬公於湖橋之新阡,既食,屬為石表之辭。餘謹書其大略,而三致意於仕止之際,辭繁而不殺焉。不惟以信於後世,亦公之誌也。

【鄭令人墓誌銘】

令人姓鄭氏,吳郡之山人,族兄監察禦史汝瞻之側室也。裔出顯肅,本椒房之華胄;祖惟文康,有林下之風氣。麗水饒珠,山多玉,飛華落藻,是生令人。幼有異姿,若簪珠而衣縠;弱不好弄,羌習禮而明《詩》。秉簡贈藥,國風謝香草之詞;並宿雙飛,家集詠《竹枝》之什。年十有四,歸於吾兄。宜其家室,克受成福。實命不猶,無複小星之歎;以弗無子,載征大國之祥。瑤碧生階,旋珠在掌。花冠錦,羅拜歲時;綠幘傅惣,趨風左右。徽華播於生前,高朗稱於身後。嗚呼美矣!初汝瞻乞身烏府,樂誌丘園。壯心未灰,餘年欲耗。令人妙選二八,廣征殊麗。長袖短袿,尺寸合度。薄鬢輕紅,莊點應圖。新歌《子夜》,舊舞《前溪》,靡不教以屈折,得之指授。事昔治酒,洗腆供具。烹羊炰羔,以享賓客;殘杯餘瀝,以逮煇胞。客賦《既醉》,主稱未晞。令人身雜傭保,躬親庖湢。庀治信宿,供帳至旦。至乃親朋契闊,飲博流連。卜夜為歡,棄日未厭。碧綾委地,氍毹滿堂。絲奮肉飛,釵掛袖拂。令人巡徼有常,傳敕不絕。緗簾繡幕,膏火參差;突廈曲廊,柝鈴周匝。機杼軋軋,與歌版而下上;裙布垂垂,雜舞衣而迕錯。所謂雖富不驕,能勞有繼者與?令人服事汝瞻,自壯逮老,寢食飽安,疾病診視。嚐自誓千秋百年,必誠必信。然後下穿黃泉,親拂螻蟻。及汝瞻康強壽考,而令人寢疾彌留,顧影而歎:“吾其已矣!幸得歿於主君之手,不幸不獲信其婦孺之誌。白骨旋枯,丹誠不沫。惟有長依魂魄,矢報窮塵耳。”淚承於睫,視不受含。年才□十有□。嗚呼悕矣!擁髻視燭,通德之永夕悲涼,無關存歿;方幅齒遇,絡秀之餘年告誡,但為家門。豈若易簀之頃,終戀所天;如結之心,攜之入地。斯可謂上流婦人,賢明貞順者矣。時維玄月,禮當大歸。指舜華之豔,永謝青陽;掩玉樹之青蔥,長埋黃土。益也忝居南阮,叨燕西園。酒後耳熱,感餘論於綠衣;送客留髡,詫狂言於紅粉。數峰江上,如聞湘瑟淒清;六曲屏前,空見思公惆悵。不辭授簡,敬撰刻文。用以相哀,匪徒獻吊雲爾。銘曰:

椒風兮分華,蘭蕙兮遺響。須女兮鬥旁,張星兮河上。秋風急兮白楊,送美人兮北邙。青溪水兮繁霜落,魚山祠兮春草長。朝雲兮暮雨,詒明珠兮雒之浦。歌餘詩兮浩倡,長芳菲兮終古。

【族子純中秀才墓誌銘】

純中,諱文光,與餘同姓,於世次為族子。純中之父曰虞江翁,年十八,居海上,為倭人虜去,福船俘之以歸,反接坐纛下,翁大呼噭天曰:“我常熟鹿園錢氏子也。”主者訊得實,牒而歸之。出贅於江陰徐氏,依女家以居。生純中。所居鄉曰楊舍,去繆詹事西溪家二裏而近。西溪年少負盛名,不可一世。聞純中孤貧好學,延與同硯席,長相優也。純中亦用西溪有聞於時。純中攻於舉業,其視科第,猶掇之也。博聞強記,為敘記哀誌之文,於當世所稱文章家,往往能割剝馳騁,與相下上。為博士弟子員,垂五十年,生產日挫,資賣文以為活。其子姓食指日繁,與其兄之孤嫠,衣食百須,皆仰給於十指,以故其窮益甚,誌氣日益無聊賴,竟加老病風以死。嗚呼,可悲也!純中深目多髭,意氣嶽嶽,見貴人,未嚐相下。奕棋爭一子,至推枰揎袖不已。口所欲言,視人有諱避之色,故大聲出之。其人頭麵赤腫,弗顧也。天啟丙寅,西溪以奄禍死。純中歎曰:“吾與西溪俱生嘉靖之壬戌,今六十有五年矣。彼已得死所,吾不幸以不材全其天年,將安歸乎?”病風劇,手足奇右,使其子扶掖見餘,語不可了。時以指畫幾,其子傳道其意,以為不獨自悲其窮,蓋亦傷餘之不遇也。後西溪之亡三年,崇禎己巳十月卒。後三月,妻周氏亦卒。辛未二月,合葬涸岡西之祖塋。餘少侍先君,與純中相識。比上公車,西溪語我曰:“純中孝友篤至,今之壹行人也。”歸而質之先君,先君以為信。銘曰:

君嚐從餘,遊於帝京。紫宮雙闕,瞻彼穆清。周覽禁苑,漸台神明。縱觀輿服,流睇觚棱。《二京》《三都》,心維目營。貰酒燕市。驅驢五陵。憑高吊古,悲歌涕零。歸而著書,讚我皇明。列傳七十,草創一經。故紙敗筆,點竄欹傾。事雖未揆,厥誌亦宏。荒郊平田,原隰從橫。累累蓬顆,埋此俊英。嗚呼刻辭,永閉幽扃。

【族兄觀伯錢君墓誌銘】

吾先君作《聱隅子自傳》,有友六人焉,族世父無登先生其一也。先生諱繼科,飲酒賦詩,慷慨善談論。餘六歲就傅,先君請為童子師。五母卞夫人笑曰:“若為兒擇師,乃自覓酒伴耶!”先生目喪明,教授弟子數人,其長子觀伯偕來講授。餘舍所授書,越席往聽。觀伯與諸弟子皆目笑之,餘心知其為少我也。當是時,觀伯長於餘八歲,頎然長身,餘才與書案等耳。後數年,觀伯與餘為文會,方其據案俯首,經營攻苦。風炎日燥,筆墨戛戛然,餘從旁掣紙捉筆,歡呶相亂,或指目其額汗眉蹙,以相嬉笑。觀伯張目疾視,不接一語。久之狖噱不可耐,亦聽然一笑也。又數年,餘與諸名士為竹林之遊,遂罷去。觀伯始補博士弟子員,家益貧。讀書好古,修君子之行,悒悒不得誌以死,天啟六年十一月也,年五十有二。崇禎九年十一月,觀伯之二子龍躍、龍惕,卜葬於羅墩祖塋之昭穴,啟前母吳氏之權厝祔焉,哭而謁銘於餘。

嗚呼!餘猶及見觀伯之成童,以迨於壯而老死。又見二子之纘言厲誌,克有成立,以葬其父。則餘之閱世,亦已老矣。追思五十年事,話言嬉遊,一觴一飯,顯顯然無有忘棄。蓋不獨中年親友,取次凋落,有酒闌人散之感,而餘之衰遲慵墮,老而多忘,不自知我非昔人為尤可歎也。觀伯諱爾光,裔出吳越武肅王。自千一公始家嚐熟,傳八世為采樨公諱元袺,觀伯之高祖也。觀伯與餘由是而異。銘曰:

孰穿匪坎?孰隱匪阿,瘞銘斯石,君有則多。【嶧縣知縣何府君墓誌銘】

府君何氏,諱允濟,祖諱墨,父諱鉉,邑之甲族也。萬曆戊子,以國學上舍生中應天府鄉試。五上春官,謁選,知東兗之嶧縣事。左遷授雲南幕致仕。年六十一而卒。夫人錢氏,山東按察司副使諱順德之女,謙益之從祖姑也。後君十六年,年七十八而卒。將合葬,其子珩枝,奉府君之墜言,乞銘於謙益。於是小子謙益泣而言曰:“於乎!我先君幼孤移其孝於從祖,視從祖姑猶親姊妹,視其夫猶親姊妹之夫。而我先太淑人之於夫人,則親嫂婦如也。吾於君與夫人,少而有記焉,長而有見焉,老而有痛焉,其弗忍以不之誌也。”

誌吾之所記者曰:吾為兒時,王母卞夫人無恙,君與夫人歲時伏謁,群從中表畢集,皆鮮衣盛飾,從容歡宴。君身衣補衣,俯躬低視,間一齲齒而笑,未嚐至矧。先君字呼之曰:“商楫兩眉間幾何?著多許徽纏耶?”卞夫人亦曰:“何郎足々修謹,大姊談笑大噱,如雄快男子,是亦一反也。”吾之所記者如是,君與夫人之生平其可知也。

誌吾之所見者曰:君好詩耽禪,大書於壁,以高達夫、何次道自況。吾少與珩枝同學。君時時相就劇譚,間發狂言,柱其口,亦聽然不色忤也。北上公車,舟行出嶧境。嶧多盜,君戒驛徒幹掫,降顏色好詞諈諉之。比暮,擊柝聲寂然,各鳥獸散矣。問其政,計口食俸,決杖不過十。見上官,訴民窮盜起,其容有蹙,如與家人絮語,竟用是左官。家產日落,與夫人廢箸析居,裏人皆嗤君拙宦,而亦知其非貪吏也。

誌吾之所痛者曰:府君後我先君七年卒,夫人之卒也,後我太淑人四日耳。天降割於我兩家,死亡雕謝,如筍之旋坼其籜。二三稚子,衰麻哭泣,煢煢相向,則皆蒼顏白發矣。當吾之舉進士、入史院也,府君需次長安,賦《霖雨篇》以張其事。再罹鉤黨之禍,屏居奉母,未嚐不有愧乎其言也。吾每侍太淑人,念夫人有子而貧,輒停箸歎息。吾心多懼凶,又惟恐不得如夫人之子常在母前也。由今思之,所愧乎府君之言者已矣,所羨乎夫人之子者,又豈可複得哉!

嗚呼!小子創巨痛深,於君夫人之葬,假茲石以告哀,毒痛憑塞,序而終焉,所為至哀無文者乎!是為銘。墓在常熟縣東之宛山,今年實崇禎陸年。

【陳府君合葬墓誌銘】

府君姓陳氏,諱欽光,字唐父,其先自閩候官徙常熟,以國子監祭酒諱寰者為祖,以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諱察者為伯祖,以南康府同知諱堯仁者為父。南康娶瞿文懿公之女,府君瞿之自出。夫人朱氏,工部主事諱寅之孫,監察禦史諱木之子也。生男三人:伯曰治體,次曰治猷,曰治揆。女子四人,其次為餘妻。累封淑人。孫男女十五人。曾孫男女七人。府君孝友順祥,長不滿六尺,低首俯躬,語言句々然。少學於元舅太仆公,鏃礪誌節,侃侃如也。宗人使盜殺其從弟,橐金行賄。府君叱去之。夫人長身魁形,謦咳如偉男子。縫烹飪,勤勞不懈。既饋以至偕老,無迕色,無違言。宗黨之人,鹹以為媲德也。我先君通敏強博,為世儒宗,長於府君六歲,賢府君而友之。酒食征逐,披見肺腑,故次女歸於我。餘成童,與伯子為文社,在塔院之荷亭,府君蒞焉。餘甫削槁,上浮屠,穿廊廡,叫囂跳擲,日下舂歸院,伯子猶刺促硯席間。府君手餘文巡其坐而數之曰:“若嘔出心肺,得錢家郎一言半句乎?若何不承其餘竅乎?”既而夫人送酒殽相勞,且譙且數,刺刺不少休,燭跋而罷。院僧環聽竊笑以為常。府君為文,攻苦振奇,掏擢胃腎。年五十二,才得試鎖院。歸語夫人:“吾生平望省門,向西而笑,今得快意矣。”日相度旗竿何向,燕饗何所,戒夫人庀羊酒以俟,已而寂然。煩冤結,意不自聊,病不良食。明年庚戌,餘及第報至,為解顏,少食粥糜。閏三月十二日,遂不起。夫人後府君八年卒,年六十有六。府君握文勵誌,蚤夜呼憤,思纘其先世及外家之緒而不可得。比其老且病矣。聞餘之獲雋而喜,以為猶於吾身親見之也。今餘荏苒遲莫,頹然一老書生,不獲立王功,活生人,以盈府君之誌,死者如可作也,其所自為攢眉者,安知不輾然一笑。而其為餘開顏者,又安知不喟然三歎乎!嗚呼!其可悲也已!以歲之不易,家門之陵替,府君權厝淺土,夫人尚在殯宮,以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合祔於頂山之穆穴。淑人率其弟侄跽而請曰:“夫子銘矣。”嗚呼!餘何忍不銘?銘曰:

將將蘭錡峙高門兮。天作好合,葉朱陳兮。鸞歌鳳舞,歡友賓兮。舟藏樹靜,日西淪兮。蘭芳蕙問,委窮塵兮。頂山之墳,既固安兮。光氣熊熊,宜子孫兮。夕雪掩路,晨雲屯兮。望彼列楸,涕沾巾兮。總角獲見,眷嘉姻兮。懷舊東武,愧安仁兮。刻詞好石,訊千春兮。


卷七十七

○祭文【祭於忠肅公文】

萬曆四十七年己未十月庚戌朔,越十日,具官錢謙益謹焚香再拜,昭告於明故特進光祿大夫少保兵部尚書贈太傅諡忠肅節庵於公之神曰:

於乎!己巳之變,乾坤晦冥。公舍一身,以奠九鼎。朝社不改,枝葉重光。佑憲啟孝,以逮我皇。承平日久,蠹生孽芽。政出多門,鬼載一車。猶之不遠,戎索抃阤。蠢爾佟奴,實訌東鄙。屠城覆師,勢如燎原。建國僭號,自逾短垣。天門沉沉,靈瑣不開。羽書警急,群言喧豗。司農司馬,以及卿士。目瞬口張,象物而已。譬彼大廈,風雨漂搖。主伯偃臥,仆夫號啕,雖則號咷,亦不是力。或咀或呶,有黨有克。人亦有言,主辱臣死。四郊多壘,大夫之恥。嗟餘小子,憂心錯迕。如夢方霡,如喑欲訴。號伯有戒,助予無朋。哭泣不可,告哀於公。嶽墳宰木,宋宮黍禾。湖山故國,公神所過。靈風肅然,素旗欲舉。馮餘悃誠,告以兆語。謹告。

【祭趙端肅公文】

天啟元年,歲在辛酉,九月朔日己亥,翰林院編修錢謙益謹以瓣香之儀,致告於明故資德大夫政治上卿太子少保刑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端肅趙公之墓曰:

於乎!昔在我祖,受知於公。遇以國士,拔諸孤童。哀哀我祖,一第早夭。公悲祝予,涕泣傾倒。我祖雖歿,遺跡粲然。感恩知己,有詩卅篇。迨我先人,拜公馬首。故人稚弟,厥愛孔厚。昔我童牙,嬉戲征逐。大母教我,無忘端肅。老者木拱,稚者發白。耿耿斯言,猶在宿昔。今我銜命,掄材於浙。跂望濤江,我心如折。敬遣一介,拜公墓次。問公子姓,告以舊事。惟公明德,如嶽如山。我搜國史,如識麵顏。庶幾夙夜,黽勉終古。用以報公,亦念我祖。嗚呼尚饗!

【祭傅文恪公文】

萬曆辛亥,我師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定襄傅公卒於京師之邸舍,其門人錢謙益方在苫塊,為位而哭,行心喪之禮。既免喪,浮湛裏門,又七年所,複就班行。今天子改元之歲,奉簡命偕屯留暴給諫往典浙試,既蕆事,始得遣一介附給諫以入晉,謙益乃洮頮焫蕭,望拜稽首,為文以告於吾師之墓下:

於乎哀哉!昔在丙午,獲登公門。遇我國士,付以斯文。曰我得子,可謂弋獲。如陸得愈,如歐得軾。載上公車,拜公邸舍。長其羽毛,借以聲價。籲嗟末俗,限隔勢位。舉主門生,儼然相吏。惟公於我,德音孔鹹。乃授幾席,乃親杖函。仆隸歡迎,家兒掣曳。不辨主賓,況乃師弟。我舉南宮,公笑莞爾。非我實賀,乃為國喜。麻衣如雪,嚴霜夏零。唁兼以勞,愾涕交拜。虞羅高張,宦海喧豗。我既銜恤,公亦念歸。公書告我,長安棋局。拙工斂手,旦晚初服。歸未再期,俄得公訃。創痛因仍,噩夢錯迕。荊棘布地,風濤稽天。沉沉故園,一瞬十年。敬走一介,拜公墓門。陳根幾宿,漬酒尚溫。哭不憑棺,奠不親斝。臨風告哀,有淚如寫。嗚呼哀哉!自師之沒,星霜遙遙。歲將一紀,代更三朝。朝著鼎新,班行嗔咽。人材日凋,黨論未輟。東方小醜,訌我全遼。兵餉鈍敝,征輸繹騷。我躬不閱,惟憂用老。滄海橫流,歎彼腐草。寸心如折,酹以告公。沒而猶視,公神所恫。我心雖長,發已種種。三組無聞,一官猶冗。感恩知己,先民有言。何以報公?不辱其門。嗚呼哀哉!尚饗。

【祭高陽公文】

維崇禎十二年,歲次己卯,正月十七日乙亥,吾師高陽少師公殉國報至。越翼日丙子,其門生錢謙益為位於墓次之明發堂,製加衰之服,率稚子孫愛拜而哭之。越三日戊寅,謹具特牲之饗,昭祭於吾師之靈。

嗚呼!戊寅之冬,奴陷高陽。諜報間至,旁午未詳。我前知公,就義已審。中心如搗,退哭諸寢。流聞錯互,傳遽梗塞。如魚掛鉤,耿介胸臆。疇昔之夕,邸報北來。公死信矣,嗚呼痛哉!山川北流,尾沒勃碣。公生斯世,一柱硉矹。羯奴何人,而敢餘侮?坼我地維,折我天柱。箕尾黯黯,鬥極蒙蒙。將相兩星,齊隕崆峒。日食三朝,熒惑在廟。野熊嘯邑,祅火震炮。蝗飛川涸,不令不寧。天用漢法,移諸股肱。身塞災眚,以奠九州。奴刃如飴,上尊養牛。嗚呼哀哉!公初出鎮,畫關為疆。赤縣黃圖,寄命堵牆。奮袂抗議,屹如泰山。誓複河西,以保危關。經營蓽路,儲峙糧糗。奄有寧前,以及錦右。戎索稍定,奄禍遽興。晉陽之甲,蜚語沸騰。緝緝群小,馮奄逐公。羯奴抃手,酌酒河東。公再出鎮,畿輔踐蹂。遼帥驚奔,如逐瘈狗。呼吸定變,徒手單車。倒戈入衛,關門晏如。岩疆複宇,叛人獻馘。露布晨馳,都門晝辟。奴焰孔熾,倚公長城。綸閣虛席,鋒車急征。奴警解嚴,視公贅疣。一肘後掣,眾喙旁咻。任重權分,功大失少。角巾歸裏,未厭群小。天門蕩蕩,雷車殷殷。置一老,以膏奴吻。群小鋤公,如稂如莠。羯奴何知,為彼假手。子期割心,弘演納肝。千秋萬世,同此寸丹。入相出將,取義成仁。魯公晉公,合並一身。公歿之日,屋廬蕭然。左圖右書,蕩為雲煙。輦輸捆載,今複何有?藉手羯奴,閑執讒口。闔門殉國,未悉幾人。故知從公,並侍帝晨。白首門生,未獲死所。臨風告哀,老淚如雨。嗚呼哀哉!尚饗。

【再祭高陽公文】

維崇禎十二年正月十八日丙子,門生錢謙益哭我師高陽公於墓次之明發堂,為位而奠焉。士友之來吊者拜焉,已而疑所服心喪三年,洙泗以後,未有聞焉,我未之能行也。唐製為座主齊衰三月,宋蘇軾之喪張方平也亦然。本朝不為座主製服,仿於唐、宋之間,其可也。於是服齊衰三月,越四月十九日丙午,始除服,複為位於斯堂,陳庶羞清酌之奠,而為文以告曰:

公之殉國,於今改年。自我製服,蓂莢三遷。心喪慚古,純采違眾。齊衰三月,仿彼唐、宋。日月不居,我服斯除。我心悠悠,式傷且瘀。公之雲亡,當寧閔惻。三靈震驚,四海歎息。公之完節,上帝所畀。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彼何人斯?別有肺腸。讒口囂囂,訛言孔將。絕倒慶幸,揶揄罵詈。稽首羯奴,頌以天吏。蜚語流傳,謗書沸騰。糞擲蟾蜍,矢集青蠅。方叔元老,再鎮危疆。定我戎索,驅彼犬羊。威名赫,羯奴所忌。彼何人斯?與奴合契。勃碣傾北,山海墮東。奴賀塞外,彼賀域中。公神在天,驂乘三後。參旗導前,雷車殿後。受命帝所,汛掃群胡。朝蹂曆城,夕齦幽都。臠誅羯奴,告成於帝。朱書鳥篆,刻銘雲際。視晝瞑夜,舒雲握風。視彼讒人,眇如蠛蠓。伊餘小子,才薄德。惡言禦侮,愧彼仲繇。堂堂白日,煌煌青史。不負師門,庶其在此。嗚呼哀哉!尚饗。

