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鼎奇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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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蓬蒿子  編   


  《定鼎奇聞》 四卷二十二回,不著撰人,僅題蓬蒿子編。此書異名頗多,有《新世弘勛》、《 新世鴻勛大明崇禎傳定鼎奇聞》、《順治過江全傳》、《新史奇觀演義全傳》 等等。

  這是一部明清換代的故事,書中主要敘述闖王李自成出世建業,起兵征戰,創立王朝以及失敗滅亡。本書開始是以神話的形式,宣揚因果報應,敘述閻羅以地獄內罪大惡極的鬼魂太多,上奏玉皇,請示應如何處罪這些惡鬼。玉皇認為塵世罪孽太重,判令把這惡鬼送入輪回,在塵世刀兵劫內,全部勾銷,同時又令月孛、天狗、羅蜎、計都等好殺諸神,降臨人世,發動戰爭,擾亂乾坤,以實現刀兵之劫,勾銷眾多惡鬼。所以明末清初之際,天災人禍,連續發生,人民無法生活,四處逃亡,不得安寧。李自成趁勢起兵建業,攻城奪地,招募流亡,擴大軍隊,連獲勝利。不久就攻入北京,滅亡明朝,建立大順政權。吳三桂引清兵攻打李自成,李軍於一片石戰鬥失利,大敗而逃。同時,諸將內哄,殺死李巖兄弟,不得已退出北京以至失敗。作者是站在封建衛道的立場上,把闖王及其部下,描繪成無惡不做的賊寇,卻把吳三桂寫成是救國為民的大英雄。

  孫楷第先生說,本書是以《 剿闖通俗小說》 為藍本,潤色增益首尾而成。

  本書四卷二十二回,不著撰人,僅題蓬蒿子編。此書異名頗多,有《新世弘勛》、 《 新世鴻勛大明崇禎傳定鼎奇聞》、《定鼎奇聞》、《新史奇觀演義全傳》等等。

  本書最早是在順治八年慶雲樓刻本《 繡像定鼎奇聞》二十二回,繼之有載道堂影刻慶雲樓本,康熙間姑蘇稼史軒刊刻此書,名為《新世鴻勛大明崇禎傳定鼎奇聞》 二十二回。乾隆朝此書遭禁,見於《 禁書總目》 及《 違礙書目》,但嘉慶初年卻又以《順治過江全傳》、《 新史奇觀》 等書名出現。此外刊印者尚有福文堂、集古居、一笑軒等十余家,民國以後,上海錦章書局、天華書局尚出過石印本,可見此書是很受人歡迎的。

  本書以天華書局石印本校點。


  目 錄

  第 一 回 閻羅王冥司勘獄 玉清帝金闕臨朝

  第 二 回 滕六刑飛怪露形 蚩尤旗見天垂象

  第 三 回 梅三島藥按君臣 李十戈禍延夫婦

  第 四 回 柳巡撫勤王赴敵 李自成試技誇人

  第 五 回 李自成糾兇謀叛 李公子發粟賑濟

  第 六 回 李公子附闖圖王 宋孩兒投身獻秘

  第 七 回 左良玉大戰中州 張獻忠慘屠西楚

  第 八 回 自成計占西安府 督帥兵掠東光縣

  第 九 回 馮師孔榆林殉節 宋之馮宣府捐軀

  第 十 回 崇禎皇泄露天機 張真人祈禳妖孽

  第十 一 回 盡貞忠君臣並烈 殉社稷帝後同崩

  第十 二 回 逆賊逞焰亂都城 忠列捐生殉聖主

  第十 三 回 諸縉紳酷受非刑 眾群釵奇遭慘辱

  第十 四 回 賊黨向逆闖陳言 公主夢先皇殺賊

  第十 五 回 紫微垣諸神見帝 清虛殿二宿還宮

  第十 六 回 諸神將冥中攝魂 李自成夢裏驚魂

  第十 七 回 吳將軍請兵雪憤 李自成遣將招降

  第十 八 回 吳將軍長驅南下 李自成大敗西奔

  第十 九 回 貝千丘忠臣確論 方直指討斬偽官

  第二 十 回 汪按臺連擒叛賊 洛撫院固守淮城

  第二十一回 牛金星計殺李巖 英將軍力擒闖賊

  第二十二回 大清主登庸治世 張真人建醮酬天


  第 一 回 閻羅王冥司勘獄 玉清帝金闕臨朝

  詞曰:

  大清開國星仁布,喜和風甘露。彩鳳呈祥,靈龜獻瑞,鹹歇遇景。嘆潢池鼎沸,傾明祚,笑枉作鳥張空,使得個下民怨恨,上天震怒。

  這一首詞,名為《 賀聖朝》。前半篇稱大清開國之盛,聖主當陽,官清吏治,萬民樂業,熙熙臯臯,如際唐虞。後半篇說那流寇逆天不道,反亂一二十年,殺害多少百姓,傾復明朝社稷,究竟不成大事。身遭刑戳,反使亂賊之名,流傳不朽,豈不是個小人。枉了做小人,那得不被人恥笑。大抵帝王授禪,原是天命所歸,烏可用強爭奪。即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況且是掌握山河的大權,頂立乾坤的神器。只因迷昧此心,所以肆無忌憚,今略陳始末,乃見因由。詩曰:

  一統山河鎮萬年,君明臣直樂堯天。

  無端釁起關中亂,好向青編語作傳。

  話說混沌既開,三才定位,陰陽既判,人鬼攸分。三才各有主者,上界為玉清上帝,中界即皇帝,至下界即為閻羅天子。皇帝紀綱天下人民,閻羅總攝幽冥鬼魅,惟上界金闕昊天兼三界而統禦之,所以其尊而無對。那閻羅管世界人生,生前若系作善的,死後上升天庭。作惡的死後下落酆都,或還生人世,或富貴、貧賤,或壽夭賢愚,種種不同,只看他生前作過事業,是怎麽樣的。今且說下界閻羅王,就是宋仁宗朝龍圖閣大學士權知開封府事的包拯,因他正直無私,死後推尊他做閻羅天子,統攝冥司鬼卒。只因在生前,人叫他是個包鐵面,古今相傳為鐵面閻羅。一日閻君登森羅之殿,斷地獄之鬼,但見:

  案牘盈箱,簿吏抱來庭下;文移充棟,判官捧上臺前。後來羅剎勢猛獰,馬面牛頭形醜陋。拘攣黑索,數萬千罪大惡極之人;負荷長枷,百億眾孽重怨深之鬼。蓬頭垢面,匍匐而前;亦體薄膚,踉蹌而至。

  那閻羅王神通廣大,見了這無數罪人,只當一件些須小事。後開文卷,將龍目一觀,便拍案大喝道:“你這八千零六十三萬罪囚,都是好殺的禽獸,眾生及在人道中行兇格鬥,互相殘殺,或譖訴致死,或謀害傷生,或因殺命劫財,或因奸因忿,種種不盡,劫劫無休,今合當報復。只是自殘唐黃巢以來,將及千年,大數劫臨,不比尋常刑戳,可以平治爾等反側的,理應申奏天庭,候旨定奪。” 言罷,令鬼卒各各驅率歸獄,且待天庭上命,然後奉行。遂退殿歸宮,草疏上奉。再說中界大明神宗皇帝禦極之時,當萬歷三十三年乙巳之歲,十二月二十日早朝時分,上界玉清金闕昊天上帝駕禦淩霄殿設朝視事。列宿眾神,朝拜已畢。上帝遂傳玉旨道:“朕自混沌初分,即禦此金輪世界,深慶乾元亨泰,眾職鹹修,使天綱清而地維寧,陽運行而陰化育。日月代明不管,星辰五換無差,陰陽和順,風雲雨露調勻。皆卿等輔翊助□之力也。但中界人民,作惡太過,朕因此心不無憂慮,朕察得為善者,十中固有二三,為惡者十中已居六七。本月廿五日為正候臘之辰,朕當循例舉行親臨巡狩,卿等僉議扈從職員進呈,以便啟駕施行。” 傳旨畢。忽見班部中閃出一位王者,頭戴九旒冠冕,身披黼黻玄章,手執象牙白簡,並一緘表疏。俯伏階前奏曰:“臣為下界閻羅王包拯,因有重大事情,不敢專擅,故仰瀆天威,具有表章一道。謹親雲以奏。玉帝見是閻羅天子,奏命奏章要覽,著赴天祿司禦宴,閻羅王五拜三叩謝恩而出。玉帝即將表章啟緘,展開親覽,只見那表章上寫道:

  下界閻羅王臣拯,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百拜上言。謹奏為地府中罪犯繁多,微臣未敢專擅,仰叩天威敕下刑重戮,以服眾罪事,伏以天恩浩蕩,同敷三界之中;帝德巍峨,澤沛二大之外。雨露均沾,雷廷共仰。惟是中界人民,率多不孝之徒,或貪官爵,或好貨物,或睹利逞欲,殺彼形軀,或爭妻奪田,害他性命。殺傷格鬥,日方出而事還生,盜竊奸淫,刑不絕而去相繼。即使連章累牘,啟南山之竹以何窮;若欲數罪譴愆,決東海之波而難盡。自殘唐以來,億有余罪兇魂,久埋地獄,如魂未正天刑。拯下界微臣,不能專制,特上幹天聽斷宸聰。正其罪服其辜,還祈赦及無知;殺之二宥之三,更求網開一面。庶昆蟲草木,悉荷陶□,即濕化卵胎,鹹蒙喪禱矣。臣無任瞻仰天聖,微切屏管之至,謹親賫表奏以聞。

  玉皇覽畢,即取筆判道,這所奏中界罪犯繁多,乃至八千零六十三萬之眾,況即多年,事幹重大,今亦未易輕擬。著九天清獄曹並法勘司,會同勘議來說。當下值日功曹,即將表章發下該司聽勘不題。卻說玉帝臘月廿五日,巡臨中界,糾察人間善惡,點敕諸神將護駕隨行。當下有馮夷風神,滕六雪神及馬趙溫關玄元帥隨身擁護,那時排鑾馭離玉京,旌旗整整、斧鉞森森,馮夷扇動風輪,滕六刮開雪洞,唿喇喇、白茫茫,不一時間,已到閻浮世界,糾察巡行。正是:

  人間私語,天上若雷。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這日天下無數善惡,盡行問察,即回駕升天,其福善禍淫,且往另日施行,不在話下。再說玉帝還駕,只帶馬趙溫關四元帥,護駕而去,那馮夷、滕六命留中界,吹風作雪,以黃天春發萬物,呈瑞應豐年之兆。那兩神各把自己的神通,播弄起來,一個狂風飄烈,一個密雪紛紛,只因這番有分教:

  天下人民,頓起災祥之議;

  朝中忠佞,戲分水火之形。

  畢竟有甚奇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滕六花飛怪露形 蚩尤旗見天垂象

  且說九天清獄曹並法勘司,奉玉帝之命,把地府八千零六十三萬罪人會勘,當下該曹司,俱稱罪犯自殘唐到今,囚魂幾及萬萬,應在刀兵劫內勾消。仍該冥司判生人道,更命月孛、天狗、羅日侯、計都好殺諸神,降生人世,使他攪亂乾坤,東沖西突,要見積屍成阜、血染成河。那時月孛等輩因他生來好殺,少不得也要遁其形殺,是乃循環報復、自作自受,並不幹造化主謀也。將此緣由,復奏天庭,玉帝甚為惻憫,只是天條已定,無可奈何。忽太白金星出班奏道:“罪生自作自受,雖理數自然,亦當從中因事解散,不至殘唐之極,臣願隨行,以彰吾皇不忍之心。” 玉帝聞奏甚喜,即允其請。便敕下冥司,把諸兇判生人道,就差月孛、天狗諸兇神,及太白金星一齊下界不題。卻說滕六雪神,自臘月廿五日奉玉帝旨,便把羽毛亂剪、柳絮輕揚、碎紛紛、散得無歇無休。一連六日,直到來年正月初一日,積四五尺深雪,完了玉旨公事,與馮夷風神,一齊歸天回旨。這日是萬歷三十四年丙午元旦,天下人民,家家慶節,戶戶迎新,也有五更時起來,炷香禮拜的;也有黎明起來,團爐香火的;也有通宵不寤,詠詩飲酒的;也有終夜灼燈,祈福祈壽的。天下之大也說不盡。到天明來,人家看那積雪,卻有四五尺厚,又有一宗怪事,不論內庭、外院、市鎮、街巷及荒郊僻壤之所,那積雪上,皆有巨人足跡,及牛馬腳跡,約有尺余深,遍處驚傳,如出一口。這些人每日說新聞,也有說從來不見這樣異事的,也有說不知將來是作何報應的,也有說不知關系人家禍福,還是關系國運興衰的,紛紛擾擾,不一其說。有幾句詞,見說得好。

  一片一片復一片,飛入蘆花尋不見。

  不聞天上打羅鬥,六合乾坤都是面。

  昨夜須彌峰頂觀,恒沙世界皆看遍。

  五湖四海九個潭,萬裏長江只一線。

  玉妝世界不可為,怪事從來不易知。

  足跡印痕深尺許,千軍萬馬方追隨,

  街衢庭院皆如此,城郭鄉村盡若斯。

  個個並驚稱詫異,人人相向說差池,

  不知有甚災祥兆,那個心中不自疑。

  大凡變異之事,雖則一時露形現跡,終是使人將信將疑,今亦不必深求細論。只是人人自己謹身修德,庶可化災為福,轉禍成祥。如或放逸為非,便是和風甘雨,景星慶雲,也變做了厲氣妖氣,慧孛滅殄。不想世上商人,僥薄日生,比前日甚,即如市井做買賣的人,便懷許多奸詐。鄉裏耕田種地的,便要拖欠錢糧。衙門做公的人,便要異註侮文,就是縣裏書吏大尹,委他監公庫藏,他便虧耗了一二萬金,縱使上官極善厘剔,那理當得這廝百般巧計,彌縫得水泄不漏,竟不知這都是百姓的脂膏,朝廷的正供。上下皆不得享其實用,只落得這廝終日虛費、衣食充足。雖有廉明官府來稽查盤籌,都被他籠絡得幹幹凈凈。稍有風頭不順,打他一頓棍,坐了幾日監,他就鉆個分上說了,依然風過無波,安如磬石。又如水旱的年時,壞了田禾,只是其中高低不等,荒熟不同,那官府著落埃面裏總察勘,造冊報名奏免。原是一段愛民的好心,卻被這些黠民猾吏,圖霸期淩,彼此夤緣,通同作弊,便將荒熟顛倒報來,使那被災的張三,賣男鬻女,有屈無伸;那成熟的李四,反得免租稅,盈余受用。使那上官一片愛民的實心,丟卻東洋大海。因是這等還包攬積棍,那一個不是家資巨萬,富比陶朱,這樣敝端,果難清察,就是包拯再生,也無可奈何。人為萬物之靈,若使人人肯替天行道,天豈肯降禍於人。只為人心不好,所以常見災殃,若說起如今的人,雖螻蟻不如,爾者螻蟻何等有義,知有口食東西,便是相傳報效全力攻鉆,並無欺負的意思。若是世人,聚在一處,偏生許多嫉妒。或因財利所在,其始原是合夥同伴的,到那時私地裏要去獨吞。或是有勢位的侯門,當初原得人家引進,到後來偏要獨自去趨承,反用讒言離間。還有放債的財主,九當十放出去,五分利物進來,那管爾賣妻賣子。那借財的負心漢,借時滿口春風,騙得上手,一年半載之後,計債的上門,變了個夜叉惡臉,反要拚命圖賴。正是:

  只為世人都用詐,致合天下盡生奸。

  為人單被人欺負,人會瞞天天難瞞。

  作事勿施心上量,救人須點腹中丹,

  吉人自有天來相,天佑仁人福自寬。

  說不盡世人奸惡,所以年來水旱頗多,瘟疫流行,兵戈日熾於邦鄉,饑饉俱臻於齊魯。就是常道的官長,教他日夜焦勞,一時也籌盡不到。閑話休題。且說冥司無數的罪囚,自那日將玉帝玉旨發到閻羅殿下,閻君即便奉旨一判人生道,同去投下母胎懷,前後參差托生陽世。那月孛等九個兇神,帶領了隨從妖星馬匹,一齊就在那大殿中下界,也去托生人世。所以各處有許多奇跡,原來是這等緣故。正是:

  奇形見跡非無故,只為妖星下九天。

  四散投胎生母腹,將來煽禍了前愆。

  兇神四下投胎,按下不題。再說明朝神宗皇帝禦極之日,道絳德重,以致物阜民安,上比夏商周,下邁漢唐宋,華夷帖服,文武傾心。外邦重譯來朝,連年國國進駱駝、獅、象、犀、玉、金銀、山珍、海寶、珊瑚、瑪瑙、焰垂珠、夜光璧、無寶不滿,無珍不有,國家何等富饒,人民何等快活。不想到來年,也是天運使然,那南番,交趾等國皆叛,征戰了兩三年,這還不是個心腹之患。只是那些:

  地方上受了些苦楚,倉庫中費了些金銀,陣亡了幾員勇將,傷殘了多少精兵。內地百姓的脂膏,也不免日侵月削;好事倡言的謠言,禁不定夕改朝更。

  因是這等,上天也告變起來,萬歷戊午年秋八月,一夜裏忽然妖氣東升,長數十丈,周四五尺,本粗末細,其形如刀,自巽而乾,光芒映射。人民夜裏起來,看見了無不驚駭,自八月初見形,至十月終方得消滅。曉得的說道這個是妖異,叫做蚩尤旗,若見了,主天下大亂。原來這個蚩尤,是古時一個兇人姓姜,神農皇帝的後嗣,生來好兵喜亂,專一制造刀槍弓箭,暴虐無罪人民。因是這等,軒轅黃帝所以起兵前來誅滅他,不想作起妖法,張開了口,望空一吹,便布成個漫天霧,使軍士各昏迷,不知方向。其時黃帝造個指南車,既定了南方,那東西北三方自然明白。虧了這個神功,那蚩尤便設計擺布,勢窮力盡,只得把自己的頭兒,向不周山上,連連九撞,一個兇人嗚呼哀哉。誰想到這個不周山,原是天地的網羅,因為蚩尤的力大,這山也被他撞破了。那時蚩尤雖死了,其魂魄不泯,也被閻羅王發入九幽地獄。只是世上有些蹺蹊,他便強來作耗,雖有冥司禁鎖,到那時也拘管不得。有詩一首,單道蚩尤旗的變異:

  東升彗孛號蚩尤,殺氣騰空出九幽。

  凜凜寒光同白刃,昭昭形影數長矛。

  直沖地底淩霄漢,橫阻天邊迫鬥牛。

  見者盡稱天下變,不須太史奏因由。

  欽天監夜觀星象,見了心中駭異,連忙統奏上聞,並料道及各處撫按官員各各上本。蒙神宗皇帝躬修率下、親賢遠奸,偃武修文、省行薄斂。因是這般,邊疆得少安靖,征伐得以少寧,只是禍根未除,元氣未復。越兩年神宗皇帝升遐,光宗相繼崩逝,熹宗即位。又遭內奸魏忠賢弄權,假旨屠戳忠良,假命用納諂佞。因是滿朝官員,各成一黨,弄得朝綱紊亂,國勢傾危,幾乎遂了他篡弒的念頭。不意熹宗年祚不永,只坐得七年龍位,一日升天,幸遇崇禎皇帝繼位。崇禎皇帝英明剛斷,便把逆賊子忠賢誅戳了,那時逆賊肝腸煮得糜爛,餵飼犬馬,將骨髓磨為粉碎,揚作塵沙。又把他的一門誅戳,周族殺除,及許多幹兒子,並那奸佞黨惡,分別淩遲,斬絞。分明是再整乾坤、重開日月,管叫他人心大快,朝野歡娛。正是:

  一時殄滅權遭烙,萬國歡呼聖明君。

  自魏賊肆虐之朝綱廢弛,國政淩夷,賴得崇禎皇帝,惕歷憂歡,朝朝不倦。大臣時時召議,民事刻刻關心,日裏萬機,力為圖治。因是天下人民,交相稱慶,只是外邊,連年兵戈,內地連年荒旱,朝廷費用,既是浩繁,庶民膏脂,久已竭盡,不幾乎至流離滿道,饑殍盈途,便做了一個兇荒的世界。朝廷方欲議論賑濟,又要選將練兵,事出兩難,無如之何,且發下戶兵二部,相度相當,量時酌勢,務在兵精將勇,不得靡餉以徒飽虛名,蠲賦賑濟,不得滋好而有辜實惠。不說二部奉行惟謹,且說嘉靖年間,陜西延安府綏德州米脂縣廣義鄉,有個鄉民姓李名叫十戈。當初他老子生他的時節,即夢見飛矢九枝,連長槍一把,自空而墮,竟入其庭。那老子驚得一身冷汗,醒來老婆便生下了一子,因說這個孩子,若得長大,必得掌握兵權,建功邊塞。夢中弓矢槍刀,總屬戈矛之類,今九矢一槍,總是十數,就叫名十戈。那李十戈後來雖不曾顯揚,平生做人卻也慷慨好義。因是年過五十,未有子嗣,繼妻石氏年三十余,娶了多年,並無生育。十戈對石氏道:“歲迫桑榆,承祀無托,我與爾的終身大事,倚靠何人?”長念及此,不覺淚如雨下。看十戈的意思,分明是要娶了偏房,先把這句話來探一探。那石氏也就會意,便道:“ 子息固是緊要事,只恐命裏無子,也是徒然。今須憑籍神恩,挽回命造,夫君何不親往護世神福進香祈嗣,倘蒙神佑生下一男半子,也未可知。” 那石氏原是個嫉忌的婦人,恐怕丈夫娶妾,奪了他的權柄,所以發這一段議論。那十戈又是個懼內的漢子,見妻房這般言語,便不敢出聲,叫他敬香祈嗣,那敢違了他的命,便許下武當山玄天香願,專待來年二月裏,起程前去。只因這番有分教:

  妒婦懷胎,生下野心狼子;

  阿翁奪運,百將劫命梟兒。

  未知李十戈來年進香求子的事體,究竟如何,且待下回然後分解。


  第 三 回 梅三品藥按君臣 李十戈禍延夫婦

  話說萬歷丁未春,李十戈備下錢馬香燭,擇日起行,前往均州太和宮進香。自陜西延安到湖廣襄陽,一路都是山原陸地,只用個騾馬車軸,在途中看此景致。正是:

  月際仲春,桃李千樹爛漫;時將上巳,棠梨萬徑陽森。山巔雲靄碧如藍,野外草茵春似黛。綠柳枝上,黃鸝兩兩弄情交;紅杏花間,粉蝶雙雙翻暮影。遊人香客,轍跡頻仍;牧子樵夫,歌聲宛轉。一心盼望玄天嶺上去,千裏迢遙豈憚勞。

  道路饑食渴飲,夜住曉行,走了個把月,來到武當山。原是大明朝成祖皇帝,感玄天默佑靖難之功,敕建開山,鑄就金身金殿,以報答神明的,所以景致勝概,與他處不同。今十戈只是虔誠朝禮上真,不敢散心觀看,自山腳下手扯金鏈,一步步直到山巔,拈香燃燭,叩首禮拜,讀疏默通心事。但見:

  玄天赫赫威靈,手仗青鋒寶劍。披頭赤足,躡龜蛇而鎮伏群魔;祛邪斬妖,遣百神而呼風喚雨。王靈官驅雷掣電,護衛靈真;趙友垣跨虎持鞭,奉行號令。折旗侍者張昭列,捧劍立者竇使君。七日廉武,排著魁魑鼙眊尅魎擇;七星按劍,□著貪臣祿文廉武破。仰瞻北極恩師主,敬叩玄天萬法王。

  十戈對金殿焚香禮拜畢,又向各殿恭敬朝參,再到洞室山房遊玩,觀看那些道流遷過虛鶴亭吃齋。那住持道士叫啟梅三品,陪十戈坐了,敘些道家修養真的話兒,甚覺甜甜有味。那十戈便說起,到山求嗣的真情,道士問道:“今年貴庚多少?向來曾得過兒子否?” 十戈道:“老夫今年五十二歲,結發無出,如今續弦,又是五年了,自今消息杳然,所以許下名山香願,特求神力匡扶。” 道士道:“神天也要依靠,人力也要盡些,依小道論起來,客官還用些廣嗣的丹丸便好。大抵不能孕育,只因陽精怯弱,腎腸虛寒,命門真火衰微,施為焉能有用,小道雖居外方,這個道理,頗知一二。”

  且說十戈見道士說的話,都根性理,十戈的心裏,極其敬信,即欠身施禮道:“仰仗高真人,要見惠些靈丹,若得應驗,決不敢忘大德。” 道士就在藥箱裏,取出琉璃瓶來,傾出幾粒狗腎興陽種子丸來,送與十戈。十戈受了,感激不盡,便把白銀一錠,送與道士為齋金,道士受了。即安排個幽雅的臥房住下,一連遊玩五六日,到第七日,拜辭金身,與道士相別。回到家中,見了老婆石氏,說了進香的事並許多景致,是晚還不曾繳香了願,夫婦兩人,只是分榻而寢。到早來又請兩個道士,誦經禮拜佛,完了法事。十戈將武當山上,道士授種子靈丹的話,對妻石氏說了。石氏滿面添紅便道:“ 這也是天緣奇遇,料必有應驗。” 十戈把丹藥來,依法服食,到晚來便覺得丹田溫暖,陽事堅強,待至黃昏,卻跳按不定,況且疏曠了幾月,是夜須索要遣興盡情。夫婦二人雲雨起來,比那初婚時,更加幾倍,兼吃了這個興陽助火的種子海狗腎合成的丹藥,這番濃興,就是個少年不若。正是:

  靈犀一點深深入,好把孫枝著意栽。

  卻說道士這種子丸,用海狗腎為君制就的。原來這個海狗腎卻是海內的牡狗腎,就是狗腰子。這狗性最淫,若是發作起來,一連要與母狗交十數只,直至於死。浮屍水面,人取得之,用以興陽種子,頗有奇功。今十戈得了此藥,自這一夜交合之後,騷性頻頻發作,分明到與石氏做了一樁生意,時常交合。交合一兩月之後,石氏便覺得頭昏心惡,四肢乏力,飲食厭思。思想起烏梅打糕,常常要些個梅醬、酸醋呷呷,卻是將孕的病癥。醫書上說,凡婦人月信方行,得男子交合,陽精已入,結聚成胎。一月如草頭之露,或男或無二角,形似桃花,胞胎似塊,外病惡心不食,名為惡阻。今石氏得了孕胎,卻有這般證驗。十戈大喜,到十月滿足,氣急作喘,一夜裏夫婦同睡,十戈見一騎突入其門,長笑數聲,滿室環繞,醒來乃是一夢。石氏忽然腹中苦痛,腰下酸疼,連忙叫個接生婆來,只聽得響聲一響,胞衣綻裂,下邊血水直流,呱的一聲,一個小孩子,隨水而出。接生婆抱來,澡浴既了,穿了繈褓小衣,十戈看那孩子時,但見:

  深目環睛,卻是夜叉鬼卒;紅眉赤發,猶如水怪山精。遍身粗大足加長,滿面膚推手又刺。啼聲同破竹,馬笑驢悲;形象類畜生,人頭狗面。十戈見了心中惱,只為親生沒奈何。

  十戈見生下的孩兒,這般醜劣,但未有子嗣,亦勉強歡喜,因生時夢見一騎入門,起名叫做闖兒。過了一月、周歲,到也易長易成,不覺時光倏忽,已是十五六歲了。漸漸氣質狠惡,打父罵娘。十戈只得請個先生來教訓他,拜了先生,先生與他取一個名字,叫做李自成。悟性也有幾分,請了兩年,實也認他不得幾句,只是出口不良。一日是個夏日,偶值驟雨方過,一時間雲斂天青,月升碧海。先生因出一對,與他寫道:

  雨過月明,傾刻頓分境界;

