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維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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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序【鄒氏遺訓序】

吳常熟鄒君玉氏,自旌德宦遊歸,理故園以老焉。其垂訓子孫,嚴其蒨畫者凡若幹件,來謁餘於姑胥邸次,曰:“某發已種種,懼一旦捐子孫去,故述誡若幹件,雖話言拙直,使奉成規行之,亦不致畔名教、隳門地。且將勒石,位置奉先之宮。幸得子言重引之,庶吾後之人知所警也已。”

吾聞傳曰,名門右族成立如升天,覆墜如燎毛。何難易之相懸遽絕甚如此?蓋創者勞,而守者安;創者儉,而守者奢;創者畏,而守者驕也。為祖父者慮焉,故有身後之誡。雖古先哲王不能無之,書之竹帛,琢之盤盂,以遺乎後之人。蓋懼耳聽口受者易為滅絕,而托諸竹帛盤盂者,可不刊而垂無盡也。君玉氏之遺訓,著於金石,非竹帛盤盂之意乎?為其子者幸得諸耳提麵誨,子子孫孫又幸得諸示無窮者,則鄒氏後人續初繼業,雖百世而可也。雖然,子弗祗服厥父事,此無先之訓也。恐無先之訓矣,故吾重告之,使之恒有其先,庶畔名教、隳門地者免矣夫。

【李參政倡和詩序】

淇上野逸李,以世澤起身,十年至參大政江浙行垣,未幾惠冠文江南端。其所建白有不合,即引去,退處白沙,日與布衣士談文字為樂。其來江浙時,孤舟匹馬,絕無左右之孚以奸政;其舟所載,又絕無他長物,不過隨身所讀書籍耳。其下交無雜賓,而天台蔣常翁乃以詩人獲登其門,相與倡和,流布人間。嘻!公以八位之貴,不以下交寒素為厭;蔣常翁以一介之微,不以上交公相為抗等,此季世僅見之事。而議者猶以公進布衣為術者,吾不知其說已。常翁裝潢其詩成卷,非以侈自遇,實以表著賢公卿下士之猶有古風也。故餘為敘其卷,使世之登樞要隔寒微者見之,宜於此焉恥矣。

【漁樵譜序】

《詩三百》後,一變為騷賦,再變為曲引、為歌謠,極變為倚聲製辭,而長短句平仄調出焉。至於今樂府之靡,雜以街巷齒舌之狹,詩之變蓋於是乎極矣。

嘉禾素庵老人過予雲間邸次,出古錦襆一帙曰:“《漁樵譜》者凡若幹闋,雖出乎倚聲製辭,而異乎今樂府之靡者也。”

吾嚐求今辭於白石、夢窗之後,斤斤得寄間父子焉,遺山天籟之風骨、花間鏡上之情致,殆兼而有之。蓋風骨過遒,則鄰於文人詩;情致過媟,則淪於諢官語也,其得體裁亦不易易。嗣餘響於寄間父子後者,今又得素庵雲。

夫譜之雲者,音調可錄,節族可被於弦歌者也。《詩三百篇》,無一不可被於弦歌,吾不知亦先有譜、後有聲邪,抑先有聲、後有辭邪。寄聞分譜於依永之殊,其腔有可度不可度者則何如,敢於素庵乎質焉。素庵然而笑曰:“嘻,吾誌律呂於漁樵欸乃中,焉知所謂‘聲依永、律和聲’許事哉!雖然擊轅之歌,野人之雅也,吾譜殆亦自當楚雅乎。”

素庵名抱素,字子雲,裔出吳越王。有起進士第、號竹鄉翁、家置萬卷堂者,其曾王父雲。【牡丹瑞花詩卷序】

餘讀《後山氏叢譚》載,廣陵芍藥曰金帶圍者,無宿種而出,出則群吏有應其瑞居台揆者,如韓魏公琦、王岐公珪、荊公安石皆應其瑞,為不誣也。於乎!山木無知,何預人事哉?蓋德動草木,草木充焉,非偶然也。

江浙省檢校孛術魯子升之庭有牡丹,雪中作花,其大如鬥,其色如魏家紫者,人鹹謂孛術氏之瑞也。夫牡丹,芍藥類也。芍藥有當其瑞者,子升不當牡丹之瑞耶?明年,子升繇檢校除淮幕憲府,其瑞亦不誣矣,庸詎知異日子升不躋人臣極品耶?吾固有俟於子升矣,抑吾於牡丹有感焉者。

世有花工如宋單父者,能變木芍藥為千種姿,亦能使不令而華,人□□□□力奸化工乃爾。或謂子升之冬花,烏知不有人力奸造化者乎。茅山外史張公雨,神仙人也,能頃刻而開花者也,特為子升賦花,屬之天瑞,為異時衫色之讖。吾讀其詩,信為子升氏之讖也,人又何疑於是花雲。

子升出其詩並圖卷一通,求餘敘,於是乎書花之開。至正九年十二月某日也。【丞相梅詩序】

至正二年春,江浙行省丞相朵兒隻公,以清靜寧一之治報於上,上召入宰天下。公拜命且行,顧瞻後庭,有手植稚梅一本,俾移植於明慶寺之殿陽。邦民聚觀載舞,鹹手加額曰:“丞相棄我去,是足以係吾人之思已,見梅如見丞相焉。”於是,僧古源采民之言以永歌之,邑之人士從而和之,凡若幹什。昔召伯相周,布政南國,舍於甘棠之下,後之人思其德,愛其樹而不忍傷,此《甘棠》之詩所以作也。召伯之教明於南國,而《甘棠》之詩作;丞相之德布於江浙,而手植梅之詩作。若古源者,謂得古詩人之性情非歟?

丞相去今幾十年,而是梅輪囷扶疏、碩大繁茂有加於昔,邑民於是有所瞻仰,公卿於是有所感慕,後之人於是有所興起,而想見其形容。一木之植,千載之情係焉。籲!草木有托於人者,固不在地之有厚薄,而在德之有久近也,信矣。而況護持之力又出於金仙氏者乎。丞相氏之德以栽之,金仙氏之力以培之,吾見斯梅與孔老氏之植檜同無朽矣。不然,南門之柏有大四十圍者,一蕭欣能伐之,可不懼哉?

古源以詩來屬餘序,餘為之言如此。夫思其德而愛其樹者,人之情也;愛其樹而永歌以頌美之者,詩人情性之正也。序詩人之意,而不忘乎戒懼者,亦文人忠厚之至也。是為序。

【送經理官成教授還京序】

前濟寧郡教授成君彥明氏,以文墨長才,為今天子錄用。洪武元年春,遣使行天下,經理田土事,而成君在選中,分履淞之三十八都二百一十五圖。閱歲終,《魚鱗圖籍》成,父老鹹喜其清明果決、竿尺有準、版帳不欺,積七不毛之土並附以見裝潢手卷,來拜草玄閣次,求餘言,以為贐千萬,因成君致意萬一;大農下問,先生之言亦有取藉年雲。

予悼唐宇文融為括田使,時開元之治已久,天下戶口未嚐有所升降也,而融括籍外之田,得客戶八十餘萬,羨田稱之,往往出於州縣希旨,多張虛數,以正田為羨、遍戶為客,民抱冤者無於所訴。今天子招徠南北流移、天下土田於廢棄之餘,非襲融之敝跡也。而成君之所履,又皆得屯耕有亡之實,可以助明天子均田之政,豈開元斂臣可同日語哉!於其行也,書此為序。

【姑蘇知府何侯詩卷序】

清明之朝,吏仁厚,不仁厚,無以興其治;昏亂之世,吏遝虐,不遝虐,無以趣其亡,而守牧之係為最焉。守牧號民父母,非上下疾痛相關如出肺腑,不可稱父母。元末藩鎮赴仆,守牧寄於戎行,大偏小校,民望素不厭,惟與珥聿胥橐囊、縱群不逞,啟告訐門、羅織善良,以朘削創罷司察於民。牧者又以墨敗紀,吾民將孰從而號呼也哉?蘇民羅張氏之阨,如芟草獮禽,殆絕生理。

大明龍興,天子選守牧,勞來安集於板蕩之餘,而侯實應選,民拜更生如脫焦火。乃者京師起發遷徙,蘇為甚,雍容處決,民不知擾。金穀事暇,即以庠序為務。祀殿論堂廢如逆旅舍,公一新之,弦誦鳴兩廡,如承平時。嚐以勞民事稽怠,奔命闕下,將以戎律加之,請忍死一言,曰:“殺一郡牧以活萬生靈,某含笑入地矣。”上仁其言,貰刑為賞秩。籲!若公者,可以稱民之父母矣。天子仁明,方選天下賢守牧入政堂,與大臣講治款,公簡知既有素,吾將聽公之大用,而為天下之民之慶,豈直一郡而已哉!

吾徒宋敏,裒郡人士之詠歌,不遠數百裏,求餘文引諸首,故書為序。【送祝正夫赴召如京序】

吳元丁未春,番祝正夫知淞之上海縣,明年以治狀稱最。海寇之變,不四三日轉蹀血為衽席地,民為建生祠,君子有勝殘去殺之頌。又明年,司臬者毛責細故,停其治三月,士庶老稚日夜號泣如繈脫慕父母,於是什什伍伍不遠千裏走闕下,慟哭為侯請。天子驚曰:“祝挺者,出吾特選,俾臥治海邦,而司臬者敢忘之!”覆罪司臬,侯複峻用,天日朗明,群情闓悅。於其行也,會稽楊某餞之以言曰:“昔聖人稱宓不齊曰‘子賤君子也’,霸王佐也、單父之宰,屈以小試也。吾於祝正夫,既脫州縣勞,亦以王佐之才屬之,惟正夫自任焉。”正夫書座右之言曰:“天下事,見得理便做,弗計死生禍福。”觀是言也,正夫知自任也,不待餘言之囑矣。

【送陳、錢、趙三賢良赴京序】

皇明龍興之一年,天子思與天下之賢人共圖天下之治事,於是遣南北訪賢使凡若幹人。而浙士之拔等者,曰陳睿、錢某、趙某,人以治才與學術兼屬之,使者采諸輿論,內幣起之。三人者受不辭,會府令與計偕,為浙士舉首。其行也,來別東維先生,請一言為警教。先生酌之酒,而告之曰:“代以試經藝舉於鄉者,至三四千人,會於春官,第其可取者,然後上名於天子,天子賜出身,吏部授之官,不能二百人,其為選也艱矣。士有窮經老死而不得與於選者,吏部或以旁恩及之,其為情也亦苦矣。今三人名一聞於使者,不必試於鄉,與乎四三千之數,察於春官,與乎二百之數。可謂步之驟,而其選不艱也;得之易,而其情不苦也。雖然三人者,朝奏即暮召矣,天子遊心於經史,有顧問焉。厲精於政事,有試可焉。此非誠抱天人之學、民社之具鑿鑿乎?天子任耳目股肱之寄,為名九卿、才六部、良二千石,躋民於泰和,而措邦家於泰山之安。則其膺選而去也,已不誦愆,人不議忝,不然卻而慮也,心亦寒已哉!”二三子避席謝曰:“幸先生警教,德甚大!”重酌之酒曰:“士窮而約易守,達而汰易遷,易守則德人之忠言,易汰則陰黜之矣。二三子母陽德吾言,而陰黜吾忠,吾將慶二三子之有成也。往矣,勉之。”

申年十一月十五日。【送鬆江帥黃公入吳序】

鬆帥黃公彥美,以疾謝職於淮吳大府。手不執兵、戰不衛戶、金鼓不振、馬不駕凡百日,大府以詐疑,力疾而往,辭始獲允。未幾,大府複以養疾吳門召,幸其疾瘳,大用之,寮將而下及淞郡官市老野叟、方外之民,無不抃手交慶,以為賢傑用大則惠益大矣,各執壺漿牲具,張於西門外,以伸頌禱。老客卿會稽楊公就舉爵以規不以頌曰:“黃公之報所事於西夏侯,義亦至矣,台平(去聲)不日,幾死讒譎,幸公論反平、丹書雪,誌又伸矣。丈夫事畢矣,他複奚望哉!”公聞規,起作長跪禮,複爵維楨曰:“先生言議入肺腑,凜若沃冰雪,所不解甲服、居廬西夏侯墓者,有如皎日。”予曰:“韙矣哉!”遂行。

【送三士會試京師序】

至正己亥夏四月,江浙省試吳越之士,吾門弟子在其選者三人焉,南士曰忻忭,色目曰寶寶、曰何生。三人者擇日赴春官,來別曰:“先生何以教我?”餘既期其大對為漢晁、董,而又勉其大器以宋李迪也。三人請迪故。迪蓋從於種放先生者,業成試京師,種先以書見柳先生開。開留迪客門下,出題與門下共賦,迪賦出諸生右。開驚曰:“君必魁天下,且為宰相。”異時果然。餘同年李中承稷,今之柳先生也,三人者以餘言見之,並以文為贄,中承當以迪故事待三人。並以文之占三人,顧魁多士,為太平宰相,三人者誰先,惟三人焉勉之,勿多讓迪。

【刑統賦釋義序】

古者帝王恃以治天下者,大經大法而已,未所謂律也。世道既降,巧偽橫生,法家者流始製律,以鉗釱天下之民。奸日滋,則律日煩,亦時使然也。蓋律令起於秦、定於漢,律法刑統遂大著於唐宋,而傅霖氏為之賦《刑統》,以便律學之誦習。夫繩墨陳而天下之曲直不能逃,規矩設而天下之方圓不能越,律固救弊之繩墨規矩乎。穎濱蘇子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君子於其言,可以占世變矣。

我朝混一海宇,丞平百年,方以儒道理天下,士往往繇科第入官,凡讞一獄、斷一刑,稽經援史,與時製相參,未有吏不通經、儒不識律者也。

保定梁公彥舉,早歲為宗正府掾,嚐從府使者及省部官,讞獄河南、江北,閱業愈多,而審律愈精,人鹹服其明允。後司泰州管庫,遂著《刑統賦釋義》一編,上探經傳律疏、史鑒有可證者,而又折之以己意,推諸苛密而歸諸仁厚,蓋傅霖氏之忠臣矣。

今年維楨備員杭課提舉,幸與公為同寮,平市之暇,嚐論及古典及今之通製,且出此編以示,餘始歎公不惟精於法家之律,而又明於儒者之經史也,豈非時之通才也哉!嗚呼!鄭子產鑄《刑書》,叔向氏譏之,懼民棄禮而質之於書也。故曰先王議事以製辟,不知後世又有微於書而不竟者,律其可廢乎?賦《刑統》者,既舉律而約之;釋義者,又即賦而精之,俾後之蒞政者有所稽而準焉,足以權衡世變,扶植世道,而致其君於堯、舜之上。蘇子之所感論者,豈誣我哉?

公自童年,即以吏事起身,至老而求諸經史,以文其律家之學,蓋知所本哉!餘三複其編,而深有所取,且僭為之首序雲。【監憲決獄詩序】

自軍興來,民不幸兵死者,無所訴;其諸誤係諸有司者,幸而有訴已,有司又付之不理,訖與叛人戳死。蓋殺民者,殆狗豕之不若。官以李為職,亦莫之卞已。嗚呼!民之塗炭也極矣!

餘讀杭拔官朱蓮峰君誌監憲公平反冤獄事,為之慨歎不已。其言曰:“求獄不於其情,而欲以筆劄求之乎?”是言也,平獄之本也。若監公者,真神明人哉,真仁長者哉!使今握兵在邊、執法在廷者,皆如監憲公之處心,菑其不有吊,冤其有不白而枉死者哉?

於乎!孝婦銜冤,天為亢旱;鄒衍係獄,六月降霜,天之於冤人報應如此。今旱暵甚矣,監公之決獄,人人不自以為冤,吾見隨車之瑽至矣。杭大夫士鹹作歌詩以美之,而推予為敘首,予樂為之書。至正己亥秋八月既望序。


卷二

○序【送帖山提舉序】

天下之仕之難於司杭征也,歲一辦額賦十钜萬。雖輦轂地宣課者不嬴,是無母錢以為之本,無旁司以為之倅;歲無論風雪陰雨、水旱兵燹、懋遷民通不通,臨製者月鉤季校,額稍褪,即戮辱其人,不啻罪奸偽,且不得以他故訴。其法外無漏,內始獲,於是密立關纂,使亡賴遊徼絡緯而鉤攔之。其故脫而漏籍為遊徼資者,殆且過半。蓋製無課吏祿食,俾就食其征,則不可責其人之不盜也。又其漏者,多勢要者,不幸一敗,獲不一日二日,用上官令追呼脅持,不從句挾,衙校群小竟排戶撒,其推去如取寄物。賦之陷而不登,類此。間有不畏強圉,誓以文法律人,人即中傷之;且入官五日,職輪課綱,一署其帳曆,勢不得登醇白、自引於亡過之地。故吏是者,潔入汙出,號投墨海;完來殘去,號入火獄,故曰天下之仕之難,莫難於司杭征也。今幸肆大之恩,若洞見其難狀,舊之積陷既一日而蠲除,新之日賦又據實而取焉,使墨海、火獄而複有潔白清涼之日。於是舊官如帖山氏者,始尋與吾徒給解而去。吾既酌之酒,為彼此賀,而又過求餘文,故道其不幸於難仕,而又幸其得殊恩,而墨海、火獄有潔白清涼之慶也,於是乎書。

【送關寶臨安縣長序】

北庭關寶氏擢春官弟,天子賜進士出身,往監臨安縣。以嚐從餘遊,且餘同年德流公之子也,過錢塘,乞一言為別。

餘告曰:“方今盜起淮、潁間,挻禍於江浙,民耗於兵興,罷於奔命者,四三年弗複休。民之良胥陷於盜,招之而未歸。嘻,豈吾民之樂為盜哉?撫字乖而饑寒之逼也,水旱相仍而田不減賦,妻子相流而農不息徭。其被害之原,懸於州與縣,州縣不聞之府,府不聞之省台,借或聞而不信,以至吾民財竭力窮。財已竭、力已窮,而賦徭愈急,征求愈繁,民死道路者相藉,幸而生者,其不去盜也幾希。生時百裏邑,為試政之初,當推其情,曰上恤乎民,則民吾赤子;上不恤之,則民吾寇盜也,不可畏哉!邇者皇帝下明詔,哀痛遺民,誠以民為邦本。而本不可使戕而耗也,蠲之以賦,寬之以征,裕之以力,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且申誡守牧者,務在康濟生民,上承明天子之德意,下軫吾赤子之困窮,招寇於民,慎勿驅民於盜,吾將見疲者蘇、流者複,休養生息,以還中統、至元之治,必自臨安始也。生以餘言勉之。”

【送龍孔陽序】

士有行年六十而強力如三二十,人居貧困不支而恒如富盛人,曰番之龍孔陽也。今年客錢唐,吾嚐與之往來,見其才氣學識,甄綜天人;議論古今要害,以節量天下之成敗治亂,如鏡照蓍卜,如孔鑰勘而左券合也。蓋可附諸古豪傑者,而與今之豪傑盜虛聲以誤天下者,蓋異日道也。然而,急材者弗之舉也,使之蓄其有而無所於施,則取文墨氏聿櫝,以代司寇之斧鉞,誅伐古之憸人、諛子,以警今之似者。籲,此孰使之然哉!乃至正乙未秋八月,中書兵部黃公昭承天子明命,出吊民江之左,采天下之言,以選天下之才吏。其於豪傑之遺去者,意氣足以徠之,權力足以振之,吾將賀孔陽氏之有賢知己也。

無幾,孔陽來別,陽曰:“餘不時與子相嬉娛矣,餘橐鉛槧,已偕黃公計史卜明日行,子何以贈我?”吾偉黃公之能得孔陽,而孔陽之為黃公得也,則為之言曰:“天下無事,中材奉三尺而有餘。天下多故,則雖豪傑應變,而不足安危。優劣之相縣,而一時人才之所值者,真有幸不幸哉。今天下亦多故矣,人才非幸之時矣。行矣,孔陽毋自幸也。”重為我告黃公曰:“拔一者孔陽,拔類者亦孔陽,蘭悴而蕙傷,鵠舉而鴻悅。類不類,吾將問諸黃公,黃公問諸孔陽。”

【送慶童公翰林承旨序】

承旨非古官,始唐以文學士備顧問,出入侍從、因時參謀議納諫諍,署以翰林,遂號內相。惟承旨尊為東閣第一人,誠以其人老熟故常,練達當世之務。凡天子機命,內外密奏,朝廷有大議、擬廢置不時豫他人者,承旨得專受專對,而安危成敗之決在焉。籲!仕之重若是,而世以承旨為安老置散,不誤設官意乎?