【祭都禦史曹公文】

崇禎七年九月甲子,具官門生錢謙益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於故都察院左都禦史曹公之靈:

嗚呼!公居諫垣,萬曆之中。門戶角立,鉤黨成風。惟公公忠強直,昌言折衷。誓欲渙訁翕訾之群,疏道學之禁,使正人君子,拔茅連茹,相與扶國運於昭融。公去而黨論不可複挽,朝廷遂為之一空。及其再出,黨禍蘊崇。椓人負嵎,小人乘墉。幸脫屣之雲早,幾不保其一畝之宮。天開地闔,閹孽蟲蟲。萃宮鄰與金虎,集矢鏑於薄躬。公在憲府,扼腕奮筆,餘得脫於羅網,而公遂不免群小之恟恟。溯國論之翻覆,二十年餘,俯仰三變,而公皆身當其衝。忠君愛國,憂心忡忡。正色寡言,大道為公。樂善類之應求,信聲聞於鼓鍾。嗟讒口之描畫,終不能抹摋其清忠。公之在朝,國論有所榰柱,人才有所芘依,而小人閹寺有所畏憚,而未逞其毒凶。公之去國,雒、蜀之籍滋多,同文之獄交作,而狡夷流寇,皆接跡而內訌。公今已矣!朝亡元龜,世失砥柱,而國之元氣,渾淪磅礴,獨全歸於鴻濛。嗚呼哀哉!己巳之夏,我車載東。出祖於郊,有墨其容。閔世道而三歎,匪興愾於飄蓬。追陳跡於六載,恍昔夢之攪胸。儼觚棱之在望,撰杖屨其奚從?緘哀辭兮千裏,寄老淚於秋風。

【祭南昌劉宮保文】

維年月日,具官錢謙益,謹用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劉公之靈曰:

昔我光廟,明目達聰。朝入翼室,夕而相公。政決壅河,士起死灰。歡呼鼓舞,如風如雷。先帝知公,可托衝子。臨終之命,親憑玉幾。宮鄰襜結,婦寺披猖。重陰積霾,籠蔽少陽。公率諫臣,定策柩前。手捧旭日,出於虞淵。國論喧呶,夷氛孔亟。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自昔權奸,衡執國柄。驅除元臣,罔恤顧命。逆瑾作難,先去雒陽。逆賢之焰,逐公始張。正人在朝,國有綱維。如坊止水,田者不知。及其一去,若決大川。誰能捧土?塞彼滔天。聖明禦宇,號咷博求。番番黃發,國斷王謀。風波喧豗,檣傾楫墮。長年三老,袖手安坐。有黨有仇,人或柅之。何辜於天?俾不遺。嗚呼哀哉!神宗末年,黨論弘多。詞垣有人,鹹離網羅。公曰善人,國之元氣。正色直詞,出我眾忌。閣訟再起,公為國恤。扼腕填胸,恨不我直。我於朝著,如鴻一毛。公之寶之,和璧赤刀。豈無公望,豈無卿才。曰一個臣,公何愧哉!奄種蔓延,黨禍沸騰。海宇瘡痍,陵廟震驚。古之藎臣,視不受含。公雖長寢,憂心愴憛。溫公病革,夢語頻繁。陶公之歿,豈無話言?千裏寓詞,揮淚如雨。何以報公?一慟千古。嗚呼哀哉!尚饗。

【祭孫文介公文】

歲丙子之孟陬兮,春氣奮而青陽。哀夫子之北征兮,載元氣而上翔。天門開而蕩兮,中宮霅其景光。排玉戶而撼金鋪兮,謁神祖於瑤堂。嗟宮鄰之盤互兮,值金虎之披猖。童謠倉琅於尾燕兮。優歌枯菀於特羊。選巫鹹而叫帝閽兮,灑血淚之浪浪。策書夕出於禁闈兮,青社朝分於雒陽。仙李盤根於奕葉兮,桐圭蔽芾於扶桑。神祖揚靈而慰餘兮,覽餘情之信芳。下天街而躊躇兮,顧帷幄而慘傷。退致命於皇考兮,哀天壽之弗將。雉羹斟而莫饗兮,何形而茀裳?龍胡相逮於下土兮,馬劍高懸於尚方。指皇天以為正兮,誠不忍見白日之蔽壅。靈斿紛其下上兮,儼大行之在傍。飄風扶其輪轂兮,雌連蜷於袞裳。梟楊白虎先後而陪扈兮,望豹尾之茫茫。厲天津而橫度兮,限析木之無梁。盍歸來乎箕尾兮,列東維之舊行。九子睽而斥絕兮,敖客哆以簸揚。仰閣道之迢遙兮,憎卷舌之光芒。觀車騎之滿野兮,誰策馬乎王良?指街北之旄頭兮,睇苑東之天狼。耿河漢而獨處兮,終抱恨於七襄。重曰:浴蘭兮沐芳,佩瓊琚兮升君堂。君之堂兮幽幽,奠桂酒兮陳柘漿。日晼晚兮君不禦,期夕張兮夜長。靈之來兮倏而逝,旋回軫兮帝鄉。登端門兮太微,掉帝車兮中央。齊氣候兮台階,和陰陽兮戴筐。空貫索兮垣牆,撫天棓兮欃槍,燭玉燭兮暢永風,降四時兮嘉祥。並傅說兮漢津,應南極兮壽昌。

【祭唐太常文】

吳會之間,參錯俊髦。《儒林文苑》,蔚如牛毛。其書滿家,行汗牛馬。謏聞動眾,著述或寡。我得公書,《輔世》二編。俯讀仰思,其人儼然。上窮掌故,下逮蒙古。如醫有錄,如棋斯譜。病在膏肓,良醫出走。一著之差,國工斂手,諒其實虛,決彼明昧。如丹如青,以蓍以蔡。我讀公書,昧昧以思。公之為人,我亦見之。氣雄九軍,目營四海。匡時力阻,報國心在。蜩塘內沸,戎馬外訌。番番黃發,疻痏在躬。搖手不得,轉喉觸諱。慨當以慷,憂或成畏。苦心沉沉,托之寸觚。摹此前哲,教彼後夫。於乎公乎!今其已矣!長編猶新,九京誰起?伊餘與公,素昧平生。勞公記籍,問其氏名。蟲刻徒勞,馬齒滋長。何當於公?而辱向往。嗟此哲人,未奉緒言。歿思典刑,在願執鞭。先民有言,讀書尚友。繄我於公,接跡已久。申寫夙心,跪而致辭。如與公言,公其聽之。

【祭翁太常文】

君少執經,於我先子。君居函丈,餘嬉稚齒。著履加膝,捉筆書幾。顛倒裳衣,狼籍文史。君不餘嗔,頷之而已。時或眷然,顧我則喜。君為鄞令,冠帶陸離。盈盈稚步,宛宛容儀。餘方駘宕,幼而服奇。蓬發曆齒,不介而馳。君笑顧我,如髫齔時。呼我英妙,勉我下帷。餘偕計吏,君官夕郎。握手道故,推星閱霜。興言負笈,念我倚床。釣遊儼然,況乃門牆。引滿為壽,感歎相將。伊餘通籍,閔凶遽臨。冰雪距門,哀猿叫音。風濤相豗,歲月滯淫。我思古人,考槃在吟。君躋首垣,陟於卿寺。休沐言歸,把盞相視。契闊過存,雜坐宴語。流連故舊,問訊寒暑。觥籌回翔,令章容與。人醒夢夢,君醉楚楚。餘顧而言,君其鼎呂。是亦為政,何必遠舉?納言甫推,賀門攸萃。不燕於堂,胡哭於次?明旌低昂,拭眼疑寐。單杯親斝,仿佛殘醉。於乎哀哉!九閽沉沉,奏囊交蹠。君為勞臣,僶俛左掖。如涉洞庭,飆衝帆激。魚龍湛浮,上作霹靂。長年三老,不震不惕。亂流而濟,粘天浪息。奉常清卿,雍容媛姝。周道如矢,範我馳驅。回視中流,捩拖號呼。如旅獲歸,如負驟蘇。大限俄窮,莫騁修塗。不躓於險,而躓於衢。於乎哀哉!君弟畜我,實自童蒙。餘慚昌黎,事竇如兄。餘鈍而頑,君駿而通。飛鴻雛颻,厥喻則同。餘序疏草,擬於文莊。斯論倘篤,君為不亡。於祭告情,纏綿惻愴。靈其降止,愾焉戶堂。尚饗!

【祭王二溟方伯文】

惟兄與我,戚屬中表。兄弟畜我,申以朋好。心跡因依,肺腑傾倒。兄為鬆柏,我若蘿蔦。兄在先朝,郎潛已老。我官詞垣,載筆搜討。日旰車闌,霜寒馬早。邸舍蕭條,禁鍾縹緲。彷徨官燭,流連清票。客衣欲單,旅飯不飽。互裝絮綿,迭饋鮮薧。仕路喧豗,物倫苛嬈。鉤黨刺促,憂心悄悄。兄如複陶,卷舒馴擾。我如箕帚,動被屈撓。過從歲時,慰勞昏曉。歎息風塵,信誓衡茆。征蜀之役,兄出南道。禽其渠帥,以殄蠻<豸>。有功不伐,捷書莫考。隨牒平進,回翔窈糾。金盤火齊,高牙大纛。何當目營,徒有頭棹。年至懸車,碩寬獲考。三徑常辟,一室自掃。築室麵山,浮階引沼。詩成綺靡,曲度《懊惱》。徵歌激越,選舞偠亻。晷增日促,燭繼月皎。百年何幾?而遽不保。二品非榮,八十猶夭。嗚呼哀哉!我困蓬藋,黨禍未了。鋃鐺牽連,網羅搜攪。兄過執手,為我心摽。感懷賦詩,憐我纏繳。迨我言歸,音塵杳杳。笑言仿佛,魂夢愺恅。手簡盈篋,殘詩在槁。每一念及,淚漬懷抱。蕭蕭朔風,飛飛丹。辭其旅室,歸彼域兆。奠此一杯,以當祖道。榮名何之?物化非寶。敬赴素車,敢負宿草。嗚呼哀哉!尚饗。

【祭於惠生文】

惟我與君,定交晼晚。疇昔之歲,過從繾綣。邀我園林,燕我池館。妙香滿室,乳茶傾盞。橫陳尊彝,傾倒篋衍。最秘惜者,《華不注卷》,煙巒雲樹,仿佛在眼。楚酩和鮮,吳羹挐飯。露雞清烈,子鵝永雋。華酌既陳,清言徐展。上下騷壇,揚扢詞苑。有難必酬,無和不反。晨花日傾,夕竹露泫。班荊語長,刻燭晷短。君為聽然,顧語小阮。蘭亭栗裏,斯會非遠。詠君歌詩,綺靡寔緩。《香奩》豔冶,《玉台》婉孌。溫李新聲,徐庾舊撰。誌士失職,高才連蹇。轍魚過河,轅驥下阪。漢妃歎盈,湘娥淚潸。桑者閑閑,棗下纂纂。晚就我謀,有書徑寸。自悔少作,請循其本。顧我夢夢,其顏有赧。猥以枯竹,負此青簡。伊餘衰暮,見抵罷免。老屋三間,衡門兩版。得君慰藉,忘我蹇產。承君之訃,回環自付。天不遺,我老無伴。凶星纏綿,風波搖演。餘殃奄及,能使君殄。申戒烝徒,勿俾我善。君方大歸,我又病痯。抒詞告哀,酹以一盞,漬酒有時,豐碑可纂。庶幾陳根,伸此悃款。嗚呼哀哉!尚饗。

【祭徐元晦母王夫人】

維年月日,某等謹修生芻之奠,敢昭祭於徐母太原王氏夫人之靈曰:

於維夫人,克媲德門。珩璜比德,榛栗告虔。娠賢振振,起家藹藹。鼎養滋豐,蘭錡未改。受茲介福,既壽而康。杖而唾遠,視則履強。有攜有嬰,扶床坐膝。勉薦滑甘,歡覓梨栗。八十五年,飲醇含飴。飾見舅姑,優遊大歸。欒欒元晦,呼號罔極。仆禦助哀,閭裏歎息。自母有疾,於今二年。不櫛不翔,鮮或墮言。嚐藥蜇吻,滌牏龜手。便溲枕藉,禱祀望走。雲何百年,大限不回?坼子於裏,奪母於懷。嗚呼孝思,曷維其已。子如元晦,斯則可矣。我思古人,囊身置褚。豈不重氣,曰有老母。勿謂任俠,言不中程。不許友死,載在禮經。小人有母,其毳罔效。或闇而危,苟訾以笑。登母堂宇,拜厥幾筵。孰不為子?能不潸焉?母曰子兮,無然涕淚。仔肩我孤,以永錫類。靈如愾焉,至止徬徨。何以昭祭?永言不忘。

【祭姚母文夫人】

昔在甲辰,始識孟長。如古定交,杵臼之傍。夫人聞之,為具酒漿。高歌擊節,意氣慨慷。酒闌燈炧,襆被對床。過從信宿,日移夜央。談圃樹頰,文戰掉鞅。秋風矯厲,寒星角芒。夫人欣然,恕其瞽狂。列在猶子,許以雁行。自時厥後,燕遊孔常。摳衣拜母,酌彼兕觥。鏃礪道義,切磨文章。呴濕濡沫,蛩巨扶將。相繼通籍,班聯玉堂。譬彼花鄂,前輝後光。追趨禁近,委珮成行。退問起居,欣欣樂康。夫何不吊?零此嚴霜。帷堂旅舍,扶柩嚴裝。逐子不返,將母則亡。哀哀廣柳,蕭蕭白楊。回風漂搖,曜靈閉藏。四序斂揪,五音奏商。煢煢孝子,削杖瘠傷。群烏助哀,百草不芳。伊餘屏廢,在天一方。奠不親斝,結中腸,嗚呼哀哉!天運險易,物情燠涼。惟此恒德,亙古為綱。閶闔之門,表厥宅坊,烏頭雙闕,漆書煌煌。母師之訓,凜於珩璜。如眉山母,羨彼範滂,舜華朝榮,蜉蝣夕僵。天寒澤凍,鬆柏彌昌。禮宗女表,令問令望。大書深刻,俟諸瀧岡。無曰遼遠,視天夢夢。靈其緩鞚,釂我一觴。


卷七十八

○哀詞【潘僉事哀辭(並序)】

萬曆四十七年三月,王師敗績於建夷,僉事保安潘君宗顏死之。君舉癸醜科進士,官戶部主事。會建州夷佟奴兒哈赤犯順,襲我城堡,殺我大將。君上書閣部,極言援遼破虜、調兵用間之計。浹旬凡數十上,皆不省。奴遣歸漢人以嫚書遺我,君讀之,毛發盡豎,以謂二百年豢養屬夷,一旦稱國稱汗,指斥南朝,妄引天命。堂堂天朝,受其詆其,不敢出一語詰責。邸報發鈔,傳布遠近,辱國損重,莫甚於此。乃草檄數夷十二罪,奏記閣部,請亟行之。閣部以為迂,格不上。迂君者之議,以為朝廷顧惜大體,不當以語言細故,與犬羊爭勝頰舌。雖然,醜虜執辭,中夏鉗口,其於國體,又如何也?語曰:名其為賊,敵乃可服。奴酋故王杲之餘孽,雜種小醜,妄自命金、元後裔,比長絜大。如君之言,主名傳檄,聲罪致討,寒腥膻之膽,舒華夏之氣,此《胤征》《甘誓》之舉也,何名為迂?君之議雖不行,其誌則不可謂不壯也。君既以知兵聞於朝,遂以戶部郎出理新餉,會開原道兵備畏奴引疾去,即推君以僉事往。次年,王師四道出剿,杜鬆兵先潰於渾河。君監總兵馬林軍,從靖安堡邊趨出開、鐵。三月朔,分兵出三岔兒堡口,翼日抵二道關。奴乘勝薄我。我師複潰。君及蓋州通判董爾礪力戰死。君嚐言:“用兵謹候太白,太白所出之方,可以舉兵;所背,不可逆戰。”自戊午七八月以後,太白西起漸高,利先起,利深入。暮冬中旬,其克奴之期乎?明春太白在東,氣候別轉,又未可知。今以三月出師,正太白在東之日也。君能前知用兵之不利,而不能使師之不出,豈非天乎?然而君之占兆,固未嚐不驗也。於乎!自奴酋難作,將士膏血戰場者有矣,君獨以文臣死建州之役,四道臣各監一軍,非君一人在行間也。三道臣望風奔竄,君獨死。師出否臧,首尾牽率。綸閣有催戰之檄,閫外無統一之權。君明知其必死,身冒矢石,計不反顧,竟與二大帥俱死。

於乎!君之死亦已難矣。嫚書之入也,閣部大臣載高食厚者,相與瞪目噤口,不敢出聲氣,苟可偷安旦夕,即遺以尺一牘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於無恙。”彼固甘之矣。君以郎署小臣,努目植發,獨抱國恥,雖欲不迂之也,其可得乎?君一死而三事大夫持祿容身,目君為妖言、為怪物者,必將以君之死為喜,拱手而相賀。疆埸之吏,縮恧巽軟,望堠火而骨驚,聞邊遽而齒擊者,又必將以君為懲,搖手而相戒。君雖死,目不瞑也。雖然,國家養士二百餘年,忠臣義士,亦必有因君之死,感慨激昂,以除凶雪恥為己任者。狡奴之遊魂,不旋踵而係頸於闕下,固將以君死之年,為奴殪之日,而君亦可以無憾矣。閩人董應舉聞君之亡,為位而哭,以其所草疏檄寓餘。董於君未嚐有雅故也。餘感董之意,作哀辭一篇,自書二通:其一通酹酒東向而焚之,以告於潘;其一通以遺董。其詞曰:

黑水沸兮白山吼,彗角芒兮五星鬥。白亙天兮赤殷雲,牙旗折兮士爭先。簡書前迫兮虜後蹴,前軍熸兮後軍蹜。霾餘輪兮縶餘馬,免餘胄兮棄原野。骨葬馬足兮魂以矢招,奴歌於塞兮士嬉於朝。援天桴兮擊河鼓,裹碧血兮訴列祖。登九天兮伐彗旗,叫九閽兮撼黃扉。禁奴魂兮褫奴魄,臠奴肉兮為脯臘。魂歸來兮朝帝所,領國殤兮衛畿輔。焚餘辭兮奠酒漿,魂不來兮神慘傷。

【石義士哀辭(並序)】

蒙古分民為十戶。所謂丐戶者,吳人至今尤賤之,裏巷伍伯,莫與之接席而坐。石電者,乃以死義特聞,亦奇矣。電,常熟人也,僑居長洲之彩雲裏。崇禎八年,流賊躪中都,圍桐城,江南震動。電所與遊壯士陳英,從指揮包文達往援,要電與俱。電曰:“吾老矣,不食軍門升鬥粟,奚而往?”英曰:“我輩平居以君為眉目,君不往,是無渠帥也。幸強為我一行。”電曰:“諾。”襆被而出,終不反顧。二月十二日,追賊於宿鬆。我師恃勇輕進,陷賊伏中,文達死之。電、英分左右翼搏戰,自辰至晡,殺賊無算。英躓被擒,電大呼往救。賊圍之數重,電力盡,舍槍手弓,射殺數人。賊群斫之,頭既斷,猶僵立為擊刺狀,良久乃仆。皖人招其魂,祀之餘忠宣廟下。吳人陸嘉穎賦詩哭之,買隙地,具衣冠葬焉。

電身長赤髭,能挽強超距,尤精於槍法。有善槍者,典衣裹糧,不遠數百裏,盡其技而後已。遂以槍有名江南。性椎魯,重然諾,所至盡結其豪傑。諸無賴惡子,具牛酒,持百金,願交歡石君。掉頭去之,惟恐不速也。萬曆中,應都清道陳監軍募,督兵攻同車諸寨,功多當得官,謝歸。監軍沒,來依餘。醉後輒鼓腹笑曰:“石電非輕為人醉飽者也。”吳淞有孫生者,家於江幹,敗屋破扉,妻子晝餓,傍近輕俠少年,皆兄事之。歲己巳,虜薄都城,電偕孫生謁餘。明年虜遁,孫生客長安,出薊門,將盡曆關塞,山水暴漲,凍餓中寒疾死。電哭之慟,久之,忽忽不樂,歎曰:“孫兄死,電無可與共死者矣。”後六年,電死。電之死,視孫生有聞焉。然捐軀報國,身膏草野,而不得與於死事之恤,則亦以其丐而微之。嗚呼!斐豹隸也,請焚丹書。汪錡嬖僮也,孔子曰勿殤。若電者,其亦可以免於丐矣乎?丐名於朝,丐利於市,人盡丐也。彼丐電,電亦丐彼。丐之名未有適主也。餘悲世人之群丐電也,而不察其實,取《春秋》之法大書之曰義士。雖然,世人之不丐也,不足以為榮;則電之丐,其可以為辱乎!電而有知,知吾之以義士易丐名也,其不將聽然而失笑乎?餘於電之死,不忍其與孫生俱泯滅無傳,故為辭以哀之。哀電而及孫,亦電之誌也夫。辭曰:

於乎丐也!生不丐半通之綸,死不丐七尺之軀。其葬也,邙北垣東,不得丐蓬顆之地,而丐一杯於要離之塚側。其祭也,馬醫夏畦不得丐麥飯之奠,而丐一臠於唐兀之座隅。木落兮虞山,潦收兮尚湖。傳哀歌兮會急鼓,祠國殤兮下神巫。托濟陽兮後乘,驂李安兮先驅。從倡兵兮如雲,歸厲鬼兮載車。覽廬塚兮向背,睇城社兮盤紆。天門開兮詄蕩,故鄉兮不可以久居。於乎!歿為鬼雄兮生為人奴,臧甬侮獲兮公卿大夫。激而誄之兮,附諸縣賁父之徒。

【姚孝子仲宣哀辭(並序)】

慈溪姚氏子元台,字子雲;元呂,字仲宣,皆矯尾厲角,有聲諸生間。天啟中,連袂遊太學。文學秀才,鹹執腒請交,與之譚,多口噤而退。諸公爭欲令出我門下。少年或竊其名以驚坐人曰:“兩姚生,吾輩行也。”兩姚生性至孝,出者庀修脯,居者躬溫凊,更番以養其父母。母馮病疽,仲宣禱於城隍神,願損己齡以畀母。旦而告其姊:“神許我矣。”母霍然良已,而仲宣遂病,病數月而卒。仲宣之病也,子雲亦謁神請代。沒四年矣,攜其畫像,件係其事行,以走四方。四方之人皆諡之曰孝,無異辭。

嗚呼!仲宣信可謂孝矣。求代得代,祈死得死,有請於帝,若執左右手相諈諉,斯已奇矣。往年歲在申,餘侍老母,惙惙心動。江西萬尊師再設壇禮鬥,靈響肅然,如有聞曰:“越明年,雨水,其未艾乎?”已而果大期也。嗚呼!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天胡獨忍於餘!夫人之於其子也,有問焉,則如響;有求焉,中弗欲予,或顰蹙而應之。家之畜牛羊犬雞也,雖不盡宰之磔之,其驚而哮,哀而鳴,主人弗知也。天之視仲宣也,以為其子也。其請而祈死,所謂顰蹙而應之者也。若餘者,天其以是為牛羊犬雞而已。其未即死也,亦未遽宰之磔之而已。其哮也鳴也,天何用知之,而責其不應哉?然則餘之生不如仲宣之死遠矣。仲宣宜哀餘,而餘反哀仲宣,豈不悖哉?雖然,姑為此辭,以相子雲之悲,亦庸以訴餘之哀。辭曰:

籲嗟孝子兮,誠至上通。願增母算兮,遑恤我躬。綠章封事兮,夜奏帝宮。虎豹當關兮,天門九重。片紙刺關兮,不隔簾櫳。母樂而康兮,己正而終。上賓帝所兮,其樂融融。伊餘檮昧兮,逢此閔凶。叫號籲天兮,如筳撞鍾。皇天無私兮,其命難從。敢曰天醉兮,視之夢夢。孝子溘死兮,生氣如虹。我生何為兮?群彼裸蟲。嗚呼哀哉兮!攪我心胸,濡血染翰兮,告哀無窮。癸酉十月虞山鮮民錢謙益製。

【尹長思哀辭(並序)】

餘以萬曆丙午舉於南京,與永新尹先覺字長思同出新建徐先生之門。當舉子旅見其師,徒禦喧嘩,道路填咽聚觀,餘獨指目長思,長思亦從眾中知為餘也。長思過餘邸舍,白皙而修眉,神宇疏亮,欲來映人。已得讀其行卷,牢籠漱滌,鉥心搯腎,忽焉攄幽發榮,若登高台以臨雲氣,欲抗日月而上之也。餘為敘而刻之。振奇之士,莫不吐舌驚歎,又或慕而效之。於是長思之名噪吳、越間,亦或以餘言也。長思再試禮部不第,乙卯上公車,晨起行雄縣道中,呼僮覓人參啖我。午飯於逆旅,脫輿下騾背,呼長思不出。褰帷撼之,僵矣,兩指爪握參未脫口也。長思生失父,育於其祖,零丁孤苦,繈須乳,長須食,皆以糠覈代。凍泠次骨,膚粟經春不舒也。選貢入南太學,與傅崇中生共一襆被,手提攜巾箱,互為僮也。為舉子,不肯飾竿牘以幹縣令,與其家人更衣並食,率鄉老以辦繇役,立宗法以教族之子弟。鄉人有違言,必走質尹氏,薰其德而善良者眾也。長思與餘聚首公車,每過,語必移日,西安方生、嘉定李生與焉。方傀俄好食酒,李澹宕善畫,長思溫潤而栗,從容獻酬。酒酣以往,角巾欹斜,掀唇谿齒,指畫古今人才節義,如奮臂出其間也。嗚呼!長思今其死矣。長思以進士業有名於時,而不得中進士第,其遺書蔑如也。其行之所加者,於長思若毫毛,而大誌之所存,餘猶未能悉其梗概也。嗚呼長思!其視不受含,齎恨而入地耶?其沒為明神,之帝所甚樂,視棄人世如傳舍耶?抑亦魂氣無不之,觀化而往,而舍然縱浪於生死之間耶?長思之子右轅,不遠二千裏,衰過餘。攬其文,嶄然露頭角矣。問其家,曰:“大母老矣,父未葬,二弟未婚,四女弟未家也。”問其先友,曰:“廬陵蕭太史,父之執也,哭之過時而悲。”餘初欲為長思銘,已而曰:“蕭於長思能為之盡,又其鄉人也。餘為辭以舒餘哀,俾右轅刻之塚上;而蕭為銘以掩諸幽。長思與轅也,皆可無憾。”乃為其文曰:

嗟尹氏兮士之良,誌倜儻兮擅文章。起南國兮賓於王,舞兩驂兮服上襄。命奄忽兮死道旁,目猶營兮天路長。世逼側兮競披昌,溷耳目兮雕肺腸。靈眇眇兮攬八荒,告掌夢兮筮巫陽。蕩大空兮結三光,勿為厲兮渫僨傷。有美子兮婉清揚,祀祭則及兮後有慶。刻哀詞兮納銘章,嗚呼哀哉兮死而不亡。

【翁兆隆哀辭(並序)】

故太常寺少卿翁三丈兆隆既沒之五年,而始克葬。其弟兆吉甫排纘事狀,累數千言,走書京邸,屬餘為傳,以餘知兆隆者也。吾聞之,古之人有史傳,無家傳。家傳,非古也。用史家之法則隘,毀史家之法則濫。濫與隘,君子弗取也。曾子固不雲乎:“墓銘納之壙中,而哀辭刻之塚上。”然則文之有哀辭,不銘而名焉,不傳而傳焉。餘固可以竊取其義而為之也。

兆隆少以執經事我先人,與諸生舒雁行列,悛悛穆穆如也。既成進士,令於鄞,以上計過家,威儀詳雅,登車有光,煒曄如也。及餘登朝,兆隆自長夕垣,以拜奉常,魁碩顒昂,巋然如巨人長德。語及於物論國恤,有墨其色,而有悴其容也。於戲!兆隆何以死也?兆隆在省垣,以惜人才存大體為先務。當南北分部,蜀、雒構爭之日,苦心調劑,中夜屏營,有未易以告人者。留心掌故,於《會典》條例、舉凡會要、若數一二。六垣升轉諸疏,迄今無以易也。太常以春秋祀故少保於忠肅公,忠肅畫像南麵,使者北麵將事。兆隆曰:“嘻!忠肅,純臣也。是非其所安。”乃厘正之。孝定皇太後之喪,餘閣之奠,以及虞祭,執事有恪,山陵既成,皇祖歎嘉焉。餘觀先輩論六科人才,首推林季聰。尹莊簡曰:“季聰何敢望與中。”與中者,故葉文莊公盛也。盛世人才相望,論者亦敢公為品第。皇祖時,六科人才,兆隆當在甲乙。讀其奏疏,可以考見。而國是人才,上下降升之端緒,則難言之矣。兆隆歿僅五年所,以餘言推之,其上下降升,又何如也?於乎!其尤可感也。兆隆為人,周詳醇謹。與人言,娓娓如恐不盡。賓客填委,議論榰柱。目視案牘,口答箋啟,從容整暇,若有餘地。時論翕然歸附,而兆隆亦以用世自命。今其死矣,豈所謂人之雲亡耶?抑吾鄉水土瘠薄,地氣使然耶?餘姑為辭以舒餘哀,以傳於後,以遺兆吉及其子,使刻諸墓上,如子固之雲。乃為其文曰:

有美一人兮,白巉而長。朱唇飄須兮,婉其清揚。威儀棣棣兮,發言有章。雍雍和鳴兮,於彼高岡。奏囊嗔咽兮,筆舌鬥虐。揚言告君兮,其體日削。枚舉故實兮,攄寫婉約。進不屍利兮,退不表襮。齊其躬心兮,夙夜有恪。展如之人兮,宜在台閣。陟彼月卿兮,載推納言。列戟樹槐兮,步武之間。六馬在禦兮,馳驟天閑。長轡甫策兮,短馭斯艱。昌於有位兮,厄於無年。嗚呼哀哉兮!是亦難言。宜兄弟兮葉塤篪,有美子兮蓀蘭滋。佳城鬱鬱兮,嶞山回溪。帝命致祭兮,牛羊孔時。巫陽下招兮,遠莫致之。整容搢笏兮,宛其來思。辭以告哀兮,匪哭吾私。刻石墓上兮,泐以為期。

【瞿少潛哀辭(有序)】

世之盛也,天下物力盛,文網疏,風俗美。士大夫閑居無事,相與輕衣緩帶,留連文酒。而其子弟之佳者,往往蔭藉高華,寄托曠達。居處則園林池館,泉石花藥;鑒賞則法書名畫,鍾鼎彝器。又以其間征歌選伎,博簺蹴踘,無朝非花,靡夕不月。太史公所謂遊閑公子,飾冠劍,連車騎,為富貴容者,用以點綴太平,敷演風物,亦盛世之美譚也。少潛瞿氏,諱式耒,故禮部尚書文懿公之孫,而太仆寺少卿諱汝稷之子也。孝友順祥,服習家教。多材藝,書法畫品,不學而能。室鋪一幾,庭支一石,信手位置,皆楚楚可人意。性好客,疏窗棐幾,焚香布席,客至依依不忍去。人以為有承平王孫公子之遺風,王晉卿、趙明誠之輩流也。家貧,入貲為涪州州判,鬱鬱不得誌,卒於官。哀哉!吾裏中無複有若人矣,東阡北陌,可與杖屨往來者鮮矣。

君初字起周,請改字於餘。餘以張文潛之名耒也,字之曰少潛。太仆公之歿也,請餘為家傳。餘直舉其大節,無所孫避。族人群噪之。少潛曰:“吾頭可斷,此傳不可改也。”居平退然不勝衣,其臨大義,堅悍如此。餘悲少潛之死,而悼其無傳也,於其葬也,為相挽之詞以餞之。其詞曰:

瞿唐月峽白鹽赤甲高刺天,孤根如馬虎須怒張兩崖巔。重岩疊嶂亭午夜分曦月偏,晴初霜旦高猿哀嘯屬引傳。涪萬之水奔流回複爭溯沿,孤舟旅櫬羈鬼啁哳出其間。猿鳴沾裳望帝啼樹流血鮮,魂兮歸來捫參曆井無留連。拂水懸崖天河雲浪相鉤牽,厜<廠義>驩大癡粉本猶依然。兩湖夾鏡長蘆堆雪菰浮煙,東皋北麓巾車果下榜吳船。漁灣蟹舍團臍巨螯縮項鯿,小寒茗熟香粳白飯炊紅蓮。白楊蕭蕭鬆風悲咽流響泉,魂兮大歸分張執引如別筵。故國舊遊如夢如幻不可延,哀哉人世暫遊少別誰百年?

【宋稽勳哀辭(並序)】

崇禎十六年二月初六日,逆奴兵陷萊陽,故吏部稽勳司郎中宋君應亨死之。嗚呼哀哉!君舉天啟五年進士,握文厲行,蔚為國寶。以吏部郎養祖母家居。遭時多艱,繕治守備,敕戒子弟,慨然有致命遂誌之思。子璜舉進士,司理杭州。將之官,請逐子以行。君弗許,曰:“若為刑官,我保鄉井,各有事守,毋相越也。”十五年閏十一月,奴陷臨清。君率士民城守萊陽。城四隅,北麵單弱,捐千金,建甕城,浹旬而畢。奴至,君獨當一麵,懸賞購死士,殺一奴予五十金。士奮躍夜劫奴營,斬數級,相蹂死者無算。奴拔營遁去。二月初五日,奴大眾奄至,避北城不敢攻。次日辰時,由城東北隅緣雲梯上。君平巾箭衣,驅家僮巷戰,家人勸令易帽,不可。戰良久,家僮死者三十餘人,殺奴亦過當。君項中一刀,被執。奴知為宋稽勳也,逼降之,令以金錢贖死。君厲聲大罵:“吾資產盡於城守,家無一錢。縱有之,天朝宋司勳,肯以金銀奉臊狗奴贖死乎?”奴不肯即殺,考掠窮日夜。君與其族子侍郎玫彭縛左右柱,嚼齒噀血,濆湧交迸,罵聲達旦,交口如夜誦。次日皆遇害。

嗚呼!戎狄之蹂躪中夏也,殘害生民,擄掠子女玉帛,豨突豕食,以此為常。未有攻城略邑,所至必斬艾其賢才如逆奴者也。賢才之生也,天地光嶽之氣所發育,祖宗數百年德澤所涵養,其難得也如珠玉,其有用也如穀帛,國家之倚而任之也,如柱屋之楹,如扶老之杖。一旦聚而殲於逆奴之手,如斬蓬藋,如入醢,不知當此時,三靈何若?鬼神安在?祖宗在天之靈何以為心也?丙子,奴陷畿南,殺鹿太常。戊寅,殺高陽少師。奴中喜相告,曰兩人死,北方無敢言滅奴者矣。奴去年九月,長驅犯順,如賊風暴雨,前無留行。攻萊城不下,數酋斃焉。而致死於萊,非獨憤兵也,其必以為中國之大,燕、齊之廣,東萊一隅,猶有人焉以難我。如行路者之遇虎落,未能捷出,不得不拔而去之也。然則士大夫生於斯世,為奴之所指名齧指而相戒者可懼,其為奴之所簡易置而不攻者亦可羞也。

君訃至於杭,司理璜頓踴號哭,蘇而絕者數矣。杭之民皆為司理巷哭。璜見星奔赴,氣息支綴,將列君死事,墨衰絰,係草索,以上訴於天子。使其門人吳百朋來訃餘。餘與吳生問故而哭,噭然失聲,已而曰:“奴之惡,至斬艾賢才極也。逆天心,違帝命,上帝之所必誅而不佑也。海內士大夫報主恩,雪國恥,不待言矣。睹其屠衣冠,剪除忠義,若此之毒也,有不心戰骨驚,甘以其含血負肉之身,供奴之刀俎而安受其刲斫乎?璜也以不戴天之仇,請於天子,寢苫枕戈,誓滅逆奴,以謝君父。海內士大夫鹹思不反兵之義,荷戈而從之,知者獻謀,勇者效力,縛奴之醜類,瑽為脯臘,以享九廟,以獻天子,以祭告天下之忠臣烈士。我知其不遠矣。”申旦不寐,作為哀辭一通,篝燈屬筆,文不加點,庸以激揚大義,匪徒告哀雲爾。其文曰:

奴熛怒兮躪帝疆,慬害氣兮薄萊陽。騎簇蝟兮矢飛蝗,雷車轟兮焚輪狂。舞衝梯兮羊馬牆,趣巷戰兮我武揚。戴角巾兮裹戎裝,領僮奴兮裲襠。刃迎刃兮槍屬槍,短兵接兮殺過當。刀陷項兮身被創,殪左驂兮縛馬衤卬。手反接兮口雷硠,血濆射兮齒裂崩。罵抗詞兮聲低昂,目曙星兮炯相望。穴頸血兮注兩囊,醟塗地兮胸吐芒。痛同日兮義士亡,天蒼蒼兮日荒荒。萊城鞠兮為戰場,桐棺裹兮非黃腸,屋三間兮棲破荒。有美子兮腸寸傷,號襲風兮哭履霜,排雲霧兮叫帝閶。請六師兮殲犬羊,拉胡昴兮摧天狼,烹群奴兮充臛羹。嗚呼哀哉兮!帝命孔彰。起塚祈連兮,發卒治葬。靈被發兮下大荒,友天齊兮從國殤。成山為肴兮勃海為漿。陳餘辭兮酹扶桑,有日夜出兮東海泱泱。

是年五月十一日甲辰,虞山錢謙益製。


卷七十九

○啟【賀福清相公啟】

伏諗釋位言歸,稱觴初度。退應四時之序,卷之則藏;壽居五福之先,吉無不利。其為慶慰,曷可名言。竊謂完名全節,抗章每歎於昔人;迂身善君,作相獨難於今日。一辭而退,則恐出山之小草,徒然有負於蒼生;抵死不休,則為耐彈之綿花,畢竟何顏於黃閣?誠進退之維穀,豈上下之不交。試觀近代之公卿,少有完傳;即或引年而壽考,不免遺譏。恭惟老師相公閣下,生甫及申,既明且哲。先憂係於民譽,爰立簡於帝心。當大任於人主拱默之時,維其艱矣;渙小群於舉朝騰沸之日,或者疑之。矧猶有社稷之憂,恐或在蕭牆之內。蜇吻裂鼻,如神農之嚐毒,一日而百生;忘寢遺飧,如孔子之聞《韶》,三月而不改。以精誠之一寸,格神聖於九閽。已奏膚公,遂從雅誌。封還禦劄,猶聞中使之傳宣;抗別都門,遂藹群公之祖帳。未逮懸車之歲,先為秉燭之遊。臥裏門者五年,曆春秋始六十。偕故人於裏舍,說彼平生;列孫子於長筵,語以帝德。樂聖人而飲酒,顧影頹然;想長安之奕棋,推枰莞爾。恩波浩浩,長為平地之神仙;噩夢悠悠,回想格天之事業。自此坐致難老之壽,於以仰祈有道之長。謙益翰苑焦芽,公門長物。豈雲報德,足當衣缽之私;苟不辱知,或在文字之末。酌彼大鬥,占星常望乎高閩;侑以南山,歌風敢陳於《下裏》。

【答方長治啟】

千裏一士,方興異代之艱;片字百金,遂獲同心之貺。笑與抃會,愛以知並。竊念某章句小儒,菰蘆賤士。十年不字,知偃蹇已久棄於時;四十無聞,悔氏名之浪傳於世。紙窗竹屋,念生平之況味,仍是昔人;金門玉堂,想年少之扳登,有如因夢。蓋久已自分為長物,誠不敢竊附於名賢。何意單疏,猥賜示問。恭惟某官門下,才全而德備,外義而內仁。以高文發跡賢科,以異政著稱循吏。固已名動區極,聲薄雲天。而又渾然天成,絕去崖岸。尚賢而與能,崇知而卑禮。如餘廓落,未奉聲塵。徒以我友之雲,遂托伊人之好。存其菅蒯,飾以青黃。不鄙其篆刻蟲雕,而獎以掌故下窮之業;不笑其螢幹綍死,而慰以汗青有日之期。通懷若斯,負愧何已?至如疆埸之多事,正當朝著之乏人。借箸而籌,自笑何賢於博奕;廢書而歎,徒然仰視乎屋楹。伏承來命之拳拳,轉使我心之癢癢。即其談邊陲之大計,不遺鄙人;則知懷社稷之深憂,尚有君子。我之懷矣,何解於安石之蒼生;君其勉諸,行將為方叔之元老。

【帳詞】【賀任文升侍禦考滿帳詞】

伏以青蒲白簡,凜橫榻之威名;金鍾大鏞,壯本朝之氣色。雅望久崇於惟月,膚公行著於為霖。薄海聳歡,留台增重。恭惟某官,秀山靈氣,通海榮光。胸苞吐鳳之雄文,早魁蕊榜;手擅解牛之妙技,出宰花封。春歌寡和於郢中,霜簡獨高於白下。矢心憂國,每懷焚草之忠勤;抗疏辨奸,詎減裂麻而慟哭。圖箱車而經武,氣懾強胡;監闈棘以衡文,風清瑣院。爬垢綍以裨國計,何畏馮城;搜金矢以佐軍興,用舒仰屋。廷臣無出右者,天子居然器之。比及三年,洊膺上考。當國家厲精之日,爭赴功名;況疆圉多事之時,尤資俊傑。人事修而天文數變,戎心狡而民力中幹。徒使至尊之獨憂,誰恥四郊之多壘?我之懷矣,徒深向日之思;國有人焉,實藉回天之力。不聞不見,察周之私憂;未亂未危,回越人於驚走。朝廷深知治行,豈但儀簪橐之班;牙纛不足為榮,要當勉旂常之績。某久欽白筆,忻頌緇衣。鬢已雙蓬,兀坐閭閻而曝日;身猶一葉,喜聞台閣之生風。事大夫之賢,徒跂望其儀羽;聽輿人之誦,敢嗣響於風謠。調《歸朝歡》,為祖道贈:

石城天闕風光好,鳳凰台上春回早。青袍禦史去朝天,嬌驄踏遍燕山草。虜騎知多少?演兵車、風掀電掃。白山前、勒石磨厓,紫禁煙花曉。再敷奏治安書稿,先記取東南枯稿。將海內周回布算,一盤棋從頭探討。方叔今元老。佐中興、《采薇》《天保》。要擎天、但須隻手,整頓乾坤了。

○書【上高陽師相書】

謙益再疏得請,已於十二月廿九日出國門,歸而奉老母,讀殘書,長為虞山下一老農,不辱師門,庶其在是。惟是仰籌國事,俯念師恩,幽憂慮歎,往複於懷。義不忍以去國之人,喑默而不言也,是以敢私布之。