  李自成講道:

  煙迷雲起,須臾難辨江山。

  又一日,值秋風蕭颯,供膳送得肥蟹一盤,先生又指螃蟹為題,教他作詩一首。那自成便做詩道:

  一身甲胄肆橫行,滿腹玄黃未易評。

  慣向秋畦私竊谷,偏於夜月暗偷營。

  雙鰲恰是鋼叉舉,八股渾如寶劍擎。

  只怕釣鰲人設鉺,捉將沸釜送殘生。

  這先生詳味他詩句,便曉得後來,是個亂臣賊子,不得善終的。只是不好向東家說,勉強完了一年館事,推個事端,辭別去了。那先生別去,自成也無誌讀書,就是父母勉強他,反成仇怨,時常裏施刀弄劍,狼作狼為,聲言要弒父母,殺親鄰。父母只得只生得一個兒子,未免有些嬌愛,又恐外人貽笑,不敢做聲,親鄰怕他行惡,那敢出頭惹禍。所以沒有抱不平,與他計較者,他的惡狀放肆橫行,就養成兇暴之性,忤逆不道之行,至日甚一日,父母忍氣吞聲,憂成疾病。十戈得了反胃噎食的癥效,石氏染了單鼓腹脹的炎殃,十戈朝食暮吐,勺飲不留。石氏臍突皮光,喘聲不絕。求醫服藥無效,祈神問蔔不靈,病勢劇已深入膏肓,雖有扁鵲神醫,亦無如之何,不幾日間,先後繼亡。自成看那兩個父母喪亡,也不來顧棺槨衣衿,虧了眾親鄰,憐他養了這個不孝不仁的兒子,俱義來殯葬完事。後人有詩嘆曰:

  當年祈福繼宗祧,那識生兒惡似梟。

  食母性成何可奈,噬臍無及禍誰招。

  從來逆子雲誰治,自古頑妻不易調。

  若便生男都是此,奚如伯道免心焦。

  自成從父母死後,把遺下的田房、產業、家私、什物,不勾半年,蕩散得一空如洗。遂至棲身無地,衣食不周,東奔西逐,南投北漂,無計可施。思量要尋一個安身的所在,囑托相識的,居間做事。若說起李自成,是這樣不孝的惡人,親鄰都是怕他的,又那裏有什麽相知的朋友,與他相處。只是那時有一個專一包攬事務,作中說合,不怕事的三不倫,自成就托他尋一個安身之所,那三不倫欣然許諾不題。卻說米脂縣東城有個鐵匠,姓周名清,年紀二十多歲,有把氣力,與妻子趙氏,兩口兒靠做打鐵匠生理,開張店面,打鐵過日。凡犁鐵田具、器械刀槍,以至零星什物打得精巧。四方的主顧,都來作成他,日裏做不足,夜裏也不得睡。開了爐,燒紅了鋼鐵,放在鐵爐上,用錘打下的時節,滿室紅光,火星遍地,黑夜看見了,好似一天星鬥,通宵不息。因此人起個花號,叫他是個滿天星。四方人都知得滿天星家內,鐵器做得好,爭先來叫他打造,故此生意日夜不閑。只是夫婦二人,雙手撐持,少人幫助,正思要個人,替他相幫做做。那作中的三不倫,打聽得真實,就欲為李自成說合,即對滿天星說道:“爾家中生意做不開,我那裏有一個小後生,要參相幫爾,就要爾教他的本領技藝,爾意下如何?”滿天星道:“這也使得。” 三不倫道:“ 我明日代他到爾家中來,講定了,做個長久之計,然後大家放心。” 當下滿天星也歡喜,就私對妻子趙氏道:“我與你近來生意做不通,正要尋個幫手,如今三不倫說合,有個小後生,要來學做打鐵生理,就相幫過日,正合我意。我已應允了,爾可整治些酒肴,請他吃兩杯。” 那趙氏忙去殺雞買肉,連葷帶素,約有七八件,過了一個時辰,件件出來,擺在桌上。三不倫與滿天星對飲,真正吃得那三不倫面色紅熱,言語支離,方得別去。滿天星自己在家中,專等明日添人進口。那三不倫別了滿天星,尋著了李自成,對他說道:“東城周司務鐵店生理,挨擠不開,今少人手相助,我為爾費盡心機,到處打聽著實,我已先對他說定了。明日同爾去吃他的飯,穿他的衣,又學他鐵匠本事,爾後來不要忘我,今日須要顧我的小半世罷。” 自成道:“蒙哥哥作成我,分明是重生父母,此恩此德,豈敢忘卻。” 是時待過了一夜,到明早,三不倫同自成,一徑向東城鐵店中來,見了周清夫妻。三不倫謝道:“昨日相擾,不覺酩酊大醉,感德殊深,今同這李自成言兒在此。”即叫自成向周清夫妻,各囑了兩喏了。三不倫道:“這個小官,原是好人家子弟,近因父母雙亡,時運不利,如今上無伯叔,下少兄弟,孤單一身,沒有倚靠。以我愚意,李小官的年紀,與周司務差不多幾歲,不好拜為父母,只作兄弟看承。叫他盡心,學爾的生理,竭力幫助成家了,我不才也要時常往來,料想爾們兩邊,也不是個得魚棄菜的。”周清道:“爾的見識,極為有理,安得不從。” 即備下牲禮,對神結拜,要似同胞。自成草下疏文,念道:

  結義弟李自成,蓋為生逢不幸,怙恃棄世,運值多艱,室家傾覆。既乏雁行之兄弟,更鮮魚水之妻房。傷者孤獨,悲矣伶仃,茲對神明而設誓,欲期義結以相依。冶□金願,悉心而受技;擔薪負米,甘竭力以成家。若背初盟,惟神是鑒。

  讀了疏文,化寶辭神,收拾三牲,切成大塊,燙起酒來,吃得個個大醉而止。只因這番,但見:

   草寇相依,漸起綠林成鄰聚

  兇徒糾合,將看赤縣作紅爐。

  畢竟這兩人結義之後,做出甚麽事來。要知明白,且聽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柳巡撫勤王赴敵 李自成試技誇人

  話說李自成與周清結為兄弟,學他的鐵匠生理,一個盡心提拔,一個手段高強,正是世上無難事,只要有心人,不消幾個月,那打鐵工夫沒有一件不曉得。日且竭力而做,也是天意如此,比之他父母在日,大是不同。因為這等頗得快活過日,做到一年之後,家中生意,來得越多,囊中積下金銀,竟成一個小小的財主。又過兩年,那自成已成一個精壯漢子,衣食動用,般般稱心。只是有一件不滿之處,不免面帶憂容,無奈倚向他人,不好說出。到是周清的妻子趙氏,看見自成形容憔悴,要試他的心事。因問道:“叔叔前日對門有個王媽媽來家,要與叔叔說他心事,爾心下如何?” 自成答道:“ 得蒙哥嫂骨肉看承,只恐不能報效,這婚姻事體,一憑哥哥嫂嫂做主便了。” 趙氏意會,便私對他丈夫說道:“近來叔叔如此緣故,我把婚姻事的話試他,他便這般答應。”周清見妻子說這般話,也把頭點點。卻說對門王媽媽專一與人說合婚姻,又要與人活動活動。只是一生會說光騙人說合的親事,十個到即有九個差錯的,或是男家娶錯了媳婦,或是女家錯了丈夫。這個老媽只管自家吟要花紅銀,兩下裏奔走,圖個口腹,那管害死了人。故此地方上,有人譏他幾句道:

  慣做媒婆王媽媽,妝嬌自謂姿容冶,

  簪釵插戴果娉婷,裙衫襯貼真瀟灑。

  只要銀錢那怕羞,惟圖酒食何嫌罵,

  不知賺了幾多人,並無實話多虛報。

  當日周清聽了妻子的話,便走到王媽媽家來,央他做媒。相見了,王媽媽道:“ 周大官下顧,有何作成老身之處?”周清道:“俺家兄弟要尋一個好親事,特央王媽媽作伐。”王媽媽聽了歡喜道:“我想周大官見顧,必是福星照臨。便是來得湊巧,東門外有個鄭員外,他的娘娘在我面上極好意思,家裏田莊屋舍,財寶金銀,無所不有。生得一男一女,其女如花似玉,做得一手好針線。前月他對老身說,要擇個佳婿,老身看這頭姻事,到也合式,待明日老身去走一遭,到府回復。”周清遂辭別回家,專等明日消息。卻說王媒婆平日極是會騙人的,惟有這一件事,到是實打實,半句不虛的。果然東門外有個鄭員外,家貲頗有些,妻子馮氏生得一男一女,當初做人家,起手時,只存得一鬥米,卻在外邊遊手好閑。那女兒生得標致,名叫燕娘,正要選個佳婿。王媽媽卻把這頭親事一說就允,即便擇日行聘,送禮時花紅羊酒,緞疋釵環,大模大樣,不像個鐵匠做事。納聘以後,再隔兩月,打點過門。那時李自成打扮做新郎,十分歡喜,鄭員外置備妝奩,周鐵匠鋪排筵宴,說不盡一派風光。成親之後,真是魚水夫妻,恩愛日過,周清與李自成都是成雙一對,正好快活做人家。那知道福過災來,運如輪轉,向來得遇風調雨順,天佑萬民,自成生長到那時米粟魚鹽,價值無多,容易過日。誰想過幾年來,人事不和,天心不順,若不是亢陽九載,就是淫雨連年,水雹飛蝗,疾風疾露,更相叠至。弄個江北地方,赤地千裏,江南庶眾,饑殍盈途。正是:

  兵戈只為災荒起,離叛皆因征稅煩。

  且說大江以北,自連年荒旱,寸草不生,米粒如珠,紫薪似桂,那富的拚著五六兩銀子糴石把米,育男養女,那貧的做些小經紀,一日賺的錢,不過幾文錢,就是升合也換不來,如何養父母、畜妻子。因是這等,那瘦軟畏法的,只好直僵僵死填路道。那有把氣力的,便自恃其強,不安天命,不畏王法,卻去做些歹勾當。小則鼠竊狗偷,大則明火持槍。還有狼中之狼,惡中之惡,莫如北方陸路的響馬,海洋出沒強徒,這班人殺人如切菜,劫掠行兇,公行剿捕不能,巡撫不得,無可如何。再說李自成討了妻房,正好安享過日,不意虧道如斯,世情有變,日逐使用不計,後來饑荒年歲,那裏得許多生意。又不比當初周清家事,出多入少,總無下剩防身之物,漸漸的蕭索起來,心上要更改行業。且自成是今無行小人,怎肯日貧固守。所以略見風頭不順,便移易更張,卻遇天啟年,南番交趾國裏,點齊數百萬的精兵肥馬,攻殺前來,直入內地。但見:

  突眼苗兵,手執強弓毒矢;卷須文將,身騎駿馬雕鞍。鐵盔映日光芒,金鼓驚天振動。長驅直進三軍勇,疾走銜枚百戰難。

  交兵殺入內地,把一個北京城圍住攻打,天啟皇帝聞奏,即著兵部設計抵敵。那時兵部官分兵緊守,就傳檄十三省都堂,並各邊巡撫,各要作速提兵,勤王救駕。不說各處總兵前來,只說兩廣都堂柳長春,是個文武全才,威名素著,今聞得這個警報,即傳令各鎮總兵官,刻日點兵,前往京師勤王,赴戰火牌:

  兩廣軍門柳 為勤王事,照得交兵驅動,神京險危,警報頻傳,天威震赫,風屬在行,臣子入援,義在爭先。為此牌仰各鎮,速點精兵十萬,刻日起程,務期掃蕩塵氛,清寧邊境,然後敘功升賞,寵沐天恩,毋負忠義之心,毋得稍延之罪,須至牌者。 天啟二年二月十五日示

  總兵官奉了火牌,即日點精兵,召募壯勇。卻好李自成向來見打鐵生意淡泊,就要到隊伍裏來,充個頭目,領些餉糧生活。每當到擴野,學得幾枝冷箭,今一徑投到兩廣軍門總兵標下,就充做隊長。柳公下令,總兵官領前隊先行。總兵官奉令領軍先行三四日,那行糧就不接濟起來,這些兵士不免出怨言,領兵官不用溫言慰諭,只顧催赴進程,動不動輕則捆打嚴刑,重則斬首示眾。因此事軍中一開聲鼓噪起來,四散而走。正是: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膠投漆合,眾動歡聲。

  同甘共苦,肝膽相傾。

  恩威並著,方曰知兵。

  一時間走了許多軍兵,原來就是李自成出頭倡亂。後隊柳公,大兵到時,聞知此事,將總兵參了,連忙下令招安,那夥叛兵,已自遠遁去了。柳公統兵到京,與各巡撫把交趾國的人馬圍住,真真殺得肉泥骨粉,地慘天愁,殺死五六十萬,只剩得幾百個殘兵敗卒,負命而逃。那時各撫凱旋奏捷,得勝班師。忽聞日本倭夷,又有兵戈陡起,自東海殺來,柳巡撫星夜回兵剿殺,不暇去緝捕前日逃兵。竟不知李自成這一夥,走到山東地方,遇著一起北來的逃兵,將他截住,索取財物。李自成道:“我乃關中草寇,名著三秦,自號闖王,神欽鬼服。你們這樣狗才,買幹魚放生,不知死活的。也罷!我若不放些手段出來,叫你們到底不信。” 便把手內這一根棍子,倒轉來插在地上,即帶過馬來一跑,約離了四五十步,勒轉馬頭,拉弓搭箭,看正了這根棍柄,只聽得括的一聲,這一枝箭不東不西,恰好中著柄上,把棍柄分為兩半。那些人見自成這般箭法,便一齊倒身下拜道:“我等有眼不識,望祈恕罪。俺等無處安身,眾思落草,只患沒有個頭目,今日有緣,遇得湊巧。” 正話說之間,卻有一起客商,從北京回南的,就被他截住,身邊帶得九百兩銀子,盡數劫了,饒他幾條性命。就把打劫的銀子,花費起來,宰豬殺羊,祀神見紙,立他敬個寒民。那時山東地方,久遇饑荒,人民遊寮,不見去處,存不的破落草屋,這夥人就借他做個巢穴。祀神的時節,各各齊聲念道:

  結義眾姓李自成等,各人鄉貫不一,近來只為天地不公,貧富不等,更兼官貪吏酷,是故髓此營枯,成等願效梁山之故事,期為晁蓋之後人,即漢世五盜將軍,亦當助貧而掠富;豈今日自成等眾,敢求益寡以哀多,伏望神明,忌祈照鑒。

  祀神已完,燒化紙馬。這些豬羊祭品煮熟了,切成大塊。排下九張桌子,眾人推李自成首席,其余次序坐下,大碗酒、大塊肉吃得個個酩酊方休。只因這番有分教:

  劇盜成群,再非跳梁之輩;

  窮兇結黨,更兼跋扈之徒。

  畢竟做出甚麽勾當來,且聽下回,後來一一分解。


  第 五 回 李自成糾兇謀叛 李公子發粟賬濟

  話說李自成因眾人立他做了寨主,連夜遁入河南,在東南太行等山,幽僻去處,紮下人馬,占據一方,橫行四境。南北去的客商,分明是他的大塊魚肉。他又去結連九十八寨的響馬,做聚同劫。連那周清夫妻,並自己的妻子及丈人妻舅,一齊迎接過來,住在一處。且說他的丈人,是米脂縣內一個有根本的人,人稱他為鄭員外,如今怎麽肯到這個所在?看官,有所不知,他一來的女兒嫁了這個大盜;二來也為年荒賠糧,壞了人家;三來兒子混名一鬥粟,向來不安本分,故而一堆落草。如今有這個機會,及早走路,還是嫌遲。那九十八寨,共有六百三十萬人馬,內有二十二人,又是眾頭目中的魁首,各有混名,自稱好漢。

  第 一 名 老回回 孫 昂

  第 二 名 洪太太 洪用光

  第 三 名 翻江龍 呂 佐

  第 四 名 曹 操 王 漢

  第 五 名 八大王 張獻忠

  第 六 名 一條棍 張 立

  第 七 名 格子眼 盛永正

  第 八 名 沖天鵬 方也仙

  第 九 名 鐵玖瑰 梅遇春

  第 十 名 水抱龍 劉伯清

  第十一名 雙豬豹 史 定

  第十二名 潑水風 陸 綱

  第十三名 一枝花 王千子

  第十四名 雨裏金 剛王命

  第十五名 五閻王 邱正文

  第十六名 掃地王 聞人訓

  第十七名 可飛天 沙來風

  第十八名 善隱身 蔡本雄

  第十九名 混天龍 馬元龍

  第二十名 穿山甲 金庭嘆

  第廿一名 不沾泥 趙 勝

  第廿二名 混十萬 姜 廉

  今又添二名

  滿天星 周 清

  一頭粟 鄭日仁

  這一班有名的大盜,共推李自成做大元帥,稱他為闖王。那時自成心裏想道:“我有了這九百萬人馬,若不去攻州奪縣,圖個大事,也自枉了。一日喚兩個賊頭,是八大王張獻忠及掃地王聞人訓,商議道:“目今天災叠降,饑荒異常,南蠻數次浸淩,朝臣盡是貪佞。天下百姓,離心離德,已不是一 日 了。孤 欲 起 意 興 師,救 民 水 火,二 公 意 下 如何?”獻忠道:“大王欲圖大舉,必須先聚資糧,今興數百萬之師,一日費鬥金猶為不足,雖雲除暴救民,然其始亦未免借民起義。”聞人訓道:“我主乘時勢,以圖大事,張公借百姓,以勤王師。是誠揆勢機權,因時見識也。” 自成道:“何謂借民起義?”獻忠道:“今要奪取天下,全賴軍旅之眾,軍旅之計,務在先集錢糧,今人既不能作無米之炊,天又不能降點金之術。必須分撥人馬,幾處搜取民間財物,幾處要截起解錢糧,必得堆積如山,方可克成大事。自成見說大喜,即分撥人馬,各自統領大隊前去,或埋伏要路,或劫掠各邑,頒有告示一道,以諭軍中:

  闖王示 通以天災大亂,人心惶惶,孤欲起義興師,救民塗炭,但以錢糧不繼,安能鼓動三軍。特命爾等,各依分派,開列所在前去,同心協力,奪草截糧,務期子女金銀,歸途滿載,庶得共襄大舉,永享鴻圖。

  孫昂、史定領兵十萬前往山西;聞人訓、方也仙領兵十萬前往山東;呂佐、林漢領兵十萬前往陜西;洪用光、鄭日仁領兵十萬前往南直;馬元龍、王命領兵八萬前往滁和。

  這幾個賊首,領了人馬,各遵派定所在,前去劫掠。幾省地方受害,說勢盡這般慘毒,雖有撫按官員,急切裏也沒計擺布。朝廷知縣勢可慮,敕下兵部作速調兵征剿。那時有個龍大輪,不過略曉武藝,卻自負邊才,說得天花亂墜,兵部也就承了虛名,推他做個剿寇的總督,受了敕書,任了大事。卻被賊頭張獻忠,因為與賊李自成夥內自相矛盾起來。他便離了闖賊,徑到龍總督軍前投降。大輪不提防,是個狼子野蠻心,遂引為心腹之托,也不去散他的夥黨,反把軍器火藥錢糧,吩咐與他,分明是贈他許多謀叛的器具。他果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依舊反叛去了。龍總督因此犯罪,下了天牢,擬成大辟。那獻忠另為一隊,聚集人馬,殺入湖廣地方。若說獻忠的手段,也極利害,先把官民人等,計有五六萬,驅至一個大山野去處,四面紮下人馬,圍定著眾人,舉出朱氏子孫,盡行殺戳。再查武職官員,並兵丁等俱行砍死。只留會做裁縫與唱戲的數千人,其余趕至江中都溺死。正是殺得:

  赤壁山前,滔滔血浪翻揚子;

  嶽陽樓下,疊疊白骨滿洞庭。

  不說獻忠這般利害。再說河南開封府杞縣,有個李尚書的兒子,名巖,中過鄉科。平昔做人,疏財仗義,因連年荒旱,米貴如珠,縣官不知撫恤百姓,一味比較錢糧。終日把這些糧戶,打得血流淋漓,啼號嗟怨,作成那書吏、皂隸,肥頭胖耳,積得產厚家饒。那李公子看不過,寫了一張呈,率眾人到縣堂來呈,第一款求他暫停征比,第二款要他設法濟饑。知縣見了公呈,心裏想道我不過做朝廷的官,那百姓欠錢糧,沒得吃,於我甚事。便道:“上臺催餉的文書,絡繹不絕,若不征比,將何起解,必然罪及本縣了。至於濟饑一事,縣中那得這項無礙錢糧,可以設法?除非本地官家,自舍己財,救桑梓才好。” 李公子見知縣這般言語,心上好似不安,回到家中,把自家倉庫裏的稻谷,計算一回,除了家中日用米飯,其余盡行散給,與本縣內百姓計口關領。正是:

  軫念貧民散粟財,歡聲萬口頌如雷。

  誰知惹禍彌天大,一片丹心化作泥。

  李公子雖有好心,只是以一家之大,難賑濟得許多百姓。別圖的不得沾恩,就有一班無知好事的,招數十人,向本圖裏的官家富家吵鬧,援引李公子為樣,要他發粟濟貧。也有要搶奪的,也有要放火的,這些大家巨室,那裏又有第二李公子在裏頭。夙怒他市恩沽譽,啟奏開端,去稟知知縣,求其出示禁止。論起來,卻是那知縣會做官的,只該勸他力助,發心各賑本圖,豈不是個方便人情,免了後來生出大禍。那曉得這個知縣,心中反怪李公子多事,反出一面硬牌,來禁百姓。牌上寫道:

  杞縣正堂示諭:照得年荒乏食,天實降災。爾百姓只合安心順受,豈宜越禮犯法。傳諭速速解散,各安本分生理,不許借名求賑,糾眾行私。如違即系亂民,嚴加究辦。

  那無數饑民,見了牌上的諭,登時亂竄起來,把牌丟在地下,踏得粉碎。把那掛牌的皂隸,只有舌頭上不曾著拳,負痛奔脫,去縣內回復本官。那裏眾百姓一齊擁到縣堂,七張八嘴的羅唣,高聲大叫救命、救命。知縣在私宅內聽得如此,也不敢出堂。便去請公子到內衙,埋怨道:“宅上既有許多稻谷,何不輸在官倉,待學生也設處幾擔稻子,酌量給派,卻不是好。”李公子道:“若輸在官倉,好飽吏胥之腹,小民怎沾實惠處。況且一家之積,難以遍濟各圖。” 知縣道:“如今百姓聚而不散,如之奈何?”李公子道:“老父母快寫暫免比較的告示,出去安民,待晚生去勸諭他。” 知縣只得依然,喚書吏寫一張告示。寫道:

  杞縣正堂示:

  為暫停征比,以慰窮民事,竊今國課雖嚴,民情更急,目下災荒特甚,饑饉難堪,所以應比錢糧,暫停三月,姑俟秋成有濟,再行開限。爾百姓亦各安心靜聽,毋得聚眾喧嘩,以取罪戾,須至示者。 崇禎九年七月初四日示

  縣官把告示簽押了,李公子拈出縣門,粘貼在照墻之上,與眾百姓看了。道:“ 列位且散,待我做幾名勸賑的話,傳布各圖,一定要他量力捐出,周濟爾們便了。” 眾人道:“既是李公子吩咐,我們權且散去,看三日之後,作何處分,再到城隍廟會話說。” 紛紛而散。李公子也回家,做一首勸賑歌,各家去勸勉賑濟。歌曰:

  年來蝗旱苦頻仍,嚼嚙禾苗歲不登。

  米價升騰增數倍,黎民處處不聊生。

  草根木葉權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

  釜甑塵飛爨煙絕,數日難求一餐粥。

  官府征糧縱虎噬,豪家索債如狼豺。

  可恰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

  骷髏遍地積如山,案重難過饑餓關。

  能不教人數行淚,復思還成點血斑。

  奉勸富家同賑濟,少倉一粒思去既。

  枯骨從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

  天地無私佑善人,善人德厚福長臻。

  助貧救乏功勛大,德厚流光裕子孫。

  且說知縣見百姓縣前大鬧,心上不悅,又見李公子一言解散,羞忿成怒。兼怕三日後還來聚集,遂連夜備起文書,申達上司。說道舉人李巖,心懷叵測,私散家財,買結眾心,聚集千人,倡亂搶掠。打差辱官,把持官府,使征比不前,阻撓政令。若不早為圖治,必貽害無窮。上司也不察真假,輕信其言,就批仰該縣即速拿李巖解究,免致生變。知縣奉上司批文,就去拿李公子。

  但見:

  皂快成群,執一紙朱牌,猶如符命;公差作隊,持兩條黑索,卻是豺狼。進門來呼酒呼漿,拿人去要錢要鈔。全然不顧斯文體,半點那容桑梓情。

  密地裏把李尚書的第宅圍住,一夥公差擁進去。先叫管家說道:“本縣太爺有話,要請李相公面講。” 管家走入裏面,對主人說了。李公子已知這事有故,想是縣官見怪,差人來拿我了。便挺身走出前廳,那公差見了,不由分說,一手扭住,竟出大門。來到縣前,稟了知縣,知縣即發監票,著楚卒牢監,聽候撫按提參,候旨定奪。那李公子下了監牢,眾百姓紛紛不平道:“李公子為要賑濟我們,連累他受苦,於心何安?不如劫他出來,奉他為王,除了害民的狗官,也是一時之命。” 只得這番有分教:

  暴官命盡中州,義士身投西賊。

  未知如何救出李公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李公子附闖圖王 宋孩兒殺身獻秘

  卻說杞縣饑民,見李公子下了牢,一呼百應,聚集幾千人。暗約到半夜裏,殺入內衙,把知縣砍為數段。遂打開牢門,救出李巖,又把獄卒巡兵,盡數殺死。凡監中盜賊重犯,一概放出。再到庫內,劫去財寶。那縣丞,典吏,抱頭鼠竄不知逃到那裏去了。但見喊聲大振,火光直透上天紅;殺氣漫空,血汙亂流盈地赤。屍橫處,難分官民;刀砍時,不分男女。但見:

  牢中囚犯離枷鎖,庫內金銀出鞘封。

  倏時杞縣盡驚聞,須臾嚷遍開封府。

  李公子道:“你們列位,雖出公憤,來救不才,如今弄出大事,罪在不赦。倘官兵到來,如何是好?” 內中一人道:“李相公放心,我們心算了退路,來做這一局的。” 李公子道:“卻是如何主意?”那人道:“如今闖王強盛,現在本省中鄰府,我們一徑去投他入夥,那時不怕說是官兵,就是個天將把霹靂打下來,也有躲避之處。” 李公子道:“ 此言有理。”遂收拾家私老幼人等,同眾人即時起程,來投闖王。時闖王紮住太行山,李公子來近山前,見有無數小嘍羅,攔住去路。李公子道:“煩你稟上闖王,說河南開封府杞縣舉人李巖,同眾人殺了知縣,特領千人,來投闖王入夥。”嘍羅忙來報自成,自成心內原欲假致尊賢禮士,以收人心。今聞有舉人率領眾人前來,就做出敬賢下士的套子來。連忙傳令,請到帳中相見。李巖得令,來到帳中。自成看他的才貌,但見:

  身偉雄材,果然豐俊儀容;體態魁梧,實是英華風度。頗似張良之動止,定多帷幄之奇謀;既兼韓信之行藏,豈乏戰攻之妙算。桓桓上將,楚楚名流。

  李公子到帳中,自成連忙相接,行個賓主之禮,獻茶畢。李公子道:“久欽帳下弘猷,巖恨一見之晚。” 自成答道:“草莽無知,自慚非德,乃承千裏不遠而來,益增孤陋兢惕之衷。”李巖道:“將軍德義兼全,莫不忻然鼓舞,是以謹率數千之眾,願為將軍前驅。” 自成道:“足下龍鳳韜略,英雄略偉,必能為孤共圖義舉,創業立基者也。” 李巖唯命是遵,兩人情投義合,不勝欣喜。設筵款待李巖,今李巖領來人馬,皆有犒賞,眾人安心坐下不題。再說一個人,姓宋名獻策,河南歸德府永成縣人,綽號宋孩兒,又名宋矮子。身矮如榻,只得二尺六七寸的光景,面孔如猿猴形狀,甚有機謀,最多賊智。卻在各省碼頭遊走,或時起六壬神數,要言禍福;或是說國運,將煽惑人心。又捏幾句妖言道:“十八孩兒兌上生,自小生來好殺人。因這幾句,分開得兩個姓李的,在那裏圖王霸業。遂往投身賊穴,闖賊見這樣奇形的人,料必是智識超凡之輩。況平素也慕他是精曉術數的,所以一見如故。闖賊就問他攻奪之事,矮子道:“流入順河中,陷在十八灘。若要上雲天,起自雁門關。將軍始為馬上之王,王號闖者,已驗其說矣。若推起自雁門關這一句,將軍起義時,當從此地始也。” 賊闖因聽這句議論,即便稱為軍師,他極其尊禮。忽有一個小卒來報道,帳外又有數十員驍將,遠來歸順大王,具有聯名紅帖在這裏。闖賊見稟,即取過紅帖來看,見那帖兒上寫道:

  牛金星河南人、唐啟元山西人、劉崇文山西人、王漪清山西人、馮嶽河南人、張澤北直人、容天成四川人、顧永龍河南人、李牟河南人、趙禮四川人、苗人鳳陜西人、吳鳳典西川人、祖有光湖廣人、管無昏湖廣人、朱浦海山東人、李承元北直人、孫世康四川人、苗之秀山西人、陳泯河南人、王賈陜西人、王平四川人。

  李賊看罷名帖,即傳令請入帳中相見,眾將謁見,各說自家的本事。李賊見這幾日歸來者如市,只道自家是個真主,一發癡心妄想,胡作亂為,無所不至。那一日自成升帳,聚集宋矮子、李巖、牛金星等,先定各職官衙,後議分派地方,領兵前去廝殺也。

  宋獻策為大軍師、牛金星為大學士、唐啟元為大元帥、劉崇文為權將軍、戈寶為正監將軍、馮世為毅將軍、王年為左監軍、容天成為銳將軍、王賈為右監將軍、李巖為制將軍、柏正善為果將軍、苗人鳳為左先鋒、王漪清為龍驤將軍、祖有光為右先鋒、張澤為豹略將軍、管無昏為前先鋒、顧永龍為威將軍、吳鳳典為迅將軍、朱浦為壓隊將軍、趙禮為右營將軍、孫世康為協贊將軍、苗之秀為虎賁將軍、李承元為征西將軍、李牟為討北將軍、陳泯為鎮東將軍、張霖為圖南將軍。

  李賊既定了許多偽職,即差容天成、苗人鳳、祖有光統兵十萬,先去攻殺河南。李巖謂闖王道:“如今朝廷總說道雖雲失敗,只是先世惠澤,在民已久,近因年荒餉重,官貪吏猾,是以百姓不堪,在在思亂。我王欲收心,必假托仁義,見大兵到時,必開門納降,又要秋毫無犯。在任好官,仍前管事,一應錢糧,正征一半,百姓自然樂從歸順。自成聽了大喜,依計而行。即令李巖為前隊,只因這番有分教:

  豺狼百萬壯聲威,東突西沖任指揮。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左良玉大戰中州 張獻忠慘屠西楚

  卻說李巖領兵為前隊,心生一計,暗差心腹多人,扮作商客,四下傳布。說李公子仁義之師,不殺不掠。編成口號,叫小兒們歌。歌曰:

  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朝求生,暮求活,近來貧民難求活,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悅。

  當時百姓連遭荒歉,又被官府橫加苛斂,今聽了這幾句童謠,恨不得李公子早到。只是愚民認李公子就是闖王,卻不曉得是一正一副。那時容天成的軍馬到時,河南百姓,投身歸賊的,到有一半。此時闖賊攻殺河南,獻忠攻殺湖南,兩省告急表文,雪片的申奏朝廷,都經禦覽。崇禎召集百官眾議,大臣楊嗣昌,親督大兵征戰,崇禎親賜禦酒三杯,上方劍一把。傳旨道:“ 卿此去務期速靖妖氣,救民水火。”嗣昌答道:“臣當誓死殺賊,三年之內,必獲全功。” 遂飲了禦酒,領了上方劍,提兵二十萬,來剿兩省的反賊。行近河南,即上疏奏請增兵二十萬,增餉一百八十萬。因為這一本,害得那百姓置身無地,怨氣沖天,分明是驅起百姓,歸向闖賊。況且楊嗣昌每到一處,只把精兵來護衛自己,坐在湖廣,盡調四川的兵馬來護衛。使那張獻忠乘虛入蜀,殺得綿竹、劍州處,血染山川。到了四川,又調河南、湖廣的兵馬來保衛。使那李自成因聞河南殺人,害得藩府福王身無地容。說起嗣昌那廝的罪惡,正是擢發難數。再說那時有一員將官,乃是總兵左良玉,此人忠孝為懷,驍勇素著,曾經屢次殺退張獻忠。今嗣昌敘他的功勞,題請聖旨,加良玉為太子太保、平寇大將軍,敕他協力征戰殺向前去。那時督帥楊嗣昌,在歸德府紮下營寨。先遣左良玉為前隊,來到武安縣地方。只見賊營擺開陣勢,喊叫前來,當頭賊先鋒是柏正善,躍馬掄起刀直沖到陣。這裏遊擊將軍左明國掄槍擋住,兩下裏一來一往,戰了數十合,不分勝敗,只聽得左營裏一聲炮響,唬得那賊將驚惶,柏正善被左明國一槍刺落下馬,中了左腿負痛而走。惱得那賊將權將軍容天成,怒氣沖天,自出來戰。這裏大將軍左良玉,也自親身來戰陣,兩營下一齊擂鼓,放炮三聲。左良玉高叫道:“賊將何人,三百年來朝廷德澤弘恩,愛民如子,有甚虧爾,爾敢逆天違理,肆行無忌,今早早投降,免爾千刀萬剮。” 容天成大喊道:“ 來將速速歸順,爾自身得了朝廷恩惠,那曉得百姓受苦。只因奸佞滿朝,貪汙遍地,搜刮民間的脂髓,百計千方,逢迎主上的機關,神出鬼沒。以致生民塗炭,蹈火赴水,還要說甚麽德澤弘深,愛民如子。說罷舞劍砍來,左良玉把偃月刀架住,只聽得戰鼓齊鳴,喊地連天,二將連戰百合。左良玉佯敗而走,容天成乘勢趕來,被左良玉著一個破綻,狠下一刀,正中容天成的右膊,跌下馬來,忍痛走回。一時賊營亂竄,被左兵殺得片甲不留,棄戈而走,左營鳴金收兵不題。再說賊將八大王張獻忠,統兵十萬,前來攻伐襄陽,爭奈他伏兵四路,楊嗣昌不知兵法,中他詭計,被他殺得三軍離亂,百姓號呼,藩府襄王,合家被殺。楊嗣昌喪師辱國,自知有罪,自縊而死。左良玉雖有微功,只是部下士卒強悍,騷擾地方,料道官奏他縱兵擄掠,玩寇不援。朝廷準奏,將左良玉的官爵,降了三級,追了敕命。因此良玉部下的將士離心,不肯出力死戰。張獻忠打聽得真情如此,乘勢統兵殺入漢陽、荊州、黃州、嶽州等府,長驅卷席,勢如破竹。桂王望看下遊惠王,相繼奔逃。河南巡撫劉熙祚,親督兵馬,護衛兩地藩王。爭奈張獻忠點起人馬,追趕甚急,劉熙祚遣中軍王永圖護送了藩王,星夜前行,自己入永州城,做一個死守的計,以圖殺賊。不料獻忠預先埋伏奸細在城裏,劉公剛剛進城,裏邊又殺出來,內應外合,把一個永州地方,大殺一陣。即時拿住劉熙祚,要他降服,熙祚原是忠心貫日的人品,到那時豈肯辱身從賊。獻忠教手下禁他在水牢裏,迫令投順,劉公閉口耳目,不肯飲食。獻忠又把刀鋸來恐唬他,爭奈劉公心如鐵石,全然不懼。大罵道:“ 清明世界,豺虎縱橫,我食祿皇朝,豈肯甘心媚賊。爾不若快快殺我,使我忠魂遊蕩,還勝似屈身降人。” 獻忠大怒,把劉公殺死於長沙府湘鄉縣孔廟中,公死後,廟壁上有自題辭世二首。詩曰:

  倥傯戎行已逾年,室家遠遞耗音懸。

  骷骸湖北俄成壘,宮殿湘南倏化煙。

  鵑血不沾無冢骨,烏啼偏集有狐田。

  死生遲速皆前定,惟此丹心映楚天。

  睽違家園又一年,親顏不見念懸懸。

  山川草木俱含淚,龍虎旌旗盡帶煙。

  妻妾漫勞尋蝶夢,兒孫戒勿種書田。

  萇弘化碧非奇事,盡取孤忠向九天。

  後人有詩贊曰:

  昔日真卿罵祿山,至今生氣滿塵寰。

  劉公殉節堪同調,忠烈清名振兩間。

  劉公既死,全楚盡亡。各路告急的表文,卻被奸臣藏匿,不肯奏聞天聽,只顧糊塗了事而已,那有為國為民的念頭。此時李自成已聞得湖廣被張獻忠奪去,又因前日容天成敗於左良玉之手,不勝憤怒,要殺容天成。幸得制將軍李巖保佑告饒,許他帶罪立功。再遣毅將軍劉崇文,為壓陣大將軍,管無昏為前先鋒,趙禮為右掣將軍,王襄為左攻將軍,點齊三十萬人馬,來河南攻州劫縣。將開封密密圍住,開封府藩封的周王,自己捐出帑金一百萬兩,招兵買馬,與他對敵。雖則征戰無休,殺傷無算,也還虧他攔擋抵抗幾年。忽一日黃河裏洪水為災,滿城都浸了如海,沖破了城垣,把一個開封府地方,弄成一派的汪洋之海。周王乘船走避,一府百姓盡為魚鱉。有詩為證:

  黃河水決勢如傾,萬疊狂瀾五嶽崩。

  驚起蛟龍吞日月,奔騰波浪陷藩萍。

  人民可嘆為魚鱉,廬舍堪嗟逐便萍。

  災害如斯天意定,已悉國事有紛爭。

  卻說那黃河水決,乃是一個天數。地方上傳說開去,只道是闖王用計,決水攻城,四處官民,聞得這句話,愈加恐懼。又兼他人強馬壯,所到之處,望風而潰。那賊一發趁勢攻殺南陽、懷慶等處,朝廷聞闖賊劫掠地方,還道是個萑苻草寇,竟不知到河南全省失陷。這都是當道的官員,彌縫掩飾,玩寇養奸,弄成大事。直到那賊勢焰熾的日子,上邊略曉得風聲,方才敕下兵部會議,提調七省撫臣起兵會剿。各省撫臣不過羈應了事,只以無餉為辭,或有賄賂當權,求止其議。因此大兵到底不集,賊勢更加猖獗。又兼洞蠻入境,直抵西川,害了人民。地方官或逃或降,朝廷委大將軍趙希雲,統各邊兵馬來廝殺,又遣副將錢國策為先鋒。趙希雲智勇無敵,決勝長才,蠻兵怕他機謀,只得收回軍馬。國策連追進兵交戰,希雲道:“此是敵人詭計,其中必有伏兵,豈可造次而往。”爭奈國策不知兵法,粗莽貪功,便道:“ 我兵厚集,不乘勝長驅,更待何日。倘若屯兵不進,即系觀望逗留,朝廷知之,罪責不小。” 希雲被他逼勒不過,只得下令殺山西。聞洞兵即佯走,我兵追趕數十裏,果然伏兵四面而起,將我兵截為數段,首尾不能相顧。方才悔恨,只是噬臍無及,遂扮作小兵,逃走去了。因此全軍盡覆。那闖賊越加橫行殺掠,盤踞州縣。崇禎十六年秋八月,再敕兵部尚書蔣專閫督兵十萬,紮營河北地方,克日征戰。那李闖聞知蔣督帥,率兵討戰,便與都督大將軍劉崇文商議妥當,將營內精壯士卒,並鋒利器械藏匿了,而故意把掠來在營中的良民,扮作賊兵,前來對敵。這裏蔣督帥統兵殺去,殺了一二萬首級,那裏曉得就是朝廷的赤子。蔣督帥又乘勝殺入賊巢,追奔百余裏,賊又遣討北將軍李牟,率領賊眾,前來詐降。假說賊眾畏懼蔣爺,如犬羊之畏虎,只得奔逃,不敢對敵。蔣督帥信以為真,直入其窟,不意賊兵十面埋伏,哄得督帥大兵齊集,誘入伏中。大炮一響,嚇得膽戰心驚,只見賊兵齊齊殺出,督帥賊勢縱橫,被賊兵分頭掩殺,死的死,降的降,全軍覆沒,蔣督帥單騎逃走。只因這番有分教:

  秦關失守,藩王避禍亡家;

  寧武遭屠,鎮將殉身報國。

  不知賊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自成計占西安府 督帥兵掠東光縣

  話說蔣督帥走後,李自成乘勢殺破潼關,直入西安府,驅逐秦藩,占踞宮殿。先是蔣專閫未敗之日,有進士任流見賊勢危急,恐專閫輕戰取敗,即痛切上疏秦之。其疏曰:

  臣聞主憂臣辱,古今之通誼也。值今聖明禦極天下,豈有難為之事。但空言則有之,而實事竟少。賊寇被摺,屢經歲月,俄而報捷,俄而失師,重煩我聖明大慮,則以本謀之未立,而見之未遠也。臣請折衷天下大勢,與狡寇本情而次第謀之。今天下大勢,以西北制東南,以東南奉西北耳。乃者,寇起中州,據我心腹,圖我荊襄諸郡,扼我上遊,大中州之隔神京,限以一河也。荊襄之去陪京,只十五日也。而不敢即窺者,臣以為賊之計狡也。計賊渡河,必北顧秦蜀,窺南又不便騎射,以為漸圖秦蜀,則可以安意渡河也。南圖淮陽,即陪令孤生也。此二策者,安危系焉!何可不及圖之。頃者蔣軍閫以數萬之師,搏數十萬之劇賊,孤軍深入,數以捷聞。臣嘗對所知曰:此誘敵也,今果以憤師報命矣。夫撫臣豈非一擔當之臣也。然而兵有犄角,有牽制,有應援,有虛實,豈可以數萬之師,博虎狼於穴哉!嘗聞王剪之伐赴也,請兵六十萬人。漢高帝之困項羽也,必候韓信三十萬師之至。蓋多寡之數,強弱分焉。彼已見焉;今寇雖非楚趙之比,而國家全勝遠過秦漢。然殲大寇必大舉,欲大舉則必召數十萬之師,入而齊集而攻之,以分其力。誰應援;誰虛實,誰牽制,誰犄角,著著照應,使之疲於奔命,救接不暇,然後可一鼓而殲之。蓋賊之所患者,分也;我之所恃者,合也。聞楚郡偽官,請兵於賊,不許,則賊之所忌可知也。今議者又曰:賊兵渡河也,臣愚以為賊必不遽渡河,但恐秦兵新敗,賊必乘虛而攻,使專閫而據關固守也。俟賊屯兵城下,智盡能索,師老力疲,而後議取之,猶可為也。若以新到之眾,關關迎敵,膽懼心怯,必致奔潰。萬一寇闖城而入,三秦一去,賊得專力渡河,天下事不忍言之者,此臣之所為痛哭以請也。伏乞非此專閫據關固守,忽出討戰,天下幸甚。

  卻說這本,若是朝廷準奏依行,豈不是個勝算。不意竟置之高閣,所以專閫的潰敗,一至於此。再說李自成入陜西,把秦藩趕了出去,踞他的宮殿,稱孤道寡,恣意披猖。朝廷再遣徐應奎為陜西督撫,那時徐應奎聞得這個差遣,不勝恐懼,日夜號哭。兵部竟不敢改推別一個官員,也不上奏天子,只管催他前去。應奎不得已,來到地方上,一些事體,也有置不來。連那山西巡撫高懋仁,也孤立無助,地方上全無整備。李自成四下裏著人打聽消息,只見協贊將軍孫世康來報,明朝君懦臣奸,做事無不掣肘。今各處地方無備,若要取天下,如探囊取物耳。大事宜急急早圖。不可失此機會。自成聞之大喜,即傳言各地方,才稱仁義之師,不淫婦女,不殺無辜,不掠資財,所過秋毫無犯。但兵臨城下,不許抗違,第一統要官員出迎,第二統要鄉紳投服,第三統要百姓跪接,如閉城拒守,攻破之日,盡情屠戳,寸草不留。那百姓見了這般傳諭,那一個不望風迎降。不幾日間,全陜俱陷,自成既據了全陜,就打點去渡黃河,來取山西。那時進士任流又上一本,乃是防河戰寇的策。其略曰:

  臣聞居得為之地,盡瘁以靖亂者,大臣之事也;居不得為之地,忘身以進言者,小臣之心也。昔漢當承平之世,書生賈誼猶痛哭流涕以請,況今天下亂行已成,民心將二矣,此時若不早圖,則天下或幾乎失矣。臣今謹陳滅寇四策於左:其一曰,賊之據秦,而下我城池之速者,假仁義以誘之也。其實小民愛國家,三百年培了自我一心,何嘗一日忘本朝也。巡於死而動於利耳!為今之計,若不收民心,凡神京之地,暫免正供,現在之人,可以做派,則小民且曰國家多事如此,而猶我民之依依也,必感奮守死矣!況楚豫民已剝膚,急迫連逃,未必應也。山右為神京三輔,過督之恩走險矣,則民心當收者,一也。其二曰,民誌定能效死,勿去而後可揚謀禦寇,禦寇不可浪戰,計必防河,然而二十裏之河,豈能處處而防也。垣作道裏,分屯扼要,如常山蛇勢不可,然而相去寥闊,無崖照管,計必沿河一帶,多設烽火,如戚繼光傳炮之法可也。而接應巡邏,又當多造戰舸,大設火箭神槍手,上結木寨,為犄山焉。則往來疾快,可以救援,可以截殺,可以擊賊渡而避不由,庶無誤矣,則防河以備水戰者,二也。其三曰,河而備又當謀善後,夫孤軍河上,後動無聞,行師大忌也。是必設兵於太原平陽之間,為聲勢應接之計焉。蓋太原東控並地,南弭沁水,接壤平陽,西北鄰邦,塞大同京師之藩蔽也。而來陽之西南,俱界黃河,東引澤州,北阻汾陽,又太原之門戶也。誠當用宿將,練士兵,積糧芻,增樓櫓,具火攻,為必不可動之勢,以為河土聲援,而防河之師,庶有據矣。然而山右縣郡,城守戒嚴亦如之,則金城百二矣,故河北守之宜詳者,三也。其四曰,守既詳,而後可以議政,請召天下之兵,征各省之糧。然而兵有奇正,中原者,賊之心腹也。寧甘肅者,賊之後背也。所當下民詔遣使懸賞,指揮方略,以攖其心者也。漢中者,川陜之襟喉,賊之後門也。所當速召兩川之精銳,且屯且攻,以牽其後者也。東都河南者,賊之左腋也。所當招降土寇,安集遺民,設鎮將於漢楚之間,俾之練土著,備扼塞,給牛種、廣屯甲,以封潼關者也。夫我患無餉,彼豈能空腹而戰哉!惟能如是,而賊則後不敢窺川,前不敢渡河,左右不能越楚,寇兵步坐數十萬烏合之眾,食於一隅,自斃之道耳。我乃用一奇兵,內外交戰,一鼓而殲之,此百不失一之算也。故能守而後能戰者,四也。伏乞陛下裁奪,勿視為空言,國家幸甚。

  且說任流這本,分明是對癥的藥方,那裏病人俱是曰諱疾忌醫,旁邊的服侍人,又不肯盡忠進諫,使這幾款最功用的條陳,竟成為無用。正是病日益增,死日益迫,看看敗壞,漸漸傾危。那李自成統賊兵五十萬,預先在沙渦,已打造的大船三十號,又奪取民船一萬余只,裝載許多人馬,竟從沙渦渡過黃河,上岸殺來。統督大元帥徐應奎,無計抵敵,望風奔走去了。遂至山西一省,勢如破竹。李自成得了山西,到甲申歲首,僭稱國號大順,改為永昌元年。甲申元旦,京師裏忽有大風,從西北而來,但見:

  揚沙走石,地襲山崩。唿喇喇只聞虎唬鰲鳴,黑漫漫難辨東西南北。千年古樹連根起,百丈危峰越澗飛。人人目瞪兼口呆,面面相看皆失色。

  這風吹得皇城內外,人民恐懼,屋宇崩頹,自古到今,也不見這般怪異。欽天監奏道:“歲朝風從乾起,主暴兵驟至,城破君憂。”那時相近黃河州縣,都有偽官到任,占據地方。朝廷聞得闖賊利害,再遣輔臣曹春督領大兵征戰。崇禎帝告廟已畢,賜上方劍一把,禦酒三杯,降旨道:“先生此去,如朕親行。”這日是甲申年正月十六日,復又風沙大起,古侯天文書上說道:“出兵遇風沙,師覆不還家。” 是日曹春飲了禦酒,領上方劍,拜辭皇上,統軍前進。來到涿州,撞見逃回的敗兵,也有斷手的,也有折腳的,也有槍傷、箭傷、割耳、截鼻的,紛紛奔竄。曹春方才出兵,見了這般形狀,心甚不喜。及到東光縣,因為兵卒強悍,或奸淫婦女,或搶掠財物,東光城裏百姓,緊閉城門,不肯放他出去。曹春下令全軍一直殺入,城裏邊人民,未遭賊兵屠戳,先被王師征戰。可憐!可憐!且說定真府知府袁成春,聞得賊勢兇惡,把家小預先送出府外,巡撫徐標知他有叛心,便叫手下拘拿下獄。那時徐標部下諸將官,俱是叛黨,打聽徐標上城,籌劃防守計策。倉卒裏亂竄起來,便把徐標一刀砍下。遂殺入牢中,放出袁成春,成春即時行文,所屬川縣密約一齊反叛。過了十余日,賊兵到時,成春率眾歸降,並殺入寧武關。總兵周遇吉,忠勇天生,威名久著,率領追兵二萬,前來對敵。把賊兵殺得血染黃沙,屍橫青草。當 不起賊兵接應的甚多,遇吉日夜在城巡守,城外並無救援,城內糧草已盡。被傷士卒,十已五六,打進的石炮、鉛彈,分明似雨點一般。一時裏城門大開,賊兵四面殺入,周遇吉還從小巷力戰而敗,只得退入公衙,升屋彎弓對射,力盡被擒。賊逼令投順,遇吉大罵不屈,賊人把他淩遲死,全家俱歿,百姓盡遭屠戳。後人有詩贊曰:

  寧武將軍報國恩,呼兵巷戰集雲屯。

  雎陽力盡身遭戳,忠節還教萬點存。

  遇吉被殺,寧武城陷,賊又殺入居庸關,來攻大同。只這一番有分教:

  貪祿王臣,不念君恩圖富貴;

  懷忠誌士,每抒經濟數時難。

  不知賊兵攻殺居庸大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馮師孔榆林殉節 朱之馮宣府捐軀

  話說賊兵殺入居庸關,來攻大同。宣府將金升與其左右商議道:“自成闖王勢勝,將勇兵強,我朝國運將終,人衰馬弱,我意欲棄衰就盛,以保富貴,汝以為如何?” 左右道:“將軍之見極是,在我等愚意,須是速速投降的款曲才是。還有總兵王力,亦有歸順闖王之意,更須約彼同心做事。”金升遂寫密書一封,遣使往王總兵府中投遞不題。

  且說進士任流,自二月初旬,離了北京,來至天津,拜見撫援當道,談及時勢,無不相向流涕,且見天津守禦,兵微將寡,人心離散,憂悶不已。即遺書撫院,其略曰:

  國家多故,朝野如沸,津門處神京南不三百余裏耳!以尊老年臺,壯猷元老,鎮撫其間,則李韓國之任也;振京神之左%以行剛測,則王文成之責也。津門人心,戴老年臺如代慈母,不惟可守,而且以戰。然兵力單弱,風敗不禁,則又可憂矣。漕渠浦內有警必爭,不待智士而明。則天津之兵,原設猶患其少,奈何可以外撤哉!此則其之所為,深憂者爾!