至正十五年冬,江浙省平章慶公拜翰林承旨,東之人驚相謂曰:“朝廷以江浙為東南大方麵,寇盜日橫,楮幣日塞,民日不聊生,天子授公密命,賜五絞龍衣、金虎雙珠之符,俾專理東方,以便宜行事,假以歲月,期其克有成功、遂陟相位已日,乃今一旦挈而置之散地,於公優也,東人何恃耶?”會稽楊維楨為之解曰:“朝廷以公世臣,且負重名天下,出厘東土,島夷革心,貓兵受令,文恬武熙,折衝千裏於笑談尊俎之外,吳越遺民不見兵革者幾三年,可謂無負明天子東方之寄。今天子內治益切,歸公於東閣,蓋有寄之重於東方者已,庸詎知承旨非安老而置散?承旨非安老而置散,則有任天子之重者,公知之,天子知之,固非安老而置散也的矣。”

公之行也,傳提舉王本而下為歌詩凡若幹者,推餘為敘。餘不辭,亦欲使公知東南之士有知公之深者,固異於東南之人也。公燕見天子時,天子或問公以承旨於東南士論為何如,則吾文可出矣,於是乎書。

【送高都事序】

傳稱子產為政,其所能者亡他(句),能材彼其人焉而已耳。材彼其人(句),人各能其所能,而子產之能無不能矣。裨諶能謀;子太叔文而能行;馮簡子能斷大事;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且一辯其人之族姓、班位、能否,又善於辭令。子產間四國之為於子羽,使裨諶謀而簡子斷,然後授太叔行之,是以鄭無敗事。子產善於材使之力也。江浙平章左答納失公徂征淮夷,總製於金陵,急以材使人才為首務,曰善謀、曰善斷、曰善行而善辭令者,皆禮羅於幕府,使各竭其所能,此子產氏之善於能人之能也。

高子今之秀而文者也,又善知四國之為與其人之族姓、班位、能否,而善於辭令者也,是高子一人而兼古者二人之為。此總之者之選於子,如子產之選於太叔、公孫揮也,宜其有補於總製,而總製者無有敗事,都之以幕府元僚,不為過已。

抑餘有詰於高子者:今日之兵有曰貓、曰摐者,罔測甚於虜,人知以貓、摐禦虜,不知以虜待貓、摐。既有烈於虜者,籲!知四國之為而辨其人之族姓、班位、能否者,其有不察於此乎?不察不智,察不言不忠,言不力不勇,總製之稱善於材使者,疑不若是,故於高子申以問之。

【送魏生德剛序】

庠序師有主教,其次有正、有錄,正、錄而下有訓導。訓導出主教自辟,或提學官以物論推擇之,位若卑,而其人之德行、文學則主教者之副相也。主教其人或下之非宜,副相實賓師已。故庠序不得賢主師,得一賢賓師,亦足以重學校也。

吾同年同知安慶公之子關國用氏,以明經擢第,來監杭之臨安。以守令治本,莫先於學校,每朔望下學,憫其教非所教,養非所養,弟子員多闕之,人材無所成就,大懼無以答聖天子崇傅責效之意。於是走吏不遠百裏外,捧檄幣於同門魏德剛氏,禮為庠序大學師。德剛戒行,來別餘,求一言。

今盜起淮泗,挻禍楊於天下郡縣,為郡縣者方以募兵調賦、造弓矢器械為急務,奚暇治學哉。而國用以書謂餘曰:“天下不可一日而無教,赦衣赤幘包城絡野,剪以斧鉞而不勝者,有司之教衰,而禮義之維缺也。吾其可以廢學校一日之教哉?魯邑弦歌,不以劉、項攘搶而暫廢。今盜狗鼠爾,吾又可以魯邑弦歌之俗,棄其民也哉?”餘既喜而複其書,於魏生之行也,必敘以送之,且期其納民於禮義,而還太平於今日當自臨安始。

【送司農丞杭公還京詩序】

餘友曹文炳過餘次舍,談大司農丞杭公之履曆、行事:公當儒塗世家,鍾峨眉之秀,負殊才。遇今主上開國金陵,以青年經術取法史,以法史取郡邑牧,以郡邑牧取相幕賓,逾月而禦翰親除今職。不十年,自下史至九卿,進取捷速,才之不負人也如是。出使吳鬆,經理僧道、故官田土,曾無苛察徼僥,以話言為期會,訖不刑一棰,而事集於兩月之間。今還京報命,郡人士贈言未有當公意者,望吾子一言出庸眾人右,且不為投之暗也。

餘複之曰:“農,國本也。少昊氏以扈設正,倉姬氏以稷開國,秦漢以來曰治粟、曰大農、曰春卿、曰司稼,皆所以崇本也。今稽古建官,以大司農首列九卿,可謂知天下之本矣。而杭公方以才諝當禦選之筆,言聽計從,非農之福耶?其經理而歸也,輿人誦之,考功書之,吾又何敢以老羸而辭於一言。”遂為序。而又係以古風人之辭曰:

十年農星晦無光,太史昨夜占五潢。國家大本重穀祿,曰奎曰胃明天倉。中書垣次大司農,署秩列九卿尊大府。春耕籍畝冬藏冰,六十五官分九扈。杭公均輸少卿屬,賦足國家民亦足。農田漕運一時了,文如錦繡人如玉。歸來奏議帝曰俞,詔書寬大賜民租。太平治象今日見,不用再講貞元宰相均田圖。

【又代馮縣尹送序】

司農在周官為太府,掌九賦、九貢。秦為治粟內史,屬官兩史,屬官兩丞。漢有司農丞,謂之中丞。唐置丞六人。今主上開國金陵,他府寺有未遑立,而農正司先之。蓋以錢穀金帛委積所在,天子籍田耒耜、京師百官祿廩、朝會祭祀賞賚之取給。其務農重穀,實為富國強兵之本。故職司者,非康成之文學、牟融之達務,不以授之。

元年冬十月,大司農丞杭公仲玉,奉命來淞經理田賦,功成冊上,無漏無溢。其用法不礉,馭下不煩,不越三月而事集。郡縣稱美其人曰:“無杜中立繩吏之急,而有鄭莊千裏不齎糧之效。”嘻!其治行可知矣。抑餘有告於仲玉者:“主上新收浙地,官民田土,夙有成籍,然佃人租額,歲為地主,有增無減,阡陌日荒,莊佃日貧,至於今,蓋窮極無所措乎足矣。農丞之秩,上亞大卿,而司吾庶土之生者。歸覲主上,主上問吳民疾苦,倘有以言之,三吳之農幸矣。”是為序。

【送淞江同知李侯朝京序】

有明受天新命,開基金陵,百辟效職,百將效忠,實君臣千載一時之會,所以創大業臣妾天下,皆國家善於用人也。

寶定李侯浩字師孟,材足以任重,智足以撥亂,淞歸附初,奉命來為二守,蓋以股肱心腹之舊,授以勞來安集之寄。曆政甫期,賦役高下以均,倉庾出內以平,功過黜陟以明,利害興除以當,關梁啟閉以嚴,獄訟審錄以寬,淞士庶拜頌為古循吏。今年春,中使銜命下郡,取為機近法從。侯不稅冕行,郡士民攀挽不可得,乃什什伍伍,相與餞之西關之郊,舉爵於餘,乞一言為贐。

餘舉爵酌侯曰:“天子任股肱心腹之臣如侯者不幾也,侯慎之。”再酌曰:“侯曆民間,往,當以生靈之憂為己憂,以答天子之大寵命。”三酌曰:“海宇尚有未賓服者,願侯佐天子平定之,無久勞金革為也。”侯反爵謝餘曰:“某不武,敢忘先生之規?”已而,上海祝大夫持縹軸來求書為餞,於是乎書。

【送檢校王君蓋昌還京序】

士生亂世,不以窶而苟售,必遲遲堅忍,俟其人焉而後興,此非誌之遠、識之卓、毅然大丈夫不能,若今中書檢校王君蓋昌者是已。餘歸老淞學,君與富春吳毅、桐廬章木、會稽張憲、山東馬成、吳門楊澂,鹹在高才生之列。時秦郵張氏據有六州,憸佞朋進,欋椎碗脫謠於市者弗可計,或有率君往者,君曰:“咄哉醜爾!秦郵豈王郎之主哉?吾非惡仕也,顧仕有時,吾方慎俟其人也。”已而,君辭餘,客泗水,轉徙下邳。艱苦窮厄,人有所不堪,君方彈鋏自哦,泰然無幾微見顏麵。皇明受天明命,君自賀曰:“天下定矣,仕有吾主矣。”徐守臣薦其所有於相國,見主上於謹身殿,敷奏頃,上偉其儀度,其論裁,大器之,特授中書檢校。嘻!非其慎仕得時,訖於真主之遇,其能戾契致是哉?吾謂誌之遠、識之卓者,非其人歟?

今以使事至淞,首謁大成宮,釋奠先聖,繼訪餘草玄邸次,展師友拜,留若幹日。行,郡守盛升宴之泮堂,諸客鹹賦詩,為君侈,且為淞學校侈,又必推餘為首敘。餘重舉酒祖之曰:“宰相,佐天子以治天下者也。檢校,拾遺舉缺,又讚宰相以治天下者也。天子倚治於相,相資失於檢校。檢校,相之弼、友也,任重矣哉,任重矣哉!”以為序。

【送馮侯之新昌州尹序(二首)】

餘曩過田野,見父老四三人聚首,相與言縣令馮侯之賢者,或泣、或歎。扣其故,則曰:“自侯下車將二期,民沐其福者,不可枚計。其馭事也簡,其調役也均,其征賦也仁,其理獄也雪而明。民聽其令,無有捍格,自公自平,若出鈞石之製者。二期所行,殆如一日,而執臬者以毛發細故裁之。吾民疾苦顛連無告者三月,不啻失父母。”餘聞其言而識之。

今年春,天子遣使行各道,核郡縣吏名實,審侯之行為至忠,績為上最。使複於上,上曰:“馮公者出吾禦選,宜其政之不負吾法也。”於是嘉其功,升新州守。民又鹹涕泣曰:“吾以侯為吾大官會府中,今不得,天何奪吾父母恩以恩彼人哉?”

吾嚐論吏之良否,為民之戚休,得一良則一郡喜,失之則一郡憂,故漢吏重良二千石。今侯自縣升郡,推華亭之治為新昌之政,吾知其為中朝良二千石矣。異日複來蘇吾民,餘日生望之。

【又】

華亭為鬆江望邑,貢稅財賦當浙之什伍,編戶至百萬,迄乎兵燹,向之繁富者百不一二,為邑者亦難乎其治矣。丁未春,烏江馮侯尹是邦,以勞徠安集為己任,流離者返之,瘡痍者起之,閱兩期而邑始成署所,民欣然如痿者之起行、執熱者之濯清風、弱裘者之歸故鄉見父母也。是年夏四月,海寇作,詿誤逮華亭者幾百數,侯誓死力辦於統兵,曰:“華亭素善地,古二陸文物之邦,民非畔法軌而從人於逆者。”統兵允其請,而郡之生靈更生於聖代者,皆馮父之力也。民為建生祠頌其德,不忘其湣民之窮。凡可為民所□者無不為。

上聞其人,識其姓氏,以為可吾之良二千石者,遂升守新州。民父老幼稚奔餞於西關之外,遮馬首而泣曰:“吾田之賦,侯均之。吾丁之役,侯節之。吾訟之鬱而不平者,侯伸以理之。今去也,均吾節吾而伸以理吾者,將誰望歟?”其遑遑之情,不啻子之失慈父,而立於顧無人之境。餘為解之曰:“杜甫氏有言元使君得結輩如十公,落落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今使馮使君輩參錯天下列郡,豈有萬物不吐氣者哉!新昌之生息,皆鋒鏑之餘,吾想民流未複、地荒未辟者,望吾侯父母之至如望歲然,將見頌聲作其田裏,而無歎息愁恨之聲者,真我朝良二千石之慶也。他日秩滿,歸讚中書政堂,其澤天下者可勝計哉?吾民其俟之,又複何憾?”

【送楊明歸越覲親序(二月八日)】

仕與親孰重?曰親。仕有時乎為親,則仕非重乎?曰:祿足以逮親則仕;祿不足以逮親則仕,無愈乎啜菽飲水之為親樂也,仕又何重乎?

宗侄子明辭烏府檄而歸裏,為堂有垂白之母也。身雖居闕下,凡耿耿乎定省之前,東睡鬥山之北,白雲之思常在心目。今年春,自白下理舟楫過淞,謁餘草玄閣次,急以別告。問何之,曰:“白雲之思,日夕在倚門之廬矣。今乃行,請翁一言,以為教。”餘以明在閭裏時,十歲以孝悌稱,洎長豪爽不羈。倚親強健,又孝婦善事姑,遂起宦情,欲伸所抱。兵變,備涉險患,誌不直遂而親且老矣,庭前風木寧不有感乎?宜且歸之晚也。於其歸也,序以送之。又係之詩曰:

天西白雲天東飛,烏台春之烏依依。高堂遊子歸未歸,堂前春草生春暉。行行舟發彭郎磯,勿遺霜霜露露沾人衣。【送斷事官李侯序】

大梁李侯文彬氏,以世居執法,有決讞才,簡知於今天子。天子親賞拔為中書斷事,轉都督斷事。克於其職,凡邊民有詿誤,郡牧有不白案,出使推覆,鹹以平允取信朝廷。今年奉旨,以田覆實事至淞,旬浹間得成帳報於上。淞官吏父老喜侯勾檢得失不苛擾而一辨,群來乞言於會稽楊維楨。

維楨聞侯任天子耳目寄者,已期年。大明之古遺直也,則為之言曰斷事。在古為士官,周為寇,晉為理,秦漢為廷尉,今為大理斷事。天下事有不平者,平於君,君以平於斷事,斷事之寄不輕也較然矣。獄必以果而斷,斷必以明而審,明、果俱至,又必不為上所奪、旁所撓,則其法始伸,職斯究矣。有其明,有其果,而又無其旁撓、上奪者,其稱譽比古漢於、張。用是占侯之峻躋華要內中書郎,外部使者、郡二千石,不俟龜蔡證矣。吾與天下之民共望之。洪武二年九月十日序。


卷三

○序【曹氏世譜後序】

廣陵曹時複,以祖父《世譜》來告曰:“複以兵變去其鄉,已十有七年,幸祖宗墳域先人某水某丘尚在。兵息,將挈家還鄉。得先生一言敘其譜,庶吾某與後之人,不忘其先之所出、卒葬之歲月也。”

按《譜》:曹氏譙國人,自幾世祖某徙居於汴,曾祖成之又自汴遷廣陵之蜀岡。大父某,浙行省儤使。妣周、繼王;宣使君卒,王以盛年守節。考某,翊正司照磨,贈爵奉議,汴梁路治中。妣霍氏、太康縣君。太康君善理家,考遊宦於外,子六人皆太康君力教而有立。長子時升,廣帥府奏差,蚤世。次時泰,爵奉議,留守司經曆。至正癸巳,某相奉詔招討江淮海道,相擇從者以時泰行。泰奮然無讓,曆險涉海,鯨浪猝作,舟覆而沒。相閔其死忠,贈某官。妻鄭氏,子一。次時益,翰林院典書,早有文名,三淮兵梗,奉母及孥脫難出虎口,辟地於杭,以疾卒。妻李氏,子三。次時晉,海道府掾,起漕抵京師,上多其功,賞官嘉禾照磨。道海還吳,值風,舟沒萊州洋。妻舅氏霍仲皋女,通書史,喜讀古孝義傳,時貴人有聞其才,欲奪其誌,誓曰:“曹氏世稱忠孝門,妾敢如庸婦人,畔教苟夫兩姓,以辱其門乎?”卒謝絕之。妯氏鄭與李,聞其誌節,相率守嫠而忘他誌。李氏一子,力紡績,資之出就外傅,使勵學,罔隊前聞人世胄。諸子亦相率有成。

三節氏胥有請於複曰:“願歸故鄉,守吾舅姑墳墓,且使諸子有耕稼地,吾屬死首丘,無纖毫憾。”複之歸計遂決。行舟泊吾門,霍氏持茗且為吾老妻壽,後再有啟曰:“某不幸三伯氏夭命而丘,嫂三氏同一守節,先生秉鐵史筆,傳信過國史,倘畀餘論獎重之,非直三節有恩,曹氏一門其有光矣。”

鐵史論曰:歐陽史著《五代》,死節臣不多見,得王凝氏斷臂妻一人,特表以愧男子之不如者。今曹氏一門,男有沒王氏,婦有守貞節非一人,得於喪亂流離中,皆不愧凝妻,代有歐太史,其不在列傳乎?萬一遺史氏,則吾錄之以係諸曹氏譜,亦使亡國臣有不如三節氏者愧雲。

【送經理官黃侯還京序】

今天子龍飛金陵,奄有四海,版圖歸職方者過唐越漢。兵興以來,土田阡陌無定籍可稽,由是立大司農堂,庶土九賦九貢;又遣使行天下,以經界為重務也。而北庭黃侯萬裏氏在選中,分按華亭履田事。事畢還京,邑士朱輝為繪《田間竿尺圖》,以見侯勤於王事而敏有成功也。持其卷來謁東維先生於草玄閣,求一言,以重其行。先生器其人品、才氣、為相門之後,辭不獲,為敘其事於圖尾。又采民謠為詩一章,章八句。

侯前朝中書右相國孫、大參也速公之嗣也。讓門蔭於弟,自起身儤直,曆太和縣監、濟寧行垣管勾,皆有體察。今以才幹,履畝於鬆,其報最於上,所優賞爵秩,苟又分符三吳之地,吳民之所望也。侯尚以予言勉之。詩曰:

天子龍飛定兩都,山川草木盡昭蘇。三吳履畝難為籍,四海均田喜有圖。海市魚鹽開斥鹵,泖鄉甗罷熟膏腴。賞功行見承殊渥,此地重分漢以符。

【送山西省參知政事陳公序】

參政起北魏,而曆代因之。我朝經綸草昧之初,設天下省署凡若幹所,各以參相主之,名次丞相,而實則行丞相事也。嘻!方麵之寄重矣。

茶陵陳公,由兵部尚書輟為鬆江郡守,未期月政成,天子又選升山西參知政事。瀕行,索別於會稽楊某,某餞之言曰:“唐蕭瑀參相事,太宗稱曰‘瑀言事,不以利怵死懼,真社稷臣。’魏徵參相事,天下米鬥三錢,太宗謂群臣曰‘此徵勸我行仁義之效也’。今公在吳元初,以鯁正諍朝廷大事,不以死懼,參議朝章詔令律書糾正切劘,垂一代之大典。以平日聖賢之學,談仁履義,匡弼帝躬務致堯、舜,此瑀、徵之才之誌也。天子簡知,天下想望風采也久矣。山西創立方麵,統州六十有三,為南北京腹地,天子時巡之所,首選重臣行丞相事,公當其選。吾見其益厲忠藎,以答重寄,勞徠流移,薦進遺逸,弓刀遺俗鹹襲衣冠,入朝宿衛;群元仰給,至外戶不閉,旅不齎糧,使洪武之治,出唐貞觀之上。公稱社稷臣,不在瑀、徵之下,非某一人之望,天下人之望也。”

洪武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敘。是日,鬆江通判方從善、推官孔道原、經曆石宗亨祖帳西門外,舉酒為公別,而令門生朱芾錄予文為贐。【送都督府指揮龔使君序】

於友濠梁龔君希魯,以文武才,屢奉天子命,出使思、播峒蠻等絕域,得其要領,還報天子。天子多其功,授中順大夫、京畿漕使。秩未滿,轉指揮大都督使。都督昉於唐,行軍征討,在其本道者曰大都督,大都督帶使持節者謂之節度使,外任之重無比焉。今製革,拒使節度使,在朝立大都督府指揮正、副,凡三十有六員。戚鉞雕戈,山玄朱組,視古班儀為有加,非智足以參朝、義勇足以總師幹、勳勞夙著者,不得居是選也。天子耳目官有不言者,指揮出使得言之。指揮之鯁正強直,且為天子信近臣,非特掌嚴環衛而已也。

希魯以布衣,不十年處宥密,地位益崇,心愈下兢兢焉,無一毫倨氣矜色。君子占其人,為右資之原德重器,而況足跡所曆,博覽天下之民風、吏弊。他日衎衎論奏,徐吐吾民不平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當,稱天子信近臣,是在希魯矣。希魯行,索言以贈,於是乎書。

【兩浙運判王侯分漕序】

聖天子以南服之土地人民未複版圖,不忍加兵,選通經練時事者喻威德,使歸諸正。於是,王侯某以大司農司都事在選中。馳傳至吳浙,省大臣謂,蕞爾之寇首鼠之日久,懼辱天子信使,留弗遣。又明年,省大臣承製,授侯判兩浙鹽運事,分司海上。灶萌鹵插聞侯名,皆手額慶,攜提老稚,歡呼羅拜,願受其條教。退則更相告戒,惟令之。共修牢盆,積薪草,準法程石益拓,池蕩相時率化,無愆陰奔湍。少一戾期,則各知赴功,以登歲課,鞭笞愁苦之聲不聞。猜禍吏窟倉場者,奸無所宿。好嘩者,或設誣辭汙蔑侯,侯行愈厲,焚香矢於神曰:“某行負朝廷、欺民庶,神不吾祐。否則,有以直吾枉,粵晉而嘩者死。”民益駭。嘻!凡為天子命吏,惟誠可以格天,微而至於昆蟲草木,其感應捷若影響,況於逆虜乎?況於差丁乎?侯以中原世祿家,為朝廷風紀臣,不幸不揚聲虜庭、喻禍殉國難。及司海上之賦,究治本而力行之,又不幸為猜禍者所害,遂矢於神,神報之若響。嘻!民可欺也,天其可誣哉?吾悼世之橫吏,受方伯連率之寄者,欺公罔上,鍛煉民以遂其奸。天若罔聞者,未定故也,定則寧有遺噍乎!吾嘉王侯之能以誠任諸己,又能格諸神,錄其治行,為他吏勸雲。

【送華亭縣丞盛侯秩滿序】

昔西門豹為鄴令,魏文侯誨以就功成名之術無他,使其取諸人以為善而已耳。鄉邑先受坐之士,必敬而禮事之,又使求其掩美揚醜者參驗之。蓋以幽莠似禾,驪牛似虎,白骼似象,武夫似玉,此物以似而亂真者。取人亦然,其得不審乎?