恭惟老師,以黃閣元老,出而視師。更置將率,搜討軍實,榆關一牆,屹為長城。老師一日在關,奴必不敢牧馬南下,而畿輔可以高枕矣。一旦聖天子念老師暴露良苦,趣召還政事堂,關城之事,其誰任之?撫、道有如胡宗憲、朱紈其人者乎?諸將有如戚繼光、俞大猷其人者乎?語有之:“人各有能有不能。”群天下高足闊步大言不量之徒,與夫小廉曲謹矜己傲物之士,而責之以決大計、成大功,吾有以知其不能也。又況巧偽塗飾,容頭過身之人,又豈可以其窕言無當,誤而聽之乎?為老師計,當亟擇一沉雄博大、可當戰守恢複之任者,告之天子,一以關城之事委之,而己則從容燕閑,往來登、萊、關、海間,總其機宜,而責其成功,斯當今第一切務也。以神堯之聖,失之伯鯀;以孔明之賢,失之馬謖。今日之禦夷,止在一關。今日之守關,止藉一人。昔日已非一誤,今日何可再誤?願老師之熟思之也。

自古克敵製勝,其事不一,要必節鎮與將率為一,將率與偏裨為一,偏裨與士卒為一,曉暢洞達,欣說鼓舞,歡然有樂生之心,而愾然有誓死之氣,然後可以致果殺敵,無往而不利。今關門之上,營製已立,行伍已明,可謂有律矣。然有將士行伍之兵,而未必有父子兄弟之兵。千百夫之長,以及士卒,廩廩奔命,如不終日。大抵秋陰揪斂之令多,而向榮脈發之意少,如是而何以戰?戰何以勝?即不戰而又何以守也?且夫勾稽米鹽,會計出內,為國家節省幾何,畜積幾何,此計部度支之事也,非行軍用師者之所宜也。用兵之道,驅赤子而蹈白刃,有退死無進生。而曰女必為我徒死,女必不冒破一錢,不虛費一粒,節身量腹,而安然為我死,則人必失笑而卻走矣。範文正經略西夏,台諫劾其所舉官侵漁邊餉。文正上章理之,且曰:“邊吏勞苦,酒食宴會,不宜過為損削。”前輩知大體,捐細故如此。士安得不為之死,而功安得不成乎!聞守關之將令曰:“士登陴,夜然燭相繼,以便守望。”令非不善也,每燭一枝直三錢,關城風急,夜然十餘燭,才可達旦,計一月然燭之費,幾及一千錢,而官所給未及半也。士月給糧餉,不能宿飽,安得有餘錢買燭?燭稍不繼,邏者刺得之,又必出四五百錢為請,方得解。此事甚小,然大將親細務,而小卒困將令,概可見矣。願老師正告將率,大創積習,一如李牧、王剪所以用眾之法,使關門有父子兄弟之兵,則退可完守,進可決戰,而奴不足憂矣。夫謙益之所言者,皆老師之所知,且以為不足知者也。然古之大人君子,集天下之事,成非常之功,必使吾之所知與其所謂不足知者,人人得挾以至於吾前,而後群策群力,胥天下為吾用,而吾得以坐製而不勞。《詩》不雲乎:“詢於芻蕘。夫不待詢采而冒昧以其言進,斯必為芻蕘之所笑矣。以謙益之將隱也,杞人之憂,不敢以告人,而效其一二於師門,並以為別。謙益惶恐死罪。

【答唐訓導(汝諤)論文書】

謙益啟:累辱過存,未獲接奉。複蒙不鄙,賜之書教,欲推避以文墨事。衰遲失學,無以承命,歎息踧踖,蹙然累日。門下兄弟以雄才博學,棹鞅藝苑,所著《古今詩解》,各出手眼,務為世之承學啟聾發瞆,其為功於斯文也,可謂專且博矣。反覆來教,穿穴數千載,極論本朝諸公,而以王弇州為依歸,殆以為至於斯極者。門下虛懷下問,不惜取道於瞽,仆雖固陋,亦嚐奉教於君子矣,安敢其所聞,不一二陳道於左右。

夫文之必取法於漢也,詩之必取法於唐也,夫人而能言之也。漢之文有所以為漢者矣,唐之詩有所以為唐者矣。知所以為漢者而後漢之文可為,曰為漢之文而已,其不能為漢可知也。知所以為唐者,而後唐之詩可為,曰為唐之詩而已,其不能為唐可知也。自唐、宋以迄於國初,作者代出,文不必為漢而能為漢,詩不必為唐而能為唐,其精神氣格,皆足以追配古人。其間為古學之綍者,有兩端焉:曰製科之習比於俚,道學之習比於腐。斯二者,皆俗學也。然而文章之脈絡,畫然如江河之行地。代有其人,人有其傳,固非俗學之可得而亂也。弘、正之間,有李獻吉者,倡為漢文杜詩,以叫號於世,舉世皆靡然而從之矣。然其所謂漢文者,獻吉之所謂漢而非遷、固之漢也;其所謂杜詩者,獻吉之所謂杜,而非少陵之杜也。彼不知夫漢有所以為漢,唐有所以為唐,而規規焉就漢、唐而求之,以為遷、固、少陵盡在於是,雖欲不與之背馳,豈可得哉!獻吉之才,固足以顛頓馳騁,惟其不深惟古人著作之指歸,而徒欲高其門牆,以壓服一世,矯俗學之弊,而不自知其流入於繆,斯所謂同浴而譏裸裎者也。嘉靖之季,王、李間作,決獻吉之末流而揚其波,其勢益昌,其繆滋甚。弇州之年,既富於李,而其才氣之饒,著述之多,名位之高,尤足以號召一世。然其為繆則一而已。今觀弇州之詩,無體不具。求其名章秀句,可諷可傳者,一卷之中,不得一二。其於文,卑靡冗雜,無一篇不偭背古人矩度。其規摹《左》《史》,不出字句,而字句之訛繆者,累累盈帙。聞其晚年手《東坡集》不置,又亟稱歸熙甫之文,有久而自傷之語。然而歲月逾邁,悔之無及,亦足悲矣!夫本朝非無文也,非無詩也。本朝自有本朝之文,而今取其似漢而非者為本朝之文;本朝自有本朝之詩,而今取其似唐而非者為本朝之詩。人盡蔽錮其心思,廢黜其耳目,而唯繆學之是師。在前人猶仿漢、唐之衣冠,在今人遂奉李、王為宗祖。承訛踵偽,莫知底止。

仆嚐論之,南宋以後之俗學,如塵羹塗飯,稍知滋味者,皆能唾而棄之。弘、正以後之繆學,如偽玉贗鼎,非博古識真者,未有不襲而寶之者也。繆學之行,惑世而亂真,使夫人窮老盡氣,至死而不知悔,其為禍尤慘於俗學。二十年來,亦有知訾謷李、王者矣,學彌粗而識彌下。若近年之談詩者,蒼蠅之鳴,作於蚯蚓之竅,遂欲以一隙之見,上下今古。公安袁小修嚐歎息曰:“少陵《秋興》,元、白《長恨》諸篇,皆千秋絕調,彼何人斯,奮筆簡汰?此輩無心,所以眯目。”賢哉小修,其所見去人遠矣。嗟夫!古學一變而為俗,俗學再變而為繆。繆之變也,不可勝窮。五方之音,變而為鳥語;五父之逵,變而為鼠穴。譬諸病症,愈變愈新。自良醫視之,其所由傳染,要不離於本病而已。誰生厲階?至今為梗。豈能不追歎於獻吉哉!

門下力學掞文,卓然有誌於古學者也,故敢為門下誦其所聞。願門下於《古詩解》壹本古人為解故,而盡削妄庸附會之語,庶幾古學粲然複明於世。其為功於斯文也,誰能尚之?昌黎有雲:“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仆學殖荒落,文筆衰退。於文墨事誠不足以當蚍蜉。顧其從事於斯,深思而詳說之,蓋有日矣。如世之叫囂跋扈,撼前修以要名者,自分無有。惟門下裁而教之。某再拜。

【與京口性融老僧書】

不肖孽深障重,慈母奄逝,伏承大德,遠賜吊唁,法門眷屬,慈悲哀湣。感泣之餘,不勝隕絕。承示教著述種種,屬累流通證明,雖在苫塊之中,五內崩潰,倘能仰宣佛法,即可俯答慈恩,自當瀝血敷文,滴淚和墨,豈敢以荒迷為辭,廢業自解哉!第展轉思惟,殊多疑惑。庸敢披露真心,酬諮下問。

竊嚐謂大藏經論,浩如煙海。諸大法師論師疏鈔注解,不啻入海算沙,雖複窮年研味,皓首披陳,尚不能了。後人更於何處別出手眼?縱複有一知半見,自謂名通,譬諸日月中天,而爝火螢火,依微自照,不亦勞而無功乎!《維摩詰所說經》,做秀才時,曾閱肇公疏義,言簡義精,嚐謂如郭象注《莊》,王弼解《易》,可以離經而孤行也。今之《擬微》,於肇公同乎異乎?如其同也,何取於以水濟水?曾無益乎牛毛,徒自添其蛇足。如其異也,不冒吳、楚僭王之譏,則貽武夫亂玉之誚矣。《法華直解》,未遑諦觀,援例斷駁,當亦如是。《楞嚴》一經,集長水之《會解》,經無盡之刪定,近代又有交光法師親承記莂,大闡密微。師之要領指歸何若?豈欲效評唱之宗風,以文句為牽勸乎?且以宗判教,則尋行數墨,畢竟剜肉成瘡;以教明宗,則句後聲前,又是無風起浪。徒滋學人之擬議,未蒙佛祖之印可,殆不如不作之為愈也。《目連願法》,具見慈心。循本而談,亦有未安。試請大德,深自思惟。果能具目連之六通,向如來之王覺,撈籠含識,津筏幽明,不妨代金口為宣說,現白毫而濟度。若猶未也,則水陸之齋儀,慈悲之法懺,翹勤頂禮,利益弘多,何必擅立科儀,自創壇宇?以世法喻之,內製掌之閣臣,外製草於翰苑,欽承帝命,口代天言。又必先呈禦覽,後付尚璽,然後渙汗風行,絲綸雷動。若使六卿競管詞頭,百辟爭揮書命,則王言出自多門,詔令能無掛壁?吾有以知其不可也。《願法》之作,未知以何事因緣?奉何佛敕旨?誓願之力,固不唐捐;矯誣之嫌,殆亦未免。更須求大悲智人,重加勘辨耳。

昔人感婆子機緣,立焚疏鈔,伏願大德徇芻蕘之狂言,回桑榆之末照,於鄙人作婆子觀,於諸著述作疏鈔觀。但能然祖龍一炬之火,即是演法門無盡之燈。心光炳然,大千俱了。若不肖見短察眉,過滋多口,惟有然燈炷香,向佛前發露懺悔而已。知我罪我,惟師命之。上巳後一日謙益稽顙再拜。

【與卓去病論經學書】

謙益頓首:前辱示經解數篇,置幾案間,偶一翻閱,得《詩二傳考》,有《詩》傳宗端木之語,蹶然而起曰:“世安得有此書,恨無從取而征之。”讀至終篇,乃盍然而笑曰:“古今經傳之疑義,有必須詳考曲證而後明者,有可一言而決者。”所謂可一言而決者,此類是也。

《前漢·儒林傳》:魯人申公為魯《詩》,齊人轅固生為齊《詩》,燕人韓嬰為韓《詩》,趙人毛長傳《詩》,是為毛《詩》。毛《詩》傳自子夏。《隋·經籍誌》謂《毛詩序》子夏所創,毛公及東漢衛宏所潤益。先儒相承接受,如是而已。子貢之《詩傳》,傳之者三家耶?大小毛公耶?古書之淪亡而晚出多矣。齊建武中,得《尚書舜典》於大桁。晉太康中,得《紀年·師春》於汲縣,此書何從而得之?孟喜從田王孫受《易》,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田生且死時,枕膝獨傳喜。梁丘賀謂安得此事。喜之詐偽曲說,史猶為證明其非,安有端木之《詩》,傳與西河,比肩並出,而自漢及隋,不著《經籍》者乎?近儒尊之者曰:“傳《鴟鴞》則知《金縢》居東為避魯,而孔書致辟管叔之說妄,傳《楚宮》則知《春秋》城楚丘為內詞,而三傳封衛之說妄。”夫周公之誅管、蔡也,齊桓公之存三亡國也,載在經史,炳如日星。信斯言也,六經、《尚書》、三傳,皆當束之高閣,燔為劫灰,而左氏、公、穀、司馬遷、毛、鄭以下諸大儒,皆千古眯目瞽聽[B178]言狂易之人乎?誕誣不經,莫此為甚,而去病不以為異,何也?以《中庸》九經分配《小雅》諸什,而以《鶴鳴》一章配修身,冠《小雅》之首。程、朱表章《中庸》之後,委巷小生,無知杜撰,自納敗闕,首尾畢露,其陋尤甚於豐坊之偽《石經》,以去病之高明淹雅,老於斯文,不肯一筆抹摋,顧為稱量比擬,曰《詩傳》《毛傳》,孰異孰同?孰得孰失?此不亦勞而無功,用心於無所用乎?譬之有遺矢於此,一人逐而甘之,以為觥飲也。又一人從旁正之曰:“是有擇焉。其可嗜者五穀之精英,其他則糞穢也。”甘之者可謂大愚矣,從而正之者,亦未可以為智也。引喻不經,聊以發去病一笑耳。六經之學,淵源於兩漢,大備於唐、宋之初。其固而失通,繁而寡要,誠亦有之,然其訓故皆原本先民,而微言大義,去聖賢之門猶未遠也。學者之治經也,必以漢人為宗主,如杜預所謂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優而柔之,饜而飫之,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抉擿異同,疏通疑滯。漢不足,求之於唐;唐不足,求之於宋。唐、宋皆不足,然後求之近代。庶幾聖賢之門仞可窺,儒先之鈐鍵可得也。今之學者不然,汩沒於舉業,眩暈於流俗。八識田中,結晦蒙,自有一種不經不史之學問,不今不古之見解。執此以裁斷經學,秤量古人,其視文、周、孔、孟,皆若以為堂下之人,門外之漢,上下揮斥,一無顧忌。於兩漢諸儒何有?及其耳目回易,心誌變眩,疑難橫生,五色無主,則一切街談巷說,小兒豎儒所不道者,往往奉為元龜,取為指南。此無他,學問之發因不正,窮老盡氣而不得其所指歸,則終於無成而已矣。嗚呼!有歐陽公之才,然後可以黜《係辭》;有朱子之學,然後可以補《大學》。然而君子猶疑之,以為如是則不足以辟王充之《問孔》,誅楊雄之僭經也。若近代之儒,膚淺沿習,繆種流傳,嚐見世所推重經學,遠若季本,近則郝敬,踳駁支蔓,不足以點《兔園》之冊,而當世師述之,令與漢、唐諸儒分壇立郤,則其聽熒《詩傳》,認為典記也,又曷怪乎!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吾以為今人反之曰:“作而不述,疑而好今。”何也?以其疑於古,不疑於今,知援今而證古,不知援古而證今也。又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吾以為今人又反之曰:“學而不學則罔,思而不思則殆。”非不學不思也,學非其所學,而思非其所思也。

仆少不通經,長而失學。今老矣,親見去病專勤憤悱,從事於經學,白首紛如,不知老之將至,以為今之經神儒宗,非吾所逮及也。又不自滿假,虛心下問,故因論《詩傳》而放言之,以求正焉。身雖懵於經學,不知一二,猶冀百世之下,得吾言而存之,可以箴俗學之膏盲,而起其廢疾也。去病其終有以教之,無以為狂瞽而舍我焉,幸甚幸甚!謙益再拜。

※跋語

(式耜編纂先生文集,諸體略備,而書牘猶寥寥數章。蓋先生少而高簡自命,無投知自炫之啟。壯而登朝,所言大抵關於國是人材,不欲以先覺居己,不欲以私恩示人,故概從削稿。

式耜亦編輯末繇也。猶記戊辰首夏,聞式耜掖垣之信,喜而寓書長安,諄諄勖勉。其略曰:凡人立朝,先於布局。有為數十世之局者,有為數十年之局者。遞而降之,有為不終朝之局矣。欲速見小,進銳退速。無論營身家保妻子之徒,即果有誌於功名氣節,而見不出目睫,誌不在久遠,亦所謂為不終朝之局者也。今幸遇維新之朝,事不世出之主,不以此時為國家持數十世之局,其何以副清時、報聖主乎?足下今日既當事,當以辨別人才邪正為第一義:某樸而忠,某材而奸,某訥而賢,某辨而佞。大都忠國家利社稷者必忠,不忠國家不利社稷者必奸。忠者必真,奸者必偽;真者多攘多拙,偽者必佞必巧。以此衡之,百不失一。苟其不忠國家,不利社稷,則雖營三窟之巧,借百足之助,口舌瀾翻,心力翕張,必當鋤而去之,剪而之。若其他不關宗社利害,不係善類消長,有可以功名驅使,可以名義攝持者,一一當渙群散黨,引而歸之大道。如此則仕路日清,人才日富,元氣日厚,此為國家持數十世之局者也。新谘中賢者蔚起,幸以此意真切商量,必有同聲同氣,群起而應求者,太平之期,可立而待也。即此一篇,先生立朝之概,不可想見乎?

蓋先生平生持論,一味主於和平,絕無欹帆側柁之意。特忌者不知,必欲以伐異黨同之見,盡力排擠,使之沉埋挫抑,槁項山林而後快。假使先生得乘時遘會,吐氣伸眉,以虛公坦蕩之懷,履平康正直之道,與天下掃荊棘而還太和,雍熙之績,豈不立奏?而無如天心未欲治平,人事轉相撓阻,歲月雲邁,白首空山。徒令其垂老門生,閉戶誦讀,共抱《園桃》之歎,此式耜於編纂之餘,而竊不勝世道之感也。因並述之,以綴於後。崇禎癸未八月,門人瞿式耜謹跋。


卷八十

○書帳詞【複陽羨相公書】

兩年頻奉翰教,裁候闕然。屏廢日久,生平恥為陳子康願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此閣下之所知也。兵垣郵中,複蒙手教,具知存念簪履,不遺一物。感誦之餘,繼以永歎。一二門牆舊士,頻煩傳諭,謂閣下援引,不遺餘力,親承天語,駁阻再三。則罪廢孤臣,不可抆拭之狀。聖主業已洞若觀火,而閣下欲息黥補劓,求播種於焦芽,問秋駕於病顙,不已難乎!