  此書雖上當道,爭奈力不從心,只是個議論多,成功少,並不曾做甚麽事體,可嘆!可惜!又有天津總兵姓文名武備,縱兵擄掠,陽有叛逆之誌。要把監軍太監丁四心,擒縛獻賊,投降請功。任流不惜身命,直到文總兵寨裏來,大哭道:“祖宗德澤恩厚,今上恩禮休渥,將軍當熟思之,勿謂賊黨遂能有為,而作此背主之事也。而今英雄方起,豪傑響應,一聞京城失守,普天同恨,門庭皆其敵也。幽燕一隅,有大河隔絕,使打從旁而與者,秦晉可二斷也,賊之首尾既不能相應,又有義師外援,智士內附,便一鼓可擒耳。此地亦當有為,何況將軍世受國恩,勇略蓋世。今軍糧在潞河者,不下四萬余石,城中尚多余積,此數年糧也。且各標兵,亦滿萬人,兵器堆積如山,將軍誠能撫而用之,以擾其腹心,此桓文之烈如此。不然,或提兵南下,倡義同來,亦不失為純臣,奈何從逆也?且丁太監奉皇命而來,豈可約以獻賊,倘義兵一到,將軍百口難辨矣。” 那丁太監虧了這一夕話,得了性命。只是文總兵降表已行,如汗出而不反。流自是回京師,聞賊兵攻殺宣大,即上一策到兵部來。其略曰:

  夫賊之雲翔而不敢下者,畏二鎖之議其後也。速駐兵真保,聲援太原,猶可以壯宣大之援,少分賊之勢。今奈何泄泄從事也?恐過此以往,如從枕席上行師,此時真可痛哭矣。

  卻說滿朝的官員,看得國家大事竟同兒戲,隨你甚麽條陳計策,並不允行。只是京城內沿街,擺列些銃炮,防設些族丁,把守各胡同,只虛張聲勢,每日在城上,置備些箭石,等待賊來。那時朝廷下令,對總兵唐通、吳三桂、黃得功、左良玉各受侯伯的官爵,宣召進京守護。吳三桂部下的兵卒,素稱強勇,最能攻殺,只是鎮守的邊外,道途甚遠,不能刻日而到。獨唐通路迅,赴京且快,入朝面聖,俯伏丹墀。皇爺降旨道:“ 大寇逆天不法,荼毒生靈,掃蕩之功,賴卿一人。”唐通道:“臣雖不才,願捐軀報效,使元寇及早殲夷。”皇上大喜,甚加慰勞,遂賜金銀元寶各二錠,采緞一端。唐通謝恩而出,打點兵馬,以備剿賊出戰不題。再說總兵王力,在帥府中,分理軍務。忽有金將軍差來兵卒,當堂跪下,投上書帖一封,王力令來卒暫住寺院安宿,以待來日打發回書。來卒辭出,王力亦即退歸私衙,將書開看一回。寫道:

  侍生金升頓首拜書,國事如此,臺端自知,無容置嘴,但我等久為文臣所抑,不啻犬馬之賤。今闖王強盛,奸佞在朝,我輩雖欲樹功,決致反招奇禍。語雲識時務者,呼為俊傑,不若共建降旗,以圖富貴。臺端諒能鑒其始終,而快然從事矣。特此奉約,仍乞賜鴻音,以慰下懷。戎事旁午,余不盡贅。

  王力看完來書,把頭連點道:“知哉!知哉!金公已先得我心矣。”即寫下回書封固,喚進來使,賜與酒飯銀兩,打發轉身不題。再說襄城伯李國禎、都禦史李邦華等見賊勢利害,恐有不測,奏天子南遷,以撫安軍眾。被兵科給事中尤日隆強詞,便說道:“天子南遷之請,似未宜輕舉,以惑民心,以搖根本,伏乞皇上斟酌行之” 等語。因這一本卻不曾行,只以太監盧性寧、高潛等十人,為天津、通州、蘇州、山海、兩淮、江浙、兩粵等處監軍,以致民心不悅,百官喪氣。時兵餉告急,將士分心,宰相陶品心令衙門各捐助,鄉官人家,各養兵士,多少以官爵大小分別。百姓也捐助,分別上中下三戶出銀,並不遺漏一人。任流見事勢不好,只得來見宰相陶品心道:“輔相曹春今駐師河間,標下總兵馮鬥尚有軍士萬人,速請曹春同赴居庸,與唐通協守,猶可以鎮撫萬一。兩京營兵,心不可恃,當請至尊親出慰勞之,以激勵軍心,未必士氣不奮也。至於探聽不實,道路之間全憑往來眾口,道路訛傳,風影莫定,賊之行止未知,又何以探賊之虛實也。請出重賞,募力士,設塘馬,以伺賊勢。一面捐內帑,分賜營卒,猶可以立以待援兵也。不然度不能時刻守矣。” 品心不聽。任流大哭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誠不忍見賊之入也。流雖未曾授官,君之臣也,臣誼當死,然與其一無所為沒沒而死矣,不若拼生力戰,雪恨而死。”因與友人程玉決道:“祖宗德澤在人,天命不去,江南忠義之士不乏諸老臣,任流此行,若能倡義江南,同心雪恥,事成則國家之福,不然者流有慕於文信國矣,此時庶可以死也。”看這言語烈烈,卻是任流熱血一腔,忠義所激。奈何奸臣用事,如水投石,不以為意。再說昌平州兵卒,因連日缺少錢糧,聚積幾千人眾,殺人放火,搶掠財物,把一個州城裏官廳居民,燒得幹幹凈凈。巡撫何謙立拿亂首,梟斬示眾,即奉命待罪鎮守。居庸關寨賊兵,又殺入榆林。巡撫馮師孔忠勇性成,發兵出榆林,兵強將銳,頗知報效,揮成陣勢,與別處不同。但見:

  五色旌旗,按著五方;八門遁甲,排成八卦。金木水火土,有相生相克之形;東西南北中,有互縱互擒之用。坎離震兌施謀秘,景死驚開設數奇。軍中主帥勝沙陀,閫內軍師賽諸葛。

  賊將劉崇文看見擺的陣勢奇怪,也就布起天羅地網的陣勢,前來敵對。但見:

  四方旗旃,畫的是二十八宿真形;兩隊先鋒,來的是三十六員勇將。呼呼喇喇軍聲眬,颯颯漫漫殺氣騰。揚沙走石滿乾坤,舞劍飛槍滿宇宙。

  兩陣相對,鳴金大戰,那邊勾鐮槍斬馬勢雄,這裏雙板斧砍入勢惡,一來一往,勝敗難分,千合千回,輸贏未定,忽賊營伏兵四起,趁勢殺來,我陣亂竄,被他分頭截殺。撫臣馮師孔、知縣吳從義被擒,要他投降,兩人寧死不屈,從容就義,後來有詩嘆曰:

  從來將士說榆林,力戰縱橫數百尋。

  城陷身亡神鬼哭,怎教血淚不沾襟。

  榆林既陷,賊兵趁勢殺入宣府,宣府兵卒,敵不得榆林好漢,一味怕死要降。總兵朱之馮是個忠義大將,對百姓軍士道:“朝廷三百年恩德在人,死生盡是天數,豈可一旦從賊,失了千秋大義。” 眾人答道:“都爺爺聽我降了,方能救得一城性命。”之馮見眾百姓這般說話,也無可奈何,只得獨自一個巡視城垣,指著城上的紅夷大炮道:“爾們若肯放一炮,我就碎屍萬段,死也甘心的。” 眾人恐怕惹禍,抵死不肯,之馮沒奈何,只得自己燃著火,點那藥線之時,卻被眾兵與百姓,一齊擁上捉住,不容點放。之馮知事已大壞,不能挽回,便奪刀自刎而死。後人有詩嘆曰:

  中流一柱萬波抵,空使將軍勇更驍。

  堪恨愚民惟怕死,誰知德澤沐皇朝。

  朱總兵已死,賊兵殺入城來,恣意擄掠奸淫。那時百姓眾兵,互相埋怨,已是遲了。賊又殺入昌平,總兵李守練,自刎而死。昌平州破,再殺至居庸關來,總兵唐通、太監杜秩亨兩人出戰,賊將李弁拚成黑虎偷心之勢,兩邊共有四十萬人馬,混亂廝殺,只見賊營裏趕出一只老虎來。但見:

  玄質黃章猛獸,烏頭白額山巖。咆哮驚人,腥風幾陣。見者心搖膽落,聞者魄傷魂升。南北東西任縱橫,一口把唐通咬住。

  那虎在戰場之中躍跳起,兩只吊眼金睛,放出紅光萬道。士卒見了,紛紛亂竄。唬得唐總兵,魂不附體,望風倒地卻被這個老虎一口咬住。那時賊兵四面圍合,這老虎原不是真虎,卻是假扮的,倒下虎皮,乃是賊將容天成。當下唐通就擒,杜秩亨降服,賊兵殺入居庸關,撫臣何謙被殺。未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崇禎皇泄露玄機 張真人祈禳妖孽

  不說賊入居庸,且說宮禁不如的妖異,當崇禎十六年秋八月,皇極殿內,忽聽得一聲炮裂。但見:

  腥紅血註,勢若奔流;出自殿庭,狀同漬沫。薰入穢氣沾衣惡,迷目妖氛白晝昏。朝臣宰相盡驚惶,內監宮妃皆恐怖。想是當年天雨雪,而今重見只災殃。

  又看見一個年少婦人,渾身縞素,或當黎明,或遇昏暮之時,滿宮奔走。宮人追逐緊急,他便隱身不見,宮人好生害怕。那時賊勢利害,崇禎皇帝無計可施,宮中有秘室一所,系開國軍師誠意伯劉伯溫封鎖的。上面寫道,凡國家大變,亦可開視,不得輕易泄露,以致禍端。那時崇禎帝禦旨,要開封驗視,看是何如應兆,甚麽機關。聖駕親來到秘室門外,但見此中:

  重重封鎖,如鎮壓妖魔;密密牢籠,似幽囚怪魅。四圍石壁生寒氣,兩扇珠門隔日光,陰風淒慘自空來,惡氛迷漫從地起。

  崇禎看罷密室,即命兩個太監揭去封皮,打開金鎖,推開兩扇紅門,聖駕躬行步進。只見裏邊黑暗無光,妖氣氛迷目,兩鼻孔呼吸難通,雙腳膝站立不定。崇禎帝及隨從人等,未免有些害怕。少停半晌,覺室中微露光明,仔細一看,見一個朱紅木櫃在內。皇上命人打開,兩個太監把金瓜齊將櫃打得粉碎,見滾出三個軸子來。把第一軸展開看時,卻是畫的文武百官,俱手執朝冠,披發亂走。皇上問道:“這個是何讖兆?”內官奏道:“據此圖形,想是官多亂法。”再把第二軸展開,畫著許多兵將,倒戈棄甲,官民攜男帶女,奔逃之狀,皇上又問,內官又奏道:“ 想是軍民皆叛也。”皇上勃然變色。又把第三軸展看,只見的軸中繪像,宛似聖容,身穿白背搭,左足跣,右足有朱履,披發中懸。皇上如前又問,內臣道:“未來之兆,禍福難分,非臣下所能預泄也。雖雲屢見不祥,今皇上仁愛治民,剛斷理政,從來以正勝邪,縱有微怪為災,是亦不煩深慮。” 看罷聖駕回宮,悶悶不樂。次日早朝,欽天監奏稱,夜來西方有星名曰長庚,較昔大異,光芒閃灼,有四角,中有刀劍旗幟人馬之影,似爭鬥象,且倏大倏小,倏隱倏現。又南京科道衙門奏稱,鳳陽地震,其聲如吼,一日三震,人人惶惑。聖上見了許多災異,即頒罪已的詔書,遍告天下,傳諭內外諸臣,通行各省,俱要省刑停樂,不許宴飲,專尚茹素。那詔書上略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薄德,叠罹天災,蝗旱頻仍,生民塗炭,寇賊披倡,人心渙散。皆是朕罪日深,是致朕心日拙。茲特詔爾朝野諸臣,直言無隱,進諫無私,或禁閉邪心,或開陳善道,務使天心感格,世轉雍熙,上下鹹寧,臣民胥慶,爾其欽哉。 崇禎十七年正月十五日詔

  崇禎帝頒下詔書,又遣禮部一員,賫發沈檀降速等名香三炷,朝天官燭三對,大紅雲鶴氅衣一襲,鑲寶七星冠一頂,跪罡踏鬥七躍覆一雙。前往至江西龍虎山,宣召三天大法師正乙張真人詣京,要設延喜萬壽禳妖護國清醮一壇。禮部官領旨,帶了一從行人,賫了欽賜物件,來到江西廣信府貴溪縣龍虎山下。張真人聞知聖旨來到,連忙下山,排設龍亭香案,五拜三叩頭迎接。禮部官來到天師府門下,但見朱宮金碧、玉襯瑤華,上面金字牌寫曰“ 至一天師洞府”,上清宮兩邊對偶一聯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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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官入了天師府裏,真人受了禦賜物件,禮部官道:“奉旨宣召真人,不可久延,須要刻期進程。” 真人應諾,吩咐掌宮道士,安設酒席,款待禮部官。次日帶了道錄左贊法真人、道紀右護功真人、驅雷掣電真人、移星換鬥真人、飛烏走兔真人、呼風喚雨真人、祛妖除邪真人、宣祥至瑞真人、執劍仙童、握符神將、隨壇護衛功曹使者,一應人員,趕走上路。自江西到京,卻有四千多路,如今正乙天師作起法來,只見這幾號座船:

  星馳風迅,彩飛雲騰,霧起煙迷,牙檣波鳴。呼呼響千裏須臾,喇喇聲長途頃刻。卻如一葉隨潮去,竟似雙鳧逐浪來。

  只三日間,到了北京城。專候次日五更三點,真人進朝面見天子。崇禎帝降旨道:“近來天災屢見,宮禁多妖,皆由朕之不德所致。雖第行修省,然必煩卿冥通上帝,為朕敷陳,庶或轉祝為神,化災成祥。” 真人奏道:“ 吾皇引咎自責,以撫天下,如此立念,安有天心不格,災害不除哉!臣願立成醮事,以報聖恩。” 崇禎帝再三慰勞,真人謝恩辭闕,來到萬壽宮中,建起羅天大醮四十九日。又選附近宮觀道士三百人,在壇執事。每三日聖駕躬臨,行香祈禱,真人壇前跪下,恭讀疏文。其疏曰:

  伏以承平既久,禍亂應生,雖理數之自然,亦愆尤之所致。臣等綏臨四海,叨社稷之鴻圖;撫有萬方,苻生民之重寄。殊慚薄德,招譴非輕,咎紊彌深,災殃叠見。臣特自陳六事,禱切桑林,敢用仰叩玄穹,仁敷黔庶,及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一統無災,災尤恩弭。右疏謹獻金闕寥陽玉清上帝。

  七七醮完焚疏,真人俯伏壇前,神遊帝闕。蒙玉清禦言付囑,轉程寤來,不敢宣露密語,回奏聖上。但道一切奏聞,已蒙上帝鑒納,其諸災異妖孽,已命北極佑聖真君,馘斬收逐矣。天下蒼生,惟願吾皇保護國家綿綿,萬子萬孫。奏罷即辭歸江右不題。再說唐通杜秩亨降後,賊勢越加利害。督師曹春駐紮保定,不料一病纏綿,百事廢弛,兵士紛紛逃竄,城守一空,春沒奈何,也把城池降了。京城裏沒計擺布,忽奉旨守城,遣公科道各等,分守九個城門,盤詰出入。禦史王章看見塘報沒有實信,只得遣家人四路打探來報道,大同、真定官民俱降賊了,連州、廣平等處都望風納款。為此上奏十本疏,條陳戰守的計策,正遇兵部無兵馬,戶部沒錢糧,為此等緣故,王禦史的奏議,竟不得依行。王禦史只得寫一封血書,送與南京兵部,求他發兵過江,早赴國難。又遇山東地方一夥賊兵,在那裏殺人放火,南北不通,大失所望。又見朝無同誌,知國事大壞,雖日夜焦思,亦無如何。皇上召集百官議道:“連日寇報緊急,真定、保定俱失守,眾卿有何良策?” 百官點頭默然,帝嘆曰:“ 朕非亡國之君,諸卿皆甘為亡國之臣者,何也?” 忽見太監杜勛自宣府回宮,叩首奏道:“ 勛奉上欽命,前往宣府公幹,因見逆賊旗幟蔽天,幹戈遍地,人強馬壯,鋒不可當。宣府已成粉碎,不日即犯京師,皇上當早為之計。” 帝聞奏又問群臣曰:“賊勢如此,卿等作何調度。” 眾臣面面相看,並無一策,但言北京王氣已盡,不如早早南遷。帝大怒喝道:“爾們一派好貪,平日只顧營私,不肯為朝廷出力,今日敗壞至此。國君死守社稷,他復何言。” 群臣盡皆俯首低頭,並無有一籌之展。只得推舉太監曹化淳出鎮,叫做太監兵,一應的饑餓、陣傷、殘敗眾卒,盡投各監伍下充數,真正守不成守,戰不成戰。看那京城內外,隊伍空虛,從來沒有這般狼狽。有職方司張正聲,博咨方略,召見方呂二生等,裁奪打聽賊情。二月十六日來報道,賊首惡逆無天,十二皇陵俱被震動,宮殿皆焚。賊分隊紮營,自昌平至今,四面環繞,分一隊劫殺通州、天津等處。其余賊眾,從沙河直抵平子門,恣行焚掠,火焰漫空,炮聲不絕的殺來。朝中得了這個警報,無不驚惶亂竄,哭哭啼啼。到次日賊兵擁至城下,內外交通,滿城是賊。原來預先埋伏,或是買賣生理,或是酒米店業的,或是賣蔔算命的,又或是所貪了相敗弄,盛行賣官鬻爵之法,那些賊黨,分明是與他一個路徑。買官的大半都是賊黨,所以內應外合,幾日裏邊暗藏得許多奸細。只因這番有分教:

  十七載惕厲憂勤之帝王,龍馭賓天;

  三百年太平錦繡之江山,金甌墮地。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定鼎奇聞》(下) 蓬蒿子 編

作者:l4z5 發表時間: 2004/10/02 10:46 點擊:271次 修改 精華 刪除 置頂 來源 轉移 收藏

     第 十 一 回  盡節忠君臣並烈  殉社稷帝後同崩

  話說賊軍師宋孩兒來見李自成道:“ 臣觀明朝王氣之絕,當在本月十八日丙午,是日當有陰霧迷空,淒風苦雨,是其應驗,十九日辰時,都城必破無疑。今若不乘此機會,恐有援兵四集,又要遲至六年之後矣。又有讖語幾句道:

  孩兒軍師孩兒兵,孩兒攻戰管赦他。

  只消出了孩兒陣,孩兒今取北京城。

  據此讖,吾王須要選未冠十六歲的童子,號做童子兵,令他扒上城去,方能濟事。” 李自成聽說大喜,就點起精壯童子五千人,各給弓箭刀槍,叫他四面扒城殺人,做個前隊,後面大軍接應不題。且說北京城裏,滿城奸細,賊兵破了昌平州,把十二皇陵樹木,砍伐得精光,宮殿焚燒做赤地。劫奪通州糧餉,自沙河而進,直犯平子門。徹夜火光燭天,四面炮聲動地。崇禎帝見事勢不好,即召在朝諸臣,一同議事,速速調取人馬,勤王援救。當下惟有戶部官吳屢中上議,須令在獄各犯官,捐資充餉,以贖其罪,其余諸臣,束手無計。崇禎帝知事不可挽回,不覺兩眼如珠,諸臣亦相向哭泣。崇禎帝指著眾官道:“ 爾們讀詩書,惟空談今古,三場文論策,都是一派浮言,到今日裏,全無計策。如今在朕面前,假裝一哭,濟得甚事。罷!罷!朕只是死守社稷,畢朕之心。看爾們後來,更事他人,惟恐不能始終盡善。”說罷,眾官也無言對答,默默而散。再說有個穎川子,看見賊勢來得兇猛,便問各官,問個安危若何?這班官府,都是掩飾浮詞,說道無害的,可以不在慌張,仰藉聖天子威靈,不過坐困幾日,撥開雲霧,即見青天。有個登臺鼎的,尚自言笑如常。只有大學士範景文、尚書倪元路、都給事吳麟征三人形容憔悴,慷慨激烈,口稱聖上焦勞如是,吾輩何以為策,惟有披瀝盡瘁而已。穎川子與這三個官府,正說話間,只見家人來報道:“ 賊黨枚將軍發到馬牌,定於十八日入城,行至幽州,會同進發。” 穎川子見說,連忙走出打聽,只見人人驚駭,個個盡皆搖頭吐舌,急忙尋個隱僻去處,潛躲不題。再說崇禎帝在宮,與司禮太監王之俊,哭泣相對,禦書交二太子,想是機密事情,私與之俊看罷,仍把禦筆塗抹。一時京城即議論紛紛,也有說神京天府,萬難搖動的,也有說窺賊的誌念,當不在此,是要到天津地方,劫奪糧餉的。到下午來炮聲不絕,城外大兵旌旗滿眼,喧傳勤王兵已到。卻是唐通叛賊,他的部下還要來索餉。一時間民心惶惑,男女奔逃。闖賊又遣賊黨杜秩亨,密奏天子道:“平分天下,方可息兵。”朝臣皆以為可,天子流涕道:“ 祖宗費了多少精神,歷盡千辛萬苦,創此山河,為不肖子孫貪於安樂,一日裏把地方割去,朕即死歸泉府,亦無目面見高皇在天之靈矣。故寧死則可,割地則不可。” 那晚更深後,天子同著太監王之俊,微行出門,見事危急,即步到成國公府中來商議。守門的不曉得是天子,只道是甚麽官府,稟道國公爺赴宴未回,天子慨嘆還宮。公主也奔到皇丈嘉定伯周府裏來,門上的廝役,也不知是玉葉金枝,那裏敢傳報,公主只得仍走還宮。那國母周皇後手內持節,繞宮巡走,哭泣道:“天災已降,大禍臨頭,爾等有誌的,須要早尋門路。” 又巡走兩遍,歸宮正要自盡,而天子親率禁軍四百余騎,欲殺出前門,門上兵卒,只道是內裏有變,便要打炮反擊。天子只得從百家胡同,繞城頭而出,望見守禦的兵士,器械全不精銳。忙返駕回宮,對皇後道:“ 大事去矣。” 相向大哭,國母宮的宮人,也是環繞哭泣。天子揮手道:“ 爾們且去,各自尋各路罷!” 這些宮女號呼四散,狂叫出宮,填塞街巷,紛紛亂竄。天子駕至武英殿,密召各門守城官,將白燈籠每門付去三個,囑道寇信緩急,自一至三,宮中只望此燈為號。守門領旨而出,聖駕回至乾清宮內,將太子定王付與周皇親,永王付與劉皇親,囑道:“社稷傾覆,使天地祖宗震怒,實爾父之罪也。然朕亦已竭力盡心,其奈文武諸臣,各為私心不肯後家先國,以此敗壞如此。爾今不必問其禍福,只是合理做去,朕無他慮也。” 說罷天子與兩位太子,放聲大哭,相別去了。天子乃進壽寧宮,看見長公主,也是大哭。天子便欲砍死他,手不能舉,停了半晌,猛地狠下一刀,公主將手來連掩。一臂已砍破斷,昏倒仆地。天子又到西宮,見愛妃自縊,因繩斷墮地,天子即把刀砍死,又把愛妃數人盡皆殺死。又到坤寧宮,周皇後見亦已自縊。天子長嘆一聲,再登皇極殿,把景陽鐘親手自撞,鐘聲遠振,響遍京城。要集文武百僚,並不見一人前來問候。天子把拿著一把三眼槍,率領內監十數人,來到前門,望見城頭上,盡起白燈籠,三碗一起掛起。天子知天命已去,不可挽回,急遣宮人,迫令張太後並李娘娘速死。然後剌血親寫遺詔一封,縫隨身衣帶內,披發覆面,衣履不成,竟向宮後煤山自盡。太監王之俊哭痛裂腸,對面懸梁而死。嗚呼!痛哉!以亙古未有之奇禍,加於明朝;以三百年無缺之金甌,墮於彼賊。誠使天崩地裂,鬼泣神號,億兆臣民,無依無怙。後人有詩二十四首以紀其烈:

  追痛吾皇稱至仁,忽聞遺詔恤生民。

  國家忠孝今何在,文武衣冠更不倫。

  舉國徒知推偽主,普天誰解念王臣。

  帝遺血詔悲難盡,慷慨何緣致此身。

  其二

  江關昨夜北風腥,遙望長安落大星。

  不信簪纓皆袖手,何堪犬豕據朝廷。

  數行哀詔神人泣,百丈妖氛日月暝。

  待旦枕戈雙眥裂,一天淚灑劍鋒青。

  其三

  大地與國血戰新,中原赤野走荒磷。

  山河恥重憑誰洗,君父恩深不復陳。

  萬國衣冠酣肉食,九重金甲薦征塵。

  請纓若獲殲兇逆,淚灑諸陵滿海濱。

  其四

  恨滿京華幾日銷,東風啼血下江潮。

  漢家關塞銅駝哭,周室山川離黍謠。

  望帝歸魂思杜宇,湘妃埋淚寄京簫。

  龍樓鐘鼓今安在,惟有烏鴉早晚朝。

  其五

  桓靈猶足滅黃巾,顛倒興亡偽是真。

  不信鬼神扶盜賊,真疑堯舜失天人。

  一成已料能光夏,三戶行看必滅秦。

  炎火一嗟終耀漢,真人白水正難辛。

  其六

  文祖雄籌親伐邊,萬方九鼎恃幽冥。

  賊非楚項興何暴,帝愧唐元誓不遷。

  社稷暫亡終禹地,人民長痛絕堯天。

  龍顏披發乾坤黑,從此應皆不永年。

  其七

  荊棘銅駝何處尋,空余霜骨葬寒林。

  千官爭裂新王表,四海誰存報主心。

  文信全軀難藉口,常山斷舌已無音。

  累朝德澤今安在,叩地呼天淚滿衿。

  其八

  極目幹戈涕黯然,龍髯一逝杳難牽。

  逆氛橫絕三千裏,德澤恩覃十七年。

  我望雲旗空灑淚,誰將露布指殘燕。

  臣民尚切敷天痛,忍看邱圩社稷顛。

  其九

  萬疊城垣護九重,天王力竭冠乘墉。

  南方宰相方安枕,河上將軍自鼓鐘。

  手劍割恩情絕代,血書誅佞恨難容。

  堂堂殉國諸賢愧,好共皇陵質祖宗。

  其十

  騎尾歸天正氣臨,三年碧血酒華簪。

  素車白馬靈晨慟,黃閣烏臺鬼夜吟。

  地下君臣應有意,人間朝野獨何心。

  離騷痛讀神憔悴,未敢招魂撫座琴。

  其十一

  誰將勁弩射天狼,淚灑新亭痛不忘。

  一夜長星橫帝座,兩行血字詔穹蒼。

  雨伶還自歸南死,鸚鵡猶能說上皇。

  怪殺鼎闌龍莫挽,六宮春草斷人腸。

  其十二

  神州豺虎任縱橫,陽亢如何厄聖明。

  人說朝中惟有黨,真疑關外真無兵。

  賊軍半著黃巾號,天吏先銜白璧迎。

  安得靖綏抒國恨,沈舟此去斬長鯨。

  其十三

  淚盡包胥見酉痕,素威碧落慘乾坤。

  三千利刃憑大義,百萬投鞭驗吏論。

  恨海許填精衛力,血枝難遣杜鵑魂。

  朝來幸有卿雲頌,辛苦道壽應至尊。

  其十四

  死思從道滿朝端,別有英雄食馬肝。

  甕底敢稱秦日月,雲中新拭漢衣冠。

  天門六月警飛雪,神壘二將特斬邪。

  哭到先皇陵十四,忠魂血淚不曾幹。

  其十五

  新亭風景又何雲,野老深山哭舊君。

  無計扳龍留帝禦,何年下馬拜堯墳。

  秦廷七日孤臣淚,江上六千孝子寧。

  獨有書生無一用,猶能草檄復仇文。

  其十六

  銅馬連群壓帝畿,殿廷猶是百官非。

  柏門霧苫弭金節,櫝圃風嘶覆玉衣。

  自盡龍樓愁捐戲,萬年鐘鼓痛堆依。

  狂生欲效大逞哭,只恐高年舉扇揮。

  其十七

  蜎篋無端竊禁鉤,莽林驚看綠林遊。

  甲輕未見齊能定,肉薄何曾驅鬼頭。

  摩劍茂陵幽有怒,指戈天闕杞無憂。

  符家尚爾知言戰,鎧杖兜鍪刻死休。

  其十八

  擁彗前驅被月升,堆金何補玉山崩。

  朱英列慕疑如火,白望從戎喜執永。

  高金軍中攜趙婦,長齋閣內禮胡僧。

  孟明白乙仍留骨,枉告諸函有二陵。

  其十九

  功進數天奉一人,金根蔥出氣方新。

  中原板蕩非無主,江左風流幸有臣。

  伐邑傳來休坐甲,橋陵冠盡正合辛。

  次山曲筆何須記,靈武初年喜即真。

  其二十

  父母吞聲泣路旁,猶聞上相極瑯琊。

  青流白馬誰憐骨,明月銅駝九斷腸。

  烏井蒼涼沈碧血,鳥臺慘淡落恩芒。

  忠魂地下還攜手,卻勝南朝一侍郎。

  其二十一

  金陵千古帝王州,再造艱辛正可憂。

  趙魏山川勞北伐,瀟湘煙火入邊愁。

  上書急欲和平勃,下詔先須破李牛。

  我愧迮炎嘗掩卷,雲臺將相亦人謀。

  其二十二

  中原赤子正愁兵,天道無知奪聖明。

  賊慕楊旌新將士,偽廷抱簡舊公卿。

  從來雜沓藏忠骸,到此分明見濁清。

  笑殺深源高士輩,良心喪盡實虛名。

  其二十三

  廿載幹戈戰骨多,捐廉卷卒竟如何。

  年來關內皆戎服,夜半城頭盡楚歌。

  禁柳煙迷悲力士,宮衣血染哭湘娥。

  莫言迮武非真主,濟北曾生九穗禾。

  其二十四

  累若盈廷號百僚,弄成豺虎勝天驕。

  癡頑老子甘從賊,驃騎將軍猶渡遼。

  聽說三韓能助國,相傳四皓亦還朝。

  當今凱奏難全信,積恨填胸且暫消。

  不說崇禎帝崩裂之事。再說三月十八晚間,果然黃沙障天,旋風剌地,雷雨交作,城上炮石難施,將士俱奔營伍,槍刀寞舉。賊軍師宋孩兒道:“此時正是孩兒兵當用力之時候了。”賊營一聲炮響,四面連珠炮轟轟不絕,那些兒兵,手持短刀,四面扒上城來,城內官兵驚惶無措,況且只三個白燈籠,不待城破,已先一齊掛起。原是內應的奸計,只因這番有分教:

  姻節真臣,千古流芳;

  貪生汙士,萬年遺臭。

  後來怎生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逆惡糾眾亂神京 思烈損生殉聖主

  話說賊黨造成五丈雲梯數百張,城外周圍布置,孩兒兵四面扒梯,進了京城,逢人亂砍,官兵躲避無蹤。百姓們喧傳聖駕已逃,文武百官都換小民裝扮,各自奔走逃命。又說大兵已進,頃刻裏兒童婦女,啼哭震天,賊兵西進得勝門,東進齊化門。賊將牛金星、李巖兩人,領兵上城,飛跑到正陽門,把城門大開。那時獨有禦史王章,在城上巡守,見賊兵攻打彰義門,熱頭來得利害,連忙督兵赴戰。王禦史親手把石塊來擊下,殺了七八個賊兵,怎奈賊眾愈多,王禦史被擒。賊將牛金星教降官來說道:“王禦史若肯早降,自當重用。”王禦史罵道:“爾這無父無君的賊子,不知報效朝廷,反來說我降賊。”罵不絕口,賊兵持刀亂砍,跌倒在地,口裏只是大罵。牛賊大怒,教手下登時打死。正是:

  丹心似石今何在,惟有忠魂遍九州。

  賊眾把忠臣殺死,又殺入鄉紳並百姓人家,進獻金銀財寶,也有劫財容命的,也有財命兩失的,也有先行自縊、自刎、自溺的,也有登時被賊亂刀殺死的。義夫、烈婦投井懸梁死者,不計其數。賊將劉崇文,傳諭城中百姓道:“我來安爾百姓,爾百姓毋得驚惶,爾們須用黃紙為號,寫順民二字,貼在門首,便不亂殺。” 這些百姓們百般恐惶,無計逃生,只得寫起順民二字,又寫永昌元年,順天皇帝萬歲。再說闖賊李自成,坐一匹雕鞍駿馬,自大明門擁入,便望著承天門射箭。心裏暗暗道:“ 若能一統江山,射中天字中心,誰知一箭射去,正中天字旁邊。自成心下不悅,牛金星埋怨道:“爾既要代天承運,怎麽反射天,方才進大明門,何不射那大明二字。” 自成勒馬進入,忽路旁一官跪下道:“ 恭候聖駕。” 自成居然不顧。那官又高聲大叫道:“ 某衙門某官某人,恭候聖駕。” 自成只是不睬,那人慚愧而退。自成遂進紫禁城,同那賊黨牛金星、宋矮子、李巖、劉崇文、馮嶽、容天成、李牟等諸將,一同共都擁進來。就在城裏先拿到娼婦三四十人,歌童小唱三四十人,開宴歡歌。百姓士人,各戴破帽,穿破衣,躲避在茅舍裏,或草莽中,庶幾免禍,得命全活的,百止二三。賊黨又到深宮大殿,擺設筵席,拿小子扮戲傳奇,通宵宴飲。諸賊出入宮闈,奔突禁門,同坐同食,嬉笑嘈雜,全無統攝。午門外任憑兵馬東西馳騁,褻漫狼藉,那班童子兵,掠下的錦繡帷幔被褥等物,各人包纏身體,馳馬市中,作禁不止。自成來到宮裏,不見崇禎皇帝,便大張告示道,若有人獲著崇禎者,賞銀一萬兩,封為侯伯之位;隱匿不報者,全家誅戮。忽又傳偽詔道,因獻城甚速,姑免爾民戮屠之苦,爾民各安生理,不許關閉店業,大兵擾害者,治以軍法。又停了一日,後宮尋見了崇禎爺的屍首,身穿黃色鑲邊白綿細背心,披發覆面,左足有鞋,右足赤跣。衣縫上寫道:只因失守江山,無顏冠履見祖宗於地下。又在宮中見有遺下皇詔一封道:朕自登極十七年,上邀天譴,致逆賊直迫京師,皆諸臣之過也。任從分裂朕屍,可將文武官盡皆殺死。勿壞陵寢,勿傷我百姓一人。皇後屍骸也在宮中尋出,俱停在東華門側。自成發錢兩千,命太監買兩個棺材,把土塊作枕,殮入棺內。就放在茶庵神士邊,搭個棚廠,這蔽有老太監四五人,侍衛王之俊,也有薄石一塊,乘棺也放在旁邊。並無文武等官瞧睬,只有襄城伯李國楨,與兵部員外成德撫著崇禎的棺材,痛哭大慟,百姓們落淚如珠,正是:

  神龍失勢同蚯蚓,瑞鳳遭殃類□□。

  逆賊罪通天地大,難將史筆記情形。

  再說大學士範景文,每日自恨身為大臣,不能殺賊,雖死何用。破城前一日,崇禎帝召對,先已絕食三日,只是吞聲入告,哽咽含淚。十九日城破,望闕四拜,又向先人靈柩前大哭一場,哭罷自縊而死。戶部尚書倪元路見京城已破,即整了冠服,望闕四拜,又向南拜了母親,就取出一條汗巾,向管家倪信說道:“我死分當如此,心念已決,切不要救我。”說罷便自縊死。眾人哀哭要救,倪信跪告道:“ 這是老爺盡忠之日,已是再三叮囑的,萬萬不可救了。” 賊黨來索取印信,看見倪公面色不轉,驚惶羅拜,不敢侵犯內室,一擁出門去了。兵部右侍郎王家彥守德勝門,見賊大罵道:“逆惡無天,恨不能斬爾千刀萬剮。賊將李巖亦大怒,教手下砍為數段。刑部侍郎孟兆祥,兒子名叫章明,也中過進士,兆祥守正陽門,自縊在門下,兒子章明,全家自盡。翰林院左諭德周鳳翔,聞了先帝之變,望北再拜,自縊而死。有遺書一封,送與父親決別道:君辱臣死,君死臣焉能獨生,況男身居講職,忝列侍從,於忠孝不能兩全,望以來生,再圖奉養爾!兩個愛妾亦同縊死。皇親新榮侯劉文炳,父名繼祖,弟名文耀,有祖母年九十歲,親丁十六口,盡投井死。一面放火燒毀禦賜第宅,一門死得幹凈。附馬鞏永固,公主先年死了,靈柩尚在府裏,有親生子女數人,永固把黃絨索子,一串兒縛在柩前,放起一把火來,盡行燒死。自己出廳上,寫下八個字道:世受國恩,身不可辱。書罷自盡而死。皇帝惠安伯張慶臻,與東宮侍衛周鎮,合門俱死。甲戌狀元翰林諭德劉理順,妻妾婢仆,一家殉死。他是河南開封府杞縣人,死後有賊夥百余人,走到公衙裏來,都是向他下拜道:“劉老爺在鄉裏中做人極好,我輩俱曾受他的恩德。我們來正要保護他,不期這般盡忠。” 說罷人人垂下淚來,人人而去。諭德馬士奇,兩日前已知國事敗壞,向家奴張千道:“吾此身久許朝廷,今其致命之日也。爾歸須稟白大奶奶,切不要思念我,以傷衰年之心。” 說罷張千辭出,士奇欲自縊,正遇侄兒馬陵在外回,才進來看見了,連忙勸解道:“目今成敗未定,叔父何故如此?”世奇道:“勝負已可預知,盡忠吾所自決,爾雖阻我,竟成何益。” 兩日後,李賊殺進京城,世奇即沐浴更衣,捧敕印北向叩頭,復南向進拜太夫人道:“忠孝不能兩全,見其完節,以見先人於地下,上蒼有知,使我老親無恙。” 拜罷即閉目自絕。愛妾朱氏、李氏兩人,朱氏道:“ 老爺盡忠,賤妾豈不能盡節。”便挾刀自刎。李氏道:“君臣夫婦,忠義本無二理,國破君亡,主辱臣死,今夫君既致其身,賤妾寧獨愛此微體,以貽羞恥乎。言罷即向墻上亂觸,頭破而死。翰林院檢討汪偉,見事已敗壞,向夫人道:“我今日不能生擒逆黨,當為厲鬼殺賊。”耿氏道:“此乃妾鳳昔之願,今幸得同心,復何有撼。到城破日,喚丫環備下酒肴,夫婦兩人傳杯過盞,自早至晚不覺半醉。傳取筆大書壁上道:身不可存,忠不可降,夫婦同死,忠節成雙。寫完夫左妻右,從容自盡。都禦史李邦華知事已不可挽回,先向闕叩頭,次拜文丞相祠,題詩壁上。詩曰:

  生人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翰青。

  今日魂歸泉府下,兒孫百世仰芳名。

  書罷自縊。都禦史施邦曜見城破君亡,即日占絕命詩二句道:“慚無妙策匡時難,惟有微軀報聖恩。” 遂投河而死。大理卿淩義渠聞變,先把自己生平著作詩文,付之一炬,即望闕四拜,復南向拜父,手寫絕筆,付家人,上達父親。內雲盡忠即所以盡孝等語。家人曉得他自盡,便把刀繩索都收密了,義渠便把袖裏的汗巾,令家人動手。眾家人相看淚下,那一個肯奉命。門客趙申道:“淩公誌不可奪,不若從之為是也。”把汗巾縛在窗房上,義渠即投身自盡。太仆寺丞申佳胤、史科給事中吳麟瑞、戶科給事中吳甘來皆自縊。禦史陳良謨城破日大書二十字於桌曰:

  國運遭陽九,君王逢難時。

  人臣當殉節,忠孝兩無虧。

  書完自盡。夫人時氏同死。吏部員外許直,城破日長班稟道:“老爺急報名吏政府,以免受辱。”許直道:“吾命可捐,吾身不可辱。”那日傳聞先帝從齊化門出,門客羊君輔勸道:“ 皇上既以南遷,為臣子者正宜護駕從行,以圖恢復,何必以有用之軀,輕棄若此。” 直不聽其言,出門一望,便道:“當此四面幹戈,駕將焉往?” 再停半刻,便傳煤山的變異,號哭求死,羊生從旁解勸,家人環繞跪哭道:“親在高堂,子在幼稚。” 直也不回言,到半夜裏,取紙筆寫下家書一封,叫人速速送歸。書中直是首述忠孝的說話,並囑葬母教子,別無他言,家人領書拜別。直換了冠服,向北拜了四拜,又向南四拜,題詩四首雲:

  率土皆臣自聖明,妖氛何事敢縱橫。

  驅除安得如西楚,一斬元兇盡洗清。

  君國深仇慘古今,怎麽逆惡迫相侵。

  微軀自恨無兵柄,殺賊輕身報主心。

  一死酬君見立誠,滿胸忠憤淚難平。

  天仇未報身先隕,漫化啼鵑灑淚盈。

  擲筆翻然亂世行,老親幼子隔幽明。

  丹心未遂生前恨,青簡空留死後聲。

  直寫完朗吟數次。教家人作一環,家人手戰不能舉,直叱之出,即自縊。一手把索尾,一手上握屋棟,顏色如生,觀者無不墮淚。兵部郎中臧德元臨戶部,即寄書馬士奇曰:主憂臣辱,我等不能匡救,惟有一死以報國耳!年翁忠孝夙凜,諒有同心。比聞煤山兇言,哭臨戶部,出刀自刎。戶部郎中周之茂被賊中撞見,賊將喝教跪打,之茂不屈,賊喝教棍打,折臂斷足而死。兵部主事金鉉,罵賊不降,衣冠北向拜,投禦河金水橋而死。八旬老母亦投井死。工部主事王家彥、禦史陳純德、順天府推官劉有恒、及舍人宋天顯俱皆自縊死。宜城伯湯應春投井而死,後人有詩贊曰:

  少負淩煙萬丈才,諸君懷抱未曾開。

  請纓欲繼終軍誌,沈水空罹屈士悲。

  唾賊聲聲皆是血,酬君念念總成哀。

  九泉莫嘆遙穹隔,燦燦光芒入夜臺。

  上帝深宮閉九閽,晚虹斜日塞天昏。

  英才盡作龍蛇蟄,遍地都成虎豹村。

  才許誓心安王壘,已傷殞首向金門。

  賢豪雖沒精靈在,地迥難招自古魂。

  寒潭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萬古名。

  已覺地靈埋幽恨,豈疑天意棄蒼生。

  魂歸絕地為才鬼,國有遺編續正聲。

  惆悵月中千歲鶴,夜來猶為唳華亭。

  自城破之後兩日,裏邊盡忠的,身騎箕尾,使後來青史生輝。還有兩班從逆的,竟自甘心媚賊。且說李自成盤踞宮殿,丞相牛金星、權將軍劉崇文、制將軍李巖等,商議把在京文武官員,報名查點,下偽吏政府舉行,偽府奉賊命出示張掛,上面寫道:

  吏政府大堂諭:為奉旨遴授官職事,照得大順鼎新,恭承天眷,凡屬臣庶,應各傾心。爾前朝文武官員,限次日一概報名齊列,不願仕者,照其自便;願仕者照前擢用。如抗違不出者,大辟處治,藏匿之家,一並連坐。仰合遵新旨,共擴皇圖,赴謁宜先,趨選無後。須至榜者。永昌元年三月日示

  偽吏政府,著長班內外限尋,不許民間容隱。只因這番有分教:

  濟濟縉紳,慘受非刑而喪命;

  堂堂甲第,奇遭暴虐以捐生。

  未知眾官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諸縉紳酷受非刑 眾裙釵奇遭慘辱

  話說偽吏政府,著長班搜捉官員,且一家容隱,九家連坐,除卻死路,別無躲避之法。因是這般在京大小文武官,卻有三四千名,盡數報名匯送。今番一網打盡,分明是甕中的鱉,釜中之魚,死活由不得自家主張。次早各官,都穿了破損,囚車待罪,在吏政府前。忽傳偽旨,押到牛丞相府裏,並劉將軍、李將軍二府,分頭拷訊。唬得這班官員,人人面如土色,個個膽戰心驚。每一人用兩個賊兵,手執鋼刀利斧,把繩索牢拴頭項,口裏說要押到西角頭四柱牌坊下斬首。聽了這話,人人做了斷線的木偶,手是板傳,拖抵不動。正恍惚間,只見一匹飛騎,從後邊追趕上來,大叫道:“且饒他一死,可押到權將軍那邊去審問。” 那班狗官,又似死去還魂。這三四千人,連那押赴的賊兵,共有萬余人,挨挨擠擠,拖拖拽拽,到三個偽府裏來。賊將牛金星、劉崇文、李巖等席地而坐,把犯官逐一唱名點進,就是個活閻羅,也沒有這般利害。犯官跪下,不問情由,便把夾棍施行起來,要他招贓充餉,也有夾一二夾的,也有四五夾的,也有上腦箍的,炮烙炙膚,棍棒打腿,種種不一,總是要追繳銀兩。一大學士夾三四夾,招贓甚多,用鐵鏈穿了手,拽去起贓,起出銀四萬八千兩,金三千兩,珍珠數鬥。一皇親夾三夾棍,償繳二十萬。一狀元夾兩夾棍,追出銀一萬七千兩,慘淒兩次,兒子夾兩次,那人受刑不起,拿了一碗水,頃刻即死。一國公登時斬首,一國公賣國獻門,李賊恐他後來不測,一同處斬。有兩個翰林官,賊黨怪他為僧,夾二夾棍,一吏部官,夾四夾棍。一員外郎,不肯報名,被賊兵捉拿到偽衙裏來,賊喝教跪下,那官終不肯屈膝,被賊亂棍戳死,有一家人跪哭,情願替死,賊見他有些義氣,釋放而去。有去個工部官,夾二次不屈死。有二部官,不肯報名。長班出首,被夾損足,監在牢中,同監的一夜死了百十人。這個官也在死數裏邊。明早賊教每一死屍,重打五棍,如不知疼痛,乃是真死,方許發出監外。那工部的死屍,也吃了五棍,家人擡到下處,只見咽喉底下,翕翕的跳動。連忙打一口氣,灌下姜湯一盞,不覺喊一聲,便活轉來。家人問道:“老爺方才打五棍,怎麽挨得過去。”那官道:“我本死去,打時全然不痛,只有尾一棍,似有物著身。” 一太仆卿許銀四百兩,夾傷而死,有兩個中書官,三個行人官,各夾兩夾棍。這個遭到許多名公巨卿不幸而遇此酷刑,正是:

  金玉不如茅草貴,錦衣何似布衣榮。

  自聖駕既崩,各官死節的死節,受刑的受刑。宮中大亂,諸宮娥奔逃出外,卻被賊兵攔阻。當時有魏宮人,前後奔走,大叫道:“賊入大內,必要凈宮,奴等必要遭他的毒手。爾們有誌氣的,須要早尋門路,免得受辱。” 哭叫起來,俱各投入內河而死。頃刻間,諸宮娥同跳入內河而死的,共計有四五十個人。有詩嘆曰:

  恐遭汙辱喪清泉,留播芳名憶萬年。

  烈魄豈隨流水去,從教地窟作波仙。

  略停半晌,自成同諸賊將數十余人,來到宮裏,搜集諸宮人,只揀姿色美麗的,每賊首各占三十人。有宮女費氏,年方二八,見賊搜捉,連忙投井,不料井水枯竭,卒急裏不能向亂溺。賊眾聽得井中動響,忙喚賊兵撈起。賊眾見他生得標致,互相爭奪。那宮人心生一計,對眾賊道:“我乃是長公主,爾們不得亂動,必報知闖王,但憑闖王發落,然後相從。”宮人的意思,卻是乘此機會,要暗圖闖賊,以雪大恨。誰知報了闖賊,闖賊即教來面審訊,那李自成把費宮人仔細一看,便道:“我看爾姿容艷麗,動止幽閑,態度雖出常流,但非真正公主。” 那宮人終是深宮女子,那裏辨白得這狡賊,連來口裏支吾,卻被自成賞與羅姓。賊將大喜,便呼手下取轎一乘,把宮人擡到偽府裏去成親,宮人對羅賊哄道:“妾年尚幼,實為玉葉金枝,豈可茍簡成禮。望將軍擇吉而行,那時任將軍所命。” 羅賊歡喜,果然選下吉期,宰豬殺羊,樂人、鼓人,叮叮咚咚響,備起筵宴。眾賊齊來賀喜赴席,賓主吃得飽酣大醉,眾賊辭去。羅賊剛進房帷,正要與宮人成親,被宮人暗藏利刃,向羅賊咽喉狠刺一刀。翻手來自刎其頸,兩個一齊死在房裏,闖賊也憐其貞節,教手下擡屍埋葬。後人有詩贊嘆曰:

  哄賊拚生貞烈姬,心如鐵石豈能移。

  恨難滅賊回天日,剝盡奸雄萬個皮。

  諸女出宮詩十四首

  天邊比翼地連枝,一旦恩情結所思。

  曾記沈香亭北語,至今空說並肩時。

  滿殿如花東及西,隊分左右諳聞鼙。

  堪恰武子教成後,偏舍姑蘇入會稽。

  新樣宮花巧自裁,嬌嬈名宇莫疑猜。

  殿前供奉新恩重,羞認溫家舊鏡臺。

  玉色娥眉望後塵,錦袍新占六宮春。

  可憐別殿陳恩寵,猶是長生月下人。

  紫苑深春鎖落花,館娃宮禁屬誰家。

  君恩輕逐東流逝,還說當年未破瓜。

  恩私深淺不須疑,別有相如心自宜。

  悅已可容隨遇是,征袍紅葉總情癡。

  團扇行吟事已陳,長門不復賦佳人。

  舊家姊妹休相憶,珍重恩波又一新。

  莫嘆關山別恨多,離宮移植亦恩波。

  縱然乞得新人寵,不似平臺笑語和。

  蛾眉一夕染征塵,慚說君恩別處新。

  馬上暗將殘鏡照,漂流羞見舊宮人。

  六宮寵愛亦徒然,君自看花花自妍。

  拜別昭陽埋玉鏡,恩波一盼一回鮮。

  雲間翡翠一雙飛,水剪雙眸霧剪衣。

  一笑陽城人便惑,不須重唱舊宮詞。

  笑倚東窗白玉床,驪歌重換舞衣裳。

  西施不及燒殘蠟,猶為君王泣數行。

  倚檻繁花帶露開,承恩先賜夜明苔。

  含情一向春風笑,魏帝休誇薛夜來。

  漢國明妃去不還,朝朝馬策與刀環。

  篋中雖有菱花鏡,羞對單於照舊顏。

  後人有美女嘆二首:

  數年以來,朱門嬌嬡,窮巷幽姿,盡為流寇所掠;即玉碎香消,花殘月缺,亦被強暴所汙。誠世亂人橫,欲去則弱絮風中,住則幽蘭霜裏。紫玉成煙,白花飛蝶。時惟靜夜,聽遠笛以哀秋;獨坐清霄,對孤燈而泣雨。為惜冷翠之摧殘,牽情異域;更恨怨紅之零落,失節終天。聊興嘆乎翰墨,遂致嘆於詠歌。

  其一

  畫欄豆蔻紅珠掌,深閨蕙質藏銀幌。

  煮麝煎膏盡日閑,等閑不受春光攘。

  阿母工夫事事宜,兒家門戶軟簾垂。

  玉鏡時開雲母鎖,雕龍戲畫雪兒眉。

  長廊跳脫看年命,沈香供奉花情性。

  鸞帶原隨碧玉簫,縑絲譜出嬌羞政。

  一自梳妝青漆樓,深深似海不知愁。

  帳外更闌銀箭咽,天光星曉篆煙浮。

  丫環偷唱鶯聲低,欲透春情惜羅綺。

  明月千金一寸心,繡床顛倒無心理。

  誰知撾鼓起風塵,燕子花阡泣鬼神。

  赤眉定奪蛾眉案,驚破誰家蝶夢人。

  蕭娘齊去淚如雨,可憐咤利誰相語。

  顏色從來誤妾身,舊時甲第蒼涼處。

  半疑半訝系金鞍,玉肢野外不勝寒。

  關山潦倒蟬鬟亂,半夜由他趨所歡。

  此生薄命長已矣,往事依稀恨如此。

  笳度清霄淚暗流,淚流盡是良家子。

  猶記當時養鳳凰,須臾結發從犬羊。

  侍兒後騎離前騎,姊妹他鄉念故鄉。

  斜插小釵松黑猘,玉手纖纖執雕麕。

  含羞蓄憤被風霜,馬上回身時欲隕。

  昔日榮華稱莫當,腥風一入斷人腸。

  縱然速作荒磷鬼,猶帶余腥向北邙。

  一朝紅粉同時盡,秦楚燕齊香玉殞。

  豈無阿閣理青塵,亦有臥房同幻蜃。

  落魄佳人復奈何,我聞此事動悲歌。

  江南兒女多情思,笑傍王孫拭翠蛾。

  其二

  幽巷年年惜顏色,枳花竹葉長相憶。

  遠山淡掃宜不宜,夜夜荊釵愁嘆息。

  可憐十五未嫁人,玉顏寂寂低斂顰。

  春樹采桑溪水曲,宵燈織素鑿東鄰。

  蕩子結婚重名姓,豪家幾遍明珠聘。

  但見西施住若耶,豈有郎君輕玉鏡。

  蹉跎愛惜度年光,眉黛何如怨恨長。

  蝴蝶飛來嬌不語,鴛鴦獨宿夜偏涼。

  裁紈貼勝心情倦,荊榛門戶羞歌扇。

  家對寒塘裊碧絲,愛遊僻徑看花面。

  何處鳴金動地來,一齊馳向馬虺犵。

  錦營賊帥相思夢,□帳賢王合巹杯。

  蔡琰聲聲十八曲,家少黃金誰見贖。

  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淚明眸空斷續。

  回思往事更傷心,欲覓征鴻寄信音。

  妾生不望生還好,傳語家中漫狫砧。

  晨聞異樂心長斷,當風塞上瞻星漢。

  數盡江邊春燕歸,看遍絕域秋鴻亂。

  故鄉人遇意殷勤,為說家園兩地分。

  父母荒郊何處別,長兄聞道又從軍。

  生嗟薄命隨流水,玉門關外何時死。

  艷妝莫保遭亂離,夢魂驚顫胡如此。

  為惜名香為惜花,鸞書鼠筆淚交加。

  佳人莫怨無情種,且抱琵琶營裏撾。

  鐵菱鹿角香魂塹,陰山借作定婚店。

  落葉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紅兒殮。

  惆悵曾去古押衙,劫取園陵小內家。

  止余老沬含糊眼,哭遍胡城百萬花。

  再說一婦人張氏,卻是長班吳奎的妻子,生得美貌,且是貞烈。被賊黨殺到家裏,丈夫又值往外,婦人心下慌張,便向屋後池中淺處藏身。賊見絕無人跡,只劫財物出門去了。張氏即向池中出頭,往尋丈夫,恰好中途相遇。還未曾訴說因由,又被一隊賊人沖散,張氏只得仍走歸家,被一賊拿住,至晚被他奸汙,賊人熟睡去了。張氏心中惱恨,只聽得丈夫在門外叫聲開門,張氏悄地起來,開了門,便低聲對丈夫道知,有賊在內。兩人尋把利刃,向床上亂砍,將那賊登時砍做肉醬。看賊被鋪裏,有許多金銀寶貝,便拿來放在包袱裏頭,就棄了房屋逃避。走到半路,見有一口井在路旁,張氏付丈夫道:“ 妾聞烈女不更夫而事,昨偷生茍活,惟恐丈夫不知下落,今得見面,又得財寶,死亦心安矣。”說罷即欲投井,吳奎連忙勸阻,張氏道:“君雖不罪妾,妾亦何面茍且生於人世乎?” 竟投井而死。生藥店主潘鵬,家資數萬,妻子徐氏,是宛平縣舉人的女兒。又討一個偏房楊氏,是個臨青妓女,一妻一妾,如花似玉,快活過日。那楊氏或亡朝月裏,或酒席之間,彈動冰弦合人神思飛越。不期災禍來臨,京城一破,潘鵬無可奈何,只是大哭,徐氏道:“賊兵奸淫日甚,妾等只是有死而已。” 便買砒霜和入酒中,兩婦相約道:“若是有變,我們一齊飲下。” 忽地裏兩賊殺進來,潘鵬嚇得無處躲避,便向天花板上去,扒進閃過。兩婦正要把酒來飲,被賊亂砍,不及舉杯,賊見兩婦大好。便千方百計,要求勸合。徐氏一個轉身,把酒飲下一杯,賊見壺中有酒,案上有肴,不勝喜欣,便酌一杯勸徐氏,徐氏正要求死。又呷了一口氣,不覺面上發紅,腹中疼痛,倒身而睡。那賊道:“想是娘子量不勝酒,一杯便醉了。” 口中是這等說,心下想道:“ 這是甕中之魚了。” 反勸楊氏飲酒,楊氏道:“索性不飲便了,若承二位將軍,多情眷念,不棄村婦,請酌滿此杯。”便斟兩大碗勸賊,二賊見壁上琵琶弦子,又見楊氏豐姿瀟灑,料必風月中人。便道:“承娘子厚情,必求妙音,可能勸我一觴。”楊氏道:“拙技恐汙清聽,但將軍尊命,賤妾怎敢固辭。” 便把琵琶拿來,按金徽,調玉軫,彈一曲鳳求凰,果然曲韻悠揚,歌聲宛轉。喜得二賊眼花意亂,樂不可言,便把那碗酒吃得罄盡。正覺酒酣興到,要做沒廉恥的勾當,忽然腹中大痛,頃刻間面青唇紫,七竅流血,直條條嗚呼哀哉了。那潘鵬在天花板內看見了,即跳下來,到後邊羊牢裏,索一只羊來,殺取鮮血,灌入徐氏口中。徐氏腹痛即止,漸漸蘇醒,向丈夫說道:“一般毒酒,我得不死,想是天意有救。” 潘鵬道:“ 一來是天佑善人,二來砒石性重沈底,娘子先飲,飲亦不多,更得羊血之力,是以無恙。那二賊天使其亡,不由人巧。” 遂急急命妻妾換衣服,扮作男裝,同避他處。後來吳將軍兵到,方得逃出京城。又一烈婦王氏,丈夫吳姓,住京城齊化門外,開雜貨店。王氏生得標致,性子剛烈,被賊兵殺進門來,將吳姓綁縛拷打,要銀一千兩,遍身酷打,叫聲不絕。王氏已知不免淫汙,緊閉房門懸梁自盡,一賊斬門而入,急忙解下,賊見王氏姿色,便將溫柔言語勸慰道:“娘子何必如此,若肯從我,在爾要怎麽樣富貴,不愁不遂心願。” 王氏心中惱恨,默默無言,癡癡如醉。賊即強奸,恣其淫汙,把舌尖伸入王氏口中,王氏只得任憑醜態,賊把舌頭伸縮無數,王氏恨極,咬下一口,把賊人的舌頭,齊根咬斷。賊負痛已極,心中大怒,把刀對陰戶刺入,直破胸膛而死。賊口含鮮血奔出,拷打吳信的賊頭,逼迫索未休,見賊口噴血,問道:“為甚緣故?” 那賊言語,一個字兒也說得不明白。眾賊疑是神鬼作禍,盡散而去。吳信方得解脫,入房見妻被殺死,曉得是神鬼之故,哀號收殮。其斷舌頭賊,噴血如註,頭脹如鬥,逾時而死。又有一賊騎一匹馬,哨至一村,村中的人家,盡數逃走。只有李家婆媳兩人,是個寡婦,不曾走動,賊殺進門來,討酒飯吃,便戲弄少婦,少婦道:“ 將軍遠來,料已饑渴,妾當整治酒食。” 即拿一壺酒並肉,擺在桌上,叫聲“將軍請坐。”賊想這寡婦人家,沒有男子,今夜必得恣我之樂。因是把酒來盡量而飲,不覺酣睡如泥。婆媳二人商議停當,燒下一鍋百滾湯來,先嗽喇幾聲,試那醉賊的動靜,那賊全然不覺。婆媳兩人又放心不下,把一個銅盆向地上一丟,響聲大振,醉賊睡熟如故。那時婆媳兩人,把條麻索拿來,將賊人的兩手兩足紮住。然後將百滾湯,扳入桶裏,老婦捧著,向賊人頭上亂潑,直潑到胸腹小肚,少婦提著鋼刀戳入,登時燙得那賊遍身稀爛,跳躍而死。又一富戶汪箕,徽州人氏,在京開店多年,家財數十萬。聞賊入城,箕自思家室難保,便上一個條陳,到闖賊那裏,卻是下江南計策,自己願做先鋒,領兵前進,以效犬馬之勞。自成大喜,問軍師宋矮子道:“汪箕可遣他去否?”矮子道:“這人家財數十萬,典鋪十間,婢妾頗多,今借言領兵前往,恐是金蟬退殼之計。” 自成醒悟,教發偽刑官處,追贓十萬,夾了三夾棍,上腦箍一箍,箕熬痛不過,飲水三碗而死。賊黨自破城以來,殺掠奸淫,日甚一日,人民大恨。一日象房中群象,聲如泣哭,大喊不已,淚下如註,天昏地暗,災異重重。只因這番有分教:

  從逆之徒,一紙章封剴切;

  敗名之士,數言對答支離。

  後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惡黨向逆賊陳言 公主夢先皇殺賊

  卻說賊黨把北京城內外,官紳士庶,男女老幼,戮辱已極,以致天愁地慘,百獸哀鳴。制將軍李巖上疏,諫賊四事,其略曰:

  一掃清六宮後,請主上退居公廠,俟工政府修葺灑掃,禮政府擇日,率百官迎進大內,次議登極大禮,選定吉期,先命禮政府備定儀制,頒示群臣演禮。

  一大官追贓,除死難、歸降外,宜分三等。有貪汙者,發刑官嚴追贓產入官;抗命不降者,刑官追贓既完,以定其罪;若清廉者免刑,聽其自行助餉。

  一各營兵馬,令退居城外守寨,聽候調遣、出征,令主上方登大寶,願以堯舜之仁,愛及天下。京師百姓,熙熙臯臯,方成帝王之治,一切軍兵,不宜借住民房,以失民望。

  一吳鎮興兵復仇,邊報甚急,主上速宜登極,不必興師,但遣官招撫吳鎮,許以侯封吳鎮父子。仍以大明國封太子,令其奉祀宗廟,與國同休,則一統之基可成,而亂可息矣。

  自成看罷,心內不喜,卻於疏後批“ 知道了” 三字,竟不依行。次日召禮政府湯見先入內殿,問道:“卿為禮政府,知郊天何以不茹葷酒,不禦女色,不行刑罰,有解說麽?”見先對道:“夫人一氣所感,不茹葷酒,欲其心誌清明;不近女色,欲其呼吸靈爽;不行刑罰,欲養天地慈和之氣,以感格上蒼。”自成聽了,便道:“ 有理,今後先生常進來講講。”便教賜茶,茶罷,見先告辭而出。又召兵政府吳正表入見文華殿,正表叩頭道:“先帝無甚失德,只以剛愎自用,故君臣血脈不通,以致萬民塗炭,災害並至。” 自成道:“只因朕為這幾個百姓,故起義兵到此。” 正表又叩頭說道:“皇上救民水火,自秦入晉,歷恒岱抵都,兵不血刃,百姓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真神武不殺,直可比隆堯舜,湯武不足道也。臣遭逢聖主,敢不精白一心,以報知遇之恩。”自成大喜,賜坐賜茶,情甚款洽,說了多時,正表打躬而出。次日宋軍師入宮來奏道:“日來天象慘淡,日色無光,且帝星不明,速宜登位,一應刑戮,亟宜停止。” 自成只是點頭而已,心裏亦未必依行。軍師辭出。當下有襄城伯李國楨進見,把自己的頭腦,向金階上亂觸,自成忙著殿前官止住,問道:“ 卿為何拚命。” 國楨說:“ 我有三件大事,倘能一一依行,自願降服。” 自成道:“ 卿有何事,我一一允從便了。”國楨道:“一宗祖陵寢,不可發掘;一先帝須葬以皇禮;一太子諸王,不可殺戮。” 自成道:“ 卿所奏三事,朕當一一依行。” 國楨出了朝門。次日,自成令把先帝皇後梓宮移出城外,著賊將劉崇文押太子送去,百官俱不通知,只遣禮政府設祭一壇。停了七八日。順天府偽府尹行高,連忙撥入打點,止用扛夫二三十人,賊騎數匹,送到田貴妃墳內安葬。國楨完了葬事,大哭先帝墳前。哭罷拔刀自刎,正是:

  三綱義重如山嶽,一死須教似羽毛。

  不說襄城伯死節。且說偽軍師宋獻策入朝上疏,其略曰,所有明朝削發奸臣,吏政府不宜授職,此輩既不能捐軀殉難,以全忠節。又不肯委身歸順,以事真王。乃巧立權宜,徘徊岐路,名節既虧,心術難料。若委以政事,恐他日有反噬之禍。自成看疏批道:

  削發奸臣命法司嚴刑拷問,吏政府不得混敘授職。

  既住了章疏,宋軍師歡喜出朝。正遇著制將軍李巖,兩人禮施,散步同行,只見兩個和尚,擺兩張桌子,供養崇禎爺的靈,從旁誦經禮懺。受偽職的舊臣,繡衣騎馬呵道而過,全沒有蹙蹙不安的意思。李巖對軍師道:“ 何以舊臣,反不如和尚?”軍師道:“此等紗帽,原是陋品,非可比和尚。”李巖道:“明朝選士,由鄉試而會試,由會試而殿試,然後觀政候選,可謂嚴核之至矣。何以國家竟無報效之人,不能多見也。” 軍師道:“ 明朝國政誤在重制科,從資格,是以國破君亡,鮮見忠義,滿朝公卿枉不享高爵厚祿。一旦君父有難,皆各思自保,其新進者,蓋曰,我功名實非容易,二十年燈窗辛苦,博得一紗帽,上頭一事未成,焉有即死之理,此制科之不得人也;其舊任老臣又道,我官居極品,亦非容易,二十年仕途小心,方得到這地位,大臣非止一人,我獨死無名,此資格之不得人也。二者皆謂功名是自家掙來的,所以全無感戴朝廷之意,無怪其棄舊事新,而漫不相關也。可見如此用人,原不顯朝廷任士之恩,乃欲責其報效,不亦愚哉!又有權勢之家,徇情面而進者,養成驕慢,一味貪癡,不知孝弟,焉能忠義。又有富豪之族,從夤緣而進者,既費資財,思收子母,未習文章,焉知忠義,此邇來取士之弊也。當事者能矯其弊,而反其政,則朝無幸位,而野無遺賢矣。” 李巖道:“適見僧敬禮舊主,足見僧人良心不沒,然則釋教亦當崇歟?” 軍師道:“釋氏本西竺荒裔,異端之教,又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不惟愚夫俗子惑其術,乃至學士大夫亦皆尊其教,偶有憤極,則甘披剃而避是非;忽值患難,則入空門而忘君父。叢林寶剎之區,悉為藏奸納叛之蔽。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以布衣而抗王侯,以異端而淆正教。惰慢之風,莫此為甚。若說誦經有益,則兵臨城下之時,何不誦經退敵;禮懺有功,則君死社稷之日,何不禮懺延年。此釋教之謊謬,而徒費百姓之脂膏以奉之也。所當刃其人,而火其書,驅天下之遊惰,以惜天下之財費。則國用自足,而野無遊民矣。” 李巖道:“ 軍師議論極正,但願主公信從其說,則天下國家之福矣。” 二人言罷,各歸本營不題。卻說偽丞相牛金星入宮,進見李自成,商議僭位登極之事。先教搬出太廟列聖神位、神主,盡行燒毀。止留太祖神主,請入歷代帝王廟中,百姓見了,個個大哭。且說偽禮政府,叠進儀禮定制,擬定於四月初六日登位。賊將權將軍,預定百官儀制,凡文官但受大將軍節制,一品官職冠上插雉尾一根,公服用棋盤方領補子服色,文武一樣。改換印章,三品已上為符,四品已下為契。收鑾駕庫,龍車鳳輦,日月掌扇,並金瓜鉞斧等儀仗,送入宮中,以備登極之用。宮中忽搜出滲金銅爐,及漆盒各一個,上刻永昌元年,三月之吉,人人駭異,不知是詭詐的作用。忽果將軍管無昏入朝來報道:“ 四夷館接得西域番僧數千人,言語支離,具有表一道。” 譯出稱是西域天竺國主,彌爾哆斯滿來賓聞中國有新天子登位,差來入賀的。原來多是奸詐之計,李自成故意要彰其事,私地裏教人四面傳訖,以哄惑人民,使民心畏服。自成又傳令,喚工匠入宮,要鑄玉璽。若說天子的寶璽,是要熔金鏤玉的,如今玉工、琢工、金工、冶工弄了幾日,方得成就。卻也作怪,看來明明是顆寶璽,印起來文理縱橫,字跡錯亂,一片模糊,毫沒有清爽的印文。自成看了,心中納悶,已自知這事非同小可,也不幹匠人之事,不可歸罪他。又令工政府鑄永昌銅錢,變成泰昌二字。諸賊在宮中恣肆荒淫,日夜演戲,歌舞飲酒作樂。外邊的賊將、賊兵,仍舊奸淫殺掠。或三五成群、七八成隊,輪門搜捉,甲去乙來,每拿得一婦女,即捆住床上,挨次行奸,循環不已。婦人抵擋不起,往往即時殞命者。甚至一日反死了三百七十個婦人,哭聲震天、晝夜不絕,民心憂怨不提。卻說公主,前日為父皇砍斷手臂,昏迷倒地。尚衣監太監何新,與宮人救醒,要引出宮門。公主道:“父皇賜我死,我怎敢偷生。” 何新稟道:“今賊兵將入,恐公主遭他的毒手,且到國太府中躲避幾日,再作計較。” 公主依言,只得到周府中,暫避調理,時常思念父皇、母後,俱遭慘毒,每每要自絕飲食,被左右女嬪,苦言勸解,勉延一線。一日正思念間,忽覺身子疲倦,且就枕假寐片時。方才合眼,只見先帝後同司禮監太監王承恩來告道:“我已訴於上帝,逆賊惡貫滿盈,不久自當消滅。但八千零六十三萬之數,還未盡數勾消也,只在一年半載之中了。” 說罷,忽見先帝披發仗劍,逐殺闖賊,連聲炮響,公主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國太夫人蔔氏,前破城之日,姑媳俱已自盡。如今只向嘉定伯周奎合其夢中之事,供他歷歷明白,只有八千零六十三萬一句話,說得不明不白,因此心中不無疑慮。只因這番有分教:

  莫奔書生陳弊習,章逢秀士悉時艱。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紫微垣諸神見帝 清虛殿二宿還宮

  痛念先帝後十七年內,惕慮憂勤,到後來是這場結果,天下民心無不嗟怨,天道渺茫,全無報應。追究夙昔,卻原來就是每年七夕,在鵲橋相會的牽牛織女星,又名參商二星。玉帝恐怕他貪歡戀愛,廢弛本分職守,故著他二星,各在河之東西,直待至七月七日之夜,人間乞巧之時,始作二星相會。先命鳥鵲相集,首尾相銜架作橋梁,渡此二星,斯須相會,以敘繾綣之情。忽一日牛女二星,各思想道:“我本是天官星曜,反不若人世夫妻,朝朝相會,夜夜同衿,何等歡娛。偏是我們受這般離別淒涼之苦。又一日東華帝君壽誕,天宮裏眾位仙真,齊來慶賀,東華帝君設蟠桃大宴,款待眾仙。那時西王母坐首席,牛女二星因酒後失言,唐突了西王母。王母含怒在心,到次日申訴玉帝,玉帝既怪其思凡,又恨其言語觸犯王母。命令降生人世,投入王宮,一則遂其思凡之念,一則警其觸犯上仙,不過薄懲而已。不想道如今遭殃特重,玉帝聞得破城崩烈之變,不勝淒慘。擬於明日,召集諸神會議此事。到明早,玉帝臨朝,宣召一應星君神將。但見:

  太陽天子東華進,月府星君向右行,

  五星濟濟隨班入,十二宮辰盡欠身。

  二十八宿如齊隊,三臺三鬥後隨跟,

  天蓬元帥紅須發,地煞獠牙白似銀。

  三十六員天將從頭數,一一須教要說明。

  北極玄天星旗展,天曹猛將似猙獰。

  金元七總江湖主,天妃就是碧霞君。

  秦安神州崇廟貌,一誠有感顯威靈。

  協天上帝神通廣,武穆精忠爵位尊。

  楊太尉曾把長鯨斬,就是清源灌口二郎神:

  於川捍禦功勞大,漢代追崇直到今。

  白馬素車波浪裏,子胥吳國伍將軍。

  判部先鋒劉大聖,祛蝗逐厲斬妖精。

  常州武烈威權重,五顯靈官職不輕。

  赫赫祠山張大帝,巍巍執劍李天王。

  揚子護持金四大,江淮保障是張巡,

  雎陽力盡騎箕尾,他是兇顏厲鬼形,

  義魄忠魂選殺賊,失心誓誌報皇恩,

  東平封號千秋美,福庇江淮億兆民。

  到處建祠崇血食,中華一統賴安寧。

  三頭穢跡擒妖怪,八臂那咤神鬼驚。

  辛劉勾畢司雷部,馬趙溫張掌雷霆,

  電母娘娘亦小可,馮夷風部著聲名。

  文昌開化司天神,東嶽天齊主殺生。

  四海龍王都召至,九天司命盡來臨。

  鴻臚天使傳宣敕,早向丹墀拜帝廷。

  萬口山呼稱萬歲,分開矩尾耀龍鱗。

  日官臣子開言奏,鞠躬拜蹈再楊塵。

  微臣眾等蒙宣召,定有朝綱重大情。

  願皇玉旨親傳諭,一鼓中原定太平。

  百僚俯伏金階,三呼萬歲已畢,分班旁立,靜聽宣傳。玉帝親傳敕諭道:“今日大集群僚,非為別件,只因一宗驚天大事,卿等知道麽?” 僚眾雖多,無不屏氣斂息,四下肅然。只有日官帝君,向前俯伏對道:“臣等已知中界大明皇帝之變,即牛女二星大遭磨折,臣等正要請計。茲蒙宣召,必有玉旨下頒,臣等欽奉施行。” 玉帝道:“ 牛女二星,向因微譴,謫下塵寰,托入玉宮,尊為人主。不意中界人民,向來作孽深重,大數劫臨。三十年曾遺月孛羅計兇星下臨凡世,勾銷罪犯。以致波累牛女二星,兼有無辜人眾。今月孛等輩,卻在凡世恣肆梟淩,蕩不知返,殺害愈甚,虐及無辜。人民已迓其數,朕心不忍,特召眾卿商議,如何征剿,收回兇煞,以奠下界,卿等須仔細商議,然後來奏。” 日官奏道:“臣等未蒙宣召,已先會議其事,必須多差天將,大集神兵,往下方征殺,先奪其魄,然後假手凡間將士,兇黨可一鼓而擒也。”玉帝道:“卿等且退,作速點集神兵,料理戎務,不可遲緩,有誤下界生靈。平定之日,朕當論功褒英,按事行賞。”於是諸神將辭出金闕,齊到武曲場中,議點兵馬。有管理霹靂的王靈官,向眾神將道:“月孛羅計諸神,本來好殺,狼戾成性。即在天界中,尚要欺淩同事,日月二宮,每年一二度,苦遭薄蝕摩蕩之難,豈非若輩之故歟!在佛氏呼之為修羅,任人道名之為兇煞。今又轉生人世,依附血食塵軀,又未免縱欲耽淫、恣肆無忌。較諸往事,貪嗔愈重殺戳彌深,狡詐百端,詭偽叠出。必得大張撻伐,方可收擔其魄。然又不應雷霆震擊,仍要凡間刑戮,方能完此一案。今點集將士,自不必說,更須多方設法,借各處神禽、異獸、水怪、山魅,排列行伍,充為前隊,惑其視聽,亂其見聞,使其有卒然不測之度,遽來無備之恐。然後乃稱計出萬全也。” 諸神聽得這般計策,無不稱可。便推三界伏魔做中軍大元帥、黑虎趙玄壇做前軍大都督、灌口二郎神做後軍大將軍,子胥任相國、祠山張大帝做左右先鋒。再命天曹劉猛將,去各處召集神禽、異獸、水怪、山魅,命那咤太子點備銃彈、槍刀、旗旌、弓弩,分撥已定,整於明日子時前去攻剿不題。再說玉帝見諸神將,辭出天門,尚未退朝。有九天通政使賫表,奏為星收還宮事一本,進呈禦案。玉帝展開一看道:

  伏以星宿無私,舒光華而普照;吉兇有準,稟命令以司存。承天皇浩之仁,奉上帝洋溢之化。三才溥被,十類成資,乾象昭回,天網條理。俾天人交外於不識不知;合億兆並育於無思無念。依然太古之允矣。淳風因牛女一點征疵,遂致聞出萬端章譴。半言犯上謫是為塵世君主;片念思凡,降在人間帝王。正值積愆之深重,適丁劇盜之猖狂。千萬億之年,難遣災及;三月十九日之變,國破身亡。今靈爽仍復歸宮,而司守禮還舊職,謹將始末,特疏奏聞。

  玉帝看完表章。即宣進牛女二星,二星蒙召,恭敬到內廷,俯伏金階,不覺兩行珠淚。玉帝道:“二卿自來大受磨折,甚傷朕心。想卿凡軀雖化,以卿戀戀生民,身殉社稷,故爾尚無傷真性。今須自愛,當復還舊職,仍享天間快樂,萬無再起凡情,苦自家身命。” 二星道:“ 以臣之微軀,固不足惜,但下方億兆生靈,盡遭荼毒。明朝宗社,一旦傾頹,因此臣心如刺,今幸下方歷數育人,大清相繼,江山永久,社稷重興,大盜將滅,生民有寄,臣雖歷盡艱辛,已無缺憾矣。”玉帝聽了,點頭道是。即命左右近臣並樂政府鼓吹,送二星到清虛宮殿,仍掌牽牛織女之職。當下群仙大會,極盡歡娛,天樂盈空,三日方止。但不知神將攻剿之事若何?只因這番有分教:

  天庭神將,金戈鐵馬鬧虛空;

  草莽奸雄,魄沒魂飛驚夢寐。

  畢竟這神兵如何征剿,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諸神將冥中攝魄 李自成夢裏驚魂

  不說天庭點付行兵之事,且說天曹劉猛將任了命召各處神禽異獸緊務在身,不敢停留,先擬一道牒文闕請,寫道:

  天曹司為奉帝命清妖氛,闕請諸神禽、猛獸,以壯我聲事,照得妖星下世,作亂多年,雖雲氣數使然,未免猖狂太過。始以酷殘黎庶,繼以慘弒君王,使舉國皆號泣,惟恣行而殺戮。不賴上庭征討,曷能下界清寧,今統兵百萬,戮彼兇魂。欲令闕請神禽三千,助予大捷,牒文所到之處,希即照事理施行。

  一闕請 佛母乘跨大鵬金翅鳥

  一闕請 樂師座下註孔白牛

  一闕請 太上老君騎坐青牛

  一闕請 果老仙人騎坐青驢

  一闕請 普陀山觀音大士騎坐龍馬駱駝

  一闕請 五臺文殊菩薩騎坐青獅

  一闕請 峨嵋山普聖菩薩騎坐白象

  一闕請 趙玄壇駕前神飈黑虎

  一闕請 四海龍王部下五色龍神

  一闕請 江淮河漢蝦兵蟹卒

  牒文一一賫發前去,不多時齊赴軍前聽令。天曹報知主帥,那知點集器械,亦已多時,忙排陣勢,神獸在前,天兵在後,騰雲駕霧,攻殺前去。再說李自成恣意淫樂,尚未能盡興,思量要建一個極巧的春宮,遂出依樣模寫。又要尋最好最驗的房術,必得通宵竟日,方得暢快。那時就有一班貪榮慕貴的來要寵求恩,進春藥、獻圖,自成既得了這兩件東西,卻自盡情淫弄起來,一夜裏用幾個婦人同寢。

  那邊做個隔山取火,這邊做個急水撐篙,長蛇入洞還未曾休歇,再要做個蝶戀花梢,再做個魚遊淺水,再做個老鶴歸巢。黃昏頭幹起,僻僻拍拍,唔唔呀呀,肉麻聲態,直到明朝。

  自成淫心暢逸,神思飛揚,身子頗覺疲困,一日晚間,與幾個賊吃酒,酒至半酣,不覺兩眼朦朧,象牙床倒身便睡。方才合眼,只見探子來報道,外面有一彪軍馬,喊聲震天的殺來。李自成見說,即令部下點動人馬,自己親身迎敵。一揮出馬見滿天煙霧,黃塵滾滾,黑氣漫漫,難辨東西,不分南北。自成命手下,快快排成個烈火燒空陣,速取蘆柴硝黃竹木,點起微微星火,忽成焰焰薰天,灼灼虛空,隙延六合。只見前面來的陣勢,都是奇狀異形,卻有數千萬障天大鳥來集,飛撲而來,利爪威風,莫不附甚麽煙火,直來啖人。詞曰:

  金翅大鵬一奮,飛翔直入雲中。搏風九萬勢招搖,陣擊海枯山倒。 入海啖龍如戲,視同蚯蚓模樣,噴空蔽日震天號。世上無雙之鳥。

  又有數千萬遍身似雪的白牛,大觸而來,這裏人馬不勾其嗜。詞曰:

  西竺白牛似雪,喘聲晝夜如雷,曾施酥乳救鹿贏,天上人間無賽。 觸笑人摧馬倒,咆哮地裂山崩,一鞭驅騁助銜枚,敵陣死無噍類。

  又有一陣青牛色如藍黛,角似彎弓,蹄若車輪,踐踏而來。詞曰:

  老子當年羽化,曾出函谷邊門,青牛穩坐思幽閑,嗟卻浮生似電。 今日青牛助陣,向前兩角弓彎,勢能跳澗力移山,自古田單用戰。

  又有無數青驢,沖突而來,蹄跳處人馬俱奔,口嚼時神魂皆喪。詞曰:

  凡事間頭要看,仙翁顛倒青驢,人生退步是便宜,何用揮拳振臂。 此青驢助戰,排成陣勢雄壯,敵人不敢泛浪窺,地網天羅難避。

  又有巨獸數千萬,身高丈二,背有肉峰,勢若遊龍,飛躍而至。詞曰:

  巨獸生從交趾,捷如龍馬無異,世尊騎坐勢品品,入灘乘風被-。 排列陣前沖散,敵人一見心慌,不知何怪勢猖狂,能不教人心蕩。

  又有一陣青獅,口吐紅光萬度,射人心腸盡落,翻滾而來。詞曰:

  口吐焰煙猛殺,文殊座下青獅,能降狼豹伏狻猊,百獸盡皆遠避。 擺列陣前沖突,敵人畏懼驚疑,要將力戰決雌雄,怕中牢籠之計。

  又有白象數千萬,牙長八尺,鼻善卷舒,狂突而前,逢人便啖。詞曰:

  猛獸自來猛象,自去調養純良,常要法座伏慈王,宜作如來供養。 今日借來沖陣,遍身猶帶名香,劫將纓絡換戎裝,仍復當年形狀。

  又有黑虎飛跑而來,高起兩蹄,跳舞踴躍,腥氣逼人,逢人便吃。詞曰:

  一吼驅霄掣電,玄壇黑虎威風,祛魔逐怪匡佑人,民護九天司命。 奔走咆哮戰鬥,吊將迸火雙睛,東西南北勢縱橫。能不教人魄喪。

  又有千百萬龍從空而下,霎然奮爪展鱗,頃起洪波萬丈。詞曰:

  跳躍飛騰變化,無端水底揚威,翻江攪海疾如風,滾浪滔天洪湧。 鱗甲宛如甲胄,須髯總作刀弓,布滿宇宙遍垣空,能不心搖膽動。

  又有一群兵馬,只見遍身甲胄使劍持叉,橫沖直撞喊殺而來。詞曰:

  怪形蝦兵蟹卒,遍身鐵甲銅盔,雙叉八劍入陣門,疾走風馳電快。 卒然飛騰雲霧,霎時混亂塵埃,除妖斬逆戮渠魁,一掃清寧世界。

  自成見了許多異物,魂魄兒早被他勾攝去了,雖有賊兵數萬,全然無用,沒有一個不跌倒塵埃之中,直條條卻似個死屍一般,分明死去了。一兩個時辰,耳邊又聽得鼓聲漸近,喊殺而來。自成又催起人馬,與他對敵,又排一個萬弩擒王陣,怎麽叫做萬弩擒王陣。但見:

  萬弩交加密似麻,萬弓萬弩類河沙。

  滿處奔湧同飄露,遍體流紅勝落霞。

  肅肅軍容驚過雁,層層劍戟阻飛鴉。

  這回殺戰千余合,二鼓門門不住撾。

  自成親身出馬,眾軍萬弩齊發,只見半空中,有個黑臉胡須神將,把手內這條九節降魔鞭,向下一揮,卻也作怪,那些矢石銃彈翻轉來,對著自成自己隊裏亂打亂射,頃刻裏人橫馬倒,血流成河。又見眾金甲神人趕進來掩殺,千刀萬剮,自成被這一殺,自己大敗而奔。神人鳴金收回軍眾,鑼聲振天一響。自成驚得冷汗如流,翻起身來,卻是南柯一夢。自成自從得了這夢中後,似覺人神顛倒,做事越加無狀。只因這番有分教:

  塞外將軍,大震驚天之勢;