廣陵盛侯彥思,二尹於華亭。下車之初,首詢邑士之先受坐者,以師禮事之;其次可友者,以友義待之,又必於掩美揚醜者覆而信其人。其人之翻覆傾危者,遠而去之如避仇敵。故其取諸人以為善者,不可數計,旁及乎方外之士,亦所不遺,故其為治最績徹上府。民之頌聲,不歸令長,而歸之二尹。一考之內,三易令長,如閱過客,而侯安於佐位,覆如令長,民恃之如慈親戀戀焉,惟恐其秩滿而去也。嘻!二尹之賢於令長也,可知矣。探其治本,則聰明不作,智數不自用,而為吾聰明智數者取諸人,如西門豹而已耳。彼三易如過客者,其道相反,故其優劣之判如此。上府才其能,賢其德,升以佐大郡賓省幕,又何過耶?

其去也,方外士自延慶而次凡十人,征吾文以餞別,故吾樂書其治,為侯之贐,且為他吏之勸雲。【送團結官劉理問序】

至正廿六年秋七月,東藩吳主行郡縣團結之政,選使之郡,大參周公躬至嘉禾諸郡,而理問劉侯至淞江。侯集民高年,用酒食禮,推擇為眾所綱者萬夫長若幹人,下至隊長若幹甲,大小相維。叟贈以言,歸為國主告:“古者團結之政,蓋已見於管仲之理丘兵矣。仲之軍令,始於五家之軌,卒伍定於裏,軍政成乎郊,禍福相共,緩急相死,此霸國團結民兵之法也。然王家之兵,莫壯於臨淄。蘇秦曰臨淄之戶七萬計,下戶亦三男丁,三七可二十一萬。蓋臨淄之民素富而實,其俗鬥雞走犬、六博蹋鞠,車轂擊而人肩摩也。故齊之國,以臨淄而強,天下莫能當。世降五季,則團結禦冠者,適以長寇,民有所謂白甲軍者,又皆不受令於公家者也。梁貞明五年,吳團結民兵徒,保衛鄉裏。”

今侯以文武才略,輔國主之政,為國理兵,管氏之令,其有不可舉行者乎?吾將叩侯:以吳藩屬郡之民,如齊臨淄者有幾哉?不則吾懼所結者大抵五季之白甲而已耳。於乎,後世霸國,不患世無仲,而患無臨淄之民也。籲,安得民如臨淄者,與侯論伯國團結之政也哉!

【餘公參政序】

參政不見官於周,起於後魏,隋唐因之,亦職相者或有不及,故使參焉。職雖下相一等,而抗其職者在焉,則貳台衡燮元化,蓋亦行相事矣。參之位也,不亦重已哉?非老成有謨議、堅凝而勁正者,弗足以居之。

淮行省在吳門,太尉張公實領之,參預其政者或出自辟,而自辟者非一己好惡之利,亦公論之出也。秦陵餘公希賢,嚐以正諫居參諮幕府,諫有不從輒求去。凡上公府有大刑政、大典禮,必先預其議,反覆裁訂至當其可而後止,府中稱骨鯁臣。予聞昔忠肅魯公參大政,權貴人憚其骨鯁,目為魚頭參政。公以參諮府骨鯁參政相垣,其不為魚頭魯公乎?然昔之魚頭,內忠於天子升平之朝;今公匡救於藩國反正之日,其糾撥亂邪,風力凜凜焉者,不又難於昔之魚頭乎?於戲!一邪正之進退,一國之安危係焉。惟公之係安危者,至以身之去就爭之,吾見上公府之有人,而淮之民蒙利,利及以江浙之民者,於公是已。予辱與公友,樂公有操,而期公之有為,故敘以言之,公必有以證吾言之不人妄也。

【送提控案牘李君秩滿序】

府控牘官視大郡照磨官,不出吏部選,而二千石以賓禮禮其人者,為其讚治於二千石也。華亭以戶口之庶,升鬆江會府,賦稅輸四十萬。自淮兵度江,駐吳為方麵,鬆以近輔雄緊為吳犬牙地,初以將官帶二千石事,馬步帶法曹。邇者兵革稍戢,郡府還牧守,而別駕、判、推尚多缺焉。幕有提控案牘二,其分寄者,豈惟文案哉!官民僧道及海塗土田之賦,加舊十六,戶口徭役、獄訟聽斷、營造供億,亦倍蓰於曩時。雖府長得人,而幕佐乏材,長亦不能主辨,故其選也,必擇才具絕人者居之。其責比古長史、司馬,而功居半剌,其罷軟不勝任者不敢覬而處焉。

邗城李君實氏,輟淮東憲史,居控牘於鬆,戶口徭役、獄訟聽斷、營造供億,加以一時浚河築城、漕餉之劇,皆能相其府長,了於從容談笑之頃,上不失責,而下不寡恩,野無怨聲,府有坐嘯,宜為長所賓禮,異於罷軟不勝任者。今秩滿去,長如失其友,寮如失其師,民父老如失其蓍蔡衡石。其行也,張於西關之外,父老談道其能且賢者,謁文於會稽楊某,以祖之。予客鬆,耳目其讚治者,與父老之言合,於是乎書。九月初四日,其交承維揚秦文、繹彥思求書上軸。

【送張先生赴河南幕府序】

昔孔門諸子言誌,有勇士、有辨士、有聖士之分,而聖士始可為王佐才也。子路願得白羽如月、赤羽如火、鍾鼓者震天、刀槊者連地,將而攻之,前無敵國。夫子許以勇士者,其人也。子貢欲素衣縞冠,使於兩國之間,不持尺寸之兵、升鬥之糧,使兩國相親如弟兄,夫子許以辨士者其人也。惟顏淵異二子之撰,願相明王,使城郭不治,溝池不鑿,陰陽和調,人物繁阜,鑄庫之兵化為農器,夫子許其聖士者此也。

餘為之慨然曰:“聖門諸子,不幸生於亂世,而有可以強兵、可以排難,可以宰天下而安百姓者,其才無不備。由、賜之強兵排難者,隨才以見矣。大不幸顏淵之相業,不見於時也。吾歎今世果無其人乎?抑有而無國君以主之乎?吾不得而知也。乃者河南省察罕公,以天下大將軍佐天子中興,不遠數千裏起張先生某於天台雁宕之間。先生隱居避世,學顏淵之學者也。學顏淵之學,則誌顏淵之誌。今赴河南,繇之見明天子,將以顏淵子之望,望其王佐之治已。吾聞河南公幕府有君子營者五千人,奮長戟、蕩三軍,如由之能者,有其人矣。謄辨舌,伐甲兵,如賜之能者,亦有其人矣。顧未知銷兵為農器,撥亂還王道者,有其人乎?無也?果無也,吾於先生屬之。先生能展顏子之所能,使由、賜其人無以施其能,則河南之業成矣,先生之誌行矣。慎勿曰蘭茝不與鮑魚同肆,皋夔不與逢比同時。”

【送張憲之汴梁序】

會稽張憲與奉元趙信,俱遊吾門。二人者,各負忠義之氣、經濟之才,而未遇大知己,以施諸行事也。

至正甲午,憲嚐以布衣上書辨章三旦公,公奇之,列置三軍之上,出奇料敵,言一一中,表為某官,非其誌,弗就。乙未春,寇複陷常湖,又以策幹苗部之總兵者,不能聽,輒去。嗚嗚泣下,釃酒祝,期偉人佐世。太尉張公聞憲名,辟以行人,俾遊說江東,且輸平於淮安。來別曰:“憲行,必見察大將也,得吾師一言之教,憲有以藉於察公矣。”

予聞唐相臣裴度之佐主中興也,延攬遺傑,恢複失土,入縣瓠者以訴之勇,獻德棣者以耆之辨,一武一文,各適其用,此所以成功之易也。今太尉,人期為唐之度也,豪傑歸之唯恐後,顧得一耆訴已乎?倘得升,寇不足平矣。信既行,予以訴期之子。複踵往耆之所長,當屬子已,子勉之。使大將之門三千客中十九人內,稱有趙、張兩奇士,豈惟光吾門也哉?

【送倪進士中會試京師序】

華亭倪中字德中,予在璜溪時,嚐從予遊於學,有異能解行,修誌立一,時行輩推服之。至正壬寅,浙省貢士三十有二人,中名上遊。明年會試,以病不行。今年丙午,會試於京,優其蹈海而來者,即奉大對,倫魁又不限南士,天子親以製科策子大夫,詢以時政之急,中以極言骨鯁應之。其為漢南弟一人必矣。

自兵興來,士氣不振將二十年,朝廷貢舉未有卓然輩出,追隆延祐、泰定之盛;授牒以出者,類亡治狀,至是羾牒換繻、更晉取逢、呼吸折節,以賣其所自出。若是者,豈徒辱科,其辱國甚矣!

自漢舉賢良,榮以仲舒,而辱以公孫宏。唐舉進士,榮以陸贄、韓愈,而辱於皇甫、王涯之流。宋舉進士,榮以韓琦、歐陽修,而辱於丁謂、王介甫之輩。於乎!士之出於一日場屋言辭俯仰之頃,遂為天下後世成敗毀譽之係如此。此今天子之厲精發情,而親策子大夫,務得真材之用也。甲上第(句),科以之榮、國以之華者,吾有屬於中矣。中尚以予言勉之,期無負於師,無負於明天子也。

【送華亭主簿張侯明善序】

天下錢糧計所百萬,而吳為最。吳州辟計所百所,而鬆為甲。淞兩邑華亭、上海,歲亦一百五十餘萬。自張氏來,兵賦繁興,民力單矣。重罹錢氏之禍,群萌凋喪,流走者十六七。今逢聖明,統有南北,首立司農,經理土畝,慎選守令,申以農事,所重在乎國賦也。守令於淞者,往往如履陷阱,則以民貧賦劇,律之簿責者甚嚴,而恐恐乎咎之及也。

郡守林公,下車未遑他事,首以國賦為第一義;攸屬之官,與以期會,申以賞罰。而華亭主簿張侯明善所分堡社,督力有方,獨奏先集之功。堡父老無怨言,且群謁鐵史先生,乞文以送之。予喜侯為曹濮公卿之胄,青年敏學,有治才,盍侈之言,而況重以群公之命?遂為敘其事而以詩四章。

淞租一百五十萬,比似他邦十倍過。不是乘除嬴縮妙,催科下下阱人多。白粲紅鮮百萬艘,張侯三法獨稱優。黃堂賞罰明懲勸,彩帳旌功第一籌。

道不拾遺戶不關,田萊盡辟驛橋完。金陵天使如相問,此是蓱鄉好宰官。風雲有路開騏驥,枳棘無巢宿鳳凰。東閣相君為座主,便從玉筍立朝班。

【送譚知事赴河南省掾序】

濟南譚君清叔,由奎章閣屬史授儒教,再轉而為平江路知事。於幕員,在經曆左,然吏抱牘進,不涉其筆,長不敢先事,故府中事無钜細,得持可否。君參幕員以來,議可讚不,鹹一一當理。府疑比未決,輒就谘訪。吏伏民隱未露雪,又能發白之。同列風裁以君振,長官賓對以君肅,然猶以不得行平生誌為慊慊。年考未滿,而河南行省辟為屬掾。濱行,吳人士為祖帳西風門,而乞餘言,以為君贈。

予惟今之負才而仕者,往往限資格以為進退。而吏部以恒格外崇選用之科,或一再歲輒遷;甚近者或七八月、四三月,未嚐有及考者。籲!用賢法當爾也。今譚君暴起身閣史,不二十年,躋七品秩,讚留守,佐行垣,非其才名、操行足以遭於時,而行丞相府又推中朝選用之科為急賢之務,曷致是乎?

夫河南為省,控要會於四方;禮樂文物,海內之所瞻而尚焉者也。君出讚,重裨政令,以成行丞相方麵之功,亦可以少伸所用矣。用彌天聲,彌振中朝,急賢者又以選用法拔而進之,由是以佐相府者工佐當守,以大流惠於天下,豈不在譚君乎哉?惟君益勉所至,以答所選而己耳。至正七年十月廿有二日序。

【送陳汝嘉漕掾秩滿序】

國朝入仕之門,莫尚進士科。然士之懷抱才藝者,不能人由科而進也,轉科之業入司櫝吏為起身者,製書亦許之。故儒者以司櫝吏積勞而階於宰輔者,亦往往有焉,不必其劣於進士科也。

華亭陳汝嘉世業儒,始以文學自奮,躓於場屋,於是周毗陵郡侯薛公之辭,為司櫝吏。及考,漕府複以汝嘉之才,複辟為案櫝之司。今複書考,又將轉之於帥閫。過此,則升省垣,入流品,官州縣,而有民社之寄矣。

吾聞汝嘉之吏於郡也,廉而克勤;佐其守以行者,曆曆可稱道。居漕府也,屢駕風舶涉洋海,周之以智慮,濟之以忠誠,故調粟至京,如履砥道而往。功捷而數亡折閱,上所眷其勞,而賚之者甚厚。

嗚呼!以汝嘉既往之行觀之,則將來之績蓋有可言者已。汝嘉年方強,而誌甚遠,循格而進,都窮秩、食厚祿,可指日俟。況其材實益茂,聲猷益大,執政者一汲引之,逾資級而上,則世之以司櫝吏起身、階至宰輔者,吾不敢以之期汝嘉乎?惟汝嘉之毋曰,吾不得上賜進士出身,為儒者詬病。籲,彼進士出身,庸詎知其踣而不得峻躋其格極者,又豈少也哉!

其行也,吳之大夫士鹹賦詩以餞之,而取餘言為敘首雲。至正七年秋八月廿有一日。【送陳仲剛龍頭司丞序】

番陽陳君仲剛,由貴溪主簿遷浙之龍頭鹽司丞,見餘錢塘。以餘嚐令於亭,請曰:“君獨無言教我乎?”餘曰:“治莫難於亭也久矣。治農者,農出租稅視旱澇有所蠲置,治亭者異是。歲集盈數,約以三伏,伏計以旬,旬虧則簿責,歲虧則祿奪爵貶,其著為令甲,雖饑饉之年、雨澇之月,不得以妨工控訴。此職於亭者之難為也。漕府飛符蚤夜下,督責吏火急如律零,吏鷹擊毛摯征其私者甚於公,而亭益憊矣。亭官出語為亭地,即以格令甲坐之。即坐,又不得損職去,被係徽纏,如胥靡之徙。故職於亭者,往往不得不蛟蜃其性,牛羊其民,人苛誅趣辦,以為奇功,且可擅名聲資進取。豈弟仁厚,務為善政,覆不足為賢,而重得咎禍,然則鹺無善政,勢端使然也。君豈弟仁厚人也,善政施於貴溪之民,而移之於亭,得無法乖其政、勢格其誌耶?然而君子為政,與其不得譽於上,或者苛誅趣辦為奇功,不知其下之病而上之累益甚矣。故鹺病至今日而極,非亟理其本,雖管、桑不能善其後也。大司農方思治病之本,減估直以通民食;蠲羨額以紓亭力;截日更新吏,專選廉良,勿俾奇刻者重病之。君新吏也,奉法順流,與亭更始,善政之行適會其時矣。司之令豫章胡君,餘所善,更以餘言講求其本末。異日課浙鹺最者,不與龍頭第一,將誰與?”


卷四

○序【送張從德之湘鄉州判序】

保定張君從德,自其先僑居吳中有年矣。君以門蔭初倅溧陽,再轉諸暨,皆以憂不赴,製閱倅湘鄉。其行也,吳士大夫悉知其世德與其為人,先大夫省齋公博極經史,勵誌立行,官登三品秩,名實布於中外;君早學不倦,晚誌操愈高,為克紹所基者,故皆樂為歌詩以餞之,而屬餘有以序諸顛。

予聞而喜之曰:“自昔寓公子弟之居吳者,類以馳馬走狗擊踘博戲為事,否則甘色嗜聲淫寄豭而亡其歸,先人之業蕩然矣,豈複有以學為事、誌操為先者?及其蔭仕也,鮮克其任,而斬其世澤者有矣。吾嚐親視張君在貧賤而有休色,於富貴則不無戚然者,非有學者能爾乎?夫行潔則可以聞道,誌一則可以立功,道聞而功立,豈直倅一州而可哉?湘鄉古熊湘之屬邑也,地有三江五湖之壯且險,其民往往湍悍難治,而其士也則清而文為可善也。國初以其戶齒之繁而升州,君倅於彼,以吾所謂聞道立功者理之,吾未見湍悍之難治,而且見清文之易為化也。況省齋公平日治道之講者,君聞之稔矣,豈得悖吾言哉?於君之行,遂書為敘,而吳人士之詩係於後雲。”至正七年秋八月十有八日。

【送錢伯舉衢州錄判序】

國家懲前朝守令專城之弊,止設監長,次及副貳,並出製命,又非異時私辟、使有主客勢。嘻!專弊去矣,不知窮州下邑民日貧、戶日耗,聚群行吏持之,又弗免十羊九牧之撓。唯郊關之內廛處之民,領之者曰錄司,司設官僅二爾,官弗冗,事亦釐。錄判者雖秩卑員末、職下旁於遊徼,而一司之政得彼此持可不、議短長,錄監守行弗率,判所守貞所出直而達,遂為民儀向,類覆上監守。嘻!官豈可以崇卑正副計哉?

吳中錢君伯舉以故家台州通守之津,屢試仕管庫,民休戚情悉矣,吏成敗事諗矣。今登秩為衢州錄判官,伯舉年益增、學益優,又以其熟民情吏事者佐理於錄,吾見衢之民慶其來之莫矣,況衢之君子類好文墨而敏於義事,市人出郭而嬉,登前山,臨背水,飄飄然有神仙之思,其習嚚奸者寡矣。第未知監與守與伯舉同誌乎不也?果同焉,吾將慶伯舉之佐理益易易也。豈曰錄判顓職遊徼而止哉?伯舉勉之,以征吾言可也。至正七年秋九月初吉。

【送王茂實慈利州同知序】

譚州縣職者,以同知比縣之丞,上監守長焉,下通倅季焉。同知者得便文自營其中,故勢權劣訾詬輕,黠胥奸民率製之者寡矣,其人之悅厓檢者往往樂居之。嘻!此豈國家肇建守佐之意哉?守令之選,其淆也久矣。同知其事者,苟能以吾民為念,一貞其身,而左右後前靡不正,未有不行乎。顧行而推利下人者也,發政施令覆出監守上,固不得以地為限矣。

昆陽王公茂實,簽省齋公之孫也,初承世澤為下砂令,考滿轉同知慈利州,所與遊者鹹為之慶,以其驟加秩三等為優;又不居守將責望之地,而在其貳焉,可以便文自營矣,豈不優甚哉!