謙益衰年殘生,日甚一日,視鋒車祖道之時,更複頹然篤老。以迂愚頑頓之身,費回天轉日之力,萬一濫塵啟事,必致顛踣道塗,偃蹇朝命。進無補於時艱,退自隳其晚節。不若因仍永錮,長放山林,庶可以上順天心,下安愚分。此亦操化權者萬物得所之一端也。恭聞督師北伐,汛掃胡塵,台席戎旃,曠世為烈。衰遲枯稿,不能執殳前驅,載筆後乘,凱旋之日,規韓、柳,作為詩雅,用以賡元和之詩,嗣《皇武》之雅。柳宗元有言:思報國恩,獨惟文章。此則病夫退士之所有事,而亦所以酬知己於百一也。謙益謹再拜。

【寄長安諸公書(癸未四月)】

謙益衰頹晚,放棄明時。春明之夢已殘,京華之書久絕。此執事之所知也。頃者一二門牆舊士,為元老之葭莩桃李者,相率詒書,連章累牘,盛道其殷勤推挽、鄭重汲引,而天聽彌高,轉圜有待。窺其指意,則以為元老此出,補浴之勳已成,伊、周之頌無忝。惟是陳人長物,尚滯菰蘆,則格天之業,尚欠分毫;吠日之徒,或滋擬議。必欲描頭畫角,宣播其虛公;拭舌膏唇,補苴其罅隙。又謂謙益狂奴如故,倔強猶昔,從此當拆皮為紙,刺血為墨,涕淚悲泣,歸命投誠。庶幾平生之黥刖可補,晚歲之桑榆可冀。其詞誠急,而其情誠可哀也。嗟乎!果若所言,則元老之於我,心已盡矣,力已殫矣。主上以師臣待元老,言無不信,諫無不從,獨難此一人一事,不啻如移山轉石。謙益之冥頑頹放,終不可抆拭齒錄,主上固已知之深而見之確矣。主上,天也。聖意,即天意也。天之所廢,誰能興之?而元老假此以徼回天之力,諸人借此以市貪天之功,不已難乎!群公以聖上為天,諸人以元老為天,其為所天,區以別矣。謙益雖老鈍無似,其肯附諸人之末光,移群公之所天以事元老乎?假令從諸人之言,包羞忍恥,搖尾乞憐,元老亦憐而與之以一官。則此一官者,非朝廷之官而元老之官也。拜官公朝,謝恩私室。呈身識麵,廉恥掃地。生平須眉皎皎,頗思孤撐另立,自豎頤頦於天壤之間。迨乎崦嵫景迫,棧豆戀深,遂一旦顏俯首,希鄰女之光,而附乞兒之火,靜夜捫心,清晨引鏡,能不啞然而一笑乎!分義決絕,事理分明。擲糞不得不避,食蠅不得不吐。右軍《誓墓》之文,中散《絕交》之論,業已宣布簡牘,流傳長安,而複為執事諄諄道之者,誠恐執事伐木相引,積薪見憐,不深惟孤臣去國之本末,不精求當路柄國之風指,徒以一世虛名,半生交誼,交口而效推轂之力。此輩陰陽其心,丹青其口。虞門果辟,必將以吐哺握發,歸其德於一老;湯網猶張,又且以激聒喧呶,卸其咎於眾正。在謙益不退不遂,鹹為絕地;在群公或默或語,皆為過端。執事而不知謙益不愛謙益也則可,如其知而愛之也,則必思所以處謙益,且思謙益之所以自處矣。為謙益今日之計,惟有一意入山,永絕仕進之局,進可以收拾晚節,退可以保全殘生。執事今日為謙益之計,則當仰體聖心,俯察時尚,令得管領山林,優遊齒發,則謙益之自處,與執事之處謙益,斯兩得之矣。去年鴻寶館丈入都門,詒書屬之曰:“寄語諸君子,當為我安頓一身,勿但為我料理一官。”斯言也,豈遽忘於群公之耳乎?天日具在,要誓凜然。如其言不繇衷,上欺君父,下欺朋友,則狗鼠不食其餘,何麵目見魯、衛之士乎!伏望執事矜其懇惻,恕其狂愚,力告塚宰諸公,斷絕啟事,屏除薦牘。庶幾生平之微尚得全,末路之葛藤可斬。此沒齒之幸,多生之感也。《詩》不雲乎:“我雖異事,及爾同寮。我即爾謀,聽我囂囂。”我言雖服,勿以為笑。以謙益之得幸於執事也,山林廊廟,雖曰異事,其誼固不敢自後於同寮也。謙益之即謀於執事,不以幹進而以求退,執事者勿以為笑,使凡伯囂囂之刺,複作於今日,則厚幸矣。謙益再拜。

【答鳳督馬瑤草書】

自仁兄授鉞以來,無向不摧,所至必克。袁、闖脅息,逆超授首,獻賊則潛山一役,遊魂假息之餘也。天方割楚,盈其惡而降之罰。頃者虎旅先驅,元戎後繼,山峙川行,風旋雷擊,此正死賊天亡之日。賊遂撤浮橋,斂餘眾,待王師之至,為鼠伏兔脫之計,則固已氣盡魄奪矣。掃江、漢,複荊、襄,禽獻滅闖,執訊獲醜,在此行也,固可以計日而待矣。

人謂群盜蔓延,駸駸乎類勝國之季。獻、闖二賊,縱橫荊楚間,熛發飆怒,有似偽漢之友諒,而吾以為非也。元季盜之初起,先自汝、潁,而後徐壽輝起蘄、黃,布三王起鄧州,孟海馬起襄陽,各有其眾,各戰其地。布三王最早滅,孟海馬後滅。獨徐壽輝之眾,久而彌熾。歐普祥陷袁州,妖彭、項甲陷饒、徽,倪文俊陷武、漢,明玉真陷蜀,皆奉壽輝之虛號。而友諒驍雄剽鷙,居中布置,故天完之後,繼以偽漢,而江、漢之區,終不入元之職方。今闖、曹、革、袁群賊,不相統屬,非有友諒駕馭之略也。闖陷荊、襄,獻陷武、漢,各不相顧。闖不顧獻,獻不顧闖,心渙勢散,易於摧敗。闖陷荊、襄,不能顧豫,今保鄧不能顧荊、襄,即其一身首尾,已不相顧,而況能顧獻?則獻之自顧,亦從可知也。吾謂今日之計,當委秦、蜀之兵以掣闖,使不得南,而我專力於獻。九江之師扼其前,蘄、黃之師搗其後,勿急近功,勿貪小勝;蹙之使自救,擾之使自潰。此萬全之策、必勝之道也。兵法曰:“知彼知己”,今不知彼為布三王、孟海馬之賊,而以為偽漢之賊,視之太重,畏之太甚,我先有退次之形於胸中,其氣已未鼓而竭,而何以製賊之死命乎?楚、豫之間,豪民大族,多結寨柵以自固。蘄、黃、真、確、光、息之間,所在不乏。彼非肯為賊用者也。其被殺則怨軍也,其偽降則內間也,不可不急收也。二賊多用楚人以為守令。傳聞武昌守曰謝鳳洲,舉人有才名者也。此輩必不死心為賊用,因而用之,許以殺賊自贖,未有不效死者也。武昌有王孫容藩字石渠者,毀家棄產,奔走萬裏,結納豪傑,求為陳思王之自效。今年正月,間關還楚,試一訪求之。周亞夫得劇孟,隱然若一敵國,石渠亦豈後於劇孟乎?腐儒衰晚,不能荷戈執殳,效帳下一卒之用。憂時念亂,輪囷結,耿耿然掛一馬瑤草於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今幸而弋獲之,雖欲不傾倒輸寫,其可得乎?新安之事,可謂大錯。然金正希茹荼攻苦,練兵守土,實癡腸為國家人也。黔兵之殺,必誤也,非故也。舍而不問,則無以謝黔人。執正希以為大僇,則舉世士大夫容頭過身者,胥以正希為戒,以練兵任事為諱,亦可深慮也。往年遊黃山,值土寇竊發,親見正希宵行露處,剺麵胝足,為父老子弟率先。心竊韙之,不敢不以告於左右。語雲:“惺惺惜惺惺。”知仁兄必惻然隱痛,不以為狂瞽而吐棄之也。秋風蕭條,行間勞苦,惟為社稷努力強飯自愛。

【上應撫鄭公書】

謙益以辛巳春為白嶽之遊,於時土賊竊發,金正希館丈督率鄉裏丁壯,腰刀帕首,身編行伍,捍禦桑梓。已而賊退解嚴,親見正希食粗糲,衣大布,朝齏暮鹽,如苦行頭陀,奮臂橫身,讓夷急難,心竊壯之重之,以為士大夫盡如正希,朝廷尚有人,天下事尚可為也。不意有黔師之役,牽連詿誤,橫罹法網,又竊壯之惜之。

祈門之事,甚易明也。襄、漢陷沒,兵民奔潰。而黔兵突入徽境,風雨奔驟,聲勢洶湧,安知其為兵乎寇乎?抑亦寇而冒兵,兵而冒寇乎?當此時,有能統眾捍禦,使片馬不入,四境按堵,將以為功乎罪乎?有捍禦,不能無格鬥;有格鬥,不能無殺傷;有殺傷,不能無鹵獲。主兵者亦安得而禁之乎?魏勃有言:“失火之家,豈暇先言大人後救火乎?”此切喻也。鳳督有事征剿,方思投醪挾纊,以鼓三軍之氣;黔師之殲也,安得不拊膺痛哭,呼憤告哀,庶幾慰死者而勵生者。恐廟堂未知本末,重有處分。徽人以禦寇獲罪,正希以任事受惡。海內搖手,相戒以聚鄉兵保鄉裏為禍首,而首鼠兩端之徒,開門揖盜者,反有以籍口。良可慮也。竊謂明公宜據實抗疏,為主上別白言之,善為調齊,用以平鳳督之氣,服黔人之心,解徽人之禍。中朝必聽然葉應,而鳳督亦降心以相從,則此事了矣。《詩》不雲乎:“王於興師,修爾幹矛。豈曰無衣,與子同仇。”今之所仇者,東奴也,闖與獻也。鳳督之募黔也,徽人之殺黔也,同為臣子,同事師旅,皆有同仇之誼焉,敢為賦《無衣》之詩以告於下執事。伏惟采擇,可勝瞻望。

【回金正希館丈書】

比年流氛披猖,所至陷沒,雖守土者之不職,亦由士大夫裏居者,繩營狗苟,彼此顧望,以致一敗塗地,載胥及溺,而莫可如何也。春夏之交,風鶴震驚。流聞黟、祁間殺賊差強人意。臥病委頓,為躍然投袂而起。不意乃有殺黔索償之事,牽連詿誤,議論鋒湧,良可為三歎也。

嚐觀元末盜起汝、潁,而襄、漢、蘄、黃應之。蘄、黃之賊既陷江州,旋略南康、鄱陽,即由婺源犯休寧,一夕而陷徽州,由是而陷昱嶺關,破杭州,蔓延吳興、延陵,江南之塗炭從此始。當時克複徽、杭,殺妖彭、項奴諸盜魁,遏楚賊方張之勢。雖董摶霄、三旦八輩督師剿禦,而汪同、程國勝、俞茂結集民兵,誓死血戰,恢複城柵,其功尚多。不肖見吳中士大夫如處堂燕雀,每談及捍禦鄉井,輒努目詛詈,以為妖言怪物。而楚之賀對揚以閣臣居會府,一籌莫展,投身江流,雖曰死忠,與魚鱉何異?衰殘病廢,仰屋歎詫。每思新安土風高堅,士氣猛獷,忠義感激,遺風尚在。每欲舉黟、祁之役,以激勸當世之首尾縮恧,甘以都邑身家拱手而奉賊者。今舉事一參錯,而吏議隨之。吳中之鄙夫懦人,爭搖首閉目,以新安為戒。天下有事,誰複敢奮臂為國家出死力者?此不惟新安之憂,實重為國家慮之也。鳳督慷慨誓師,滅獻、闖而後朝食。此事不憤盈執奏,何以謝黔人?何以鼓舞三軍,壯式蛙避螳之氣?使其設身易地,深知徽人之捍禦如此,祁戰之本末如此,同為臣子,同為國家,寧有不相憐相恤,降心以相從者乎?

仁兄純忠大誼,鬼神所知。聖天子拊髀頗、牧,朝鋃鐺而暮節鉞,往往有之。此行也,必且大用,用必有為也。吾敢為天下執左券矣。區區所祝者,更望仁兄平心易氣,以天下事處天下事,念督、撫擔荷之苦,思師旅召募之艱,深惟憤盈執奏者之出於不獲已,以同舟遇風,胡、越相救為心,則一切葛藤口語,俱可一刀斬斷。此封疆之幸,國家之福也,非調人賤媒之私語也。伏承來命,信筆奉複。寒暄慰唁之詞,皆未敢闌及。萬惟照鑒。不宣。

【永豐詹京兆七十壽帳詞】

伏以五百年有名世,見堂構之相仍。七十歲為古稀,祝期頤之未艾。瑞征南極,慶在本朝。恭惟某官閣下,道葉先知,照鄰幾庶。凜若大河之一斷,裁剸不留,巍然象鼎之萬均,表儀斯重。堅持素節,不事浮華。慮囚以平反為能,如於定國之在廷尉,出守以清淨為治,繼汲長孺之牧淮陽。褰帷致蠻蛋之贐琛,澤流嶺海;削牘柱貂之廟貌,霜肅秦川。乃陟月卿,晉除日尹。玉衡冰壺之譽,方藹清時;岫晃雲關之思,彌深晚節。臧孫有後,範氏世家。羔羊本潔白之風,驄馬繼澄清之誌。惟茲小歲,正值大年。對冰水之如澠,香浮醽醁;倚玉山而列俎,光映傀俄。席長筵以祝延,舉壽觴而相屬。金章紫綬,照耀清尊;綠鬢方瞳,輝煌黃發。江梅破白,比韓圃之晚香;岸柳催青,啟陸家之夕秀。家傳忠孝,是先師無盡之燈;心養和平,即仙家不老之藥。益也紀、群輩行,孔、李通家。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恭紀冥靈之曆;周公拜乎前,魯公拜乎後,式瞻橋梓之榮。投我以桃,何以報之青玉案;既醉以酒,我姑酌彼黃金罍。調《瑞龍吟》,征普天樂:

長筵繞,爭看待臘春回,試花梅早。千年函啟樵陽,龍沙期會,依然又到。

華顛老,贏得西清鍾寂,東華塵杳。天家乞得閑身,霜筠雪竹,相將壽考。

膝下兒童鵲起,留台簪筆,雞棲焚草。攜取後湖春波,遙送清票。綠章白簡,頻寄朝天表。停杯問、蓬萊烽偃,台階星坼,笑指冰山倒。合樽列坐觥籌了。滄海塵多少?寰區內、渾如樽罍平好。光華日月,堯天清曉。


卷八十一

○疏【五台山募造尊奉欽賜藏經寶塔疏】

五台山普濟、法雲等寺,各有尊奉藏經,皇明弘治、萬曆兩朝先後欽賜者也。洪惟我孝宗敬皇帝,奕世肆德,天下歸仁。迨及我神宗顯皇帝,久道化成,軌跡夷易。是以琳宮寶塔,移兜率於人間;玉軸琅函,遍山川為海藏。觀五台之頒賜若此,則四海之尊崇可知。蓋我佛塵刹現身,實為二聖;故斯世撈籠被化,遠及百年。惟豐亨豫大之靡常,致奴虜寇盜之交作。兵燹纏綿於赤縣,幹戈旁午於靈山。崇禎六年九月,流寇入焉。七年七月,逆奴入焉。奴則旋去而複來,寇則久踞而後遁。赤麋辮發,更番選佛之場;蟻賊羯胡,蹂踐清涼之國。搜金剔玉,腥穢佛身;碎錦剝綾,毀傷法寶。飛灰蕩燼,慘淒經雷火之輪;雨血風毛,恍惚灑人天之泣。比丘妙象,感是因緣,誓欲庋此殘經,鎮以寶塔。將諮謀於介眾,乞唱導以一言。餘惟萬曆全盛之時,正三寶昌明之運。北胡削衽,受戎索於法王;西虜扣關,回狼心於佛乘。肆我皇風之宣,彌增佛日之光明。劫運漸開,風流滋下。鬥諍之禍國,種彼刀兵;貪黷之殃民,慘於殺掠。島夷冒帝釋之名號,魔民倒龍象之刹竿。凡茲孽綍之萌芽,皆是氛祲之征兆。欲躋昭夏,應仰慈恩。山僧之誓願聿堅,我佛之鑒觀斯在。所建之塔非塔,即諸佛之全身;所藏之經非經,乃諸佛之慧命。一旦浮圖建豎,雀離湧見於虛空;從此多寶輝煌,龍藏何殊於半滿。顯惟列聖,禦寶刹以周天;佑我聖皇,乘金輪而柱地。威神炬燭,則犬羊戎馬,投戈聆替戾之音聲;慈照燈明,則南戶左言,率土現窣波之影像。彌天寶網,修羅永遁於藕絲;匝地金繩,震旦盡登於蓮界。卜年卜世,比國祚於塵沙;聖子神孫,鞏皇圖於法界。如上功德,資廣長以證明;若欲稱揚,書海墨而難罄。崇禎十年九月,常熟錢謙益謹疏。

【西方蓮社小引】

愈光上人,梵行精嚴,住持畿南之永聖寺,海內學士大夫過斯地者,靡不停驂解鞍,參禮扣擊,信宿而後去。丁醜初夏,餘被急征,抵新城,去上人所居不一舍,有感於杜子美宿大雲寺讚公房之事,申旦不寐,枕上成四詩。及抵寺,而上人已赴碧雲講席,洞門深院,梵放鍾殘。詠子美“沃野塵沙”之句,與其徒佇立久之,徘徊悒怏而去。所作四詩,不複繕寫,亦不複省記為何語矣。戊寅秋,餘解獄南歸,上人順世已逾年。枉道出高陽,不複過高橋拜上人影堂,殊以為恨。今年,其上首弟子龍埜訪餘山中,奉上人遺命,將糾合宰官居士,結西方蓮社於寺中,請餘一言以為唱導。嗟夫!斯寺也,當神京之要路,居扶風之上遊。馬足塵飛,車輪霧合。當其戒徒禦,騁暐軒,綸閣闕員,延英促對,往往望招提而掉臂,聽梵唄而攢眉。一旦權失寵衰,時移物換,漢相憂養牛之賜,秦市思逐兔之遊。政事堂中,覽州圖而悸悼;夕陽亭畔,仰藥碗以流連。當斯時也,顧欲羨山寺之高眠,聽禪堂之粥鼓,其可得乎?若乃刀兵劫起,刑獄政煩。白骨青磷,猶入深閨之夢;單衣葦席,半為通籍之人。嗟玉石之俱焚,感蕙芝之互歎。丁茲殺運,哀我生民。不空門之歸也,不樂邦之往也,將安往乎?將安歸乎?愈光運無緣之慈,流宿因於沒世;龍埜發廣大之願,傳遺缽於師門。唱此勝緣,共延法侶。將使天涯道路,轉盼西方。宦海風波,回頭彼岸。春明門外,無非覺路津梁;王舍城中,盡是華嚴樓閣。不獨同登寶筏,受佛敕於再來;抑可長護金輪,報國恩於無盡。餘也菰蘆長物,草土餘生。以是因緣,遙為讚歎。欲懺鋃鐺之業債,聊舒筆墨之光明。常寂光中,知上善必為印可;塵沙劫裏,仗諸佛共賜證明雲爾。

【化城寺重建大殿疏】

雙溪化城寺者,徑山興福萬壽禪寺之下院也。接待之工,經始於佛日;化城之號,肇錫於寧宗。歲月滋深,壞成相續。牛眠馬鬛,兆域族於寶坊;鳥革翬飛,尋斧縱乎行樹。斷碑欲泐,遺礎僅存。嗟像教之式微,蓋人天之有待。今兵部右侍郎總督薊遼本如吳公,最初承紫柏之付囑,身任金湯;既而作牧伯於斯邦,大弘誓願。爰有尊宿,號曰鎧公。實惟仔肩,罔惜膚發。於是機緣輻輳,攝折雙施。革麵革心,非焦瑕之設版;我疆我理,若汶陽之歸田。形勝頓還,灌莽斯辟。琅函貝葉,鹹有庋棲;軍持漉囊,於焉至止。禪誦不改,像設有嚴,名曰化城,實則寶所矣。鎧公草昧伊始,規畫方新,逝將大建法幢,重構寶殿,忽焉順寂,時不待人。其法嗣曰慈門德公,念本師之雲亡,慨墜言之猶在。矢誌紹述,努力經營。吳公乃自薊門詒書某曰:“吾子德公之族姓,而鎧公之雅遊也。無靳一言,以告四眾。”餘惟吳公身連重鎮,道棲空門。鈴柝相聞,而鍾魚互答;夕烽傳報,而禪燈湛然。故能視空有為一如,融理事而無礙。且公護塔廟如頭目,則何忍三韓之故土,陷彼犬羊;憫眾生如裏毛,則何忍遼海之遺黎,沒於湯火。運慈悲為神武,借撻伐為撈籠。則白山可夷,黑水可塞,腥膻可以為淨土,椎髻可以為佛奴。以是機緣,熾然建立。豎浮圖於雲際,固將譬彼聚沙;移兜率於人間,又複何殊折草哉!斯言也,塵沙諸佛,大千劫內,自應彈指證明;紫柏諸公,常寂光中,亦有合掌讚歎雲爾。

【一樹庵募造佛殿疏】

崇禎庚午孟冬,餘與孟陽共棲拂水山居,太空上人過而訪焉。於時霜楓未落,秋潦始清。停車則千林放紅,晏坐則萬頃韻碧。上人顧而樂之。留連旬月,然且別去,乃踵門而請曰:“性融所居一樹庵,在新安黃羅山中,偕同衣性智,經營滋久,庵廬一新。住持有嚴,禪誦不絕。惟此如來之像設,尚無殿閣以莊嚴。敢祈一言,以告四眾。”餘惟能仁之慈願,曆河沙而不窮。象教之冥搜,書海墨而未了。況茲庵締構之終始,與上人履曆之因緣,孟陽所敘次,緣起備矣,餘複何言哉!

餘嚐謂壞空成住,上觀千歲,則塵沙之器界曆然;報應果因,近考目前,則昆明之劫灰如在。惟茲徽郡,昔號繁雄。旋觀寅卯之間,幾成百六之會。虎入邑而傅翼,擇人以磨牙。絳帕黃旗,布地有模金之尉;朱提赤仄,傾家無避債之台。僇辱橫及於妻孥,屠殺不免於雞狗。亂將作矣,閔孰甚焉?一旦天晶日明,波恬浪息。仰父俯子,無虞瓜蔓之抄;戶誦家弦,盡脫葦笥之籍。黃白之山林無恙,金銀之氣色如新。凡此皇恩,誰非佛力?當知昔年之水火,並眾生之業識所招;則今日之清寧,正我佛之光明所被。誠欲迎和而避殺,無如植福以種因。況此邦之人,夙饒物力。結構則丹楹刻桷,上薄雲霄;宴會則胹鱉臇鳧,下窮水陸。捐華屋一椽之直,省玉筵一金之需,用以回向佛門,庀治精舍,聚沙可以建塔,累土可以為山。兩上人無著、天親,業已現身而應化;諸善信慈悲法喜,何難彈指而落成哉!上人曰:“善哉!融等將奉此木鐸,開彼金繩。子他日腰包扣訪,樂觀厥成可也。”

【徑山募造大悲閣疏】

雙徑山中,有一比丘,名曰大舟,發大願心,願於此山起大樓閣,作大悲菩薩像,建大悲懺壇,誓願利益有情,紹隆三寶。俾此山中,祖師代興,重規疊矩,熾然建立,如唐、宋時。走五百裏,踵居士門,願得一言,以為昌導。居士合掌讚歎而語之曰:大悲觀世音以八萬四千母陀羅臂,八萬四千清淨寶目,遍入微塵國土,拯拔一切有情,離諸苦惱,種種善巧方便,現身說法,必以時節因緣為主,如《華嚴》《普門品》所陳是也。佛言一切國土,種種災難起時,當造千眼大悲像,誦持《大悲心陀羅尼神咒》,能使敵國歸降,雨暘時若。百官萬民,皆行忠赤。諸龍鬼神,靡不擁護。今聖天子在宥天下,具正等覺,乘轉輪位,謂非大悲菩薩現身不可也。然而東虜遊魂,尚在海內,奸宄間作,宵衣旰食,四顧而未舍然。是豈山川鬼神有不率俾,而百官萬民有未盡忠赤者與?成祖文皇帝禦製《大悲經咒序》曰:“如來化導,首重忠孝。”忠臣孝子,跬步之間,即見如來。如其不然,轉盼之間,即成地獄。末法眾生,造孽深重,不忠不孝,上幹天地之和,下結山川之沴,故水旱刀兵之劫,起而應之。當此時節因緣,化導忠孝,消疵癘以還太和,牢籠拔濟,人王法王之願力,均有賴焉。文皇帝之心,其即今皇帝之心,亦即大悲菩薩之心也歟!山僧野衲,麻鞋草食,無蒿目當世之誌,以何因緣,弘發誓願?豈非塵沙諸佛所護念,而文皇帝之靈實式憑之者歟?大舟勉之。吾知吳、會之間,金錢布地,飛樓傑閣,如兜率天宮下移人世,在一彈指間而已。

【天台山天封寺修造募緣疏】

佛法之有宗教律也,譬之一鼎三足,不可闕一者也。然而權實隱顯,開遮曆然,各視其時節因緣以為唱導。譬之醫王,因病發藥,寒熱溫涼,君臣佐使,用得其當,即烏頭狼毒,皆可以療病。苟為不然,則用參苓以殺人,與毒藥何異哉!