  城中大庶,鹹忻峙寇之師。

  不知後來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七 回 吳將軍請兵雪憤 李自成遣將招降

  話說遼東總兵平西伯吳三桂智勇天成,威鎮華夏。在任每接邸報,見賊闖李自成猖獗已極,攻破山、陜、河南地方,殺戳人民,奸淫婦女,子女玉帛,劫掠無數。吳將軍大怒,正要奏請朝廷,親自督兵征戰。忽一日傳報金城傾倒,先帝升遐,闔宮大變。三桂不勝痛憤,便要拚命殺賊,即傳檄歷關,激厲將士。檄文上寫道:

  欽差鎮守遼東等處地方總兵官平西伯吳 為興兵剿賊事,闖賊李自成糾葛草寇,長驅犯闕,殺我帝後,禁我太子,刑我縉紳,淫我子女,掠我財物,戳我士民。豺狼突於宗社,犬豕踞於朝廷。成祖列宗之陰恨,天地淒風;元勛懿戚之盡鋤,鬼門泣日。圖之不早,病已成於養癰;局尚可為,涉必窮於滅頂。欲襄大舉,實賴同仇,請無分宦遊,無分家食,或世貴如王謝,或最勝若金張,或子虛之以貲起,或.輅之以談兵。乃至射策孝廉,明經文學,亦往往名班國士,橐為裏雄。令無各施壯謀,各圖義旅,仗不需於武庫,糧無壅於庖廚,飛附大軍,力爭一決。但群策直承黃鉞,豈賊運頭之醜類立殲,普天大輔,此則萬代之所瞻仰,雖九廟為之鑒臨者也。至登龍巨商聯田富室,若以縉紳並舉,亦自分誼有殊。然使平準法行,即楊瞿之謀,豈得居其奇貨。又如手無令在,將處士之號,未可保其素封。幾稱多算之有余,總賴聖恩之無外。始則之巧於為餌時,亦之優孟之仁;迨我之既入其樊,莫不攖地獄之罪。誠清夜而念上恩,雖何曾之萬錢,有難下咽。更援古以籌時,家豈王衍之三窟,便可藏身同舟,即一家砍巢無完卵,可不思之!思之!桂等智不足以效謀,恨何辭以即死。實切投殳之願,輒通托缽之呼。人理茍存,我求必應。如或纏情阿堵,絕念封疆,睢陽之援竟停,則霽雲抽誓言之矢;荊州之粟獨擁,則溫嶠有回指之旗。嗚呼!自有乾坤,鮮茲禍亂之慘;凡為臣者,誰無忠義之心。義旗所向,一以當千,請觀今日之域中,豈是自成之天下。

  各領官民,見吳將軍孤忠獨奮,那一個不感動悲泣,鼓勇向前。吳將軍道:“目今賊勢猖狂,我朝因奸邪弄事,所以謀臣勇士,都遁跡山林。雖有峨冠凡人,皆肉食鄙夫。那戰賊之輩,又是疲戰不堪,塞責而已。是以寡不敵眾,弱難當強,若不臨事而懼,安能復此大仇。” 因是這等親往大清國,謁見國主,請求大兵十萬,助戰殺賊,為朝廷雪恥。

  大清國主不允其請,吳將軍再三力懇,國主道:“明朝文臣,素無信義,將軍欲建大功,我國何難發兵助陣。但恐功成之後,不知將身置何地耳?” 吳將軍道:“桂父子俱受朝廷厚恩,今日巨寇殺逆,士庶傷心,神人共恨,桂聞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家而後國。今君後俱遭慘殺,桂食君之祿,焉有坐視不理。如吾主所言,必計及成敗而後行,是有疑意於中也。桂今日誓死報國,雖肝腦塗地,亦所不辭,安問其他。” 國主道: “ 將軍決誌如此,且待明日再議。”吳將軍退出,捱過一夜到明早,吳將軍自想道,事不可緩,即披發掛孝,再來謁見清主,痛哭哀懇。清主見他忠義凜凜,亦為感動,即命點齊人馬,起兵前進,日夜而行,不覺幾日,已到了山海關。賊闖卻有三四千賊兵,北營把守,賊將柏正善傾軍下關,交戰廝殺,被吳將軍殺得片甲無存,大敗而走。吳將軍乘機斬關殺入,且北下人馬,相機而動不題。且說李自成雖得了北京,每日裏只恐怕有勤王的人馬來到,惟慮著吳奎兩員大將,一面遣人招降三桂,一面行文,招左良玉並高傑、劉澤清諸將,偽檄上寫道:

  大順國王應運龍興,豪傑響附,唐通、左光宣、劉澤清等,知天命有在,回面有心,朕嘉其誌,賞賜恩厚,俟立功日,再行升賞。曉命周遇吉等,身其五刑,全家誅戮,刑賞昭昭,判若白黑。爾等當審時度勢,棄昏就明,身享令名,功垂奕世。就與弁身送命,妻子殺戳,大福不再,後悔噬臍,檄到須知。

  卻說吳三桂身任邊關,家眷在京城,父親禦營總兵吳襄,被賊逼令寫書,特差兩個偽官,賫送到吳將軍營裏來。轅門官引入,偽官稟投家書,並偽順招撫檄文,送白銀三千兩,黃金三千兩,錦幣千端,吳將軍看了檄文大怒,再把父親的手書細看,寫道:

  汝以皇恩特簡,得專閫任,非真累戰功,歷年歲也,不過為強敵在前,非有異恩激勸,不足誘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刑賞之計,而漢高一見韓彭即予重任,蓋類此也。今爾整飾軍容,逡巡觀望,使李兵長驅直入,既無抗拒抵敵之地,復乏形格勢禁之力,事機已去,天命難回。吾君已逝,爾父須臾。嗚呼!識時務者,亦可以和變計矣。昔徐元直棄漢歸魏,不為不忠;子胥違楚適吳,不為不孝。然已二者察之,為子胥難,為元直易,我為爾計,不若早降,不失通侯之賞,猶全孝子之名。萬一徒持憤驕,全無節制,主客之勢既殊,眾寡之形不敵,利甲堅城,一朝殲盡,使爾父無辜並受戳辱,身名俱喪,妻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速宜歸順,至囑!至囑!

  吳將軍看了的書劄,本使道:“ 太老將軍已降天順皇帝,極好看待,專等將軍歸順,做個開國元勛,切不要效周遇吉等,自取其禍。”吳將軍拍案大叫道:“逆賊只等無禮,敢在我面前肆行不道。唉!我的父親,爾做了禦營總兵,既無報主之勞,不能身死,反為賊作說合,我如今連爾也顧不得了。罷!罷!”便喝叫劊子,把偽官斬首示眾。部下副將趙忠連道:“自古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將軍何不就把賫來的金銀彩緞,犒賞三軍,教他鼓力前進,先修回書一封,即著來官送與太老爺,以維其念,隨後發兵,剿他便了。”吳將軍說:“道得有理。” 遂打發來官,營外候使。叫手下賜與酒食,自己在帳中,寫就回書,明早付與來使,便復父親吳襄。預早整兵前進不題。且說吳襄被李自成留住做了質當之物,只看兒子的回音,正在盼望之時,忽聞前日遣去的偽臣歸來,心中歡喜,急請來相見。使臣便把回書呈與吳襄,襄即將書開著道:

  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

  父親大人膝下,兒以父蔭,待罪戎行,日夜厲節冀得一當,以酹聖眷屬。邊境方急,寧遠重鎮為國門戶,身遭淪陷,幾盡兒帑力圖恢,以為李賊猖獗,事已便當旋滅,恐往復遲緩,有失機宜,諒大臣必能除滅。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吾父督理禦營人馬不少,準可以禦賊,乃一二日內,使其失守,兒欲提兵遠救,已經不及。可悲!可恨!兒聞聖王晏駕,民臣戳辱,不勝憤怒,猶意我父自奮忠義,大勢雖去,諒必奪錘一擊,誓不俱生,不則自盡闕下,以殉國難。使兒縞素號慟,寢戈復仇,不繼則一死,繼之豈非忠孝兩全乎。何乃隱忍偷生,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賊之功,復無平原罵賊之勇,父既不能為忠臣,兒亦安能為孝子乎?兒與父決,請自今日。父不早圖賊,推置父鼎俎,以誘三桂不顧也。 男三桂百拜

  吳襄看完回書,嘆道:“ 咳!事出兩難,我命休矣。”那使臣即將吳三桂之言,回復自成。自成知三桂是個忠勇不屈的人,今若不肯投降,將來必貽大患。正設計擺布,悶悶不樂,忽有降賊唐通,特來謁見,自稱能招三桂。自成道:“若說得吳三桂投降,便與他同封國公,子孫長享富貴。”唐通道:“三桂與通勢均力敵,彼此互相推重,令大勢已歸新主,三桂獨力難成,通若緩言諷諭,彼必去害就利,斷無不降之理。倘若執迷不悟,通當奮兵決戰,除此大患,以立新功。”自成大喜,即令唐通領兵三十萬,便宜行事。唐通得令,即領兵前去不題。且說降賊偽賊,於四月初四日,勸賊登位,那些偽官共有二千余人,爭先議禮,正在紛紛際俄。但見:

  黑雲四合,油然蔽日遮天;赤電數條,煽矣驚心眩目。狂風慘烈,驟雨騰轟。迅雷似箭鼓之不停,驟雨同飛砂之亂墮。凜凜霹靂遙空響,震死邪臣數百人。

  從賊偽官只顧獻媚求榮,全不思忠義兩字,做出許多醜態,以致觸怒上天,行令霹靂打死這些奸黨。因是這個緣故,自成登位的事體,已成畫餅。到初八日賊將劉崇文、李巖點各營兵馬,遣三將軍領兵三萬,攻打南直地方;遣田李二將軍,領兵二萬,即去攻打山東地方。近京各處州縣,各遣將調度,王推八專督江南糧餉,駐紮宿遷縣。初九日自成於文華殿,召見老人,見問民家疾苦,兵丁有無擾害。初十日丞相會同禮政府,出示曉諭,文武偽官並百姓,定於四月十七日登極。百官十二日齊赴午門外演禮,十三日進皇極殿演禮,十五日進皇極殿演布告天下,十六日幸國子監祭祀先師孔子,文武官俱到圜丘候駕祀天,加袞服冕旒並行祀廟定功等禮。各官撰表稱賀。

  頒偽詔一道。詔曰:

  上帝監視,實惟求是;下民歸往,只切來蘇。命既靡常,情尤可見。粵惟往代,爰知得失之繇;鑒往識今,每恃治忽之政。茲爾明朝,沒弛綱紀,君非甚暗,孤立而惕弊恒多;臣盡行私,比同而公忠絕少。賂通官府,朝端之威福自移;利擅宗紳,民門之脂膏殆盡。朕起布文,目擊心傷,念茲普天率土,鹹罹困窮;詎忍易水燕京,未蘇湯火。躬於恒冀,救民之苦,但恐爾等未達朕心,未喻朕意。是以正言真告,爾能洗心滌慮,審德度機,朕將加惠是人,不吝異數,祖宗子孫,共享天庥,上下和同,有室有家,民人共慶,申章爾之孝,幾茲百姓,勉保乃薜,綿商孫之後祿,賡嘉客之休聲。克殫厥猷,臣誼靡成,惟今以前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恫怨於宗公,勿阽危於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於君父,賡貽殺於身家。謹詔。

  只因這番有分教:

  篡竊兇徒,袞冕加身天奪魄;

  麽魔醜類,愆尤貫滿地難容。

  不知李自成僭位的事體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八 回 吳將軍長驅南下 李自成大敗西奔

  話說眾偽官擁戴賊首李自成,勸登大位,偽禮政府,選定四月十七日五更三點,升登金殿,受百官朝賀。但見:

  頭帶冕旒,身穿黼黻。雉雞尾分開日月之形;袞龍袍繡就山河之景。塤昉叠奏,鐘鼓齊鳴。靜鞭三下響,眾掩珠簾;文武兩班齊,三呼萬歲。

  自成登了禦座,方才坐下,自覺眼花撩亂,頭昏如旋,向禦座下側,碌碌滾將下來。口中曰,一人一直一個,倒在一人殿上。死去逾時,方蘇醒說道:“適來眼見寶座上的金鼎雕龍,張開牙動爪直來吞!。又見白衣人身長十丈,哭聲振天,拿我發亂打,如今遍身疼痛,手足不得動搖。” 左右遂送進後宮,只見耳鼻血流如註,面聲似鬼,口裏說道:“聽天早生聖人。” 因是這般,那些偽官面面相覷,是日一場敗興而散,不題。再說唐通領著許多人馬,見已到山海關,離吳將軍營裏來。兵士稟知吳將軍,吳將軍即傳令,請唐將軍相見。唐通進營,與吳將軍相見,施禮畢,分賓主而坐。飲茶二次,唐通道:“將軍已在邊關,功高汗馬,豈意奸臣敗事,國喪君亡,天下生靈,塗炭久矣。今新主豁達宏博,羅致英雄,雖無堯舜之仁,頗有湯武之德。渴慕將軍威望,一見便當封拜,位在諸臣之上無疑了。” 吳將軍聽了做意改容道:“前日那兩個來使,說得支吾無緒,使我一時忿躁,遂致決裂如此。而今家君見在羈囚,恐一時觸怒,旦夕不保,一方恨悔無地。今幸將軍駕臨,自當改弦易轍,共建不世之功,但東國之兵,已入內地,勢難挽回,豈無奮兵一戰,殺得他片甲無有,那時轉敗為攻,在此一舉。然後卷甲趨朝,以就封職,庶幾不愧重賞,未審將軍意下如何?” 唐通大喜道:“此計極妙,通雖弩弱,頗隨鞭鎧。” 吳將軍將道:“若得將軍相助,事無不成,但桂已與東國有約,今若回兵直措,無以為詞。還煩大兵,先出迎敵,東兵恃桂相助,戰必無謀,我兵從後夾攻,一戰而滅矣。” 唐通大喜,不知是計,即領兵出關,與大清兵交鋒廝殺,不意清兵十分精銳,殺得人馬橫倒,棄甲拋戈,折兵多半。唐通見勢不好,只得退走吳三桂陣內,三桂翻轉面目,一聲炮響,督兵殺出,唐通兩面受敵,殺得進退無門,只剩得幾百敗兵,奪路而走,逃回報知李自成。自成因登位著驚以來,方才調理痊妥,聞知這個消息,已知不成大事。便把搜刮宮中的財寶黃金三千萬兩、白銀萬萬兩,並勒詐官員及民間金銀共七千萬兩,喚集傾銷工人進宮,鑄成大餅,每一千兩做成一塊,鉆劄穿索。俱用車載騾駝,排百余裏一行,驅青壯民夫三十人,推車子、牽馬匹。遣賊將劉崇文督領賊兵,從齊化門而出,逃匿陜西。其余眾賊,仍屯集京城裏面,忽見四下裏遍張告示,寫道:

  欽差鎮守遼東地方等處總兵官平西伯吳:

  為復大仇殲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賊,亙古奇殃,劇寇披猖,往代未有,凡屬臣僚士庶,能不碎首隕心?今義兵不日夾攻,爾紳衿百姓,須各穿縞素,努力會剿。所過地方,俱要應接糧草,務期搜滅巢穴,殲無芥遺。庶使克復神京,奠安宗社,乾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

  又榜文一道:

  平西伯吳:

  為安撫殘黎以救一生事,照得逆闖李自成,殺主賊民,窺竊神器,滔天罪惡,亦難盡書。荷蒙大清朝垂念先世舊好,特命:

  攝政王大興問罪之師,懷緬萬邦;用躋和平之域,仁遠播今。今攝政王商選虎賁數千人,擁戴西洋大炮數百位,絡繹南下,相應榜諭,以醒愚蒙。為此示仰一帶地方官民人等,務期仰沐大清朝安民德意,速速投誠,各安職業。毋得執拗迷謬,自罹玉石俱焚之慘。未便特諭。

  賊黨看見了這告示榜文,說大兵即日臨城以報仇,無人不恐懼。李自成對牛金星道:“ 北兵勢強,城中人心未定,我等人馬,豈可在這裏久屯。就是十個北京,怎比得一個秦國險固,為今之計,不若退避關西,做個保守的計策。” 牛金星道:“ 大內金銀我輩搜刮已盡,亦無遺憾。但皇居壯麗,焉肯甘心棄擲於他人,不如行之一炬,以作鹹陽故事,即我等遺臭萬代,亦不失為楚霸王英豪,大哥以為何如?”自成道:“賢弟所見極是,即喚手下,先於宮中四處,積聚竹木、桐油、硝黃等物,以備舉火之用。城中百姓聞知,無不寒心喪膽,暗暗愁苦。次日賊黨傳說,吳將軍兵到,決要屠城,吩咐百姓逃難。因是把九門大開,逃出的人民,紛紛出城不絕。忽然吳將軍統領大兵已到,自成一時措手不及,即令把城門緊閉,命賊將容天成上城招諭吳將軍道:“爾的父親現在城內,何不早降,共保富貴。” 吳將軍道:“ 我非不肯歸降,但見汝前後作為,都是假仁假義,心是口非,不足取信。今先帝雖崩,爾不該害我皇太子,今是以不共戴天耳。”容天成道:“太子諸王俱深居宮禁,何曾見害?” 吳將軍道:“若果系在宮中,必與我一見,我即休兵息戰。” 容天成道:“即當如命,且待明日,兩邊不得多帶兵馬,只許百人護衛,當出太子相會。”吳將軍道:“是。”遂把軍馬退到自家營裏,密令軍中假扮賊兵旗號,以二萬人扮作賊兵,每人將小旗一枝為記號。命守備敬成、指揮範玉統領,前往東西二處,近賊營埋伏。候太子相見時,混入賊營,只看兩邊相別之頃,放炮為號,伏兵徑從賊營內殺出;又令都司耿土良,領兵五萬接應,搶奪太子。中將官一一領命,各歸本營休息,只等來日施行不題。次早李自成果然領隨從百人,並太子二王出城來,招降吳三桂。自成道:“諸王見在,吳將軍速速歸降,共保富貴。且使百姓免於刀兵之苦,大家享個太平之福罷了。” 三桂道:“諸王既無恙,吾念已畢,不必再議。”說罷把手一拱,道聲請了。只得聽大炮一聲,那二萬伏兵頭上各插一小旗,一齊殺出。自成大驚措手不及,被伏兵殺得血流波湧,屍積如山,又見一隊人馬殺出接應,搶去太子並永定王。自成不得已,奔入城內,喚兩個賊兵,扶三桂的父親吳襄,上城招降三桂,被我兵連放二箭,射死左右二人。自成大怒,即殺吳襄,共殺一門三十余人,懸吳襄首級於城上。三桂見了,慟天倒地,淚盡流血,諸將扶起勸慰,軍士無不揮淚,切齒誓以竭力效命,擒賊報仇。自成見人馬強勝,事勢急迫,是晚即傳令隨征將士,各各準備行裝聽令。至五更時分,自成領各軍,一齊起身,就放火燒宮,眾偽官隨山陜、河南、北直人,並前選用的,俱令隨行。其余的見賊勢衰敗,四散逃歸。有庶子侍讀楊觀光,不肯隨行,又躲避不過。自成大怒,令賊兵亂刀砍死。令制將軍容天成領人馬五萬,截住後路。自成領大隊人馬,從齊化門而出,頃刻間城內火光燭天。但見:

  黑煙彌世界,紅焰滿乾坤,祝融氏倚賊寇而燎原,回祿神依奸雄而肆虐。乾清宮,坤寧宮,頃刻裏化成灰燼,文華殿、武英殿,須臾間變作塵沙。六龍禦座通宵火,五風居樓徹夜焚。正是:

  鹹陽一炬三月紅,燕京不比阿房宮。

  從來楚項稱豪傑,狡賊安可效其風。

  連日大火不息,男女啼哭,聲聞數十裏。自成在路上,大肆搶掠,殺人無數,婦女懸梁投井的,不計其數。百姓人等,各門亂竄,踏斃的、躋死的,積屍成堆。吳將軍見城中火起,知賊已逃,令諸將勿入城救火,急急分路追趕賊兵,違令者斬。眾奏令追至三十余裏,趕著賊兵,混殺一陣,奪回金銀數百萬,婦女數千人,賊兵被我兵殺得東倒西顛,七零八落,大敗而走。我兵直是追趕,賊陣內的騾馬,背上裝著金銀貴重的東西,每日間走不上數十裏路程。自成恐我兵追逐,俱把輜重丟棄路旁,不記其數。五月初二日,趕到定州清水岸下岸,遙望賊兵不遠,賊將容天成,見後面塵頭高起,曉得是我兵追近,恐遭失陷,便轉勒馬頭,布成陣勢,專待我兵交戰。這陣名為五花陣,安著金木水火土,有相生相克、連環制勝之形。這裏吳將軍就排個二氣陰陽陣,兩軍各放炮擊鼓,交鋒廝殺,自早至晚,連戰數百合,怎知道隨爾五行之理,那裏出得二氣之中,賊陣忽然亂竄。容天成大怒,連斬賊兵數人,只是站立不定,陣勢縱橫,容天成被亂箭射死,賊兵見主將被殺,自相殘踏。我兵乘勢掩殺,斬首十萬八千人,奪回擄去婦女二萬人,金銀磚七千三百塊。毅將軍祖光先彼我兵破落一臂,其余殘敗人馬,俱向西北而走。我兵又追殺三百余裏,並不見一賊跡影,那時奏凱回京。吳將軍入了京城,安撫百姓人民,收拾父親吳襄的屍首殯殮,殺偽官董一陽,首級懸掛哭祭,將奪回的金銀,犒賞三軍,宰殺烏牛白馬,祭禮天地,宴享有功將士,大吹大擂,歡聲動地。有詩贊道:

  萬丈紅光拱太微,將星初擁帝星暉。

  旌旄一出狐妖伏,劍戟千行虎旅歸。

  恢復燕京能雪恥,掃除鬼窟見神機。

  當年報國應無似,凜凜孤忠過嶽飛。

  吳將軍聲名大著,各處傳聞,只因這番有分教:

  閣臣報忠,盡心擒羽翼;

  邊樞奮義,施謀戳渠魁。

  後來怎生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九 回 貝千戶忠陳確論 方直指計斬偽官

  卻說自成未敗之先,各路差偽官到任。那前官輒自望風先奔,或前後官相待以禮,酌酒盤桓,交割冊籍;或元官甘心歸順的,即照舊管事。那德州偽防禦仲並偽牧各帶賊兵數百護身,徑來坐了公衙,料斂百姓,虐害人民。德州城裏,有個鄉宦賀勝致仕在家,亦被賊黨坐贓道追。賀勝恨逆賊亂,一向要勤王進戰,今聞京城慘變,前誌愈堅。卻與千戶貝玉商議道:“我今且把萬金,賄通偽官,求其寬限如何?”這話是賀公探聽貝玉的假話,貝玉道:“相公若不早商及於玉,玉無從效力;既問玉,玉不敢不剖衷盡言。玉聞賊首皆豺狼之性,念婪無已,今日相公者,以十萬獻之,則異日他時,又索相公十萬矣。以有限之資,而欲飽無厭之人,此最下之計 也。是 如 抱 薪 救 火,薪 不 盡 火 不 滅 也。” 賀 勝 道:“若是這等,如何而可。” 貝玉道:“ 賊寇披猖,先帝雖變,今大清統兵討逆,聞屢屢奏捷。若能求此機會,捐貲對眾,剿除偽官,多制火藥器械,召慕四方豪傑;令各處團練鄉兵,收回敗殘兵卒,編入行伍;修書達淮撫,借糧米以給兵食。不獨相公之名可著,即東南生靈,皆賴以安,舉此機會立功,何難之有。”賀勝道:“吾聞闖賊以數十萬之眾,橫行中原,所到之處,無不披靡。前閣曹春奉命鎮守保定,賜上方劍,總督七省之兵馬,何等權勢,不敢與賊折沖,君今所言何若是之易與?”貝玉道:“相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賊之得以橫行者,皆因彼處富家巨家,不肯團練鄉兵,爾推我阻,臨時誤事。比及城破,滿室金銀,為賊所有,妻妾子女,不能免禍,那班少年秀才,又無見識,平昔不肯讀書,一心只想要做偽官,希圖克剝下民,以取富貴。是以到處,即開門納款,曹閣部以臨危受命,將士俱未識面,臨事召募之兵,皆是烏合之眾,其中奸細頗多,安能成事。逆賊中李巖原是儒流出身,又教闖假行仁義,以收拾人心,前所傳偽示,皆巖之筆,百姓信其偽示,是以望風倒戈,今賊在京城慘虐,人所共知,偽示已不足信矣。今眾賊俱各飽飫,既有金銀,又有婦女,有生樂之心,無死鬥之氣,賊雖眾不足慮也。” 賀勝道:“ 以天下之眾,經略之嚴,不能制一小醜,其故何也?想在兵不強、將不勇耳!”貝玉道:“不然兵非不強,將非不勇,所少者謀士耳!辟如捕獸者犬,發縱指示者人也,不得其人,犬何能乎?今之經略,皆書生耳!所用的軍師,都是尋章摘句,調口弄筆之士,只好伴食幫閑,飲食酒肉,何能謀及軍國大事?間有一二執事欲矯其弊,不過選幾名勇夫,授以家丁健步之職,為護身計。竟未有一謙恭下士,延聘英雄者,蓋智謀之士,事皆度裁,仕非所急,胸藏大誌,腹隱良謀,有戰必勝攻必取之策,定大亂挽江河之能,抱道自高,不求聞達,遇知己而起,則鞠躬盡瘁,矢死無他。此人一得,驅市人可撻勁 敵,況 將 士 之 眾,兵 甲 之 利,何 患 小 醜 而 難 平耶?”賀勝道:“德州為南北咽喉,上下必由之路,倘賊要取南京,大兵來攻城池,怎麽置?” 貝玉道:“ 如今城中預備糧草、火器,逐日操演壯丁,若賊兵到時,堅閉城門,共眾死守。吳將軍聞報,必定從後追來,我即放炮一聲,四面鄉兵齊集。那時堅城在前,大敵在後,賊眾糧草不繼,野無所掠,可一戰而盡擒矣。” 勝大喜道:“ 仆聽君的議論,如醉方醒,如夢初覺。仆雖至愚,願受君所教。” 因與玉結為至交,言聽計從,即招人十萬,聽玉布置。玉即約者日一班豪傑,說以忠孝大義,在此一舉。又恐泄漏消息,托言大順大兵不時過此,恐附近山野頑民,乘機竊發,搶掠害民。借互鄉守禦的名色,團練鄉兵,那偽官以為地方上的事體,理當如此,心下並無疑慮。賀勝又向本處鄉宦方禦史道:“貝玉智勇兼全,雖古之名將,亦不過是。便先帝昔日,知此人待以淮陰之事業,何患亂冠之難平也。” 那時方禦史正欲起義兵殺賊,只患無有同誌入耳。今聽了賀勝這話,心中大悅。徑往貝玉家裏來請教道:“ 近來賊長驅,非我城池不堅,兵將不勇,何以有險不守,有兵不戰,開門揖盜,賣降勢從何也?”貝玉道:“守土之臣,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死。今賊未來則先逃,賊既退又復往,居恒則圖僥幸過日,臨難則思因人而成事,甚則倉皇奔走,仍然捆載而歸。道府州縣,互相彌縫,沿習成風,恬不知怪,其蔽在此。” 方禦史道:“昔先帝采言不廢芻蕘,任人輒委心腹,求賢可謂急矣,奈何滿朝文武,俱不能劃一策,建一功,果何說歟?”貝玉道:“今日用人之病,全在重科目循資格耳,門戶情面之累,交結不破則依附,有神梯苞苴資格之局,到底不除,則貧賤無出路。今日在朝、在籍稱高爵厚祿者,車載鬥量,不可勝數,而無一人濟於用者,可謂資格有人乎?今日東南西北,著書屬文,占巍科稱天下名士者,車載鬥量,不可勝數,而無一人濟於用者,可謂科目有人乎?必如國初,三途並進,不拘資格,山林隱逸之士,始得崛起,以助朝廷。”方禦史道:“已往之事不可復究,只論今日,急則治其標,願聞目前禍亂之大甚者。” 貝玉道:“近來朝廷之上,公道胥亡,良心盡泯,門戶成而動成犄角,黃金貴而士鮮賢良。昔我太祖立法以八股課文,以策論較武,右文法甚善矣。而無奈日久失真,文試止重奧援,武試但攻刀石,銅臭得誌而滅裂英雄,徒勇橫金而誌惟貓鼠。文之視武,如犬馬;武之恨文,如寇仇。同室之禍,於今為烈,朝廷之所賞者,在得民心;邊疆之所恃者,在得兵力。民之避官甚如虎,兵之掠民倍於賊。民心日離,兵誌日驕,兵玩既久瘁,嚴之則激而為亂;執迫已極驟,賫之則莫識為恩。況加以新慕之兵,真心未附;調集之卒,客氣未除。賞罰之明未聞,人地之形未知,庚癸有呼,決策無聞,此皆禍亂之大略也。且有首惑民心,爭先相亂者,東南之鄉紳豪右也。平日享朝廷高爵厚祿,今聞主上慘變,不用破產損軀以圖振復。而且徙妻子於深谷,遷金玉於幽巖,使遊食者禍亂,眼熱者喜亂,無賴者鼓亂,純良者畏亂,惶恐者避亂,莫此為甚也。” 方禦史道:“今人人皆思太平,不知太平何以再現?”貝玉道:“今日商盤再奠,漢鼎重新,必在大創一番。別忠逆,以勵廉恥;一兵將,以肅軍容;誅貪婪,以活民心;嚴稽查,以清課額;更鼓鑄之令,以足金錢;通南北之境,以招豪傑;如此而賊不平,亂不弭者,吾不信也。” 方禦史聽了此論,不勝大喜,兩人即約同賀鄉紳,誓死殺賊。賀勝道:“現今偽官俱有賊兵衛護,若欲探拿,必致變亂,害及百姓了。須用如何計策才好?” 方禦史低頭一想道:“有計了,今月十八日,是五瘟天使生誕的日子,須教百姓們在城外扮演戲文,賽神祈福,那時少不得賊兵都要出城看戲,大事就矣。” 賀勝道:“此計甚妙。” 便叫人到城外,搭臺演戲,那城上方有一班好事人,聽得鄉宦兩個作主,正中他的心意。便去募緣,沿門科斂,每戶看貧富出銀,或五錢,或一兩聚少成多,以供諸費。這幾個做領袖,終日落得醉薰薰,便到城外揀個平坦去處,搭高臺賽神演戲。但見:

  臺聳齊雲,結五彩不盡之絢麗;人遊素時,當三時禾苗之豐登。悲歡離合傳奇新,南北東西來往眾。兒童婦女,拍掌歡嬉;商賈農士,摩肩雜踏。五瘟使者扁顏笑,四境齊禳降福來。

  方禦史又教人在戲臺上,兩邊搭起兩個廠,喚一班女妓在東邊廠裏,歌舞奏樂;賀鄉宦喚些婦女婢妾打扮似天仙,到西邊廠裏來看戲。真正是歌喉宛轉,舞態離披,哄動了德州城內、城外的百姓,都擁來看戲,那賊兵果然也出城去了。忽城內一聲炮響,把四門緊閉,賀鄉宦與方禦史、貝千戶,同率領鄉兵,趕到各衙門裏,把偽官一齊綁起,到十字街前斬首,共一十個首級,都掛起城頭。號令四門張掛告示,有人擒斬賊兵一名者,賞銀一兩。城外賊兵曉得有變,又見四下裏張掛告示,各人逃走。到晚來開了四門,放百姓進城。這一片地方明明陷入賊人之手,今幸得有義的鄉宦,殺賊復仇。有詩贊鄉紳,詩曰:

  宗周不競墮王風,光輔惟君只盡忠。

  偽命諭降期斬使,宏謀伐叛肯摧鋒。

  高名宜接謝枋得,大義齊應家鉉翁。

  運轉大清天若啟,仰瞻玉軫附扳龍。

  又有詩一首贊貝千戶,詩曰:

  虎賁中郎並上卿,胸藏十萬善談兵。

  廟資勝略因多算,壇拜三軍眾盡驚。

  仗義自能誅暴寇,勤王又復保孤城。

  知君浩氣鐘靈嶽,奎耀薇垣應列星。

  再說自成敗走之後,有偽官趙天水走至蘆溝橋,與錢彭成等議道:“ 前聞太子搶去,我等前計不行,隨賊奔走無益,不如急早回南,再圖後舉。” 錢彭成道:“ 恐他人不諒我輩心跡,從旁現成說話,以大義見責,則我輩冒不諱之名,而犯大惡之實。” 趙天水道:“我輩豈樂於從賊,而甘受叛逆之名,奈賊巧於為餌,而我誤入其中。即方孝儒垂衣涕泣,徒滅九族而已!何補於事,今之從旁嘵舌,特未親受其事耳!前聞正欲封太子,我輩是以忍耐屈膝,不意東宮消息並無下落,誠所謂畫虎不成,更難開口,向人道也。” 錢彭成道:“今燕京已屬大清,山東官兵作亂,爾我皆白面書生,無兵 無 餉,濟 得 甚 事,不 如 殺 身 成 仁,庶 免 後 人 議論。”趙天水道:“我豈不知忠孝之義,死節為高,偷生為恥,但以先帝死社稷,我輩前未能以身殉難而死,後來能執笏擊賊死,既不死國矣,又不死於難,乃今徒死於道路乎?上無益於宗社,下無益於皇嗣,即向來立東宮之意,亦不能表白於當世,是始以一誤,而終於再誤也,斷乎不可。” 孫樂安道:“趙年兄高見極是,我輩既負濟世之才,何乃徒守□□之信,而自委身於溝壑,莫若留此身,可以待大用,則管夷吾之功業,行將再見江左,不惟可以雪國之恥,抑且可以建畢世之功,即十七載在天之靈可以慰,億萬眾勤王之氣可暢也。那時誰得搖唇鼓舌,而議其後哉!” 三人遂決意南歸。是晚借宿鄰村,忽見有人歌聲。唱的是:

  何須慮,不用焦,人世上愁多歡樂少。大丈夫當異域封侯,肯守著故國空老,辜負事舊從新一般道,人生幾個忠和孝,真貽孝,一人貪爨,卻做了萬年遣誚。

  三人聽他唱完了,暗地裏自相慚愧,不敢認真,只做不知,憑他恥笑。次日傳聞德州擒斬偽官,不敢從大路走,卻換了破衣,抄條小路而走。到三叉路口,不識路徑,忽見一個樵夫,立於山腳之下。家人向樵夫問道:“ 大哥借問一聲,要往山東,從那一條路去。” 樵夫道:“ 千錯萬錯,爾們起先走的路,差得多了,如今又要歸到正經路上去,卻也煩難。”眾人道:“太差了。” 樵夫道:“ 當初主意既錯,失足至此,怨悔也無用。” 眾人道:“此言語蹺蹊,只怕不是好人了。”樵夫道:“要我說好話,就奉承幾句,何難。但道旁言語,不足取信於人,亦不能保爾們前程太平也。” 以手指道:“可從那條小路,轉山後就是路了。” 眾皆擡頭看那路時,樵夫不見了,何故?趙彭成道:“ 此人非仙非俗,想是山野的隱君子,丈人沮溺之流歟?” 眾皆嘆息,遂從小路返回不題。再說淮陽巡撫汪渺察吏安民,一心為國,果然是一個鐵面禦史。三月初九日坐堂審事,忽有新任淮安府知府固元亮,行個起馬牌,那掛牌的鋪兵,徑到察院來稟見。汪禦史討牌來看見,左邊寫著到任起馬緣由,右邊寫著永昌元年二月廿二日給。汪禦史大怒,叫皂隸將牌打得粉碎,拿來役重打四十板子,因這番有分教:

  淮海人民,但憂患避亂;

  地方官長,設計緝奸徒。

  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十 回 汪按臺連擒叛賊 洛撫院固守淮城

  卻說淮安城裏百姓,見汪禦史將偽官到任起馬牌打碎,又把來人責打,個個皆驚,皆埋怨道:“汪爺惹禍,必要害及我們,我們只得逃回罷了。” 因此不分大家小戶,終日裏紛紛搬運出城,官府不能禁止,也有把金銀藏在米麥內走出城的,也有婦女裝做男子走出城的,汪禦史聞得這事,就出告示,各處張掛。寫道:

  察院汪

  示痛念國家罹難,我民正該把守城固,方盡臣子之職。豈爾士庶人等,不明大義,惟思擡頭竄逃,棄家而逃走,語雲:為子死孝,為臣死忠,如此舉動,忠孝兩字謂何?令城內大小人家已出城者,俱限三日內搬回,如遲,廬舍入官,貲財充餉,婦女追回賞軍,特諭爾等,速改前非,毋貽後悔。

  百姓見了告示,頗知畏法,幾日陸續搬回。那時淮府軍門洛陽春,也是忠義智勇的人,卻與汪禦史戮力同心,兩人一任防河,一任守陸,士民也願閉門死守。忽有走報人役,進驚天京報,拆開看時,卻是三月十九日京師大變,二人痛哭幾次。次日撫院傳出令箭,諭當地鄉宦、舉人、秀才並糧裏人等,大集轅門議事。士民俱至,還不曉得是甚麽緣故,只見洛公袖中,取出京報一紙道:“闖賊已入京城,百官從逆的甚眾,偽官代本院的也就到了。諸生,今日還是照依保定故事,將我撫臺捆出城去迎賊;還是思念朝廷厚恩,祖父世澤,大家勉力而守。” 說罷淚如雨下,及到黃河口,捉得淮安府偽知府固元亮,解到察院裏,汪禦史即時喝令劊子,拿出轅門,梟首號令斬訖。即商議設立精兵把守城,每一城垛口,立兵士二人,長槍一枝,小旗一面,城垛隙空處,用虎頭牌掩遮,只留兩孔,視看城門。四門各用一官員督守,日夜坐臥城樸,西門知府周光夏,東門總捕黃鉉,南門監紀郎中高岐鳳,北門守備範明珂。擺列得槍刀晃亮,衣甲鮮明,西洋大炮每門三位,專俟賊兵到時,要與他決一死戰。四月初三日,賊遣人持令箭並偽牌到來,卻是偽淮都昌百吉代洛軍門,原是河南即傳道僉事,就是汪禦史的座師,他在李自成面前,自誇淮地不煩兵馬,便能隨手而得,自成聽信了,便與他淮撫之職。汪禦史把來人審問得實,喝令重打四十板,便傳言勸百吉速速返邪歸正,毋負國恩,那人被打去了。又有監城王守備,捉獲偽將官童舉貫,並隨從賊黨共十三人,即解送洛軍門處斬首。那昌百吉差來的人,回歸見昌百吉,就把汪禦史所言,自己被打,說了一遍。百吉全然不采,自執迷邪,竟帶隨從之人,直來到任。被軍門標下遊擊馬文傑,與各營將士暗約迎接百吉。設酒款待,及酒將終,落箸為號,四下伏兵齊起,就把昌百吉擒捉,並偽將福郎,及隨從人一齊拿住,解到察院裏來。汪禦史喝令百吉跪下,百吉罵道:“小畜生爾也不認得。”汪禦史喝道:“亂臣賊子我認得那一個。”叫劊子先割去兩耳。百吉只得下跪,汪禦史道:“幾時從賊的,皇上既崩,東宮今在何處。” 百吉只一言未啟,惟是搖頭。汪禦史大喝,教手下的把偽將郎福夾起來,郎福捱痛不過,一一招成。汪禦史判道:“昌百吉等負朝之厚恩,甘心媚賊,忍君父之慘變,反面而事仇,竟以偽官儼然猖狂,往悖至此,逆惡滔天,寸磔何辭。” 判畢即命申文,移送軍門,洛撫院見了申文,已知人犯的確,即發門牌四,懸掛四門,牌上寫道:遊擊馬文傑等,生擒偽官昌百吉,偽將郎福,情真罪當。傳諭軍民士庶,有善射者,俱與次日齊集西門外,亂箭射死。淮城內外百姓,見了門牌,不論箭法會不會,人人都磨拳擦掌,爭來射賊。次日辰牌時候,撫按二官,親身到西門外皇華亭,把盞賞勞軍。馬文傑等簪花紅,站立半邊,停了一刻時辰,洛軍門令手下帶犯人過來,只見赤身綁縛,領插招申,扯起在旗竿頭上,下面亂箭舉發,登時貫胸洞脅,破腹穿腸,滿身是箭,分明像個刺毛般矣。那時人人稱快,酌酒相慶不題。再說進士文白投降了闖賊,選授淮徐防禦使,鄰了偽敕,來到徐州上任。徐州舉人聞汝枚,抗拒不肯歸降,被文白監禁在獄。汝枚感念賦詩一首:

  死國非輕死逆輕,鴻毛敢與泰山爭。

  楚衰未必無三戶,夏復起來出一成。

  日月有時經晦蝕,乾坤何旦不清明。

  縱新豈是承天者,空自將身買賊名。

  文白見了這詩,發作大怒,便將聞汝枚斬首。汝枚伸頭受斬,顏色不改,見者無不流淚。天道昭昭報應的速,被徐州道標營中軍車聖,劉秉忠等,活拿得文白,申解淮府軍門。那文白就是洛軍的門生,洛公見了,拍案大怒道:“我當初自綁身投到者,爾筆底浮詞,誰識爾心中實行,爾今日背主逆天,有何面目來見我,快推出斬首。” 頃刻之間,身首異地,後人有十字說得好。

  只謂是白面書生,誰知道黑心逆叛罪愆深。昨日裏五拜三呼從闖賊,今朝看千刀萬剮赴幽冥。

  不說淮陽按撫忘身報國,擒斬偽官。再說吳將軍不曾殺得賊首李自成,那裏放心得下。遂寫書遣人,約連薊遼軍門王永吉、遼東巡撫黎玉田、太監高起潛,各統大兵三十萬,到陜西地方剿殺賊黨。當有探子報知李自成,自成見事勢急迫,也只得點動人馬,前來廝殺。到交界的所在,兩邊各自紮營,約下戰書,明日交鋒。到了次日辰時,炮響三聲,這裏吳將軍出馬,那邊李自成臨陣。但見:

  一個拿寶劍,旋轉時猶如焰迅飈馳;一個提著鋼槍,神掣時恰似星飛電走。槍來掃處鞭來架,刀來斬時斧去迎。此際可稱真敵手,但不知下回結局事如何。

  兩下交鋒,幾百萬人馬殺得黃塵滾滾,黑霧沈沈,自辰至未,戰了數百合,賊陣裏漸漸亂竄起來。吳將軍提一個破綻,向闖賊頭上狠下一刀,那賊把頭一閃,那刀正砍著右肩之上,翻身落馬。吳將軍正要再起,卻被眾賊拚命來救,鮮血淋淋的,扛擡簇擁而走,賊兵大敗,四散逃走。吳將軍亦鳴金收兵,得勝回營。只因這番有分教:

  賊黨自傷矛循,此譖彼議;

  夥伴各起謀心,爾背我叛。

  不知自成被傷之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牛金星計殺李巖 吳將軍力擒闖賊

  話說李自成被砍,因刀深入,肩背重傷,扛到營裏,飲食不下,未知性命如何?權將軍劉崇文、丞相牛金星見闖賊死多活少,各人心裏,就起個爭立的念頭。劉崇文自恃其強,誇張開國功勛,遂大開筵席,請眾將飲宴。牛金星心下不喜,推托事端,不肯赴席。私自念道:“闖兄若死,這個大位,該 是 我 的。但 本 姓 屬 內,許 多 不 便,不 若 故 性 為牟。”向心腹管無昏等眾將道:“吾家始祖原是姓牟,起自漢北,助元世祖開辟中原,華夷一統。世爵關內侯,與國向仁而回。明太祖起兵,逐順帝遁歸沙漠,吾祖識天意有在,遂棄職歸山,以耕種為業。恐外人知其姓名,乃去厶為牛,亦不忘本之意。令我輔李氏,平定三秦,馳驅燕薊,功過漢之蕭何,富貴迫人,當復祖姓為是。” 諸將道:“復還祖姓,可見丞相不忘本原之念,將來貴顯,正未知乎。” 金星大喜,遂設宴款待諸將,賓主俱吃得酩酊大醉。金星對家將道:“人說黃牛背上綠頭鴨,當做黃帝,今李主受傷甚重,兵校盡歸於我,倘得僥幸黃袍加身,諸君何患不富貴乎?”諸將道:“丞相應天順人,我等唯命是聽。” 金星見眾將這般阿諛,歡笑而散。到了次日,金星想弘將軍李牟,名同己姓,且李巖素得君心,心裏不無妒忌,便有謀害的念頭,只是未得其便。再說偽軍師宋矮子,與李兄弟二人是至交好友,今見李賊身負重傷,性命難保。因向李巖道:“難得而易失者時也,仆聞十八孩兒當大貴,今看老闖所為斷不是做這事的,夜來仆仰觀天象,見旺氣顯於中州,時不再來,機不易得,公何為碌碌久居人下哉!” 李巖聽說,謝其美意,便道:“後來倘成得大事,富貴願與公共之,只是此言,切不可泄漏。” 過幾日李自成調治稍安,忽 有 探 子 來 報 道:“河南歸德府鹿邑縣、考成縣、柘城縣眾官員俱被秦將捉獲斬首,地方百姓,依舊反了,事於緊急軍情,不敢不報。”李自成聞報,忙問眾將道:“ 中州一片地方,已居掌中之物,今又如此,計將安出?” 當下制將軍李巖,還不曉得牛丞相有忌妒之心,自負可以收復河南,只要請兵二萬前往,自成尚在沈吟,未及應允。牛金星假意薦舉說道:“若得李將軍肯去,又何慮中州不能恢復哉!” 自成見丞相薦舉,遂傳令箭點起人馬,刻日前進。是晚又有忌刻李巖的,向李自成面前,下幾句謗誨的話,自成又生起疑忌來,密請牛金星商議道:“李巖亦梟雄之人,自以勢窮歸復,今得兵而去,恐他日得誌,則難制服矣。丞相以為何如?” 金星見李賊疑慮李巖,即乘機對道:“河南為三秦門戶,自古帝王建都之地,且屬李巖故鄉,若以大兵與之,是縱虎歸山而添之翼也。他日若舉中州之豪傑,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則彼此事勢,又不可知者矣,斷然不可。” 自成道:“ 昨夜丞相面許發兵,卻是何故?” 牛金星道:“ 李巖久有叛誌,我假意曲從,以安其心。且巖與主公同姓,前聞宋軍師讖語,便欣然有自負之意,如今聞河南反亂,軍事尚未差策,不候軍令不行,他將輒自請兵前往,目中已無主公矣。彼見主公偶患金瘡,遂欲借兵餉脫卻樊籠而去,為爭霸圖王之業耳。不若趁此除之,等當設宴薦行,就席上擒之,以絕後患何如?”自成聽了,信為以實,不覺滿面怒色,遂命依計而行。次日丞相大開盛宴,為李巖、李牟餞行,李巖兄弟二人聞請,不曉得是個奸謀,只道是美意,徑來吃酒,是日伶工作樂,大吹大擂,優人演戲,低唱高歌。酒至半酣,牛丞相咳嗽三聲,只見門外有數百狠漢,一齊殺出,把李巖、李牟亂刀砍死,可憐李巖當初原是個公子舉人,只為地方荒歉,官府不肯愛恤百姓,仗義發粟,縣官怪他起事,申參上司,要治倡亂之罪,所以激上梁山,到底終死於賊手。正是:

  五行註定遭刑戳,八字安排犯殺場。

  李巖兄弟被殺,牛金星報知李自成。自成心中拔去一刺,宋軍師曉得這事,心中大怒,徑來告劉崇文道:“將軍曾曉得二李被丞相設計慘殺之事?” 當時劉崇文大驚道:“不知也。”宋軍師道:“ 李將軍兄弟,與將軍手足唇齒也,丞相改姓之初,便殺大將,顯白異心,唇亡齒寒,將軍不可復慮。今天下群雄並起,高材捷足者先得之,而將軍獨無意於此乎?”劉崇文聽了,拍案大怒道:“ 可恨那廝,專呈私意,不肯遵依帥府號令,搏殺兩員大將,若不誅戳這狗才,那裏成得大事。”說罷,咬定牙關,恨入骨髓,故有謀為不軌之意。竟想覓一良策,報復此仇,眾將等個個忿恨,共相異謀,各皆有叛亂的念頭,不在話下。且說吳將軍前日交戰,得勝回營,暫息數日,忽有探子來報,賊中互相結怨,而且彼此矛盾,牛金星殺了李巖、李牟,劉崇文恨入骨髓,宋矮子從中譖訴,如此這般。吳將軍大喜道:“我聞得闖賊雖是勇悍,但未識韜略,不得將士之心,不過一貪淫草寇而已。惟有李巖是個讀書之人,行軍頗著方法,今日既死,是與我除一心腹大患矣。” 帳下參謀答道:“二李雖死,犬孽未除,不可謂至高枕無憂也。況秦地山阻帶河,人強馬壯,一夫當關,萬夫難入,搶掠子女金帛,居其中軍民益富庶,若不趨此早滅,恐十年生聚,十年訓練,一旦長驅而下,又蹈前車之轍矣。可不慮哉!今將軍須乘賊挫誌之時,當急圖斬草除根之計。”吳將軍道:“爾見極是,我計亦已預決矣。只因日來拚命力戰,軍師疲困,待軍眾少息數日,復其精銳,那時一戰而盡滅賊黨,方畢我之念也。” 因是參謀與吳將軍,早已籌劃,以此攻剿。隔數日後,軍分撥已定,擺開一個陣勢,叫做猛虎下山陣,原來是挑選會翻跟鬥,豁虎跳的壯士,三千人俱抱虎皮,披掛,貼身上都是鐵甲綿繩,炮打不入,箭射不穿的。身邊暗藏強弓毒矢、銃彈器械,用為前隊,奪路而進。後面大進兵馬六十萬,攻殺前去。卻說李自成刀傷還未曾愈,不能跨馬迎敵;李巖、李牟又被自家殺了。其余賊眾,見勢衰力,敵兵強勝,各無節制,都四散奔逃,還有一半要來投降歸順,就把賊首李自成並牛金星、劉崇文、宋獻策等共三十六人,縛解軍前獻功贖罪。吳將軍與眾將大喜,即將逆犯各人,分別首從,就在軍前,李自成碎剮三日,其余一概淩遲處死,遂奏捷班師。那時,大清皇帝,入主中原,只因這番有分教:

  一統華夷,改換一番世界;

  萬年天子,網維萬古乾坤。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胡清主登庸治世 張真人建醮酬天

  話說崇禎皇帝變後,天下無主,人心皇皇。恭荷大清皇帝,法駕入京,位登大寶,建號大清,改元順治。當日祭天,第三日為先帝發喪,改葬。在京官民,人人感恩流涕,哭臨三日,謚先帝徽號曰懷宗前皇帝。蠲免錢糧,大赦天下,頒布詔旨一道:

  大清國攝政王令旨,諭南朝官紳軍民人等知悉,昔日我國,欲與爾大明朝和好,永享太平,屢致書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爾朝悔悟耳!豈意堅執不從,今被流賊所滅,事經既往,不必諭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軍民者,非一人之軍民,有德者主之。我今為爾朝,雪君父之仇,一賊不滅,誓不反轍。所過州縣地方,有能削發投順,開城納款,即與爵祿,世守富貴。如有抗拒不從,一到玉石不分,皂白屠戳,有誌之士,正幹功立業之秋,如有失信,將何以服天下乎?特示。

  自此華夷一統,國正清官,太平景運,億萬斯年,天下臣民,無不慶幸。江西龍虎山上清宮正一天師。謁闕朝賀,龍顏大悅,恩禮隆渥,即命啟建廷禧萬壽醮四十九日,以答天庥,以邀天眷。真人奉旨,揀一個清凈宮殿,啟建法壇。但見:

  道場方啟,鳳燭輝煌;寶鼎初焚,龍涎繚繞。三清聖像,頻瞻舊主之容;九仞天宮,每視黃金之色。風雲雷雨部,日月星鬥真,正左邊,供著十二宮辰,右邊奉著二十八宿。諸大法相,或喜或嗔;十地冥主,有兇有吉。牙簽寶笈靈文奧,玉軸金函妙義深。張真人仗七星之劍,祛伏其魔;眾道蘇書九家之府,邀迎神聖。祝聖壽萬年千秋,祈時年五風十雨。果不枉羅天大醮汪涵宮,真個是水陸冥幽報答深。

  張真人法事虔誠,上通天帝,到四十九日完滿之期,於初三刻,伏壇面聖,上諸天庭,神迎金闕。玉清上帝禦臨寶座,真人俯伏奏旨,大清國皇帝,開疆伊始,仰叨沐佑之恩,命臣代申奏謝。任願皇圖永固,比日月而同光;國祚綿長,與乾坤而共義。凡居宇宙,並賀□□,臣等無任瞻仰之至。玉帝聽奏,降玉旨於中界,明朝國運將終,向有妖星降世,二十年來生靈塗炭已極,今氣數已滿,頓有長庚濟世,已將妖惡斬首戳誅,其諸同黨,陸續收入天曹矣。卿須回奏中界國主,太平之盛,景運於此方興也。真人領旨,拜辭出天門,壇前俯伏已覺,述與眾人知道,從中有一人道:“前日長公主夢中,見先帝仗劍逐賊叮囑道:八千零六十三萬之數將滿足,只在目下取完。這句話今令天帝付囑,乃是氣運使然。”眾人聽這人宣說此話,無不點頭以為奇。明日醮事已完,天師叩闕復命,朝廷甚加慰勞。益信道法之昭彰,因果之不謬,正值吳將軍班師凱捷,到京奏聞皇上,滿朝慶賀。自吳將軍以下,一應征寇有功文武官員,各各封蔭,世受國恩,與天不朽。再說福王,自河遊賊渡過黃河,到淮安住紮聞先帝大變,未知天命所歸。卻在南京,尊稱帝號,專好酒色,信任馬士英,專權亂政,大失民心,文臣弄法,只知作要納賄;武臣縱兵,惟欲恃威淩虐。生民塗炭,於斯極矣。乙酉年五月初十日,清兵渡江削平禍亂,定江南,頒示詔旨一道:

  大清國攝政王叔父豫王令旨,曉諭南京、浙江、江西、湖廣等文武官員軍民人等知悉,爾南方諸臣,當明朝崇禎皇帝遭難,陵闕焚毀,國家破亡,不遣一兵,不發一矢,不見流賊一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及我兵進剿,流賊西奔而自慌,未知京師確信,並無遺詔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賊為爾大仇,不思征討,而諸將各自擁眾,擾害良民,自王及側,以啟兵端,其罪三也。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憤,王法所不赦。於是以欲承乎天命,妥整大軍,聞罪征討。凡各處文武官員,率先以城池地方投順者,論功大小,各升一級。抗命不服者,本身受戳,妻子為俘。若福王悔誤前非,自投軍前,當釋其前罪,與明朝諸王一體優待。其福王親信諸臣,早知改過歸議,亦無論位大小,仍與祿養。檄到之處,民人無得驚惶投奔,農商工賈安業。城市秋毫無犯,鄉村安堵如故,但所用糧料草束,俱須預備,賫送軍前,兵部作速發兵出示,但各處官員軍民及早互相傳說,毋得遲緩,致妨軍務。特此曉諭,鹹使聞知。 順治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自是江南群縣,無不臣附歸服。就改江南為江南省,應天府為江寧府,凡浙江、江西、湖廣等處,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俱皆歸順,而大清萬年基業,於斯定矣。詩曰:

  二十年豺虎橫行,擾亂社稷罪非輕。

  君臣受戳奸邪死,士庶流離草木驚。

  臘盡春回大寇息,坤旋乾轉六陽停。

  真人應運龍飛曰,一統山河屬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