餘嚐交茂實吳中,知其誌甚遠,每每悼民窮、疾官敗,則知茂實之材將有為於時,而伉其官,不以同知為逭責地喜也。吾所論同知發政施令覆出監守上者,將於茂實為征之。抑吾聞慈利乃赤鬆隱遁之鄉,其山多隱君子,以詞章出仕者有騷人之遺風焉,故為慈利者甚易易。吾見茂實之得治民早,而其退之暇,又得水山之樂於騷人羽客之儔也,是則茂實之優者已。

於其行也,予既與客崇酒以別之,酒餘賦詩者若幹首,而遂以餘言為敘引雲。至正七年秋九月序。【送蘆瀝巡檢範生序】

友生白子昭為餘言欒城範生廉卿之為人:欒風堅忍隱厚,其人廉節而好禮,貞信而少文,廉卿本其風之微,而習經術於南中儒先生。術成無所於試,乃俯就門蔭,官巡檢蘆瀝。廉卿雅士,巡檢引弓民長也,以雅士長引弓職,大盭若才。今佩武器擁邏士領職,其所與遊者則既為慷慨歌詩,相與張飲西津,重徼一言以序其去。

餘既聞廉卿雅士而樂之,及聞職蘆瀝,則不寧盭才之懼。蘆瀝鹽榷之司在焉,鹽萌依私榷為命,雖流死比交跡,不以屬心。在令,巡榷官一失其覺分,其罪罪官;不幸再三失,小輟祿,大貶爵而。其夫或遠出所邏外,波聯蔓牽,莫之雪白,漕府猜禍吏聚櫝如牛腰,明漕長不曲直;即有曲直,吏輒以律雌黃其明。嗟乎!榷之逮不辜,法端使然哉!故餘於廉卿之巡檢蘆瀝,不寧盭才之懼也。雖然,國家於鹺病之劇,方議更而新之,求天下之善言鹽策者,是諏是采。廉卿試以其得於所學者,為采風者言之,使法不逮不辜,餘之懼也庶幾其或免矣夫!

【送郭公知事還湖州序】

杭,江以南望郡也,在宋為行都,今為行垣所郡治,領州一、縣八、錄事司四。其俗具五氏而不一,其民習參爭巧俞而不和厚,故奸伏易乘、獄市滋起,吏重應上取下、什百於它郡,非長以能材、佐以良幹之屬捷應辦工發擿者,不能得治名。乃者總管某去,經曆某又去,兩知事坐不任廢,府事麻沸狼籍,無與理者,推今湖州知事、河中郭公仲敏以佐治。令聞徹省府,相君簡識其人,而傷杭治之難,無與承之者,乃特移職於茲。知事位在經曆下,其識讚三尺平,以左右二千石者也。公至,則既鞚皞屬曹而裁決予奪,實又兼二千石之職。時未期月,而府事僨者起、滯者疏、破者補,叉牙齟齬者無不妥帖順易;相府而下察憲漕所疾呼急諾,又罔不周旋如意。於是攝職稱治,民歡然誦之為良幹官。今複政而去也,杭官吏相與張飲西亭以餞,而乞餞言於維楨。

維楨念民無賴於吏久矣,以吏苟於公而急於私而已矣。有能移其私於友與親者鮮矣,矧能移其私於官乎?能物其官於本位者鮮矣,矧又能物其官於他之位乎?故維楨聞杭吏無治狀至於廢而去,未嚐不悲其才之窮。及聞杭人譚郭公之政,又未嚐不歎其才微而無私之治,足以及人之廣如此也!

【李經曆治績序】

經曆,古郡功曹之官。功曹,太守所自辟也。經曆,今出吏部選用,七品印章,奏三尺平,控吏牘進退,上以齊二千石長吏之異同,而下以內群書佐於成軌,此其體益隆而責亦重矣。朝廷懼其選與守令同,以廉明者、有操尚者居之。故郡不得良二千石,幸而得一良經曆,郡可治。

徽州路經曆李君其代滿歸廬陵,其從子出其郡人士所書治跡,求餘文敘以送之。

予惟李君之政班班可書,徽人士侈紀載者皆能之,抑今之稱良經曆者蓋未有君之職其職也。君之簡訟詞、革濫卒吏,未足稱良於經曆也;平質劑於市,明爰書於獄,畫委輸之法,而州縣之官便安之,未足稱良於經曆也。惟其政有弗正於上,必務引其人去弗正以就正,如曲木之就繩、悍馬之就馭。籲!此真良經曆矣。餘聞徽之羾金也,歲監官取其羨為己有,君還羨於民,以準他歲羾之數。徽之祿廩也,田不足而取諸山,山不毛則白取諸佃。君收實入而蠲白取,為久久定則。鄉之宿豪餌官府為奸也,抑之不得行;土胥相為根柢、持短長於官也,格之無所置手足,所謂上之異同有所齊,而下之成軌有所內。經曆至此,信可以稱良也。餘閱郡經曆凡若幹人,往往陷於隨而不立,未見職職如李君者。其能已於言乎,故為約其政件書之,且視人以吏師,非徒紀載也。

【送海鹽知州賈公秩滿序】

天下公論不在公府,而恒在閭巷之民。若甚愚,而是非之心則甚白也。邦大夫之政,其失者,議於市、謗於道;而其善者,亦嘖嘖不容口。故欲稽守令善惡,不察守令而察閭巷之言,得之矣。

餘過海鹽田間,往往逢伯格長頌其州太守之治,問守為誰,則宛丘賈公禧也,餘已心賢之。未幾,州人土張玉集其餞行歌詩凡若幹首來請曰:“自海鹽升州置守,其得民譽,未有若今賈公之最者也。曩時廉吏郡形跡仇視吾大姓家,訟多不獲其平。公廉無嫌是避,即理直,大姓必舉;即不直,雖貧弱誅不少借,故獄者積歲不決者,部使者多以屬公而得其平。亭吏罷軟者撓察佐、庸鳷者蔽吏胥,雖令出無私,有不能以直遂者。公一施令,群佐虔若卑第生之聽嚴傅;老胥順流其風旨,又肅然若家老之奉其尊。行之以正,限之以信,故令有司可於上而惠無不達於下也。先是吏卒巡田裏如蟻不絕,公至立削跡。上府聞之,因檢戒左右,無奸州以其非令者。又州民與亭族交其習蜂馬焉易生事,公申以條教,悉改心歸化,無異時剽輕之風。此其得譽於民而布之州府,士之詠歌實有征焉。幸子一言敘詩首。”

餘以其言與其伯格長之頌合,又以令之為守令者往往課米鹽奉期會,不複知有伸民情、消民隱、懇懇然以厚民成俗為事者,遂樂為之敘,以風告他吏雲。

【送監郡觀閭公秩滿序】

劉子曰:“忠孝不修,他善無取。”籲!臣子之職無他,忠與孝而已耳。韓非子曰:“親之孝子,君之背臣。”籲!忠孝固不能兩美也。今有人焉,於子不為悖,而於臣不為背也,豈非臣子之全美乎?吾於錢唐守將見之者,閭公是已。

公下車以來,先問民利害休戚,而務去其害與戚者。郡有猜禍吏與夫強宗世家不仁於人,必痛鋤治之,猶之牧羊去其害群而群始蕃,猶之理疾劀殺其病本而病始平。民之怙法者,必刑;詿誤者,必思出之,即不出,如梗在咽必吐乃已,此公理法也。紅巾賊陷杭,凡捍城守土之臣,不微遁即賣降爾。公獨佐監憲某官、監兵某官,與賊持者十有三日,阽危於矢石數四;城池破毀而複完者,公之雄謀大節作於人者矣。時則高堂太夫人屏居密所,公猶衷戎衣朝夕覲如平時,不貽其親有一日憂。故出不稱背臣,入不稱悖子。

籲!若公之忠之孝,吾所謂臣子之美非歟?今代而去,郡之民如去其父,僚吏如去其師。去之日,民父老若幹人走予次舍,謁文誌去思,又持其謠送之卷請序,以為郭西門供帳。予親見公之忠孝治狀,有為世道勸者,於是乎書。至正十四年六月三日。

【送旌德縣監亦憐真公秩滿序】

國朝監官,郡邑鹹設達魯赤,於官屬為最長,其次有令、有丞,有簿、尉;又有案牘官,以首領夫六曹之吏。凡事會之來,吏與令丞得相可否議論,然後白之達魯赤,其署事也亦然。其職秩為甚尊,而職任為甚優。朝家近令,以大事責守令,達魯赤任與令等。昔之尊而優者,令轉煩劇矣。

宣之旌德縣亦憐真公,始由省署而典符印,累監望縣,三調至於今職,且四載。宣上德以及民,而使民無愁歎之聲,山林草澤鹹知向化;大府藉之以集事,同寅恃之以取則;民有所賴而不恐,吏有所憚而不肆。大事之備固無可議,而於學校尤加之意焉。延師儒、廣生徒,月書季考,凡邑之人士鹹囿於教養樂育中,弦誦之聲相聞,是又知所本矣。往年淮寇渡江,列城殘毀,延及旌德,而公首奮忠勇克複之。百裏之命於茲有寄,是以兼資文武而才足以有為者也。

今年夏,政成上考,餘學徒馬某職教於縣,承公勉勵作興之力,於其行也,求餘文以贈。馬生之言有信,於是乎書,使他日之史館傳循吏者有所采雲。至正十三年九月廿有四日。

【王學錄秩滿序】

至正八年夏四月,平江學錄王君達卿書滿去,自教授而下洎郡之大夫士與君經遊者,鹹詩賦歌以餞,而屬予為首敘。

予方遊於蘇,視蘇學之廢也甚矣,提學者非不薄責教也,而教無以教;鉤稽養也,而養非所養,郡膠庠之大,句覆不如一齊民之家塾有程有則也。幸而官於是事有憂而有為焉,學之錄王君是也。蓋王君有孝有行人也。曩之養非材者,王君有以去之;材失養者,王君有以引之;養之非其斅、斅之非其術者,王君又有以糾而正之。它人日從其失,王君日修其勤,故蘇學之廢而稍正,伊王君是賴。於是士之議者曰:學校不得良校官,得一錄,足以興教,猶之郡不得良二千石,得一錄亦足以興治也。以王君之克官於錄若是,則積階為郡幕官,不能佐治於二千石者,吾弗信也。雖然,以王君之學愈修、行愈力、誌愈遠大也,又豈藉一文學之掾積為資級而起哉?

君應進士舉,餘嚐視君大《易》之義矣深微而潔淨,又嚐視其賦也麗而則,其代言也溫潤而簡古,連不幸未售主司,則主司之未明也。一遇明主司,君之未售者售矣。售則道山壁水,其選也尚暇為人司二千石吏牘之勞哉?嘻!抑之久者伸必遠,懷之大者發必洪,吾言有俟於君矣。

【送徐州路總管雷侯序】

至正八年夏,天子以徐州之域風氣悍勁,固以饑饉多寇盜,民困於昏墊八年,遂統有四州七縣之境為會府。一時僚吏艱厥,選守長為尤艱。於是,海道都漕府萬戶雷公某以首選為總管。陛見其人,申之以丁寧訓戒而後往。嗚呼!以徐州為中原創府,雷公為其開府守將,非其人之才賢負宿望一時,且簡在上心者,曷當此哉?

餘聞雷公之為棣州也,棣寇盜之衝,曆能守若幹人,無以為禦,公不特善禦,且有以化遣之,至今棣人稱雷防禦嘖不去口。其帥於海漕也,前漕而去者多直,魚龍之淵,剽盜之巢藪,人銷舶解。公起漕凡一百八十萬,不十日舟湊,直沽道鯨濤如坦途,粟無升合遺。若公者,可稱朝廷幹臣,無負上選任者矣。籲!以棣州之化、道海之庸,推而大之於徐州也,其有不稱重選、答上訓旨者乎?

雖然,吾方有感於地氣之王衰者,吳楚為古荒要蔡放之所,逮今為衣冠玉帛之鄉。徐豫為中土,而鞠為山莽者十六七,一邑生齒有弗敵江以南一旅之聚,民望南而流,如水之欲東,司牧者弗能禁也。今二千石以地辟戶羨為著,今公之為徐州也,治最對著令,吾見中土之富庶與今吳楚地同,又豈憂赤子弄兵者本末止哉!公尚以餘言勉之,徐州之人日夜望之。

是年九月之三日,吳人士鹹賦歌詩以餞,而會稽楊某為之序。【送平江路推官馮君序】

平江路推官、許下馮君秩滿,蘇父老留不可,則相與述為歌謠以送之,求予言,登載其所善以為之序。

予客蘇未久,不識其所善,詢之父老,則曰:“由東嘉經曆治最,任高等,升任刑官於蘇。蘇煩劇郡也,獄訟繁興,奸偽百方出,上遊之署有行丞相府、監漕官、都水使司、海道都司,或所為政不直,則賣直者乃聲於上,受謗責在須臾間,而況貳推者闕?君獨任大府獄事,其視犴獄,常欲為陷死者求生路,惟恐失附於律。成案具,吏多受獄貨,欺情偽於君者。在署審成案未察,退參所疑於父老賓客,故月朔作鄉約於父老賓客,使之過有以告。君之於刑官敬事類此。”

予曰::“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推官又命死生決也,何可以不之敬乎?孔子於言偃之宰,首以得人為問,欲其資於人者,施於首政也。矧獄之不自用而審取諸人以為明者乎。明智如皋陶,淑問如皋陶,其獄之疑,猶有資於神羊之所決者。馮君任推訊,而能取諸人以裕諸己,忠信清明見諸歌謠,不必資於神物以為聰,則馮君不賢於皋陶已乎?夫皋陶舉,而不仁者遠。馮君舉而在高位,吾見其民之有賴其仁者矣,故書。至正八年冬十月。

【送理問所知事馬公序】

行中書省,古之蕃國方伯連率之寄也,地大任重,故其法揆嚴、體統峻,宣布政條於百司庶府,惟大綱是張是主。凡細之務不至於執政之堂,乃署理問所於垣內,若法曹議府焉,所以發奸伏、伸抑枉,平允治法也。官其所者,非才且賢,莫勝其任。而幕府之員,又議法之所起也。

東平馬公某為江浙行省理問所幕府官,剛毅有為,善持法才,每詳刑決政,上其議於相府,六曹莫不韙之,而百司庶府仰之以為準。由是知所官之才且賢,又莫急於幕府員之才且賢也。

予唶代之居高位享厚祿者,率多世勳中貴之曹,奴隸其部屬,牛羊其人民,以好惡決是非,以喜怒行賞罰,頤指奔走,孰敢少拂其情。為其部屬,而又執筆居幕府員,獨能持議不屈,與巍巍赫赫者相抗,而求歸於口是若馬公者,予所謂才且賢者非歟?公之所以持平曹,取重政府者,決非聲音笑貌之所得也。蓋公自公卿子弟練習朝章,起身憲府吏,為大郡從事,遂以廉能擢相府掾,由掾為今職,其能明庶事、決大議者可知已。秩滿上名春官,明天子方急法則之臣,以理天下之幽枉,必有以處之矣。

於其行也,敘以為別。【送馬彥遠旌德教諭序】

百裏之治有長,長選於吏部,而承命於天子;百裏之教有師,師選於學,而承檄於丞相垣,師若輕於長。然長不教民無以為治,教民必使專出於師,則師之道實甚重於長也。故師道尊者,百裏之長禮之為賓,不敢以勢上之。籲!主百裏之教者,其可自待之微乎?

錢唐馬生彥遠,由明經舉為師儒之官,初去為晉陵縣教師。人以彥遠才德受貢於鄉大夫,宜達於天子以為通都大邑之吏,而低徊偃蹇為教師於十室之邑,疑其自視有懣懣然者,又豈知縣教師之係有重於縣長者乎!吾聞旌德山水邑也,地不肥沃而多出秀民,昔之擢高科為大儒者往往有焉。今曆歲大比者凡十數,而士未有占貢籍者,豈人才之異於昔哉?亦職教者亡狀之過也。

彥遠居家孝於親,與朋友交信義自立;而講藝於晉陵者,皆聖賢之遺旨、當世之要務也。今去為旌德師,以其修於家者興其人之孝悌忠信,以其講於道者作其人之經濟才略,吾見旌德之士以行藝歌鹿鳴而來者,皆推言其自於教師。則彥遠之道行,有以佐一邑之治矣,有何計百裏之吏窮卑彼此哉!況彥遠道益大、聞益彰,其躐峻資取高位,與通都大邑之吏相頡頏,特跬步地耳,十室之邑果足以久稽彥遠乎?長旌德者亦憐公、楊實公,皆右文以為治也,必以予言為然。

【送孔漢臣之邵武經曆序】

國法慎守令之職號曰選用,幕而元僚亦不委之鈐曹常格,以其司守令出內之喉舌也。今天子既申明守令之製,而尤重幕元僚之選。選必以廉靖有風才者居之,雖閩、蜀、二廣去天萬裏遠,三歲必遣使者抵其方麵,用天子命以署置其官,慎選守令與其幕元僚,同一中書吏部之嚴也。奔競者往往爭入其選,以利轉階之速,而不知司選者其如此才而賢者升,而不才不賢者其黜多矣。

襄國公孔君漢臣始由胄監伴讀出,從事徽州,丞相府聞其賢也,辟為屬掾,年勞滿,而司閩選者有署為經曆邵武。蓋孔君之廉足以寡欲,知足以察微剛而易以鬥,故以武名。然小人勇於惡,君子亦勇於為善也。君先聖之五十四代孫也,胄監之秀也,丞相府之素推擇也。推其善以及君子,而化覃於小人,吾見邵武鹹以道義相高,而人人有鄒魯之風,不必擊斷鷙猛,以成二千石之理者,非君而孰興於此乎?君往哉,毋從謂入官遠徼利而轉階之速雲爾。

其行也,取道吳,淞之士鹹為歌詩以餞。而餘適會於其鄉人張彥明所,且介彥明征餘序,故序之卷首雲。至正九年四月四日。【送江浙都府史倪光大如京師序】

自成周選士之法廢,士有逸而他出焉者,吏道滯於儒者,目吏為俗流,於吏者目儒為迂,二者始相兵而不相謀矣。漢唐士有起自書佐卒吏至名宰相,如蕭、曹輩者,固不可望十一於千百。且以今吏言之,例限七品秩,複開以四品,而不次登顯榮者往往列八位而不鮮也。若者起,恪守陳編,刻畫章句,執一自用,不達時宜;其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非講之不詳,一旦在官,顛倒悖亂,全與道戾。故由科第取官者,其政績不能不愈於史櫝起身者,則亦有愧於古之士矣。然吾亦有惑於今之吏者,揣摩狙伺、深詆巧文、力製長牧、氣壓豪氓稱為能吏,苟俞刻薄,恃以為治具,而欲望其國理民安,是亦卻行而求前矣。

虎林倪君光大蚤年讀經史,欲由儒進,誌伸弗遂,試吏於江浙都府,周行推之為儒史。柳子厚曰:“士之習吏,恒病於少文,故給而少文不肆,飾於華者又病於無斷,故放而不製。”倪君以術飾吏治,吾知其給而能肆、放而能製者也。況其事七十之親以孝聞,友朋友以信自任。夫孝與信,忠君愛民之所出也,君推之於吏治,以日涉穹位食厚祿,上列八位,以任國家之大事,非君誰望哉?又豈得與州邑俗吏循資格為進級者同日語哉!

今赴京師上計錢糧事,來別予吳門。而吳之士君子又為詩以壯其行,且推予為序,遂引於卷首若此,時見予望光大者遠雲。至正八年十月甲子序。


卷五

○序【送劉主事如京師序】

聖朝設官,莫嚴於守令,莫要於風紀。風紀上明天憲,守令下逮民情。然居風紀,往往由守令之得其職者,以喻下情,而後可以申上憲也。審官於守令、風紀者,不已重乎?

大梁劉公文大,初用茂才掾廣憲,以識大體稱,同知於姚州事,大得民譽,力行核田事,富者惟見,貧者力紓,建窮摘伏,政號神明。轉上海尹,剔弊蠹、振廢墜,察嘩民之撓於政者,積訟盡疏,獄市遂理。杜浦民有殺越人子貨,公至亟改過自新。胥吏濫而詐者,遣歸讀書。公暇建社學、行鄉約禮,凡民間簿書期會,揭信於牆屋,聽民自詣胥隸意。公三年不出郊關,民扶老將幼聽教誨、行禮讓,刑錯不用,由是大化。秩未滿,司舉者以公廉能遷主事戶部,民泣而留,不得行。未幾丁內艱,執喪如禮,躬廬幹山之墓,民趨役者如子然。

始公尹邑之日,鹹謂公登風紀,台省薦剡,且交上矣。而遷主戶部事,與典邑諭民情者不殊科,皆禦史之階也。製闋覲京師,吾知其不留部矣。職風憲者方與循守令交調,公其不副邑民之望乎?果爾公去州郡承宣之勞,而將受明天子耳目之寄,以東南民間利病不能徹當寧者,公悉究知其情矣,某事利、某事弊、某法因、某法革,使民無所病苦,而明天子無赤子之憂,非吾之人所期望、公之所不自讓者乎?