萬曆年中,諸方有三大和尚,各樹法幢:紫柏以宗,雲棲以律,憨山以教。三家門庭稍別,而指歸未嚐不一。譬之近世名醫,其亦猶東垣、河間、丹溪之診治,不執一方,而能隨方療病者歟?三老既沒,魔外煩興。上堂下座,戲比俳優。瞎棒盲拳,病同狂易。聾瞽相尋,愈趨愈下。師巫邪說,施符咒棗,亦皆借口參禪,誑惑愚昧。邪師惡道,下地獄如箭射。良可悲也!良可懼也!長夜將旦,台教聿興。鬼神為之唱緣,人天為之嗬護。喚迷頭者必資明鏡,刮眯目者必仰金篦。攻台教以治狂禪,庶幾廢疾可興,膏肓可砭。立方療病,其莫先於此乎?

天台寺萬曆某年不戒於火,比丘某發大誓願,勵誌修複,而乞餘言以告四眾。嗟乎!寺之火也,火於正教將熸之時;比其修也,修於狂禪漸息之日。天火之以示戒,而人修之以顯法。除舊布新,扶衰革弊,其亦有因緣時節示現於其間乎?我知斯寺熾然建立,智者大師現身佛刹,如寶羅網,豈待餘言為讚歎哉!

【華山寺募緣疏】

吳郡華山寺者,晉支公遁擁錫地也。靈峰鬱起,青牛垂度世之文;古澗奔流,白馬著飛山之跡。蓮花一瓣,六時之刻漏交傳;鳥道千尋,七寶之樹聲競奏。雲棟風窗,信物外靈真之宅;殘燈仄壁,豈人間香火之宮。自榛蕪載辟於千年,而謠諑僅存其一畝。禪誦不改,衣裓之巢鷃暫驚;雲樹依然,洗缽之孤猿乍返。居士既惟力以護持,名僧乃應機而至止。演四十九年之法,笑比拈花;剖一百八句之宗,頭能點石。印以息心,似化人之語幻;參必了義,猶穀響之答泉。可謂釋網重維,靈山生色者已。然而班荊布席,茂草尚深於法堂;捉麈譚經,天花僅散於丈室。將草崇基,依岩表刹。功德譬之河沙,唱導先乎隻字。餘惟今代像教淩夷,波旬放恣。濟空山而設版,逐法王為逋客。攘臂仍之,恬不為怪矣。今夫高岸為穀,屈指已移;劫火洞然,大千俱壞。何況功名舟壑,薤上之露易晞;第宅滄桑,局內之棋不定。一旦金穴既圮,銀海不飛。碧血化為鬼磷,黃腸穿為兔穴。而空門之鍾磬,映玉匣以傳聲;古殿之燈火,拂金蠶而流照。魂遊知愧,灰冷何堪?人皆為佛法而拊心,餘則湣斯人而雪涕。且土固有宜,物各有主。即使佞佛匪福,謗法無郵。而經像煙銷,改精舍為甲乙之第;梵唄響絕,鞠花宮為禾黍之場。蘭宇攬悲,鬆岩獻誚。是可忍也,誰能說之?嗟乎!佛法無諍,象法有為。凡具信心,各發弘誓。使殿閣相望,丹青並勒。金姿寶相,三身璀璨於中天;白足赤髭,四花照曜於萬品。則揭慧日於昏衢,在我不徒自利;而扇涼風於火宅,使彼亦複無他。苟能讚歎於斯言,即可回向乎諸佛。

【重修虎丘雲岩寺募緣疏】

虎丘雲岩寺之毀於火也,蓋八年於此矣。丙子二月,相國茂苑公,投簪海岸,邀野老以來遊;載酒鬆關,偕同人而至止。於時風物駘蕩,花柳芳妍。相與縱覽雲山,俯仰今昔。香樓金道,無複舊觀;架壑梯岩,僅存遺址。天荒地老,悲昆明之劫灰;鬼爛神焦,悵陸渾之新火。琅函寶笈,仰惟英廟之奎章,尚爾騰輝於草木;金鳧白虎,緬想中吳之地脈,能無寄旺於林皋?靈山遭灰墨之刑,同罹一劫;福地具莊嚴之相,終免三輪。山僧既袒右而告哀,群公鹹虛左而授簡。資其固陋,俾為乘韋之先;相此機緣,用作布金之導。餘觀吳下,長安之甲第,錯列階衢,雒陽之名園,彌望阡陌。然而土木日廣,工作滋興。役鬼神而不休,靡金錢而無算。其於茲山,則未聞有咄嗟檀施,歡喜經營者,亦獨何歟?夫燥濕暑寒,宜有闔廬之辟;歌哭聚族,豈無輪奐之稱?若乃廣廈典旃,製逾北第;右平左墄,僭擬西都。故知傳舍之閱人,亦懼高明而瞰室。一旦金還車子,夢醒役夫。朱戶丹青,俄為外廄;黃衫步輦,忽降中堂。玉盞金杯,取次資為口實;斫椽礱石,寧渠寫入券書。嗟何及矣!不亦愚乎?有白傅之文章,斯可以居履道之亭館;有晉公之勳業,斯可以治集賢之池台。怪石奇峰,遠搜磐固之苗裔;丹楹綺戶,近撫威遠之家園。方謂奧突風樓,並攢一室;更詫十洲三島,幻出人間。何待高傾而曲平,早已壑譏而峰誚。袁廣漢之花木,移置上林,何將軍之山林,鞠為茂草。固其所也,又何歎乎?若能省彼錢刀,惜其物力。追昔賢舍宅之意,佽今日興複之工。以名山為園林,園林莫佳焉;以古寺為第宅,第宅莫甲焉。以青山白社為主人,則主人常在,不須悲更易於王侯;以高人勝流為徒侶,則徒侶不孤,無事戒傷殘於草木。東西二寺之名勝,固將煥發千年,珣、瑉二王之風流,何難接踵後世哉!若夫紹興之經藏,修佛事於戎馬倥傯之時,則張魏公逗機而說法;永樂之興修,表佛刹於神聖雍熙之日,則楊文貞順化而鋪文。凡我龍象之倫,並了金湯之義。願力堅固,一切如來所證明;因果弘多,無煩窮子為唱導者也。崇禎九年三月,虞山老民錢謙益疏。

【募修開元寺萬佛閣疏文】

我太祖乘金輪以禦世,嚐稱佛氏之教,幽讚皇綱,列聖繼承,崇奉不替。三百年來,華夏乂安,戎狄賓服。華嚴世界,湧現於閻浮提,何其盛也!神廟之末,泰西狡夷,竄入中夏,蟻聚蜾傳,久而益滋。士庶惑其教者,敢於背違祖訓,毀棄佛像,甘為左食侮言之徒。未幾而羯奴叛,蓮妖興,生民塗炭。王師在野,刀兵之禍,迄今未艾。辛有興嗟於被發,邵氏致感於聞鵑。西教之來,識微之君子,不能不為之三歎也。今年奴越畿輔,躪山東,血肉狼籍,骸骨撐柱。蓋燕、趙、齊、魯之間,旁趨倒植,背佛乘而崇西教者多矣,宜其及也。開元寺僧海能慨寺後萬佛閣久圮,以修複為己任。吳君子張異度、徐九一皆感其精誠,為之唱導,而屬餘以一言先之。

餘惟今天下奴寇交訌,淮海震動,而吳中獨不受兵,此聖天子之福力也,亦佛力也。然西教之浸淫闌入,亦有年矣。釁生而孽互,不可以不備。開元建自赤烏,石佛因緣,宣布於震旦。於斯地也,作危樓傑閣,供養諸佛,為人天之眼目。士庶瞻禮,見像起信,其必能仗金剛力,墮彌戾車,我知西教不崇朝而滅熄矣。於以仰祝萬壽,寧風旱,彌刀兵,俾吳中永為樂邦佛國,而海內重睹金輪之盛,豈不休歟!昔偽吳張氏,改易開元臥佛為立佛,吳中脊脊不寧。國初重建臥佛,有時和年豐之瑞。開元居郡治之坤方,其興圮修廢,於郡國形勝,不可謂無關也。餘願吳之君子,慨然布金,俾不日成之可矣。

【北禪寺興造募緣疏】

吾郡之北禪寺,即唐之乾元寺。皮、陸集中所雲戴宅,蓋戴逵與其子顒舍宅為之。宋祥符中,賜名大慈講寺。其詳見於顧逋翁、趙子昂記中。本朝興圮不一,隆慶、萬曆之間,三空恩公,量虛惠公,野懷果公相繼住持。三公之後,有熙遠胤公,深修五定,淨持七支,盡力宏護,以起廢接眾為事,而屬餘為唱導之文。

餘惟今世法幢倒折,魔外盛行。波旬之屬,儼作導師。師子之蟲,推為龍象。聾聚聾而擊鼓,瞽扶瞽以拍肩。黎丘之奇鬼,殺人子而不疑;西土之迷夫,失己頭而狂走。佛法之淩夷,可謂至於斯極者矣。惟茲古寺,肇自乾元,是法珣、法藏二公之所以闡台教也,是淨梵法主之所以演《法華》也,是東屏、澄炤諸老之所以弘講席也。居今之世,而欲樹末法之津梁,救眾生之狂易。非反經明教,遵古德之遺規,其道無繇也。夫佛法如大地之載眾生,從地倒者須從地起。經教為藥草之療百病,中藥毒者還用藥攻。知假子之非真,則真子故在,黎丘之鬼禍自銷;識迷頭之非我,則明鏡了然,若多之狂性立止。窮冬凜冽,鹹借庇於複陶;儉歲饉饑,均待命於良稷。胤等發願興複,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凡我善信,共蕆勝緣。風樓月殿,溯寂公禪坐之時;金磬貝書,似皮、陸談經之日。重耀昏衢之燭,盡隳彌戾之車。不惟珣、梵諸老,衣缽常新;抑亦靈山一會,儼然未散矣。

【募建表勝寶恩聚奎寶塔疏】

茲塔之建也,故觀察觀複蕭公,大發誓願,力任仔肩。自哲人有摧木之嗟,而寶地乏布金之助。經始垂及廿載,量工僅逾四成。厥維艱哉!嗚呼唏矣!原夫觀察之造塔,願力固歸元於佛事,緣起實發因於形家。語佛法殆書海墨而不窮,論形家乃留更仆而可數。蓋邑之有來脈也,自沙山而顧山而虞山,而縣治結焉。邑之有朝水也,自曹湖而宛山而華蕩而州蕩,而環流聚焉。兌龍結則巽維之體勢宜高,客水朝則城口之關闌欲緊。乃今平沙鋪展,分支徑落,馬鞍流派,奔騰順勢,直趨婁水。縣治已結,無層拱疊衛之形;水口長流,寡磅礴縈紆之勢。山自西來者,既抱我而複去;水之東下者,欲顧我而不留。是以炁有所鍾,我不能審其所會;而支有所止,彼反得乘其所來。屹彼浮圖,奠茲巽位。內可以朝揖縣治,外可以攔截眾流。移主客反背之情,成龍虎回抱之局。在昔東西、澗,卜雒所以契龜;陰陽流泉,居岐於焉相宅。又況托因緣於像教,表福德於法輪者哉!乃者畚築弛工,登馮輟響。樹網侵淩於鳥鼠,雕角穿穴於雨風。未能符儀鳳之祥,抑且犯青烏之忌。何也?巽為文章之府,塔有卓筆之形。人言卓筆無鋒,當主文星缺陷。且入城而瞻塔,猶坐堂而神檻。朽木枝撐,舉目則睹戈予之狀;積栱斷爛,觀象則應破碎之占。是謂勢吉而形凶,法當趨全而補缺。年來白茆淤塞,七浦奔趨。昔猶或卻而或前,今則有瀉而無折。譬如千帆競鶩,萬馬橫馳。違蜿蜒翔舞之經,犯簾劫箭割之讖。水局既汗漫莫鎖,龍身將阧泄無餘。陵穀之變如斯,桑梓之憂曷已。矧斯邑夙稱富庶,久際升平。黑白之業橫陳,人物之菑多有。而訛言屏息於邑屋,奸宄斂跡於郊圻。凡我邦國之敉寧,孰非佛力之加被?惟茲塔廟,號曰支提。用以表勝而報恩,亦能滅惡而生善。祥雲蓋覆,故知劫火不焚;淨土莊嚴,定使三災永息。役鬼神而周沙界,有若微塵;寧風旱而弭災兵,何殊影響?此又人天交讚,事理同符者矣。謙益往睹勝因,曾參末議。久慚病廢,莫效涓埃。爰有老人,粵惟戴氏。甲子齒逾於絳縣,晨昏行比於緇衣。載感晬容,屢占異夢。趣斯塔亟宜建豎,不啻三令而五申;囑謙益力為導揚,幾於辟咡而提耳,嗟乎!方今紱冕鶴列,俊乂鶤飛。卿大夫翹首而分王國之憂,都人士拭目而觀用賓之利。惟此比閭之有事,宜屬版籍之老民。古稱謀及庶人,亦曰詢於介眾。管仲求識道於老馬,田單拜小卒為神君。斯佛敕所以下及芻蕘,在凡夫何敢仰辭筆舌。伏望巨公大人,善男信女。睹形覽勝,知鄙言之不為無稽;揆果察因,信佛說之曆然有據。共矢宏願,大施淨財。俾雀離之浮圖一新,烏目之地形增勝。三輪湧地,何須玄度重來?七寶現前,即是育王出世。從上諸佛,當共證聚沙之緣;庶我愚公,亦允葉移山之願。天啟七年歲在丁卯八月朔日,聚沙居士錢謙益疏。

【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

庚辰之冬,餘方詠《唐風蟋蟀》之章,修文宴之樂,絲肉交奮,履舄錯雜,嘉禾門人以某禪師開堂語錄緘寄,且為乞敘。餘不複省視,趣命僮子於蠟炬燒卻,揚其灰於溷廁,勿令汙吾詩酒場也。獻歲舟遊武林,泊蔣村,策杖看梅,遍曆西溪、法花。憩鄭家庵,濟舟長老具湯餅相勞。觀其舉止樸拙,語言篤摯,宛然雲棲老人家風也。口占一詩贈之,有“頻炷香燈頻掃地,不拈佛法不談詩”之句,不獨傾倒於師,實為眼底禪和子痛下一鉗錘耳。師以此地為雲棲下院,經營數載,未潰於成,乞餘一言為唱導。

餘惟今世狂禪盛行,宗教交喪,一庵院便有一尊祖師,一祖師便刻一部語錄。吟詩作偈,拈斤播兩,盲聾喑啞,互相讚歎。架大屋,養閑漢。展轉牽勸,慧命斷絕,同陷於泥犁獄中,披毛載角,宿業未艾,良可憫也!良可哀也!師能守雲棲家法,持戒護生,專勤淨業,肯堂肯構,為雲棲荷擔兒孫。當魔外猖披之日,隱然為正法長城。天龍鬼神,所共護念。區區下院,一茅蓋頭,於建立乎何有?或謂雲棲立法平穩,門頭稍弱,其後人未必有豎起脊梁,負荷大事因緣者。餘以為不然。譬如人家,祖父創業,重規疊矩,子孫懦下,不失為鄉裏善人,不至為惡劣敗類滅門絕戶也。為雲棲之弱子,猶愈於為魔外子狂兒也。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書之以為下院募緣序,並以諗於世之為末法金湯者。辛巳仲春,聚沙居士書於蔣村之舟次。

【追薦亡友綏安謝耳伯疏】

同誌曰友,誼本結於三生;今也則亡,悲益深於一旦。輒陳微悃,仰瀆慈尊。亡友太學生綏安謝兆申,少能振奇,壯而學道。疲精竹素,誠藝林之勞人;矢誌金湯,信法門之爭子。乃以命運之蹇,兼之疾疢之凶。一領青衫,不分生埋於場屋;半生白骨,終然死客於道塗。嗟戢身之一棺,何殊牖下;歎藏舟於半夜,已隔生前。麈尾劇談,尋味齒牙之論;蠅頭細字,摩娑篋笥之書。陳跡依然,新吾安在?伏念兆申負氣壯往,種性多聞。惟其以俠而兼儒,未免借嗔而作佛。舍身布發,固肯為法而忘軀;努目信眉,亦多輕死而重氣。心依蓮漏,久已種淨土之因緣;身入藕絲,或恐作修羅之眷屬。在凡夫何從何去?惟如來悉見悉知。敢以未了之交情,仰證無遮之法會。恭惟大覺,早賜證明。放常寂光,攝旅魂於孤圓之白月;入無生忍,銷客氣於方熾之紅爐。誓願刹塵,窮劫報恩於無量;圓融淨穢,它生受敕以重來。

【為卓去病募飯疏】

農山先生,學本真儒,仕為廉吏。有包函宇宙之大誌,而蓋頭僅存其一茅;有饑寒溝壑之深心,而量腹不充其數口。三旬自笑,一飽無時。原憲之固窮,貧也非病;潘嶽之用拙,信而有征。哿矣富人,誰與指道旁之囷?傷哉貧士,終然泣泉下之珠。敢告同人,共思周急。或授餐致弟子之養,豈必萬鍾;或扣門送賣文之錢,何妨滿陌。無令方朔,長羨飽於侏儒;如彼淵明,亦銜恩於冥報。向仁祖而索食,故自農山之素心;效微生之乞醯,抑亦我輩之能事。謹疏。


卷八十二

○讚偈【佛母大準提王菩薩讚(讚缺)】【關壯繆侯畫像讚】

惟壯繆侯,虎臣國士。王封帝號,崇我明祀。羯奴蛾賊,盜賊之靡。遊魂未滅。惟帝之恥。都山鐵刀,東沸黑水。長沙銅柱,肅鎮南紀。陰護金繩,陽燿玉璽。佑我皇明,億萬年隻。

【憨山大師真讚】

昔人悼君子之歿,以謂如深山大澤,龍亡虎逝,則變怪百出,舞鱔而號狐狸。師之化去,一紀於斯。盲子據狻猊之坐,魔民稱人天之師。聚盲導瞽,居之不疑。自紫柏、雲棲辭世,而師繼之。法門龍象,靡有孑遺。則所謂鱔狐狸者,何怪其群聚而族啼?嗚呼!巍巍堂堂,儼如王之氣宇;慈顏威相,恍月滿而雲披。繹微言於將絕,念記莂之在茲。刹竿倒卻,誰與柱榰?拜公遺像,能無顏厚而忸怩也耶?

【清源好德何氏曆世畫像圖譜讚】

昔我登朝,迨事司空。金聲玉色,穆如清風。退朝多暇,步屟相過。酌酒切脯,寤言永歌。我懷司空,藹藹元氣。公叔矯時,徐公不二。峨冠委佩,國有典刑。摳衣緩帶,《兔園》老生。皤皤黃發,萋萋宿草。有子競爽,蔚為國寶。乃輯譜像,乃裝卷軸。九京一堂,聚此尺幅。我獲拜觀,退而聳然。如見眉目,如聞話言。人亦有言,七世觀德。惟茲世家,譬彼故國。原廟再修,寢園或毀。展如斯冊,圖像有煒。猗與司空,源遠流長。龜山之謠,百世有慶。在漢征和,祥刑格天。帝錫符策,以授比幹。我頌好德,亦天所予。作讚代簡,敬告策府。

【王氏世德讚】

客遊吳,入閶門,遊塵市囂與高樓閣道相上下,其中無逸民高士之居也,望而知之。出閶門可三四裏。去彩雲橋百步,有宅一區。黃土築牆,蓬蒿綴屋。夾窗疏欞,明淨可數。有人補衣苴履,讀書詠歌,聲出金石者,王人鑒德操也。餘過訪德操,讀吳參議文仲所述《世德敘》。德操四世一身,皆持齋斷肉,泊然如老僧,卜隱於斯者百有餘年矣。餘閑居訪求吳中舊事,勝國時有俞琰先生,隱居南園,著書讀《易》。而琰之子仲溫,仲溫之子楨,楨之孫嗣之,皆隱居尚誌。楨為都昌令,未期月,解官食貧,蓋亦範史雲之流也。今王氏亦四世矣。後之人有習於吳之故者,其亦可以附俞氏之後與?餘觀俞氏家集,名人遺老若陳子平、鄭明德、陳叔方、於壽道諸公之詩文,皆備載焉。而王氏之序世德者,則文仲一人而已。今吳中所謂文章家者,壇坫相望,幹謁走其門,碑版照四裔,往往而是。文仲前輩名家,詩筆爾雅,吳人以為東家丘,未嚐過而問焉。德操表著先德,不走集世之焰焰者,而惟文仲之求,斯可感也。唐人有齎持金帛求牌版於王縉者,昏夜扣摩詰之門。摩詰笑應之曰:“大作家在彼。”繇昔視今,亦可為一笑。文仲序述後,又二十年,而德操屬餘繼為之讚。讚曰:

皋廡不存,樂圃已荒。天隨往矣,杞菊不芳。太原四世,石澗七葉。德園並遊,竹素相接。吳俗囂囂,吳文靡靡。巢車載塵,緗帙盛矢。蕭然斯編,如水中月。文心道韻,千秋可掇。

【鄭仰田高士真讚】

其為人也,蓬頭突鬢,垢麵跣足,行及奔馬,健如黃犢。藐王公如僮兒,視禮法如桎梏。其為術也,雜物撰德,節解鉤連。東方之射覆,管輅之占候,趙達之算箸,隗炤之書版,縱橫穿穴於一點一畫、形聲指意之間。嗚呼仰田!今其逝矣。有謫而來,限滿而去。化白以小別,乘青牛而暫駐。謝緱氏之時人,宴幔亭之親故。為我寄空中之書,安知其不旦暮遇之也?