邑人士歌詩以送者,皆德於公而不能自已者。辱與公交最善、知最悉焉,故敘其所歌詩,而又著民之期望於公者如是。至正九年秋八月七日。【送省理問所提控範致道序】

論吏者曰吏廉無才,不若亡廉而才。嘻!才吏之推重於世者如是,矧又才而廉者乎?論者之推從可知也。山東範君致道由簿出佐至提控理問所案牘,蓋今之所謂廉而才者乎。

君在幕所在者,府訊鞠事下,持三尺論裁,諸曹林立,鹹心儀君聽關決;然後抱成案上署所,所官意三二,君攘決辨是否,歸諸一;至其確於辨也,上政事堂與宰相而下爭枉直,故難決事必經君,即不經君,必後有失。君既以廉律身,廉則公,公則明,而又有才以製之。其應事也如鏡見微惡,議法也如度度短長,權定輕重毫杪不少忒。嘻!製謂理所為行中書法部,得廉而才如範君者為賓佐,非理所官之幸、廟堂法部之幸也?參府莊嘉王公嚐奇其才,彼命南征,特辟君幕府,君即勇往參讚戎機、雄略君交,蓋其才而廉者之所推,無逆而不理。年勞滿,理所官鹹歎息,不忍其去。

吾謂理所官為一所惜,以君之廉為天下信,以君之才為天下服,範君當為天下用。在古王製,辨論官才而告於上者,司馬職也,今之居是職者方複王製。範君之名在辨論列,則範君自此將為天下大吏矣。拯吾民於塗炭,還太平於聖王,非範君吾誰望?範君尚以吾言力論。

【送杭州路推官陳侯執中序】

餘嚐讀史竊歎,於定國之治獄無冤,則福流子孫;而燕士呼天,六月飛霜;東海殺孝婦,三年大旱。其變係於國者如是。代人法吏興一獄,至蔓延數百人,積歲不能決,卒陷之死地,其傷天地之和者有矣。我朝奄四海為家,深慮一夫有不平者,內有刑部,外有刑所,郡又置推官專刑獄之事,蓋以變之係者文,故慎之也。

餘來錢唐,見杭之推官陳侯執中者,有定國之風焉。杭之為郡,地大民多,最號繁劇,刑之頗辟、獄之放紛,有不可勝言者。侯居杭三年,人仰之若父母,畏之若神明,鹹頌之曰:“陳侯未來,政苛獄繁。陳侯既來,反薄而敦。民蹶於阱,陳侯生之。羊佷狼貪,陳侯懲之。於嗟陳侯,執法不煩。風霆霜露,生意流行。”餘聞,而嘉陳侯以士君子待杭之人,遂有士君子行,且不忘陳侯之德而歌舞之。

乃至正十一年九月,侯去杭覲京師,士大夫謁餘西湖之西,出所集詩若幹篇,推餘序之,故得論其事略。抑餘聞陳氏之先有曰實者,嚐為大丘長,以德重於世而澤流子孫,陳侯豈其後邪?今陳侯治獄無冤又若此,則省府上之,台憲察之,必將大顯於天朝,而福之流於子孫者固未可一二數也。惟陳侯其勉之。

【送李景昭掾史考滿詩序】

濟寧李君景昭,為江浙行中書省掾也,以才器受知於丞相府凡若幹,名稱赫甚。考滿還裏,大夫士鹹作歌詩,以道其意戀慕之私。詩成一卷,俾予序首。

予為之言曰:“夫世之所謂善於世其家者,豈徒傳圭襲組之謂哉!其家法之所以貽於後者,必將繼誌承訓,圖以趾前人之美,而不隕其家聲焉爾。惟君之先大夫文昌公,以文學政事為時名卿,其家則官規,夫人之所取法,而況於其子孫乎!蓋吾於是而知君之善於繼承也。始君遊成均,即有雋名,繼用公蔭,授鄴州鄄城縣丞,既為推擇為掾。君廉以律已、公以蒞事,特文墨議論參讚碩畫,奉上接下,罔有弗周,非所謂能趾前人之美而不隕其家聲者乎?昔者孝孫行父之言,以謂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墜其後,行父九十為魯名卿。由是言之,世之所謂善於其家者,必若行父而後可名,君者豈非行父其人歟?夫善於世其家者,忠孝之道也。道人之善而不能無言者,詩人情性之厚也。序詩人之意,而必本其父兄者,厚之至也。時之知君者,尚以予言為不佞哉。”

【送沙可學序】

我國家混一天下,地大民眾,既內立中書以總其綱,外複設行省十以分其治。而方麵之重、土貢之多,江浙實居最省,故釐其地者其人為尤難。

某年,某官來總行省事,求從事掾之賢能者,首得一人焉曰沙可學氏,又得一人焉曰高則誠氏,又得一人焉曰葛元哲氏。三人者用,而浙稱治。

蓋三人者,天府登其鄉書,大廷崇其高等,而拜進士出身,賜任州理佐理之職者也,宜其於簿書之繁劇、筆櫝之纖細有不屑焉。而三人者屑焉,何也?或曰掾年勞視州若縣加半,三人者蓋利也。夫天子之所委重者,惟一二大臣,簡在上心者,為股肱於內外。內相為天子得人,為朝廷;外相為天子得人,為四方,欲內外無治,不可也。矧江浙之方麵重而上貢多,從事之掾不擇其人之賢能有治才,足以讚畫諾、辨是非可否、明治理得失成敗,而推習文法利刀筆者是取,則何與為治哉?治不治,較諸一州一邑,其大小輕重何如耶!

今某官之求賢能掾於三人者,始能羅而致之以禮,三人者又能終不負其所求,而相與以有成也,則三人者豈果利於年勞,而私便其身圖者邪?

可學秩且滿,大臣留之,不將薦之中朝。其於行,書吾言以為贈。蓋士以外相得人,為天子賀而不已;有用之學,為進士出身者勉。【送嘉興學吏徐德明考滿序】

聖朝三歲一大比興,其賢者能者布列中外,蓋欲收儒效於天下,而致隆平之治也。猶慮所選者有遺才,州郡庠序司之史複用文學生,使以儒釋吏事,其望儒之效切矣。吏出於儒者學,升於州、升於郡,等而上之,或憲漕史,或理曹、帥閫史;又等而上之,則入流,鈐於吏部簿,部縣寮、知幕府,坐祿位而治人矣,殆非刀筆吏胥起巡尉所者可同日較崇庳也。

朱方徐德明氏,世業儒,其祖、父皆以孝弟忠信為家風,朝廷以孝義旌其門,德明之才器涵育薰陶有自來矣。至正八年,侍父遊嘉禾,肄業郡庠,學正應公學焉為學司吏。

德明之司櫝於學也,凡春秋二丁朔望祭奠師儒之文告、生徒之膳養、金粟之句計、營繕之書庸,殫智竭慮,一以奉公為心。曩太守淩公留意學校,政季試以作人才,習大樂以奉祀事,德明奉承厥役,靡惓於勤有成績。至正三年,教授康公來領學事,藉其協讚者居多。越明年,府檄本學官吏自征租入。德明奉行惟謹,推之以誠,約之以信,佃夫輸逋莫不悅服。其有積日,門丁佃甲相根株為乾沒者,德明又能廉得之,不煩垂楚而征複元額。觀德明之才敏學優,有功於學校者如此。推此以往,何試而不可乎?

年而既滿,浩然有去誌,士友挽留不可,相與崇酒於觴,載肉於俎,餞之東關之外。德明又枉舟過餘次舍,求一言為行贐。夫千尋之本必自豪末而生,萬裏之途必由跬步而始。繼自今,將見德明仕進之階日高而日遠,曰漕曰憲曰理曰節,入流銓於省部。吾所謂坐祿位而治人者,可指日俟。德明以予言勉之。至正之三年秋七月日序。

【送理問所掾史王安正考滿序】

至正之三年,江浙行省理問所掾史、東平王安正考滿,杭士友鹹餞以詩。詩成卷,屬於會稽楊維楨為之序。予惟仕之由吏進者,積年勞於簿書、循資格於流品者,常才之所能而能人之不能者,必英才俊特者也。吾見其人者安正王君者也。

淮賊猖獗一時,係仕版者非質惴而懼、識鄙而逃,則詭軍功以資捷進者爾,執有憂國如家、委身徇職、不以利鈍得失為卻顧者哉?邇者平章教化榮祿公,統兵西討,屬掾在選中者安正為首列。安正起身理所,議事用法人稱允;及在軍中,獻納謀畫卒能參讚成功。凱還計賞,當擢高要,而安正退就前考,不敢自有其功,以取一階半級之榮,亦可以知安正之克守其正,與一時係仕版詭軍卒功以資捷進者不侔矣。

方今國家急才於有為有守之人,安正雖不以軍勞資進取,而為國求才者,吾知其不安正舍矣,惟安正戒嚴以俟。至正十三年秋九月十日序。【送浙江西憲書吏李公錫序】

朝廷設官分職,百司庶府要而重者,無越於風紀,天子之耳目寄焉,生民之血脈貫與!台內外以總其綱,廉訪十二道以張其目。官於是者,必思慎簡乃僚;而書佐之吏,例以通大法、敦風操者在選列也。而士之欲出身自見於世者,不幸不為卿大夫所薦,則亦於是願觀其所為主焉。

燕城李公錫之為浙右憲書吏也,由憲府某官知其操行文藝之美而推擇之。公錫於某官,觀其所為主,乃褒然而來,如魚水之相得、宮徵之相宣。其為人廉介耿峭、才高而識遠,司憲之長洎幕府之寮,無不以其言議為可否。而公錫之執簡獻替者,未嚐不出於三尺之公。嚐侍某官調兵某所,而讚畫之長、弭戢之功彰彰顯著。今年秋,年勞已滿。瀕行,吾屬餞言以為別。

先是公錫由成均造士,筮仕善祐庫使,遂曆刑部吏、都水庸田照磨。今以職官為憲府史,昱其老成、才識諳時,宜達政體,有以讚畫評佐中書之政者,可日月冀也。嘻!此海內之人所周望,豈直吾屬之望而已哉?於其行也,序以為引。至正十三年冬十月吉序。

【送李仲常之江陰知事序】

江陰古延陵邑也,在唐為州,宋為縣、複為軍。今地利日廣、民齒日繁,處以散州直隸省部,與他列州屬會府者實殊。故居幕府者皆受天子命,與會府之賓僚等也。其地左姑蘇、右京口,前控大江,後帶滄海,鵝鼻為神禹之軀,席帽為郭璞之宅。翠君中立,石鳳旁飛,此又其流峙之勝也。故鄉有魚稻之富,市有珠犀之珍,人秀而文,有淮楚之風。其官府事簡,自宋以來稱道院閑兩浙,宦遊於其地,不亦優且樂哉!然近者盜作,魚龍之藪,撓及漕賦,文股椎結,且以江國之衣冠者相貨居,官是邑者不無優焉。

東陽李君仲常去為其州知事。仲常博識而敏於才,好謀善斷,掾內府十餘年,以通了稱。其應外務,固恢乎其有餘裕矣。仲常往哉佐其長以善道,率其下以先勞。吾見江陰之治有江山風月之勝、魚稻珠犀之富,而無魚龍之藪之警以病吾政也,不在仲常乎?讚畫之暇,形為詠歌,幸有以寄我。

【送彭彥溫直學滿代序】

學者司計,主金穀出納之吝,猶有司之有庾氏也。庾得其司,則民無箕斂、官無悖出之患。計得其司,則農無失征、士無失養。然則校有官主教,而計主養也。養足而後教可以行,則計之有功於學校,又豈可以有司出納之吝,賤其人乎?故著令必慎選其人,年勞滿者為諭、錄起階。近更令,雖以府邑主櫝吏易諭、錄,而負才諝者得以一介之士上佐二千石出政令,其功德之及民者順且易也。視諭、錄五年十年不得升次以行其誌,即得佐府邑,去老死不遠者,孰優孰劣乎?

會稽彭彥溫氏家世儒者也,鄉大夫嚐以經行舉之有司弗售,猶不遠數百裏從師於吳下,由是吳學辟為學之司計。其職乎計也,能稽籍以為入,量入以為出,撙節其橫費,而金穀之用恒有餘。是其力於計,而有功於學校者也。

年勞已滿,教之官及學士大夫鹹惜其去,而恐繼者之未得如彥溫氏也。然彥溫階此,以司政櫝於府邑,以佐二千石之行事,將見及人之力有大於學校者,學士大夫又何惜乎其去也!鹹送以詩,而屬予為序。彥溫為予鄉閈生,其仲彥明又從予遊,故序。

【補過齋序】

鬆江守陳府公初蒞政,屬吏皆移病於外,首鼠進退,公曰:“吳兒欲以習詐為俗耶?”下令召見諸曹史、書佐,視其可用者,於若幹人中得蕭蘭,獨稱悃愊吏,呐呐似不能言者,而中則慧了識事體。府公前每曰:“事必兼數曹,無一誤失者,諸曹疏誕者學之而弗能萬一。”府公益獨奇之,蘭愈恪謹。退公,輒閉置鬥室,翻閱往史及今令甲書。又自命其齋曰“補過”,取諸聖經之訓“進盡忠,退補過”也。介其外舅閬翁,求一言於子楊子。

楊子喜淞之民上有良二千石、下有悃愊吏,一郡之慶也,為之敘曰:“昔李孝伯不就郡功曹,曰委質事人,亦何容易!懼以職小咎大,為身辱耳!子今有文,何有於補雲。然古之大吏,亦有閉閤思過者,知矧郡功曹在擬議三尺書之末者乎!”於是乎敘而係之銘辭:

過而不聞,實懼尼父。過而能補,人為舜禹。惟蕭史氏,匪利筆刀。補過盡忠,允中功曹。以悃愊之質,加以周密之理,以行乎賢府公之成規,過且無。

【鄉闈紀錄序】

軍興,貢舉事中廢,士皆以弧矢易鉛槧之習。至正十八年冬,中書下議:驛梗,外省士人會試必道海,道海必候風信於夏,許先期春貢。於是江浙行省以至正十九年夏四月,群試吳越之士,斤斤百餘人。議者謂:戎馬生郊,何暇閉門角文墨伎。時左轄崔公專提調,僉憲鄭公又監督之,而大相、開府達公力主於上。平章、光祿張公特助金穀之資,假群堂為貢院所,不一月竣事。選中左右兩榜,凡三十有六人,備榜十有五人。

郡守謝節既以鹿鳴典故宴士,又梓行選中程文,及簾內外官唱和詩亦聯附於篇首。編成,征餘敘。餘既預考文事,不得辭。夫文事得於盛明之時,常不足紀。記得於喪亂多故之秋,得非常也,合敘以視後,遂書。是歲五月朔日。

【送甘肅省參政王公序】

自昔內外臣重輕逸勞之體各有差,故調有左右之辨。國家幅員之廣,漢唐宋所未有也。篤近舉遠,眾建行省。省各置首貳,平章、丞參是也。雖遠方麵如雲南甘肅,而內中書臣交相出入,不以輕重勞逸為辨與。況天下在太平全盛之日,則凡內臣之出參遠方麵者,豈果為左乎?

大梁王公可舉以文墨舊臣,出參甘肅省政事,吾黨之士謂公宜居中論事,陳王道上前,致其主於三代之隆也,而出治於邊,遠在萬裏外,豈不誠主哉?是未識國家眾建省理,及吾聖人篤近舉遠之意也。甘肅古西戎地,自受國家節製,為冠帶之區,數十年來興材取士,其風一變與諸夏等。然則寄一邊之重,而廣之以聲教之盛,非老成文臣不能。宜公受命跋涉萬裏外,雖不在天子之側,不吝也是行也,公其可自左哉?

公之行也,自吳之海漕,吳人有賦詩以餞者,使餘為之敘,故為公道其職之重而且解左調之疑公者也。至正七年冬十月初吉序。


卷六

○序【鹿皮子文集序】

言有高而弗當,義有奧而弗通,若是者,後世有傳焉?無有也。又況言厖而弗律、義淫而無軌者乎!自孔氏後,立言傳世者,不知幾人焉;其滅沒不傳、卒於齊民共腐者,亦不知幾人焉。姑以唐人言之,盧殷之文凡千餘篇;李礎之詩凡八百篇;樊紹述著《樊子書》六十卷,雜詩文凡九百餘篇,今皆安在哉?非其文不傳也,言厖義淫,非傳世之器也。自今觀之,孔孟而下,人樂傳其文者,屈原、荀況、董仲舒、司馬遷,又其次王通、韓愈、歐陽修、周敦頤、蘇洵父子。逮乎我朝,姚公燧、虞公集、吳公澄、李公孝光,凡此十數君子,其言皆高而當,其義皆奧而通也。

虞、李之次,複有鹿皮子者焉,著書凡二百餘卷。予始讀其詩,曰李長吉之流也。又讀其賦,曰劉禹錫之流也。至讀其所著書,而後知其可繼李、虞,以達乎歐、韓、王、董,以羽儀乎孔、孟子。蓋公生於盛時,不習訓詁文,而抱道太山長穀之間,其精神堅完足以立事,其誌慮純一足以窮物,其考覽博大足以通乎典故;而其超然所得者,又足以達乎鬼神天地之宜。其文之所就可必行於人,為傳世之器無疑也。

予怪言厖而義淫者,往往家自摹刻,以傳布於世,富者怙資以為,而貴者又怙勢以為,意將與十一經、曆代諸子史並行而無敝。不知屈氏而次,彼雖欲不傳不得也;必藉貴富以傳,則貴富滅而文亦滅矣。嗚呼!貴富者不足怙以傳,而後知文字之果足以傳世也。文如鹿皮子而不傳,吾不信也!

予以鹿皮子同鄉浙之東,而未獲識其人,其子季持文集來,且將其命曰“序吾文者必會稽楊維楨也”,於是乎序。

鹿皮子陳氏,名樵,字君采,金華人,居周穀澗,常衣鹿皮,自號鹿皮子雲。【留養愚文集序】

括之士以時文名於今日者,有林君則氏、葉見山氏、徐景熹氏、劉伯溫氏、項子華氏;以古學名者,則有鄭息堂公、洪樂閑公、葉壺穀公、留萬石公。時文、古學使通能之,則有不工者矣。

留君睿養愚仍萬石公之從孫也,過餘姑蘇所次,出巨冊一編,視曰:“此睿之雜著也。先生號知文,幸為睿評而賜之序首焉。”

予始讀其傳誌各一首,客來輟之,夜張燈繼讀之,箴銘詩賦樂詞些語凡若幹首,皆聲毗法洽,各適其職。明日,又讀其時文,所攻《尚書》義若幹通,又辭敷義鬯,不謬夫古史氏傳心之旨。為之大異曰:“古學與時文不通能,而何留君之通能乎?予聞括為山洲,而留君所居山水為尤勝,山有曰龍、曰鶴、曰文、曰錦、曰九樓,溪有曰好溪,石響石,潭有曰神潭。山川潤氣出為雨雲,清明之英為日月之華,小秀於草木,而大秀於人。留君其大秀者歟?不然,括士之不兼長者,留君不克兼也。雖然,學古而後文古也,文之諧於古者必不諧於今。韓子論時之文曰‘予大慚者,人以為大好’,留君有誌於今文為進取計,則不可以不慚者為之矣。以慚者為之,則於古者不能不悖矣。留君將何以處此?”留君曰:“睿寧以古不慚者病於今,毋寧以不大慚於今者病於古也。”遂書為序。

【聚桂文集序】

秦漢之士無時文,以其所陳說於上者皆近乎古,而未有立體製、定格律以為去取,如唐宋以來號為舉業者也。韓愈氏病之,以為大慚者大好,則時文不可以傳世也諗矣。我朝設科取士雖沿唐宋,而其製則成周,文則追古於唐宋之上,故科文往往有可傳者。然有司大比之所選者,又不若師儒義試之所為取為優也,何者?大比之所選,僅一日之長;而義試之所取,則寬以歲月之所得也。大比開而作者或有遺珠之憾,則主司之負諸生也。義試開之,作者或無擅場之手,則諸生之負主司也。

嘉禾濮君樂閑為聚桂文會於家塾,東南之士以文卷赴其會者凡五百餘人,所取三十人,自魁名吳毅而下,其文皆足以壽諸梓而傳於世也。予與豫章李君一初實主評裁,而葛君藏之、鮑君仲孚又相討議於其後,故登諸選列者,物論公之,士譽榮之。即其今日之所選者,莫盛於江浙,而江浙之盛,饒、信為稱首者。鄉評裏校之會,歲不乏絕也。今饒、信之盛,移於嘉禾,嘉禾之賢守長實為集賢淩公,顓務古文而崇化文士。有名世者作,不惟斯文增重,而嘉禾之文風義俗從而振焉。則文會之作,固有補於司政者不少也。

斯文鋟梓,濮君又求一言以敘首,於是乎書。【曹士宏文集後序】

餘生晚,不及識廬陵曹先生,及來錢唐,獲睹《與劉誌善書》。書言劉光伯、杜子美諸人之學不聞道,王氏、陸氏之學為無用之空談,獨有誌於述禮樂、征文獻,餘已異其為人,恨不得與之共世同裏閈接其言議也。未幾,其子希顏以南陵遺槁來,則知先生抱有用之才,不見於世,而見者惟此耳。籲!編簡零脫曾無幾矣,詩凡若幹篇,文僅二十有九首,皆津津焉善言世故,綜之以往史,而宿之以聖賢之理,非代之學者謬悠無邊畔、蕪澀險怪以為辭者之所可及也。觀其翁彥楊之讓議,則《範史》不無佚鴻子奪之悖;李庚伯之《孝紀》,則鄠人對亦不無忍薄之愧。議之近於情而依理,雖古之人懼焉,況今之繆悠為學而蕪怪為文者邪?