【張元長真讚】

與之居,隱幾而引鏡,不見天日;與之行,拍肩而扶杖,不辨徑術。嚐試與之布席而坐,更仆而語。其深譚雄辨,可以照秦宮而燭水府也;其微詞妙義,可以察毫楮而視懸虱也。攬世界於一掌,圍八極於寸眸。雖有離朱之明,固將爽然而自失也。斯人也,韓子所謂盲於目而不盲於心。以天眼觀之,其殆無目而視,證入圓通之室者與!

【張異度真讚】

張世偉異度,吳郡鬆陵。少負雄駿,好直言危行,幾陷羅網,以此有聲。被服儒素,棲遲泌水,自命為老生。公車辟召,稱疾不就,屏貴遺榮。郡國有大事,就而問焉,其言明且清。葑門之教授,南園之著述,庶矣齊名。友人錢謙益,稱其風節,足繼東京。年七十餘,巋如魯靈光,為鄉先生。

【劉西佩僧相讚】

以為非僧,僧相宛然。以為是僧,僧在誰邊?儒衣僧帽,筆床應器。一彈指頃,現去來世。破琴無弦,甕書有跡。夢中了了,覺時已失。君往求之,誰與證者?覆蕉之中,古鬆之下。

【禦史族兄汝瞻畫像讚】

顒顒昂昂,應鍾大呂。不吳不敖,不茹不吐。斯其執法西台,巡方齊、楚,橫秋風於鐵冠,肅霜威於繡斧者與?委委佗佗,開顏舒眉。倦扶靈壽,醉倒接涘。斯其投老自放,天解羈,窮園林之勝事,樂鍾鼓於清時者與?望之如霧雨之豹,即之如晴天之鶴。軒豁呈露,譚笑大噱。愁人為之解頤,病者可以已瘧。餘每當左弦右壺,輒愾然而三歎,恨斯人之不可作也。

【瞿元立畫像讚(有序)】

公之生平,少保福清公誌及餘傳備矣。公遘會家難,慷慨立節,故其眉宇溫然栗然,曾不可以犯幹。少無子弟之過,長有長者之言,故其視卑,其息深,退然有以自下。國論之糾紛,人才之變衰,居恒愾然以谘,愀然以惜,故有勞人誌士,蒿目憂世之容。讀書譚道,假年窮老,隱囊在前,蒲團在後,故有儒生衲子,秀羸戍削之色。太史公有言:“無不善畫者莫能圖。”今之圖公者像也,而豈遂能貌公也哉!公往官兩都,與曾於健、於中甫、丁右武諸君子遊,清譚緩步,高自標置。於時以為俊流,至有圖之絹素者。公狀貌短小,而右武眇一目,公呼右武君子,右武亦呼公丈夫。右武嚐謂公:“元立長不滿六尺,而氣雄萬夫。”公應之曰:“右武目不具二睛,而見空千古。”公嚐與餘言,以為歡笑。因讚公像及之,前輩風流,猶可思也。讚曰:

有美瞿公,金帶朱衣。我儀圖之,是耶而非。薰然而春,凜然而霜。憂國攢眉,撫己循牆。公之形似,畫莫能圖。可想像者,山瘠澤臒。襲其章服,易以布素。書囊禪版,庶得我故。謦咳猶在,世事已陳。我思典刑,慟彼虎賁。拂拭絹素,永言企之。茫茫九京,誰其起之?

【宋主事畫像讚】

天門峨峨,一夫九首。君折其角,負創以走。皇明天咫,洞燭謾讕。以此幽縶,當彼寄館。《詩書》弦誦,優遊尚羊。月臨貫索,風動鋃。遇坎不慄,出陷不喜。雪泥鴻爪,適然而已。君之興會,寄於此君。兔起鶻落,舒煙卷雲。世間風雨,如一小劫。不見此君,改柯易葉。怒而偃雨,喜而笑風。渭濱千畝,在其胸中。

【傅右君畫五老石戲讚】

生公說法,頑石點頭。興妖作怪,著甚來繇?此五老人,不會佛法。無頭無麵,誰扣誰答?爐峰藹藹,蓮漏遲遲。巋然五老,遠公之師。【題滕公遜像】

我坐鉤黨,歸於司敗。追捕飲章,鋃係械。天地為籠,白日荒荒。聚觀歎息,夾道負牆。君獨奮袂,相送入獄。雜彼傔從,襲我囚服。紛紛朋舊,峨峨冠冕。豈無頸縮,亦有顏腆。彼丈夫哉。弱不勝衣。我觀畫像,激而讚之。

【戲為廣陵張李二生小像讚】

出則連騎而遊,居則共茵而坐。吃張公之酒,難辨醉醒;戴李家之帽,孰分爾我?之二豪者,侍劉伶之側,我知其不為螟蛉與蜾蠃也。【張中吳真讚】

貌何蕭閑,人本儒素。畜刀圭以活人,能起捐瘠;揮千金而急難,如棄涕唾。人高其輕世肆誌,我憎其離鄉去故。嗟乎!飲宜城之酒,何如炊長腰之米?釣槎頭之鯿,何如烹四腮之魚?遊冠蓋之裏,何如傍言公之盟壇?近豬蘭之橋,何如訪采藥之舊居?歸與!歸與!我願與子,煉銀筒,發丹井,招神翁而尋慧車也。

【莊樂居士命工采畫阿彌陀佛丈六身形相殊妙普勸道俗造傑閣以安之欲使見聞隨喜禮拜讚歎各乘願力往生安樂聚沙居士謙益歡喜踴躍謹再拜稽首而作偈曰】

稽首大慈父,南無阿彌陀。念佛生西方,佛口無誑語。我觀一番紙,舒卷二丈餘。膚理如白疊,潔淨不容唾。居士請畫師,畫作丈六身。如是三十二,百福莊嚴相。八十隨形好,一切皆具足。能於箋紙上,湧現佛形相。當知眾生心,具足諸佛故。畫師作繪事,幻出諸形像。山河及大地,鬼魅與牛馬。今此善畫師,改技而畫佛。丹黃五采色,化為佛光明。而此一畝宮,山林塚墓間。或為屍陀林,狐兔之窟宅。或造市廛屋,淫坊屠沽肆。彈指成樓閣。供養阿彌陀。恍如兜率宮,下移人間世。此地垢穢相,今複在何處?穢土轉清淨,變現亦如是。我悲世間人,念佛求西方。口口阿彌陀,心心不相應。念佛求慈悲,心毒如虎狼。將錢放魚蝦,見人卻吞噉。念佛求淨土,心穢如糞土。爭名又奪利,蛣蜣轉丸中。念佛求極樂,心中大苦惱。猛火然膏油,煙焰徹腦髓。念佛勤禮拜,舍身為弟子。欺君傲父母,禋齧如仇讎。念佛懺罪過,懺已旋複作。懺作相循環,如撒捕魚網。愚人顛倒見,仗佛作罪愆。卻如西方國,乃是逋逃藪。又有狂易人,妄認罪福空。撥無淨與穢,橫作諸惡業。直待大期到,臘月三十日。憑仗一聲佛,撒手西方去。豈知眼光落,有口開不得。譬如作惡人,造下彌天罪。家藏大誥書,罪發求減等。罪大法令嚴,畢竟饒不得。作惡求生方,亦複何異此?我思維摩詰,金粟古如來。心淨佛土淨,亦是佛口說。直心是道場,慈悲方寸母,諸惡切莫作,眾善須奉行。在家及出家,士農工商賈。個個腳根邊,自有西方路。作善勤念佛,自然得往生。如人好眷屬,大家團欒住。作善不念佛,佛亦來接引。如路遇好人,麵生亦歡喜。世皆勸念佛,我亦念佛者。南無阿彌陀,我今念佛竟。

【慈門上人書華嚴經偈】

慈門上人寫《華嚴經》八十一卷,一畫一佛。自一畫起,乃至多畫,如海中沙,如空中雨。而所念佛,作妙音聲,億千萬畫,無錯亂者。字畫無量,佛亦無量。一畫一聲,不可算數。而此一畫,含攝多畫。億千萬佛,具一畫中。寫經用手,念佛用口。口手二相,開遮曆然。而彼上人,不知有我。我身亦無,誰用手口?我無有手,誰寫經者?我無有口,誰念佛者?手亦能念,口亦能寫。手口互用,無有分別。我聞是經,佛口親說。佛於眾生,如一父母。佛身是骨,經典為肉。而彼上人,誓報佛恩。我骨即佛,我肉即經。坼骨剝肉,供佛與經。亦無難者,而況手口。拆骨還佛,剝肉還經。我身手口,尚複何在?此佛與經,如我手口。了不可得,而況種種,福田利益,人天福報,如空中華,如夢中事。此何以故?無寫經故。無念佛故,無獲報故。是真寫經,是真念佛。是故上人,應如是觀。有一居士,錢姓謙益,作是語已,而還其經。

【造大悲觀世音像讚】

女弟子河東柳氏,名如是,以多病故,發願舍財,造大悲觀世音菩薩一軀,長三尺六寸,四十餘臂,相好莊嚴,具慈湣性。奉安於我聞室中。崇禎癸未中秋,大悲弟子謙益,焚香合掌,跪唱讚曰:

有善女人,青蓮淤泥,示一切空。疾病蓋纏,非鬼非食,壯而相攻。歸命大士,造大悲像,瞻禮慈容。我觀斯像,黃金塗飾,旃檀斫礱。猶如我身,四大和合,假借彌縫。雲胡大悲,紺目遍炤,地獄天宮?母阤羅臂,屈信爬搔,億劫撈籠。而我一身,兩目兩臂,兀如裸蟲。生老病死,八苦交煎,呼天告窮。以是因緣,發大誓願,悲淚漬胸。因愛生病,因病懺悔,展轉鉤通。是愛是病,是大悲智,顯調伏功。我聞之室,香華布地,寶炬晝紅。樓閣湧現,千手千眼,鑒影重重。疾苦蠲除,是無是有,如楊柳風。稽首說讚,其發誓願,木魚鼓鍾。劫劫生生,親近供養,大慈鏡中。


卷八十三

○題跋(一)【跋淳熙《九經》後】

淳熙《九經》槧本,元人俞石所藏,後歸徐子容侍讀。餘得之於錫山安氏。《孝經》《易經》後,俱有王文恪題字。此書楮墨尊嚴,古香襲人,真商、周間法物,可作吾家宗彝也。石礀者,名琰,隱居吳之南園,老屋數間,古書金石,充刃其中。傳四世,皆讀書修行,號南園俞氏。金、張七葉,不足羨也。吾子孫得如俞氏足矣。

【又】

淳熙《九經》,點斷句讀皆精審,如《論語》:“書雲(句):孝乎惟孝(句),友於兄弟。”又:“甚矣(句)。吾衰也久矣(句),吾不複夢見周公。”又:“予不得視猶子也(句),非我也夫(句)。”“二三子也,中庸所求乎子以事父(句),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句),未能也。”皆與今本迥別,學者宜詳考之。

【讀《左傳》隨筆】

“公入而賦(句):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薑出而賦(句):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杜注曰:“賦,賦詩也。以賦字為句,則大隧四句,其所賦之詩也。”鍾伯敬不詳句讀,誤認為《左傳》敘事之辭,加抹而評之曰:“俗筆。”今人學問粗淺,敢於訾譏古人。特書之以戒後學。

△二

“《僖二十四年傳》:鄭公子士、泄堵俞彌”。建安本“公子士泄”(讀)。嶽珂本“公子士”(讀)。按《二十年》注:“公子士,鄭文公子。泄堵寇,鄭大夫。”此注雲堵俞彌鄭大夫者,泄姓見前,不須更舉也。今人皆以泄屬上讀,宜從嶽本。《二十五年》:“楚子伏已而盬其腦。”建安本伏字絕句,則“已”當音“以”。嶽本及淳熙本皆“伏已”絕句,則“已”當音“紀”。陸德明《音義》不雲音紀,則知當以“楚子伏”為絕句,而“已”作“以”音,不音“己”也。讀書句讀宜詳,勿以小學而忽之。

△三

少讀《宣十二年戰於邲》傳雲:“屈蕩屍之。”殊不覺其誤讀。《前漢·王嘉傳》:“坐戶殿門失闌免。”師古曰:“戶,止也。嘉掌守殿門,止不當入者,而失闌入之故坐免也。”《春秋·左氏傳》曰:“屈蕩戶之。”乃知流俗本“屍”字,乃“戶”字之訛也。本傳雲:“彘子屍之。”又雲:“以表屍之。”遂訛“戶”為“屍”耳。淳熙《九經》本、長平遊禦史本、相台嶽氏本、巾箱小本並作戶,而建安本卻作“屍”。知此字承訛久矣,宜亟正之。

△四

《襄二十四年傳》:“寡君是以請罪焉。”陸德明本“是以請請罪焉”,並七井反。徐上“請”字音“情”,“請請罪焉”,句法當拈出。△五

《昭十九年傳》:“以度而去之。”杜注:“連所紡以度城而藏之。”《音義》雲:“去之,起呂反,藏也。”裴鬆之注《魏誌》雲:“古人謂藏為去。”今關中猶有此音。《正義》雲:“字書去作弆,羌莒反,謂掌物也。”今關西仍為弆。東人輕言為去,音莒。《前漢·陳遵傳》:“皆臧去以為榮。”師古曰:“去亦臧也,音丘呂反。又音舉。”《字書》《陳遵傳》作“弆”。宋景濂文屢用藏弆字。

△六

子服景伯既言伐邾之不可,而孟孫曰:“二三子以為何如?”惡賢而逆之,言季孫自賢其伐邾之謀,而諸大夫不敢逆也。對曰以下,皆景伯之言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魯德如邾,而以眾加之可乎?知魯不當以不德加邾,已知其危而不得不言也。杜注雲:“何故不言?以上大夫阿附季孫之言魯德如邾雲雲。則孟孫忿答大夫也,文義違背,似為未允。景伯不與伐邾之謀,而城下之盟,則深恥之。負載造於萊門,請釋子服何於吳。釋,舍也。釋我,猶言舍我。請不與盟也。吳人許之,以王子姑曹當之而後止。傳曰:“次國之上卿,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上大夫。”以王子當景伯,重之也。注言魯人欲留景伯質吳,複求王子交質,而後兩止。皆非也。

【書史記項羽高祖本紀後】

班氏父子踵太史公紀作書,以謂慎核其事,整齊其文,而其體例各有不同。《史》於漢元年諸侯罷戲下就國之後,曆舉楚之所以失天下、漢之所以得者,使後世了然見其全局。楚之殺義帝,不義之大者也,故首舉之,並次年江中賊殺之事而終言之,不複係之某年也。廢韓王成為侯,已又殺之,而諸侯心離矣。臧荼因此擊殺韓廣,而諸侯不用命矣。田榮以怒楚故殺三田並王三齊,而齊叛矣。榮與彭越印,令反梁地,而梁叛矣。陳餘說田榮擊常山以複趙,而趙叛矣。是時漢還定三秦、起而乘其敝,複以征兵怨英布,而九江亦將叛矣。所至殘滅,齊人相聚而叛,而田橫亦反城陽矣。撮項王舉事失人心局勢之大者,總序於漢元、二之間,提綱挈領,較如指掌,此太史公作史之大法也。《班書》以事之先後為次,首序田榮之反,次及漢定三秦,遺羽書,次及九江稱疾,次及羽使布殺義帝,次及陳餘立趙,年經月緯,一循史家之例,而於太史公序事之指意,則失之遠矣。於《高祖本紀》亦然,項羽出關至北擊齊一段是也。《楚本紀》不係年月,而詳具於《月表》,觀者可以參考而得。不然則如劉知幾之所謂載諸史傳,成其煩費,而表可以不作矣。此史之又一法也。《史》雲:“漢之四年,楚遂拔成皋,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兵,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複取城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此一段總敘楚、漢滎陽、成皋間轉戰相持之事,先舉其綱而後目之也。次雲:“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願與漢王挑戰。此在羽東擊彭越,漢殺曹咎等汜水上,複取成皋之後。項王與漢王臨廣武間而語,漢王傷,走入成皋,即上文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之事,而終言之也。此已下又詳書楚王命大司馬咎守成皋及漢複取成皋之事曰:“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即上所紀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者是也,非又一事也。漢大破楚軍汜水上,盡收楚國貨賂,即上所紀引兵渡河,複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之事,而又終言之也。下文雲:“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昧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此一段又應前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之事,而又終言之也。先後皆此一事也。綱而目之,目而綱之,錯綜反覆,非複史家常例。然於《高紀》則以事係年,部居井然,使後人可以互考也。班、馬之異同,學者之所有事也。繇吾言而求之,庶幾大書特書,發凡起例,得古人作史之指要,而不徒汩沒於句讀行墨之間乎?書之以俟好學深思者政焉。

△又

以《項》《高》二《紀》觀之,二公之序事,筆力曲折,蓋亦有可竊窺者。鴻門、霸上之事,《史》在《項紀》,《漢》在《高紀》。《史》雲:“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此兩軍相望之形也。而《漢》略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雲雲。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此兩軍強弱之大勢也。而《漢》又略之。且《羽紀》項羽大怒係於曹無傷雲雲之下,然後及範增說羽雲雲。《漢紀》旦日合戰,直係於增言之後,雖略本《高紀》,而序事之先後則有間矣。《史》序項伯欲呼張良與俱去。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為之奈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畫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危急之際,突兀譙讓,歸咎於設謀者。家人絮語,所謂溺人必笑也。而《漢》略之。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臣。”事已亟矣,卻窮究其所以告良之故。娓娓相告語。此情語也,而漢略之。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我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問其少長,願得兄事。一時無可奈何諈諉相屬之意,可以想見。奉卮酒為壽,何其鄭重也!而《漢》略之。“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南向坐。亞父者,範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範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序某向坐者,為下文舞劍翼蔽張本也。亞父之下獨雲亞父者,範增也,於此燕一坐中點出眼目,所謂國有人焉者也。而《漢》略之。樊噲直入譙羽之事,《漢紀》從略,具噲傳中。《史》雲:“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良與噲偶語惶駭。噲曰:‘與之同命。’”何其壯也?而噲傳略之。“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視項王,頭發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披帷西向立,立於張良之次也。噲目無項羽,羽亦稍心折於噲。“與一生彘肩,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之。”此真為噲開生麵矣,而噲傳略之。《史》雲:“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史》狀項羽毷氉氣奪,一語曲盡。《漢》但雲項王默然而已。從良坐,又與西向立相應也。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雲雲何辭為?”於是遂去。此脫身至軍之決策,而《漢》弗載也。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裏。欲敘沛公置車騎間行之事,而先言兩軍相去若幹裏。又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裏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昏夜間道,踟躕促迫,狙伺兔脫,可悲可喜,而《漢》亦弗載也。由此觀之,二史之體例,豈不畫然迥別與?抑亦班氏父子所謂慎核其事,整齊其文者,乃其所以不逮太史公者與?二書之可擬議者多矣,聊因二《紀》以發其端爾。

【跋季氏《春秋私考》】

近代之經學,鑿空杜撰,紕繆不經,未有甚於季本者也。本著《春秋私考》,於惠公仲子則曰隱公之母;盜殺鄭三卿則曰戍虎牢之諸侯使刺客殺之。此何異於中風病鬼,而世儒猶傳道之,不亦悲乎!傳《春秋》者三家,杜預出而左氏幾孤行於世。自韓愈之稱盧仝,以為“《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世遠言湮,訛以傳訛,而季氏之徒出焉。《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太和添丁之禍,其殆高閣三傳之報與?季於《詩經》、三《禮》皆有書,其鄙倍略同。有誌於經學者,見即當焚棄之,勿令繆種流傳,貽誤後生也。

【題何平子《禹貢解》】

往餘搜采國史,獨《儒林》一傳,寥寥乏人。國初則有趙子長,嘉靖中則有熊南沙。近見何玄子之注《易》,私心服膺,以為可與二公接踵者也。玄子之弟平子,作《禹貢解》,上自《山海經》,下逮桑、酈《水經》,古今水道,分劈理解,如堂觀庭,如掌見指。此亦括地之珠囊,治水之金鏡也。昔謝莊分左氏經傳,隨國立篇。製木方丈,圖山川土地,各有分理,離之則州別縣殊,合之則宇內為一。吾每歎之,以為絕學。今平子殆可以語此。平子其茂勉之,更與玄子努力遺經,兄弟並列《儒林》,豈非本朝盛事哉!

【跋王右丞集】

《文苑英華》載王右丞詩,多與今行槧本小異。如“鬆下清齋折露葵”,清齋作“行齋”;“種鬆皆作老龍鱗”,作“種鬆皆老作龍鱗”。並以《英華》為佳。《送梓州李使君》詩:“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作“山中一半雨”,尤佳。蓋送行之詩,言其風土,深山冥晦,晴雨相半,故曰“一半雨”,而續之以僰女巴人之聯也。崔顥詩:“寄語西河使,知餘報國心。”英華雲:“餘知報國心。”如俗本,則顥此句為求知矣。如此類甚多,讀者宜詳之。

【讀《南豐集》】

臨川李塗曰:“曾子固文學劉向。”餘每讀子固之文,浩汗演迤,不知其所自來。因塗之言而深思之,乃知西漢文章,劉向自為一宗,以向封事及《烈女傳》觀之,信塗之知言也。及觀王子發《南豐集序》雲:“異時齒發壯,誌氣銳,其文章之慓鷙奔放,雄渾瑰偉,若三軍之朝氣,猛獸之抉,江湖之波濤,煙雲之姿狀,一何奇也?”方是時,先生自負為劉向,不知韓愈為何如耳。退之《進學解》言太史、相如、子雲而不及劉向。蓋古人之學問各有原本,深造獨得,如昌歜羊棗之嗜,甘苦自知,非如今之人誇多炫博,而其中茫無所解也。歐陽公曝書,得介甫《許氏世譜》,忘其誰作,曰:“當是子固作,介甫未便會如此。”荊公銘子固之母曰:“宋且百年,大江之南,有名世者先焉,是為夫人之子。”今人或訾謷子固,不知其自視於歐陽公及荊公果如何也?

【讀蘇長公文】

吾讀子瞻《司馬溫公行狀》《富鄭公神道碑》之類,平鋪直序,如萬斛水銀,隨地湧出,以為古今未有此體,茫然莫得其涯涘也。晚讀《華嚴經》,稱性而談,浩如煙海,無所不有,無所不盡,乃喟然而歎曰:“子瞻之文,其有得於此乎?”文而有得於《華嚴》,則事理法界,開遮湧現,無門庭,無牆壁,無差擇,無擬議。世諦文字,固已蕩無纖塵,又何自而窺其淺深,議其工拙乎?朱少章雲:“東坡未作《勝相經藏》及《大悲閣記》,嚐與陳季嚐論文曰:‘某獨不曾作《華嚴經》耳。’季嚐指魚魫冠曰:‘請擬《華嚴經》頌之。’坡索筆疾書,不易一字。”少章知《魚魫冠頌》之為《華嚴》,而不知他文之皆《華嚴》也。此非知坡之深者也。蘇黃門言少年習製舉,與先兄相後先。自黃州已後,乃步步趕不上。其為子瞻行狀曰:“公讀《莊子》,喟然歎息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後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然則子瞻之文,黃州已前得之於《莊》,黃州已後得之於釋。吾所謂有得於《華嚴》者信也。中唐已前,文之本儒學者,以退之為極則。北宋已後,文之通釋教者,以子瞻為極則。《孟子》曰:“孔子之謂集大成。”二子之於文也,其幾矣乎?

【題《中州集鈔》】

元遺山編《中州集》十卷,孟陽手鈔其尤雋者若幹篇,因為抉擿其篇章句法,指陳其所由來,以示同誌者。蓋自靖康之難,中國文章載籍,梱載入金源,一時豪俊,遂得所師承,鹹知規摹兩蘇,上溯三唐,各成一家之言,備一代之音。而勝國詞翰之盛,亦嚆矢於此。孟陽老眼無花,能照見古人心髓,於汗青漫漶、丹粉凋殘之後,不獨於中州諸老為千載之知己,而後生之有誌於斯者,亦可以得師矣。遺山論溪南詩老辛願曰:“敬之業專而心敏,敢以是非白黑自任。”每讀諸人之詩,必為之探源委,發凡例,解絡脈,審音節,辨清濁,權輕重。片善不掩,微必指,如老吏斷獄,文峻網密,絲毫不相貸。如衲僧得正法眼,征詰開示,幾於截斷眾流。同誌中有公鑒而無姑息者,必以敬之為稱首。遺山《題中州集後》雲:“愛殺溪南辛老子,相從何止十年遲。”遺山上下百年,尚論一代風雅,而獨津津於一老,豈徒然哉?吾觀孟陽,殆無愧於斯人。而餘之言,不能如遺山之推辛老,使天下信而征之,則餘之有愧遺山多矣。癸未夏日,書於玉繠軒。

【題《懷麓堂詩鈔》】

弘、正間,北地李獻吉臨摹老杜,為槎牙兀傲之詞,此訾謷前人。西涯在館閣,負盛名,遂為其所掩蓋。孟陽生百五十年之後,搜剔西涯詩集,洗刷其眉目,發揮其意匠,於是西涯之詩,複開生麵。譬如張文昌兩眼不見物已久,一旦眸子清朗,曆曆見城南舊遊,豈非一大快耶?近代詩病,其證凡三變:沿宋、元之窠臼,排章儷句,支綴蹈襲,此弱病也;剽唐、選之餘沈,生吞活剝,叫號隳突,此狂病也;搜郊、島之旁門,蠅聲蚓竅,晦昧結愲,此鬼病也。救弱病者,必之乎狂;救狂病者,必之乎鬼。傳染日深,膏肓之病日甚。孟陽於惡疾沈痼之後,出西涯之詩以療之曰:“此引年之藥物,亦攻毒之箴砭也。”其用心良亦苦矣。孟陽論詩,在近代直是開辟手。舉世悠悠,所謂親見。楊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人,其孰從而信之?可一喟也!癸未夏日書。

【書李文正公手書《東祀錄》略卷後】

西涯先生李文正公《東祀錄》一卷,在《懷麓堂全集》中。此其手書,以貽太原喬公白岩者。劉司空敬仲藏弆是卷,出以示餘。餘嚐與敬仲評論本朝文章,深推西涯,語焉而未竟也。請因是而略言之。

國初之文,以金華、烏傷為宗,詩以青丘、青田為宗。永樂以還,少衰靡矣,至西涯而一振。西涯之文,有倫有脊,不失台閣之體。詩則原本少陵、隨州、香山以迨宋之眉山、元之道園,兼綜而互出之。弘、正之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李空同後起,力排西涯,以劫持當世,而爭黃池之長。中原少俊,交口訾謷。百有餘年,空同之雲霧,漸次解駁,後生乃稍知西涯。嗚呼唏矣!試取空同之集,汰去其吞剝尋扯,吽牙齟齒者,而空同之麵目,猶有存焉者乎?西涯之詩,有少陵,有隨州,有香山,有眉山、道園,要其自為西涯者,宛然在也。卷中之詩,雖非其至者,人或狎而易之。不知以端揆大臣,銜君命祀闕裏,紀行之篇什,和平爾雅,冠裳佩玉,其體要故當如此。狎而易之者,祗見其不知類而已矣。若近代訾謷空同者,魈吟鬼嘯,其雲霧尤甚於空同而不自知也,又烏足以知西涯哉!餘將與敬仲別矣。敬仲暇日焚香簾閣,勿著西涯、空同於心眼中,取兩家之集,平心易氣,旋而觀之,以餘言為何如?他日幸有以教我也。

【題歸太仆文集】

歸熙甫先生文集,昆山、常熟皆有刻;刻本亦皆不能備。而《送陳自然北上序》《送蓋邦式序》,則宋人馬子才之作,亦誤載焉。餘與熙甫之孫昌世,互相搜訪,得其遺文若幹篇,較槧本多十之五,而誤者芟去焉。於是熙甫一家之文章粲然矣。熙甫生與王弇州同時。弇州世家棨仕,主盟文壇,海內望走,如玉帛職貢之會,惟恐後時。而熙甫老於場屋,與一二門弟子,端拜雒誦,自相倡歎於荒江虛市之間。嚐為人敘其文曰:今之所謂文者,未始為古人之學,苟得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以詆排前人。弇州笑曰:“妄誠有之,庸則未敢聞命。”熙甫曰:“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弇州晚年,頗自悔其少作,亟稱熙甫之文,嚐讚其畫像曰;“風行水上,渙為文章。風定波息,與水相忘。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予豈異趨,久而自傷。”其推服之如此。而又曰:“熙甫誌墓文絕佳,惜銘詞不古。”推公之意,其必以聱牙詘曲不識字句者為古耶?不獨其護前仍在,亦其學問種子,埋藏八識田中,所見一差,終其身而不能改也。如熙甫之《李羅村行狀》《趙汝淵墓誌》,雖韓、歐複生,何以過此?以熙甫追配唐、宋八大家,其於介甫、子繇,殆有過之無不及也。士生於斯世,尚能知宋、元大家之文,可以與兩漢同流,不為俗學所澌滅,熙甫之功,豈不偉哉!傳聞熙甫上公車,賃騾車以行。熙甫儼然中坐,後生弟子執書夾侍。嘉定徐宗伯年最少,從容問李空同文雲何?因取集中《於肅湣廟碑》以進。熙甫讀畢,揮之曰:“文理那得通?”偶拈一帙,得曾子固《書魏鄭公傳後》,挾冊朗誦至五十餘過。聽者皆欠申欲臥,熙甫沉吟諷詠,猶有餘味。宗伯每歎先輩好學深思,不可幾及如此。今之君子,有能好熙甫之文如熙甫之於子固者乎?後山一瓣香,吾不憂其無所托矣。癸未中夏日書。


卷八十四

○題跋(二)【記鈔本《北盟會編》後】

崇禎己巳冬,奴兵薄城下,邸報斷絕。越二十日,孤憤幽憂,夜長不寐,翻閱宋人《三朝北盟會編》,偶有感觸,輒乙其處,命僮子繕寫成帙,厘為三卷。古今以來,可痛可恨,可羞可恥,可觀可感,未有甚於此書者也。

神宗末年,奴初發難。餘以史官裏居,思纂緝有宋、元祐、紹聖朋黨之論,以及靖康北狩之事,考其始禍,詳其流毒,年經月緯,作為論斷,名曰《殷鑒錄》,上之於朝,以備乙夜之覽。遷延屏棄,書不果就。奴氛益熾,而餘亦冉冉老矣。是編之錄,其亦猶《殷鑒》之誌乎?錄始於政和七年丁酉,盡於靖康二年丁未。宣、政末,馬定國題酒家壁詩雲:“蘇黃不作文章伯,童蔡翻為社稷臣。三十年來無定論,到頭奸黨是何人?”錄成點筆一過,又書此詩於跋尾。是冬之小至日,虞山老民錢謙益書。

【記月泉吟社】

月泉吟社仿鎖院試士之法,以丙戌小春月望命題,丁亥正月望日收卷,三月三日揭曉。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收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選中二百八十名。自第一名羅公福至六十名,賞羅縑深衣布筆墨有差,送詩賞各有小劄往複。主其事者,浦陽月泉社,詩盟吳渭清翁。主考謝翱皋羽。其年前至元二十四年也。按胡翰作《謝翱傳》,謂其自勾越之越之南鄙,依浦陽江方鳳,永康吳思齊亦依鳳。三人皆高年,俱客吳氏裏中。柳貫作方鳳墓誌,言浦陽吳明府渭與其伯兄弟,辟家塾,延致先生吳溪上。晚善括蒼吳善父、武夷謝皋羽,則知翱傳所謂依吳氏以居,蓋依渭也。皋羽死,葬睦之白雲村。其徒吳貴,買田祀之月泉精舍。貴必渭之子弟也。皋羽以丙戌哭信公於越台,丁亥哭於西台,距信公亡五六年,正吟社考詩之年也。當有宋初亡,黍離板蕩之日,遺民舊老,皆依渭以居,渭可謂非常人矣。《西台慟哭記》稱友人甲乙若丙。張孟兼之注,以吳思齊、馮桂芳、翁衡實之,而不及渭。諸為皋羽立傳者,亦不列渭名。非吟社之刻,則渭幾泯沒無傳。餘故表而出之。本朝程克勤輯《宋遺民錄》,載王鼎翁、謝皋羽輩,僅十有一人。餘所見遺文逸事,吳、越間遺民已不啻數十人,欲網羅之,以補新史之闕,以洗南朝李侍郎之恥。世之君子,其亦與我同此歎惋者乎?癸未初夏日記。

【跋汪水雲詩】

錢塘汪元量,字大有,以善琴事謝後及王昭儀。國亡,隨之而北。後為黃冠師南歸。其詩見鄭明德、陶九成、瞿宗吉所載,僅三四首。夏日曬書,理雲間人鈔書舊冊,得其詩二百二十餘首,手寫為一帙。《湖州歌》九十八首,《越州歌》二十首,《醉歌》十首,記國亡北徙之事,周詳惻愴,可謂詩史。有雲:“第二筵開入九重,君王把酒勸三宮。酡酥割罷行酥酪,又進椒盤剝嫩蔥。”又雲:“客中忽忽又重陽,滿酌葡萄當菊觴。謝後已叨新聖旨,謝家田土免輸糧。”與鄭明德所載“花底傳籌殺六更,風吹庭燎滅還明。侍臣寫罷降元表,臣妾簽名謝道清”。合而觀之,紫蓋入雒,青衣行酒,豈足痛哉!水雲作謝後挽詩曰:“事去千年速,愁來一死遲。”國滅君死,幽蘭軒之一燼,詎可以金源為夷狄而易之乎?餘欲續吳立夫《桑海餘錄》,卒卒未就。讀水雲詩畢,援筆書之,不覺流涕漬紙。崇禎辛未七夕,牧翁記。

【跋王原吉《梧溪集》】

江陰王逢原吉,元末不應辟召。我太祖征至京師,以老病辭歸。有《梧溪詩集》七卷,載元、宋之際逸民舊事,多國史所不載。原吉為偽吳畫策,使降元以拒淮。故其遊昆山懷舊傷今之詩,於張楚公之亡,有餘恫焉。而至於吳城之破,元都之失,則唇齒之憂,黍離之泣,激昂愾歎,情見乎辭。前後《無題》十三首,傷庚申之北遁,哀皇孫之見獲,故國舊君之思,可謂至於此極矣。謝皋羽之於亡宋也,《西台》之記,《冬青》之引,其人則以甲乙為目,其年則以羊犬為紀。廋辭讔語,喑啞相向。未有如原吉之發攄指斥,一無鯁避者也。《戊申元日》則雲:“月明山怨鶴,天暗道橫蛇。”丙寅築城則雲:“孺子成名狂阮籍,伯才無主老陳琳。”殆狂而比於悖矣。或言犁眉公之在元,籌慶元,佐石抹,誓死馳驅,與原吉無以異。佐命之後,詩篇寂寥,或其誌故有抑悒未伸者乎?士君子生於夷狄之世,食其毛而履其土,君臣之義,雖國亡社屋,猶不忍廢。則其居華夏,仕中朝,又肯背主賣國,以君父為市儈乎?夷、齊之不忘殷也,原吉之不忘元也,其誌一也。孔子必有取焉。彼謂原吉為元之遺民,不當與謝皋羽諸人並列於忠義者,其亦闇於《春秋》之法已矣。

【跋朱長文《琴史》】

朱長文《琴史》載董庭蘭事雲:薛易簡稱庭蘭不事王侯,散發林壑者六十載。貌古心遠,意閑體和,撫弦韻聲,可以感鬼神。天寶中,給事中房琯,好古君子也。庭蘭聞義而來,不遠千裏。琯為給事中,庭蘭已出門下。後為相,豈能遽棄。唐史謂其為琯所昵,數通賕謝。杜子美論救琯,亦雲庭蘭遊琯門下有日,貧病之老,依倚為非。琯之愛惜人情,一至於玷汙。易簡在天寶中以琴待詔翰林,與琯同時,其言必信。由易簡之言觀之,則庭蘭固高人也。賕謝之事,出於譖琯者之口。唐史固出於流傳,而子美亦未為篤論也。以次律之賢,抱誣簡牘,而庭蘭一老,亦悠悠千載。伯原詩史,一旦洗而出之,可謂大快。次律貶廣漢,庭蘭詣之,次律無慍色。唐人詩雲:“惟有開元房太尉,始終留得董庭蘭。”庭蘭果通賕謝,依倚為非者,肯以朽耄從房公於蜀漢貶謫之日乎?書此以訂唐史之誤。

【題錢叔寶手書續《吳都文粹》】

吳郡錢穀叔寶以善畫名家,博雅好學,手鈔圖籍至數十卷,取宋人鄭虎臣《吳都文粹》增益至百卷,以備吳中故實。餘從其子功甫借鈔,與何季穆、周安期共加芟補,欲成一書,未就也。功甫名允治,介獨自好,不妄交接。口多雌黃,吳人畏而遠之。餘每過之,坐談移日。出看囊錢,市糕餅噉餘。老屋三楹,叢書充棟。白晝取一書,必秉燭緣梯上下。一日語餘:“吾貧老無子,所藏書將遺不知何人。明日公早來,當盡出以相贈。吾欲閱,更就公借之何如?”餘大喜,淩晨而往,坐語良久,意色閔默,不複言付書事。餘知其意,亦不忍開口也。辛酉冬,餘北上往別,病瘍初起,瘡瘢滿麵。衝寒映日,手寫金人《吊伐錄》本子。忽問餘:“曹能始尚在廣西,有便郵屬彼覓《通誌》寄我。”餘初欲理付書舊約,語薄喉欲出而止。無何,功甫卒。藏書一夕迸散,鈔本及舊槧本,皆論秤擔負以去,一本不直數錢也。功甫少及見文待詔諸公,嚐言:“吳中先輩,學問皆有原本,惟黃勉之為別派,袖中每攜陽明、空同書劄,出以示人。空同就醫京口,諸公皆不與通問,勉之趨迎,為刻其集,諸公皆薄之。”又雲:“李空同言不讀唐後書,左國璣為左宜人之弟,空同文稱內兄,內外兄弟在《小戴禮》,亦唐後書耶?四部大函之書,別字訛句,堆積卷帙,兩司馬當如是耶?”每抉擿時人製作。餘每指其口,失笑而止。嗚呼!功甫死,吳中讀書種子絕矣。餘欲取吳士讀書好古,自俞石以後,網羅遺逸,都為一編。老生腐儒,笥經綍書者,悉附著焉。庶功甫輩流,不泯泯於沒世,且使後學尚知有先輩師承在也。姑誌之於此。

【跋趙忠毅公文集】

高邑趙忠毅公,諱南星,字夢白,卓犖負大節,悲歌慷慨,輕死重氣。古稱鄒、魯守經學,韓、魏多奇節,公蓋兼而有之。其為文章,疏通軒豁,能暢其所欲言,不拘守尺幅,而有宋、元名家之風。至於擊排朋黨,伸雪忠憤,抑塞磊落,萬曆間文人,當推公為首。其詩瘦勁有風致,惜其猶未脫李空同畦徑,掀髯戟手,時露傖父麵目耳。公嚐酒間屬餘:“我死,子當誌吾墓。”公歿後,餘罷官裏居。其子請輦上名高者為之。往聞王弇州以《四部稿》遺公。公緣手散之。村僮裏媼,人持一二帙而去。餘為誌,豈遂足以當公,幸公子為我藏拙也。

【跋傅文恪公文集】

近世翰林先生,人各有集,詩、賦、製、誥、敘、記、碑、誌之文,無不臚列,觀者多束之高閣,或用覆醬瓿耳。先師定襄文恪公之集,高可數尺,餘為存其可觀者數卷。文之傳也,貴使人得其神情謦咳,千載而下,如或見之。若應酬卷軸之文,學徒胥史,互相傳寫,概而存之,則其人之精神,反沈沒於此中,不得出矣。或曰:公之精神,在大事狂言,此集雖不傳可也。

【書王損仲詩文後】

祥符王惟儉,字損仲,多聞強記。與人覆射經史,每弋獲,摩腹大笑曰:“名下定無虛士。”讀《古文品外錄》,抉擿其紕繆,軒渠向餘:“兄每為此君護前,今不當雲悔讀《南華》第二篇乎?”晉江何穉孝修明史,題曰《名山藏》。損仲指而笑曰:“記則記,書則書,此何為者?”吳原博修《姑蘇誌》成,楊君謙遙見其題,不開卷,擲而還之,豈為過乎?損仲家無餘貲,盡斥以買書畫彝鼎,風流儒雅,竟日譚笑,無一俗語,可謂名士矣。其詩婉弱有俊語,為文簡質,以刻畫自喜。惜其少年崛起,無師友摩切之力,未免於無佛處稱尊也。

【題王司馬手簡】

崇禎元年,餘以閣訟,待罪長安。臨邑王公和仲為大司馬。手書慰諭,一日至數十紙,恨不能為餘排九閽、叫閶闔、執讒慝之口而白其誣也。餘既罷歸,公以疆事下獄死。精爽可畏,時時於夢寐中見之。其手跡久而散佚,櫝其存者,以示子孫。公書法蒼老,語多棱惸感激。想其掀髯執簡,欲盡殺奸諛小人於毫兔間,可敬也。

【跋董侍郎文集】

閩中董侍郎崇相,以所著文集示餘,引丁敬禮對陳思王之語,俾餘刪定其文。餘感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