先生之學之才如此,而世不材其人、利其道,豈不愧當代君子乎?予求生其人於今之所接者不能,為愧蓋益甚矣。《孟子》以“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尚論其世也。謹為之編次及正其脫訛而,且誌其尾,以寄餘尚友之心雲。

【王希賜文集序】

幹將之器利可刺鍾,然其利之司於人者,有當不當焉,君子以禦寇,利也;盜持以殺人,亦利也。文章大利器也,而妄庸者輕用之世,無時分寸利,而危至於殺人。籲!可不慎諸?故司文者,不以輕屬妄庸,戛戛乎難其人者,誠以利器之雄偉不當,而有摧陷廓清之功者也。自今求其人於《六藉》而下,斤斤鄒一人、楚一人、燕一人、西漢三人、唐二人(通、愈),宋三人(周、程在焉)、今姚(牧庵)、虞(邵庵)而次,未以數斷(句)。之數人之文,實代之利器,而利之當於人者也,皆雄偉不當而有摧陷廓清之功者也。今之妄庸者蔓衍草積,動自哆大曰:“吾文,鄒楚而降之文也,當有傳也。”布於今與後,不必越五年十年,其蔓衍草積者已與糞土同腐,傳何有乎!

括蒼王廉氏為文凡若幹篇,遭兵火而失者過半,今拾遺稿及續為文又若幹卷。王子讀書二十年,而始敢為文,蓋有利器之本。其為人磥砢有奇節,又有利器之操者也,知其利器不無用於世。不無用於世,則其傳於人,與妄庸者異也必矣。書以序之。

【再序】

我朝文章,肇變為劉、楊,再變為姚、元,三變為虞、歐。揭宋而後,文為全盛,以氣運言則全盛之時也,盛極則亦衰之始。自天曆來,文章漸趨委靡,不失於蒐獵破碎,則淪於剽盜滅裂,能卓然自信、不流於俗者幾希矣。吾嚐以近代律今之文,僅得與曾鞏、蘇轍、王安石、李清臣、陳無已之流相追逐、相亡而中衰也,已不得步武於陸遊、劉克莊、三洪,矧葉適、陳傅良、戴溪乎?不得步武於葉適、戴溪、陳傅良,矧晁、張、秦、黃乎?不得步武於晁、張、秦、黃,矧二蘇、歐陽乎?時則舉子之伎興矣,不惟代無作者,而鑒識衡定為之先者,無其人也亦久矣。

籲!吾於此求夫篤於自信、不為流俗所移者,東浙之士斤四三人,曰王廉氏其一也,其為文不諧於人。人則以鑒識衡定者屬於吾,吾每為之起畏。諗其追古作者,則西京而上,秦與燕也,楚之《騷》也,春秋之《國語》也,班固、崔枿而下弗論也。若是者,其時於一己之獨,不以一代之氣運盛衰為高下者也,豈不偉歟!吾使魏生鎮錄其追於古者,而告諸學古之友雲。

【楊文舉文集序】

文章非一人技也,大而緣乎世運之隆汙,次而關乎家德之醇疵。當世運之隆,文從而隆;家德之醇,文從而醇。士以文墨為能事,幸而生乎昭運之代,又幸而出乎明德之家,若吾宗文舉者,非其人也乎?

文舉,通徵先生之嗣也。先生領台檄主文浙闈時,予實列同考,聽先生言議,凜然為起立。知先生之學出道江張氏,張氏之學出紫陽朱子,故其為議論文章,不一於正不出也。二十年來,先生之宰樹共矣。幸先生有後如文舉,獲見予吳門次舍,示所著碑銘敘誌箴頌論讚凡若幹卷,累日讀之,喜其識職而備毗於律,理察而其言沛如也。予自居吳門,閱今之名能文者,無慮數十家,類未有及文舉者,則知文舉之得其本於家,而又丁乎氣運之盛於國家者,非庸眾人之所同也昭昭矣,抑吾臨文有感也。

先生入翰苑不兩月,輒謝病歸,高文大冊不一二見諸史院;而文舉之文,亦多遐方下邑之所撰錄,未及鋪張乎帝畿也。嘻!文舉之文,豈遽盡於是編也哉!夫蘭台芸館,文章之居,編摩述作文章之職也。居其居而書,夫言職者或有矣,顧有得其職而不居其居者,吾不信也,文舉尚以吾言俟之。皇元一經,業且作矣,文舉尚以吾言勉之。至正戊子十二月序。

【春秋左氏傳類編序】

《三傳》有功於聖經者,首推左氏,以其所載先經而始事,後經以終義,聖人之《經》斷也,左氏之《傳》案也。欲觀《經》之所斷,必求《傳》之所紀事之本末,而後是非褒貶白也。然考經者,欲於寸晷之際,會其事之本末,不無翻閱之厭,於是類編者欲出焉。钜鹿魏生德剛,初授《春秋》經學於應君之邵,應君始又執經於吾,吾於《三傳》有所考索,必生焉是資。其暇日,以左氏所記本末不相穿貫者,每一事各為始終,其類編之,名曰《春秋左氏傳類編》。昔鐸椒、虞卿輩各作《左氏鈔撮》,其書蓋約言之編耳,未知求經統要也。生之是編,豈《鈔撮》可以較小大哉!予念其用工之勤,俾繕寫成帙,傳於同門之士。生且求言以為序。

予於《春秋》諸家有《定是之錄》,凡十有二卷,未敢傳於世也。蓋《經》有不待《傳》而明者、因《傳》而蔽者,學者通其明、祛其蔽,而後聖人之經如日月之杲杲焉。故不協者,雖三家大儒言之亦黜也。生尚以予言有以定是於《傳》家,則《經》之如日月者,不患不明矣,生勉之哉!是為序。至正十四年秋七月朔序。

【曹元博左氏本末序】

左丘明受《經》於仲尼,故作《春秋傳》,以為聖經之按。後之傳左氏者,有鐸椒嚐作《鈔撮》八卷,虞卿作《鈔撮》九卷,是又有切於左氏者也,惜其文無傳矣。至漢,張蒼、賈誼複傳左氏,河間王進於武帝,至成帝時,劉歆校秘書而好之,始立《左氏春秋》,和帝時遂立其學,而《左傳》大著。又其後,晉杜預複表章之,而《傳》有注釋。夫左氏為聖門弟子,又身為國史,纂記本末,考索惟精,其文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大抵有以原始而要終也。後之言《經》者,舍左氏無以為之統緒,故止齋陳氏謂著其所不書,以見《經》之所書者,皆左氏之功,此章指之所由也。

雲間曹元博氏複按《經》以證《傳》,索《傳》以合《經》,為《左氏敘事本末》若幹卷,類之精、訂之審,以博學者之觀覽,其用心亦勤矣。論者以左氏作《傳》,為仲尼忠臣,杜征南作注,為左氏順臣、非忠臣。今元博序其本末,抑為左氏順臣乎?忠臣乎?蓋左氏之失,工於言而拙於理,好以成敗論人妖祥,計事往往博過於注。元博既序其本傳,複能權衡其是非,合乎筆削之大義,是又愛而知其惡,謂為丘明之忠臣也,豈不偉哉!元博尚以吾言勉諸。

【春秋百問序】

《六經》皆有疑,而莫疑於《春秋》,疑而不決,而欲得筆削之微者蓋寡矣,此《春秋》之經有《百問》也。予家藏是書,凡六卷,嚐授之無錫孟生季成,成又傳之於華亭曹君繼善之子元樸。樸以其傳之不廣也,特鐫諸梓,而征予為序。

是書也失其首辭久,不知為何人所著,或以為萬孝先生,又不知為何時人。觀其設為問答者,往往與予補正之意合,實有以釋是經筆削之疑。予令孟生勿秘所授,而未及板行於世。今曹君父子能推所秘於人,不遂吾之初心,而賢於漢儒之私《論衡》於一己者乎?

雖然,道學是講者謂說書不故,慮學者不求諸心,而惟口耳之是資。夫《百問》之書,探聖意之微,而欲決之諸儒未決之論,非見之卓、思之精者,能之乎?謂資口耳之辨不可也。學者於《春秋》,苟讀而未有疑,疑而未求釋於心,而遽觀是書之廣傳也為病,則固存乎其人焉。

【春秋定是錄序】

柳子曰《春秋》如日月,不可讚也。然則高自立論者,皆誕也。歐陽子曰《春秋》如日月,然不為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見。然則將以製盲而怯蔽,則亦不能不暇於詞也。《經》不待《傳》而明者十七八,因《傳》而蔽者十五六,明目者祛其蔽而通其明,則其如日月者杲杲矣。餘怪三家既有蔽焉,而諸子又於其蔽者析宗而植黨,爭角是非,不異訟牒。使求《經》者必由《傳》,而求《傳》者又必繇諸子,是非紛紛,莫適所從,《經》之杲杲者晦矣。世之君子既晦於求《經》,複於諸子求異其說,是添訟於紛爭之中,惡物蔽目,而又自投以醫者也。

維楨自幼習《春秋》,不敢建一新論以立名氏,謹會諸儒之說,而輒自去取之,為《定是錄》。說協於《經》,雖科舉小生之義,在所不遺;其不協者,雖三家大儒之言,亦黜也。籲!予又何人,敢以一人之見,與奪千載之是非,何僭自甚?亦從其杲杲者決之焉耳。後之君子,倘以《錄》猶未是,改而正諸,豈敢諱乎!

【褚氏家譜序】

褚氏之係出自微子,宋共公子段食采於褚,號曰褚師,因氏焉。其在衡,有褚師子申定子者,蓋其族之仕於衛者也。漢元、成間,有褚先生大以行顯,嚐補司馬遷《史記》。六朝以來,褚陶、褚裒皆以文學名。至唐,褚亮博學才敏,預瀛洲學士之選,其子遂良為顧命大臣。遂良由河南徙錢唐,其子孫所居號褚家塘。後有徙居苕城者,亦以褚姓其巷;今聚族烏程之朱塢,即自苕城來也。其祖為世超,墓在朱塢後浜,塚舍曰光遠庵。雲世超生世隆、生大理評事琳,琳生省幹溶,溶生宋□□郎、提幹大同,大同生宋迪功郎淮安縣丞士登。士登之子,長宣教郎友龍,次仲龍。友龍無子,以仲龍之子將仕郎、國史實錄院檢閱文字天祐為嗣焉。天祐三子,長錫珪、善州教授,次錫琦,次錫瑜、蒙古學正。善州四子,嗣良、嗣英、嗣後、嗣賢。錫琦無子,以嗣英為其後。自士登以前凡十世,皆以詩書起家,由科舉入仕者代不乏人。宋革,故居遭兵燹,子孫亡其實錄,嘉言善行不複可考矣。嗣英於族叔祖桂岩公所訪得《家譜》,令其子桂繕寫為冊。冊成,乞予序。

予謂君子之澤五世,褚氏之澤已逾十世,而其來者尚未艾也。桂之為伯仲者凡六人,皆從碩師習舉子業,裏以衣冠之族稱焉。歲大比,鄉大夫錄以充賦者,褚氏子孫居多。吾卜褚氏祖之積者厚,而嗣英之培其積者益至,吾見褚氏之來者益衍而大。以五世之澤論君子者,又豈可以律於褚氏之澤哉?褚氏子孫尚以予言勉之。

【送朱女士桂英演史序】

錢唐為宋行都,男女庯峭尚嫵媚,號籠袖驕民。當思陵上太皇號、孝宗奉太皇壽,一時禦前應製多女流也,若棋待召為沈姑姑,演史為張氏、宋氏、陳氏,說經為陸妙慧、妙靜,小說為史惠英,隊戲為李瑞娘,影戲為王潤卿,皆中一時慧黠之選也。兩宮遊幸聚景玉津內園,各以藝呈,天顏喜,動則賞賚無算。此太平朝野極盛之際。今當此刀鳴鏑語時,故家遺老或與退璫畸棨談先朝故事,未嚐不興感隕淚也。

至正丙午春二月,予蕩舟矣春過濯渡,一姝淡妝素服,貌嫻雅,呼長年艤棹,斂衽而前稱朱氏名桂英,家在錢唐,世為衣冠舊族,善記稗官小說、演史於三國五季。因延致舟中,為予說道君艮嶽及秦太師事,坐客傾耳聳,知其腹笥有文史,無煙花脂粉。予奇之曰:“使英遇思陵太平之朝,如張、宋、陳、陸、史輩談通典故,入登禁壼,豈久居瓦市間耶?曰忠曰孝,貫穿經史於稠人廣眾中,亦可以敦勵薄俗,則吾徒號儒丈夫者為不如已!”古稱盧文進女為女學士,予於桂英亦雲。


卷七

○序【吳複詩錄序】

古風人之詩,類出於閭夫鄙隸,非盡公卿大夫士之作也。而傳之後世,有非今公卿大夫士之所可及,則何也?古者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其學之成也尚已,故其出言如山出雲、水出文、草木之出華實也。後之人執筆呻吟,摸朱擬白以為詩,尚為有詩也哉!故摹擬愈逼,而去古愈遠。吾觀後之嵒擬為詩,而為世道感也遠矣。間嚐求詩於摹擬之外,而未見其何人。

富陽吳複見心持詩來,讀其古什凡若幹首,決非摹擬而成者,知學有古風人之旨矣。籲!使複達而有位,為朝廷道盛德、製雅頌,複之作不為古公卿大夫士之作乎?籲!又使人人如複,不以摹擬為詩,古詩不複作者,吾其無望於後乎?複益勉之,以征吾言焉可也。

【趙氏詩錄序】

評詩之品,無異人品也。人有麵目骨骼、有情性神氣,詩之醜好高下亦然。風、雅而降為騷,騷降為十九首,十九首而降為陶杜、為二李,其情性不野,神氣不群,故其骨骼不庳、麵目不鄙。嘻!此詩之品在後無尚也。下是為齊梁、為晚唐季宋,其麵目日鄙、骨骼日庳,其情性神氣可知已。嘻!學詩於晚唐、季宋之後,而欲上下陶、杜、二李,以薄乎騷、雅,亦落落乎其難哉!然詩之情性神氣,古今無間也,得古之情性神氣,則古之詩在也。然而,麵目未識而謂得其骨骼,妄矣。骨骼未得,而謂得其情性,妄矣。情性未得,而謂得其神氣,益妄矣。

吾友宋生無逸,送其鄉人趙璋之詩來曰:“璋詩有誌於古,非錮於代之積習而弗變者也。是敢晉於先生,求一言自信。”餘既訝宋言,而覆其詩,如桃源月蝕,頗能力拔於晚唐、季宋者。它日進不止,其於二李、杜、陶,庶亦識其麵目。識其麵目之久,庶乎情性、神氣者並得之。璋父勉乎哉!毋曰吾詩止於是而已也。至正丁亥九月望,在姑蘇錦秀坊寫。

【李仲虞詩序】

刪後求詩者尚家數,家數之大無止乎杜。宗杜者,要隨其人之資所得爾;資之拙者,又隨其師之所傳得之爾。詩得於師,固不若得於資之為優也。詩者人之情性也,人各有情性,則人有各詩也。得於師者,其得為吾自家之詩哉?

天台李仲虞執詩為贄,見予於姑蘇城南,且雲學詩於鄉先生丁仲容氏。明旦則複謁,出詩一編,求予言以序。予夜讀其詩,知其法得於少陵矣。如五言有雲“湛露仙盤白,朝陽虎殿紅。詔起西河上,旌隨鬥柄東。西北幹戈定,東南杼軸空”,置諸《少陵集》中,猝未能辨也。蓋仲虞純明篤茂、博極文而多識當朝典故。雖在布衣,憂君憂國之識,時見於詠歌之次。其資甚似杜者,故其為詩,不似之者或寡矣。吾求丁公之詩似杜者,或未之過,則知仲虞之詩列乎家數者,不得於其師,而得於其資也諗矣。雖然觀杜者,不唯見其律,而有見其騷者焉;不唯見其騷,而有見其雅者焉;不唯見其騷與雅也,而有見其史者焉,此杜詩之全也。仲虞資近杜矣,尚於其全者求其備雲。至正戊子九月丙辰序。

【張北山和陶集序】

詩得於言,言得於誌。人各有誌、有言以為詩,非跡人以得之者也。東坡《和淵明詩》非故假詩於淵明也,其解有合於淵明者,故和其詩,不知詩之為淵明、為東坡也。涪翁曰:“淵明千載人,東坡百世士,出處固不同,氣味乃相似。”蓋知東坡之詩可比淵明矣!

天台張北山著《和陶集》若幹卷,藏於家,其孫師聖出其親手澤,求餘一言以傳世。蓋北山宋人也,宋革,當天朝收用南士,趨者瀾倒,征書至北山,北山獨掞關弗起,自稱東海大布衣終其身。嘻!正士之節,其有似義熙處士者歟!故其見諸《和陶》,蓋必有合者,觀其胸中,不合乎淵明者寡矣。

步韻倚聲,謂之跡人以得詩,吾不信也。雖然世之和陶者不止北山也,又豈人人北山哉?吾嚐評陶、謝愛山之樂同也,而有不同者何也?康樂伐山開道,入數百人,自始寧至臨海,敝敝焉不得一日以休,得一於山者粗矣。五柳先生斷轅不出,一朝於籬落間見之,而悠然若莫逆也,其得於山者神矣。故五柳之《詠南山》可學也,而於南山之得之神,不可學也。不可學,則其得於山者,亦康樂之役於山者而已耳。吾於和陶而不陶者亦雲。至正八年夏五月六日。

【剡韶詩序】

或問詩可學乎?曰詩不可以學為也。詩本情性,有性此有情,有情此有詩也。上而言之,雅詩情純,風詩情雜;下而言之,屈詩情騷,陶詩情靖,李詩情逸,杜詩情厚。詩之狀,未有不依情而出也。雖然不可學,詩之所出者,不可以無學也。聲和平中正必由於情,情和平中正或失於性,則學問之功得矣。

或曰《三百篇》有出於匹夫匹婦之口,而豈為盡知學乎?曰匹婦無學也,而遊於先王之澤者,學之至也,發於言辭,止於禮義,與一時公卿大夫君子之言同錄於聖人也,非無本也。

我元之詩,虞為宗,趙、範、楊、馬、陳、揭副之,繼者疊出而未止。吾求之東南,永嘉李孝光,錢唐張天雨,天台丁複、項炯,毗陵吳恭、倪瓚,蓋亦有本者也。近複得永嘉張天英、鄭東,姑蘇陳謙、郭翼,而吳興得郯韶也。韶詩清麗而溫重,無窮愁險苦之態,蓋其強力於學,未止深其本之所出,極其作之所詣。蓋得騷之聲、得雅之情,則雅之聲矣又豈直在元詩一人之數,追逐李張丁項輩而止乎?韶勉之而已。其成帙者若幹卷。

【兩浙作者序】

曩餘在京師時,與同年黃子肅、俞原明、張誌道論閩浙新詩,子肅數閩詩人凡若幹輩,而深詆餘兩浙無詩。餘噴曰:“言何誕也!詩出情性,豈閩有情性,浙皆木石肺肝乎?”餘後歸浙,思雪子肅之言之冤,聞一名能詩者,未嚐不躬候其門,采其精工,往往未能深起人意。閱十有餘年,僅僅得七家,其一永嘉李孝光季和,其一天台項炯可立,其一東陽陳樵君采,其一元鎮,其二老釋氏曰句曲張伯雨、雲門思斷江也。昔王劉二子能重河朔,矧七家者,不足以重兩浙乎?惜不令子肅見之。

嚐論詩與文一技,而詩之工為尤難,不專其業,不造其家,冀傳於世,妄也。蓋仲容、季和放乎六朝,而歸準老杜。可立有李騎鯨之氣,而君采得元和鬼仙之變。元鎮軒輊二陳,而造乎晉淡。斷江衣缽乎老穀。句曲風格夙宗大曆,而痛厘去纖豔不逞之習。七人作,備見諸體,凡若幹什目,曰《兩浙作者集》,非徒務厭子肅之言,實以見大雅在浙方作而未已也。若其作者繼起而未已也,又豈限七人而止哉!

【衛子剛詩錄序】

餘入淞,見世家子弟凡十數人,能去裘馬之習,以文墨為事者,蓋寡矣。城西衛子剛,蓋山齋別駕公之孫也。首贄詩見餘,既而複出《敬聚齋詩稿》一編。讀其古詩如《秋夜曲》《白苧詞》,其排律如《九山宴集》。五言律如“江水深深碧,梨花淡淡明。九農勞畚鍤,三泖足風波”。七言律如“亞夫舊是將軍子,賈誼初傳太傅官。玉人嬌列錦步陣,銀筆醉調金縷衣。醉吹銀笛五老洞,閑拾瑤草三神山”。其絕句如《消寒圖》一首,音節興象皆造盛唐有餘地,非詩門之顓主者不能至也。

昔人論詩,謂窮苦之詞易工,歡愉之詞難好。子剛之工,不得於窮苦,而得於歡愉,可以知其才之高出等輩,不得以休戚之情限也。子剛之年未逾壯,而其詞之工已如此,便複益之以春秋,才愈老茂而詞愈高古,又豈止今日所睹而已哉?至正九年夏四月廿有九日序。

【玉山草堂雅集序】

昆山顧仲瑛,裒其所嚐與遊者往還唱和及雜賦之詩,悉鋟諸梓。編帙既成,求餘一言以引諸首。

餘來吳,見吳之大姓家友於人者,往往市道耳、勢要耳、聲色貨利耳,不好聲利而好雜流者寡矣,矧好儒流乎?不好儒流而好書數者寡矣,矧好文墨章句為不朽之事乎?仲瑛嗜好既異於彼,故其取友亦異。其首內交於餘也,築亭曰其亭,以尊餘之所學也;設榻曰其榻,以殊餘之所止也。餘何修而得此哉?蓋仲瑛之慕義好賢,將以示始於餘。示始於餘,而海內之士有賢於餘者至矣。故其取友日益眾,計文墨所聚日益多,此《草堂雅集》之出於家而布於外也。

集自餘而次凡五十餘家,詩凡七百餘首。其工拙淺深,自有定品觀者,有不待餘之評裁也;其或護短,憑愚持以多上人者,仲瑛自家榷度,又輒能是非而去取之。此次其有可觀者焉攬之者,無論其人之貴賤稚宿及老釋之異門,總其條貫,若金石之相宣也、鹽梅之相濟也,蓋必有得於《雅集》者矣。得於《雅集》,則亦有得其為人者焉。仲瑛讀書之室曰玉山草堂,故集以之名。其自著有《玉山瑛稿》《玉山樂府》行於時雲。至正九年夏五月十有二日。

【郭羲仲詩集序】

詩與聲文始,而邪正本諸情。皇世之辭無所述,間見於帝世,而備於《三百篇》,變於楚《離騷》、漢樂歌,再變於《琴操》五七言,大變於聲律,馴至末唐、季宋,而其弊極矣。君子於詩可觀世變者類此。古之詩人類有道,故發諸詠歌,其聲和以平,其思深以長,不幸為放臣、逐子、出婦、寡妻之辭,哀怨感傷,而變風變雅作矣。後之詩人一有嬰拂,或饑寒之迫、疾病之楚、一切無聊之窘,則必大號疾呼,肆其情而後止;間有不然,則其人必有大過人者,而世變莫之能移者也。

予在錢唐,閱詩人之作,無慮數百家,有曰古騷辭者、曰古樂府者、曰古琴操者,談何易易,習其讀,獨其果得為古風人之詩乎不也?客有語予詩之學,則曰有《三百篇》、楚《離騷》、漢樂歌之辭。生年過五十,不敢出一語作末唐、季宋語,懼其非詩也,以此自劾,而又以之訓人。人且覆誹我,則有未嚐不悲。今世之無詩也,幸而合吾之論者斤斤四三人焉,曰蜀郡虞公集、永嘉李公光、東陽陳公樵其人也。竊繼其緒餘者,亦斤斤得四三人焉,曰天台項炯、姑胥陳謙、永嘉鄭東、昆山郭翼也。

翼蚤歲失怙,中年失子,家貧甚,屢病,宜其言之大號疾呼有不能自遏者。而予每見其所作,則皆悠然有思、澹然有旨,與寄高遠而意趣深長,讀之使人翛然自得,且爽然自失;而於君親臣子之大義,或時有發焉,未嚐不歎其天資有大過人者,而不為世變之所移也。

予在婁江時,翼持所作詩來謁序;今年,學子殷今又挾其編,來杭申前請,於是乎書。翼字羲仲,東郭生其自號也。至正十一年十二月廿有二日。

【雲間紀遊詩序】

詩有為紀行而作者乎?曰有“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此民之行役、遭罹亂世,相攜而去之作也。《黍離》曰“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此大夫行役過故都宮室,彷徨而不忍去之作也。後世大夫士紀行之什,則亦昉乎是。幸而出乎太平無事之時,則為登山臨水、尋奇拾勝之詩。不幸而出於四方多事、豺虎縱橫之時,則為傷今思古、險阻艱難之作。《北風》《黍離》代不乏已。

錢唐莫君景行自壯年棄仕,泊然為林下人,然好遊而工詩不已。雲間有遊,所曆名山巨川、前賢之宮、隱士之廬、名勝軒亭之所,一一紀之以詩,蓋非《北風》《黍離》之時,則非《北風》《黍離》之詩,固依灼時之治亂,以為情之慘舒者也。莫君此集,好事者且傳為尋奇拾勝之作,鋟梓以行,莫君何幸也!集凡若幹首,來謁予序。

予方被命為錢唐關令,日有官勞,無隙晷及文墨自況;海隅失太平者三四年,方將有大夫行役之艱,而不能如景行之從容嘯歌於山水之樂也。因觀是集,感慨係之。至正十四年秋八月十有四日書為序。

【金信詩集序】

言工而弗當於理,義窒而弗達於辭,若是者,後世有傳焉無也。又況言龐而弗律,義淫而弗軌者乎?自《三百篇》後,人傳之者凡幾何人,屈、賈、蘇、李、司馬、揚雄尚矣,其次為曹、劉、阮、謝、陶、韋、李、杜之迭自名家,大抵言出而精,無龐而弗律也;義據而定,無淫而弗軌也。下此為唐人之律、宋人樂章,禪林提唱,無鄉牛社丁俚之謠,詩之敝極矣。

金華金信氏從餘遊於鬆陵澤中,談經斷史,於古歌詩尤工,首誦餘古樂府三百,輒能遊泳吾辭,以深求古風人之六義。又自賀曰:“吾入門峻矣,大矣吾詩!降而下,吾不信也。一日使為吾詩評,曰或議鐵雅句律本屈柳《天問》,某曰非也。屬比之法實協乎《春秋》。先生之詩,《春秋》之詩歟!詩之《春秋》歟!”餘為之喜而曰:“信可與言詩已!”於是絕筆於近體。

所為詩有春草軒所編,如《古琴操》《趙壁詞》《荊卿篇》《博浪椎》《月支王頭飲器歌》,其氣充,其情激,其詞鬱以諧。籲!信之詩有法矣,此豈一朝一夕之致耶?其素所畜積,蓋至今二十有餘年矣。今天子製禮作樂,使行天下,采風謠入國史,東州未有應之者,吾將以信似之。

【蕉囪律選序】

詩至律,詩家之一厄也。東坡嚐舉杜少陵句曰:“‘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動影搖。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辭仙桃’。是後寂寥無聞。吾亦有雲‘露布朝馳玉關寨,捷書夜報甘泉宮,令嚴鍾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為近之耳。”餘嚐奇其識而韙其論,然猶以為未也。餘在淞,凡詩家來請詩法無休日,《騷選》外談律者十九。餘每就律舉崔顥《黃鶴》、少陵《夜歸》等篇,先作其氣,而後論其格也。崔、杜之作雖律,而有不為律縛者,惜不與老坡參講之。

上海蕉夢生釋安者集有元名能詩家,自虞、馬而下律之唐者,凡三百餘首。帙成,命曰《蕉囪律選》,攜以索餘引,梓行海內,以警詔骫骳絺滯之音。選中多有雄渾合坡舉似者,第軼出崔、杜上頭者未見一二。編末過取餘放律矹硬排奡者凡十餘,蓋安學詩於吾門亦有日矣,是宜所取雅合餘所講者。

是集行,則皇朝風雅之選於賕者,君子有所不遺。【梧溪詩集序】

世稱老杜為詩史,以其所著備見時事。予謂老杜非直紀事史也,有《春秋》之法也,其旨直而婉,其辭隱而見,如《東靈湫》《陳陶》《花門》《杜鵑》《東狩》《石壕》《花卿》《前後出塞》等作是也。故知杜詩者,《春秋》之詩也,豈徒史也哉?雖然,老杜豈有誌於《春秋》者?《詩》亡,然後《春秋》作,聖人值其時有不容己者,杜亦然。

《梧溪集》者,江陰王逢氏遭喪亂之所作也。予讀其詩悼家難、憫國難,采摭貞操,訪求死節,網羅俗謠與民謳,如《帖木侯》《張武略》《張孝子》《賈夫人》《趙氏女》《丙由紀事》《月之初生》《天門行》《竹笠》《黃官柳場》《無家燕》諸篇,皆為他日國史起本,亦枉史之流歟。

逢本山澤之士,其澹泊閑靜是其本狀,而有《春秋》屬比之教,故予亦雲《春秋》之詩也。采詩之官苟未廢也,則梧溪之《春秋》得以私自托也。不然,何其屬比於冊者,班班乎其無諱若是也。訂其格裁,則有風流俊采,豪邁跌宕不讓貴介威武之夫者,兼人之長亦頗似杜。籲!代之剿故殘餘欲傳於世,稱為作人,而逢詩不傳,吾不信也。至正十九年冬十一月初吉序。

【齊稿序】

詩之厚者,不忘本也。先民情性之正,異乎今之詩人。曰某體六朝體,杜夔州、孟襄陽、李西昆也,安識所謂推本其自者哉!

高唐盧升氏,三盧相家莊惠公之孫也,十三善為詩,嚐從河東張生遊,南來又相從餘於分唐杖屨間。集其所自為詩一編曰《齊稿》。齊蓋其所出,故以名,示不忘其本腃焉。故鄉邈若隔世,升尚能對餘畫地為山川,及條其舊俗,纖悉可終,宜其詩之特也乎原。今觀其詩,多協古詩人比興,風容色澤類揖遜乎先生之世卿大夫周行也,此豈今人妄一男子談漢魏六朝夔州襄陽西昆者耶?吾是以器而重之。

今聞虛泬之退,吾將約升循海而南,跡師尚父所封之履,登泰山日觀,曆數山河之舊。河西善謳者吾無間,將以尋小白君臣之霸烈,而滅威之貴風尚在,述為製作,當唱予而和汝。

【孫氏瑞蓮詩卷序】

淞之東曰黃浦,浦之東曰橫溪。溪之上,孫善之家焉,家有園池之勝。至正七年五月朔日,池上出瑞蓮一茄而雙花,遠近聞者爭睹。曰蓮之層曰瑞,菡萏雙而茄獨者亦曰瑞。既而善之會賓友燕池上,皆舉酒為善之賀,觴餘各賦詩凡若幹首,裒而成卷,因予友許君如心來乞序。

餘謂:“凡天地間物產之異,若人不以為怪,必以為瑞。然怪非自怪,因人而怪。瑞非自瑞,亦因人而瑞。人有怪之微,物雖瑞而瑞猶怪。人有瑞之微,物雖怪而怪猶瑞。芝巾產於商顏之隱,瑞也;見於元封虛耗之君,覆怪矣。嘉禾產於若和之時,瑞也;見於赤烏搶攘之年,覆怪矣。吾聞善之累世家風孝友;善之又倜儻有奇節,慕義而強仁,瑞蓮之產,非其邁種德之驗乎?德有瑞驗,花有瑞符,謂蓮非孫氏之瑞乎,吾不信也。善之益芸而學、益種而德,天之生祥下瑞為孫氏顯章,殆未艾也。嘻!蓮無一茄而雙花,間有,則人稱以為瑞物。人無累葉而不分,間有,則人不以為瑞人乎?《唐史》曰“天瑞五色雲,人瑞鸑八表”,此瑞人說也。善之勉焉,尚有以膺此稱也夫!

【詩史宗要序】

詩之教尚矣,虞廷載賡,君臣之道合;五子有作,兄弟之義章。《關雎》首夫婦之匹,《小弁》全父子之恩,詩之教也遂散於鄉人、采於國史,而被諸歌樂,所以養人心、厚天倫、移風易俗之具,實在於是。後世風變而騷,騷變而選,流雖雲遠,而原尚根於是也。魏晉而下,其教遂熄矣。求詩者,類求端序於聲病之末,而本諸三綱、遠之五常者,遂棄弗尋,國史所資,又何采焉?及李唐之盛,士以詩命世者,殆百數家,尚有襲六代之敝者。唯老杜氏慨然起攬千載既墜之緒,陳古諷今,言詩者宗為一代詩史。下洗哇,上薄風雅,使海內靡然沒知有《百篇》之旨,議論杜氏之功者,謂不在騷人之下。噫!比世末學,鹹知誦少陵之詩矣,而弗求其旨義之所從出,則又徇末失本,與六代之弊同,餘為太息者有年。

龍江殷生謁餘錢唐次舍,袖出手編目曰《詩史宗要》。觀其編什,首君臣,終朋友,一根極於倫理,表端分節,顯要正訛,或有宗趣,炳然而日星列,沛然而江漢注,挈焉而領張,洞焉而鑰啟。千百五篇之大旨,博而約之於一帙之中。其忠君孝友之至情,紘鳩鶺鴒之餘韻,使習其讀者油然而有感衰。得此,弗覺病懷灑然,若能言吾之所欲言者。後學小子操是,嘉量以廣;品諸作,又何騷、雅之弗近,而聲詩之教不還於古哉?

生重以序請,遂書其卷首如此。生名惟肖,字起岩,汝南人。嚐從遊於餘,與海內名士李公孝光、張公天雨、段公天祐為忘年詩友雲。至正十三年九月十日,在分塘之五柳園亭寫。

【曹氏雪齋弦歌集序】

女子誦書屬文者,史稱東漢曹大家氏。近代易安、淑真之流,宣徽詞翰,一詩一簡,類有動於人,然出於小聰狹慧,拘於氣習之陋,而未適乎情性之正;比大家氏之才之行,足以師表六宮、一時文學而光父兄者,不得並議矣。

予居錢唐,聞女士有曾雪齋氏,以才諝稱於人,嚐持所著詩文若幹篇,介為其師者丘公其見,自陳:“幼獲晉於酸齋貫公、恕齋班公,而猶未及見先生也,幸先生賜一言以自勵。”今年予在吳興,複偕乳母氏訪予洞庭太湖之上,為予歌詩鼓琴,以寫山川荒落之悲,引《關雎》《朝雉》《琴操》以和《白雪》之章。

予然諗雪齋氏之善人倫風操,述作又其餘爾。籲!大家氏之後,不為猶有人乎?予聞詩《三百篇》,或出於婦人女子之作,其詞皆可被於弦歌,聖筆錄而為經,律諸後世老於文學者,有所不及,其得以颭颭女人棄之乎?

若雪齋氏之述作也,本之以天質者,而達之以學,發之於詠,而協之以聲律;使生於《三百篇》之時,有不為賢筆之所錄者乎?故上下刪取其所作,能追古詩人之風與其琴調善發貞人壯士之趣者,為《曹氏弦歌集》。他日太史氏或有采焉,截其過而適之中,約其偏而合之正,則王道之事畢矣,豈直大家氏之後猶為有人之慶哉!至正五年十一月序。

【富春八景詩序】

富春自嚴子陵耕釣後至今,一草一木與客裏俱高。予觀烏龍金華諸山,如奔猊渴驥夾江而下,與越之千岩萬壑、吳之龍飛鳳舞者會而同盡於海。其中朝潮夕一往一來,耀人耳目者,又天下之奇觀。山川鍾秀間世而起者,孫仲謀之稱孤江左,葉中書入相本朝,他如名臣韻士仙蹤梵跡,不可一二殫紀。昔柳之愚溪,僻在荒服,而見來柳子;黃之赤壁,鞠為戰璟,而見賦坡公,遂皆有以表見於世。富春品題,獨未表見於昔人,豈造物者之有待於後人乎?

至正乙未,餘遊富春,與其邑人馮正卿及予韓魏二三子相與品題時八景。先是吾裏人張世昌有其大詠,其詞未傳。要之比興體製,非徒求工於景物,兼欲道其人物名節之盛,必有待乎能言之士,使後日如李翰林之歎崔顥於黃鶴樓、閻都督之奇王勃於洪都府,則富春山水當與愚溪赤壁感柳、蘇之遇者同一德色。品題之寄,其可苟也哉?餘唱詩八首,二三子者和之,而予序之如此。

【鐵雅先生拗律序(附)】

先生嚐謂:“律詩不古,不作可也。”其在錢唐時,為諸生講律體,始作二十首,多奇對。其起興如杜少陵,用事如李商隱,江湖陋體為之一變。然於律中又時作放體,此乃得於類然天縱,不知有四聲八病之拘。其可駭愕、如垂龍震虎、排海突嶽、萬物飛立、辟易無地,觀者當以神逸悟之,不當以雄強險厄律之也。句曲張伯雨嚐曰:“無老銕力者,便墮落盧馬後大蟲耳。”故今裒此拗體凡若幹首。先生見之,且令某評之如何。太極生頓首曰:“真色脫塗抹,天巧謝雕鎪。”太初生曰:“健有排山力,工無剪水痕。”安曰:“先生拗律,自是水犀硬弩、朱屠鐵捶。人見之,昂然有不可犯之色。然其中自有翕張妙法。此先生拗律體也。”先生擊幾賞之,以為二三子知言。

並錄為序,釋安謹序。


卷八

○序【送鄒生奕會試京師序】

漢儒明經,貴不倍其師說。能不倍其師說者,上召用之,高下其材,為博士、郎、大夫、部刺史,馴至九卿、丞相、禦史者不少也。吾是以知漢士之近古也,其為術也有師宗,其為行也有操尚,未始以經術自進為售利祿之具也。去古日遠,則下之幹進者以經術,而上亦以是設科而取之。然今日得之,明日棄之矣,視前日之所業者,不啻象龍芻狗物也,尚欲責其不倍師說於終身而不棄者,可得乎?

吳郡鄒奕弘道,其大父為士表,吾之友也。士表樂善好客,教子孫尤切切,不重千金費,遠延碩師居其家,此奕所以經之明而材之達也。今年秋,江浙鄉試,以《詩經》充赴有司者凡七百人,中式者僅十人而已,而奕又為其魁,蓋其得於祖父、師之講明有素者可知已。將如京師,以餘為大父執,行也拜而乞言,故餘為陳漢士之近古者望之。況今天子既複科以取士,又且掄選經術之老者侍講筵,進士之有經術者固將以次召用,如漢之九卿、丞相、禦史者不難也。奕之得於祖父師之講明,其可一日而忘去乎?奕勉之,大父不及見矣。異時果於無負所學也,豈惟慰望於其師,實慰汝祖於地下也。至正丁亥冬十一月初吉序。

【送強彥栗遊京師序】

孔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知古人君子未嚐不遊也。而世之遊者漫矣誌,無以自信,貿貿焉行四方,以萬一乎詭其所遇,取盈而以複菑其身、以累其人,往往是也若乃君子之遊。延陵君子之不幸生於東徼也,誌不有其國,而獨誌於上國之遊,以曆見夫華產之人物、先帝王之遺風善政,以廣其耳目之陋、意氣之隘,約而反之於中,有合不合,斯遊之不可已也。嘉定強彥栗,生於延陵君子之鄉,曩嚐勇不自禁,出吳關,曆毗陵、句曲,折而上金陵,遂絕大江而北涉洙泗,以翱翔乎闕裏;過涿野,以蹈厲燕趙之俗,而遂達乎京師,以觀天子之光。京師窮,貴人有奇其才,挽置於宿衛,而彥栗徑決去,不暫留。是其誌不在區區利達,而所存者大矣。今有不憚數千裏行役,如曩時過吳門,別餘曰:“餘行李如京,不能與子久處已。”餘壯其遊不難而其誌又不苟也,知其遊似昔君子上國之遊,而非代之漫焉而詭其所遇者類也。他日歸,複見予吳門,聽子之言議、覘子之心胸,有以驚異予者,而後知子之遊不可以已者如是。顧吾在吳棲,其困滯如退羽之鴻,不能以丈尺奮飛,於子之行也,其不投袂而起乎!

【謝生君舉北上序】

上饒謝生鈞從餘遊者十年,通《春秋》五傳學,其才日茂不已。自幼博行孝睦,人無閑言。往嚐以行藝書於黨正,連試有司弗售,不一咎有司,而咎其學未至也,蓋進修弗倦。今年秋,來別餘曰:“鈞辱先生教,而未有仕路以行先生學也。辱在泥塗,鈞恥之,先生恥之。幸吾鄉應奉張公有以挾鈞京國之行,謹造請先生,幸先生賜一言以警鈞。”餘為之喟然曰:“才弊於無先,行衰於寡黨,此古今之士之通患也。士負才行,有不幸老死於三家之村、牛室之邑者不鮮矣。往往思借交青雲之士,幸而奮焉,尺長鬥滿,皆得以伸所有,而況於才之茂、行之卓者乎?”

生往哉!吾聞張公大相府之賓卿也,相府以好賢聞天下,張公以賢薦相府。生患才之不懋、行之不卓耳,不患無其先與其黨者矣。吾見張公之不以嫌而避賢也,吾見生之賢不以次而進也,傳曰“大夫將昌,以其得士”,張公以之。又曰“庶人將昌,以其得子”,謝氏父以之。又曰“線因針入,不因針急。女因媒成,不因媒貞”,生以之。

【送吳子照遊閩序】

雲間吳生照將遊閩,以四明臧彥誠之書來乞序其行。具言:“生年少負邁往之氣,加以博學好古,慕先生之奇文章如慕太史公,蓋將曆覽形勝,結交豪傑,於以開豁其心胸,發舒其意氣,或者有所資以成其才也。乞先生一言申其誌。”餘謂:古百越地在《禹貢》揚州之域,物之貢聞天下,而人才之出未多見,豈山川磅礴之氣未發泄歟?抑王者德化之所未覃也?漢以來,封疆之郡縣之覃以詩書禮樂之澤,然後人才輩出,與中州文章道義之士等。至我朝,涵養外徼如圻內,士之擢高科、躋仕者磊磊相望。官於其地者,弗以冒嶮巇、犯瘴癘為難,其山川足以豁心目,人才足以取師友。生之往也,登覽或遇隱君奇士,有相識者、或未識而已相知者詢及於餘,即啟行橐,出餘《鐵笛傳》、及《史鉞絕辨》凡若幹言,必有以奇我者奇生矣。他日歸吳,尚有以征吾言。”

【張先生南歸序】

浙士多無恒,經治亦往往不顓,有一年輒更、或半年才更,而竊中科,以故士之經愈不顓,且又視經師之利不利為向拈。意學經將已明道也,豈計利不利哉!以科利而學經,則科一利,而經複棄矣,終亦必亡而已矣。

嘉禾張生汝霖獨於經治有專習,曩餘在錢唐時,首以父命來受《春秋》五傳學。更鄉舉者三,而藝未競,生不以咎有司,而咎經術之未至,益恒若力所習經,有加無已,坐誦行思,恒若無誨者,故又負笈,不遠水陸,尋餘九山之澤,以終其業焉。非其學經誌於明道,而不計科之利不利者歟!吾義其不畔吾門,又奇其性之有恒,而誌之必有成也。嘉禾之野,其得遺其人也哉!

籲!《春秋》主斷之書,誌成者及之也。明其道,不計其功者,又《春秋》之教也。若生之誌,蓋已得《春秋》之斷,而其道已得《春秋》之教矣。他日推之任也,天下之治孰禦焉!彼習經以利科,科一利而經複棄,終亦必亡而已者,又何議為?

【送韓奕遊吳興序】

同裏生韓奕從餘受《詩》《春秋》學,行日修、才日茂,其為文如雲興鳥屳,未見其止也。今年從予呂氏塾,輒思汗漫為神京遊,餘止之。複有請曰:“奕從先生學,幸知經史行墨。然聞先生奇氣多發於東西洞庭、大小二雷、七十二弁之峰。今將訪先生舊遊魚龍虎豹風煙林壑之奇遇,以擴所見,而終所業焉。幸先生賜一言,以警教奕也。”

餘嘉其誌曰:“人之學猶海也,水沿河溯以弗至於海不止,海集眾流而後為百穀王也。學其可以小自滿哉?洞庭之西,有蔣氏義門、劉範世家在焉,巽毅鳳麟皆從餘遊者也,皆好學不倦;而知學之不可以小滿也,又當不遠數百裏,尋餘泖之鄉,而卒業焉。奕往哉,與之洞庭上讀書,然後繇洞庭而浮大江,度洪河,上北嶽,以盡天下之大觀,吐而為書,以獻萬言於明天子也,蓋發軔乎此行已。奕勉哉。”至正十年三月三日序。

【送齊易岩序】

太極理也,一陰一陽生焉,教之所出也,屍物如天地,而不能逃乎十二萬九千六百之紀,而況於萬物乎?周與秦合不能逃乎五百一十六之數,伯而土又不逃乎十七之記,而況於一身乎?聖人作《易》前,數之用於蓍龜神矣,然未聞一語一畫為之兆也。兆於一語一畫之微,而捷乎蓍龜之著,數之用益神矣。此先天之學,在魯為梓慎,鄭為裨灶,齊為國甘公漠、為眭京,晉為管郭,唐為袁桑,宋為邵子,元為傅氏初庵。庵之宗為齊氏易岩也。

易岩之言曰:“初庵之傳得之建昌廖學海,學海得之於蜀杜可大,可大得之於王天悅,天悅實受之邵子也。天悅之學幾絕,葬其書玉枕中,蜀寇發塚出秘書,可大賄盜之人,不能傳。而學海以直言得罪,配軍籍漢陽,道遇可大。可大已知其姓名,曰‘吾數當傳子’,為借見郡將,出軍籍,館諸道宮為弟子。國初有問於世皇,世皇將召之。學海業已語其女曰:‘我若幹日死,死若幹日,朝廷命來,我已死,且索我書。我書當傳者傅氏,立名人也。其人在某所某日來,異日官極品,汝賴之官,且賜田若幹頃矣。’已而果然。初庵之沒三年,而易岩始生。初庵垂死,謂其徒曰:‘汝曹口耳之學,徒得吾膚。淑吾書而得吾髓者,其齊氏某乎。’”

易岩生四歲,知讀《易》,長於《河》、《洛》、《七緯》,太乙九宮之數,及星算鳥占、嘯風鞭霆之術,罔不洞究,故於初庵之學峻躋峰極,非一時儔輩可幾也。

予嚐異天人之學,父子不相授也,其授於人者亦有數焉,則其觀於物者可知已。易岩之觀天者,吾不識之。其觀物者,吾見其於一語一畫得知者眾矣。

雖然,予於易岩有問矣:“道之難傳甚於數也,堯以是傳之舜者,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而及於孔子、孟軻。孟軻死,不得其傳焉。嘻!道之傳者,其亦有數乎、無數乎?軻之後,其可無傳已乎?”易岩曰:“道之傳,天也,亦人也,是陰陽太極之說也。”

易岩去餘而之京師也,請書以為序。【送何生序】

何生伯翰氏,其先西夏人也,祖息簡禮嚐錄僧事於杭,因家焉。父益憐質班早喪,翰生五歲依舅氏,舅氏因以母姓姓之。母素賢,通文史,既寡,以節自誓,教翰有法,日出就外傅,夜歸課其業。年十六歲受經於予,通《春秋》五傳、《毛氏詩》,尤長於《易》。遭時喪亂,士以弓刀之習易鉛槧,翰獨負郭辟圃,奉菽水於母,暇則退處小室理故書,收緝予平生遺落文草,遂補往吳複所編予《古樂府集》,行於時。人稱其學該識廣,複不能過之。

今年夏,文闈複開,翰就試先三月,靈鵲巢其書舍木,見其扶梁啟離戶,占者知其為中雋之兆,而不知其學有素也。將會試春官,同門友為賦詩,供張西門之外,求予為敘,遂為書其世出、行藝之概於卷首雲。

【送李誌學還吳序】

太尉府僚友官以百數,惟右轄李公椎魯少文、可以屬大事;參左右轄官者亦以百數,惟軍谘李君雍容諷議,可以讚大功。故占東諸侯之後事者,亦不於其兵強弱、馬壯敝,而以其參谘幕府者得人與不得人也。今之所謂閭裏豪乘時而奮,類鴆於安鄙於肉食。嗚呼!菜傭而欲倚之以集事,亦誤乎必。其雄才卓識、負王伯略,可以登公輔之器者,然後可與成大事、立大功。若今李君者,殆其人矣乎!

吾聞河間多禮法士,而李君者殆其人矣乎!吾聞河間多禮法士,而李君者夙抱其節,承教詔於賢母如嚴師傅,當戎馬猾夏時節,即慨然有平河洛誌,而況太尉府得知己乎!雖然緌虞之拔冗以進,將以伺吾也,未足為吾憂;忽又無故而退,無以乘吾間也,未足為吾喜。君歸太尉府,太尉問君緌虛實狀、吾攻守利害何如,君必有以對,對必有禦戎要略。為太尉規者,慎勿為閭裏豪鴆而鄙者談也。至正乙亥夏六月壬申序。

【送劉生入閩序】

古公卿等絕卑賤,其與圖事必有取於卑賤之士,士之奇特鯁正亦願答之以所有,上下至於交相得,而後事可圖已。漢叔孫通有兩往不能取,項籍有韓生、齊王信有蒯生不能用;鮑生為蕭何取,陸賈為陳平取,王生為釋之取;吳公之取賈生,田延年之取尹翁歸、暴勝之,之取雋不疑,之六君子負守將之尊,執臣之貴,而未嚐挾以自尊貴。必有取於大人者,以其奇特鯁正,可與圖事者也。

今公卿不取士久矣,吾始於貢公見之。公以戶部尚書入閩,天子益以理財贍兵者責焉。四方士待公行者幾何人,而錢唐劉生獨以過人之才及其骨鯁風裁,為公所知。公取生惟恐失之,生亦願答以其所有,惟恐不逮。吾見貢公之出遐方,王事確乎其有成算、恢乎其有成功也已。夫召陸諸生不失其所失,而六君子之道益光。生思答於貢公而益光於貢公者,其不得自行召陸諸生子哉!

生嚐以茂才被肅政使醜的公之薦,授校官不就。今樂知於貢公而起也,其以答知己較然不自欺也諗矣,杭人能詩者歌之。君信其人,序之。生名中,字庸道,世山東人。

【送王公入吳序】

王者人才,得於鄉三物之所取是也。戰國人才得於客,四豪之所養是也。兩漢人才得於薦,公卿之相推轂是也。唐人才得於科,懷牒以自試是也。士之興,至於唐宋之科,其去王道也遠矣。今取士不免於科,軍興來科亦廢,不幸又不得於薦,則得於客耳。

三吳之會為今淮吳府也,客之所聚者幾七千人。吾求客於戰國,得孔伋焉,孟軻焉,荀況、魯連焉,毛遂、馮焉,牛畜、荀忻、徐越焉;而秦、儀輩妾婦爾,不足以客進也。淮也吳之客七千,異於妾婦者幾人?有所謂越乎、忻乎、畜乎、乎、遂乎、連、況乎?連、況不可,況軻乎、伋乎哉?或曰淮吳有王明氏者,澄不清,撓不濁;有俞賢氏者,言中倫、行中冓;有用仁氏者,廉範乎靡俗,治幾乎循吏;有陳敬氏者,納言骨鯁,風裁古也;有薑儀氏者,人倫臧否冰鑒美也。淮吳之客,何劣於戰國哉?

縉雲王生,時以儒科廢於古文學有年,將挾之以入吳,別予於杭湖上,求一言以行。予方疑論淮吳之客,而生又將客焉往哉。吾將卜淮吳之客於生也,諗有五人者,五人引其類以進。生不為今遂、,其為畜、忻、越矣;苟妾婦也,其歸矣哉!

【吳氏歸本序】

錢唐吳觀善字思賢,自杭之淞謁東維先生曰:“善之外高祖徐防禦氏,在宋為小兒醫,贅婿曰範防禦氏。範無子,又贅。宋四門教授吳氏子從明字公亮,承其家而嗣其業。南渡後,自汴徙家杭之東青門。從明生德誠、提領平江醫學。德誠生仁榮、杭州路醫學錄。仁榮生四子,長即觀善也。善通經史學,不顓工岐黃氏之書。嚐讀《文正範公傳》,公幼隨母適朱,而未嚐一日敢忘其本生,卒複範姓。君子反本之道也。善隨外甥氏宗於範,今將反本於吳,禮也。已作堂先廬之東,名以歸本,丐先生大手筆一誌,庶吳氏子姓有以知水木本源之義也。”

吾悼秦法子壯則出贅,世襲以為風,父道不正,遂不子其子,而子其婿,致宗祀不明、氏族亡辨;有司詔民者又不以釐而正之,至使一門遝著戶籍,其壞倫紀也甚矣。善能反本於徐、範二宗之外,而亟歸正於吳,非讀書達禮篤正之君子,能至是虖?三此鐵史筆之故,吾樂與之文,使代之不肖子姓陷秦風之痼弊者有所儆也夫!

【送於師尹遊京師序】

士有學周孔之藝者,不幸不薦於有司,而其誌不甘與齊氏共耕稼,則思自致於京師。不幸其藝又不偶,始不免資小道於王侯,以冀萬一之遇者,十恒八九。若星風之古、支千之步、色鑒骨摩,以及瞽巫、妖祝、驅丁、役甲、丹沙、黃白、水火之術,凡可以射人隱、簧人惑、一詭所遇者,無不屑為焉。而其近儒道,為貴官僥卿心敬而身禮者,則無出於岐黃氏之伎也。蓋岐黃氏之伎,司人死生命,而百家眾伎之莫能尚也,高自獎其道者且曰上醫醫國。

吾嚐在京師,視岐黃氏之流封掞笈中藏,雍侍女從百金馬王侯庭中,或出入禁掖,無所顧忌,小則要金千賚,大則要暴位顯要,不以一旦疏賤為嫌也。嘻!若是者,豈吾道之左使然耶?抑公卿不樂於正薦士之所致耶?(先生曰:“讀至此,不一唱三歎,非知言已。”)

天台於師尹與其兄舜道,嚐從餘遊。舜道以經學中進士第,而師尹連不得誌於有司,今不遠萬裏遊京師,來丐予言以別。予曰:“師尹懷才藝不耦於時,何分於中外彼此哉?”師尹曰:“儒伎不利,吾旁狹者岐黃氏之伎也,不耦於此,將有耦於彼乎。”予悲其藝成而未利,而壯其誌之必有成也,於是乎序。

【送沈均父序】

予友漕使拙齊公,為予談太末有奇士,曰沈平氏、字均父、自號自量,宋少師某之七葉孫也。其為人斬斬有風操,人有過而折之,疾浮屠氏如糞蛆。明經,試有司弗售,即焚棄舉子伎,以岐黃術自隱。至正中,境有桀民弄兵者,守將莫孰何,君起率鄰邦大俠,合券甲,用浙垣總戎令禽之若狐兔,盡夷其穴巢,一邑賴以安。又龍邑令翟某者貪囦,與豪斷民相根株,齳齚其民無屬饜,君件其狀,走部刺史白之,翟與根株連坐徒實邊,人稱快。佗墨吏見君,曰“此白衣言事生也”,吾聞而異其人。

無幾何,君遊淞相見,視其貌若荏,而中精悍無敵,質所行為不誣。宿留九山月餘,別去,淞人士能詩者歌以餞之,而以首屬餘。餘以士有匹夫而任人倫世教之重,一言一動切於救時,如負祿位者,謂非毅然豪傑之士不可,如魯衝連、郭林宗、石徂徠其人是已。世降以還,士氣不作,代果無若人乎?吾於均父,見士氣之猶古也。嘻!世有任人之言責,往往為瘖蟬伏馬,而吐不平者乃在巾澤之士,世道不幸,亦世道之幸歟!後之求均父者,於吾文有征,其得以詭托者,信為扁、倉流乎!是為序。


卷九

○序【送周處士還山序】

餘讀魯莊公之《春秋》,未嚐不義曹劌之為人也。劌非魯之在位大夫也,又非魯之疇人巨室也。公將與齊戰,在位者亡言,而劌出見公,開說戰論,劌豈懷利以要君、盜名以奸世乎?魯為齊弱,誠不忍其君將或北,而其宗社之或傎也。噫!使魯在位君子,皆如劌之憂,為其君深謀而遠計,魯有不霸乎?長勺勝齊之後,劌遂為大夫矣,君子賀魯之有劌,又賀劌之言效於魯,非要君以奸世者也。

南州處士周靖氏當紅賊陷吳興,上戰守之策於統兵主將,將韙其言而未用。參相楊公舉其人,以為可以置之樞機之地,薦章數上,處士又拂衣而去。夫處士豈有要於君、奸於時者耶?參相之力舉處士也,亦豈有私於處士耶?將用劌於長勺之後也。處士不受薦辟,至拂衣去,則有信其非盜名懷利也諗也。處士道過杭北門,出所陳策見予,予喜其言已達於時之君子也。言之利不利不在己,而卒返諸故山,處士將不得班於曹子乎。一命之榮不足為處士賀,予將賀其言有效於時之君,如曹子之效於魯也,於是乎書。

【送鄭處士序】

朝廷選用文武吏,於大小無位,無以稱選,則下詔丘園,慮有傲世而去者,求之如弗及。獅山處士鄭子美氏,隱居山中四十年,言者聞□□□朝廷用用起之,中使詣門,勸駕者至再,而處士起就道。所與遊者,自吳詢而下若幹人,鹹為歌詩以送之,又屬會稽楊某為之敘。某辭不獲,則將有詰於鄭子者:“嘻!今之舉逸人,非太平文典已。國家失太平五六年,吏日不遑支,民日不聊生也,始急俊傑於在位之外,鄭子挾何術往?嘻!淮之右、江之左,寇之挻禍者不狹矣,子能帶劍挺鈹出入戎馬,轉鬥數千裏,使兵不知疲,而敵不知禦乎?”曰:“未能也。”“寇無臣主,阻山負海,各據要害以稱孤長,子能單騎至其所,談笑而道之,使即投戈倒幟,複為良黔首乎?”曰:“未能也。”“哀哀生齒,路死鋒鏑,複死征斂,子能吊死存疾,徠流亡、安反側,使複有更生之地乎?”曰:“未能也。”“未能,子與今在位吏畢為廢物,縣官責名,將不利處士。”鄭子栗然起曰:“贈吾言者盡頌,未有如先生稱詞之危也,幸先生有以教我!”於是舉酒申之以祝詞。

詞曰:安危成敗料如蓍,功過賞罰信若時。主弗貳臣,臣弗欺。離以獨照,驥不匹馳。小人退兮,君子以大來(葉)。填九鼎,豎四離,狂流橫潰兮仍東之。持國是兮臣所職(葉知)。臣不職兮神聽之。

詞畢,鄭子再拜,酌酒酹釭而行曰:“所不知規者,有如釭。”【送王熙易客南湖序】

軍興,仕者弗由中出,多由外便宜版授。版授者不時祿食,則陽陽而去矣。其人也進無祿仕,退又或失其生產,生事眄眄焉不獲置其身於有所,雖賤夫賈販、富人相幹屑為。又甚牙校,權貴之貴,依憑根穴,以持郡縣短長,武斷脅製,而後可以格一身及一家之養。籲!此士下下之為也,去盜寧幾哉?高等者,無祿則歸畝爾畝。無以歸,臥山蹈海,為魯連子、為夷齊子爾。有甚不獲已,挾技為門下客。而技亦傳者之技也。不然,去賈幹而下又幾哉?

東州王子熙易有仕才而無所於仕,為貧而起,則將有版授之者,又以虛役無廩食之及,則去而挾其技為宛陵南湖之客。南湖蓋今禮部貢公之所家也。南湖給告歸休業,又上覲,王子之行,出其招而往也。顧未知王子執所技,往何出。王子曰:“噫!吾技,父師教吾以聖賢之技也,將使貢公相天子,不欲食於農,不資兵於盜,不以物占袴楮價於天下之民而已矣。舍此求,吾去賈幹而下者無幾。吾為魯連子而已耳,夷齊子而已耳。”餘偉其言與其執技,遂敘以別,且為告南湖曰:“南湖不舉客則已,舉客當自王子始。”

【太史印譜序】

予嚐悼字有戴侗《六書故》,而四目之文始鑿矣。幸不鑿者存頡之十五篇字,凡百四十,為篆籀本。又不幸為分韻所鑿,字有創入者矣,如鎊鏟筼鋸灶入鍾鼎泀行溮ㄒ,又續入圖經隱訣諸書。四目氏之法至此,誠一厄矣。

齊郡太史子玄氏,博古如子產、識字如子雲,嚐續注,爰曆《埤雅》是編,則漢魏晉唐官私印文也,摹印在八體之一,則是編去古為近。然吾觀漢文多簡古,雖篆亦與隸等,無枝腳之蔓。及觀唐文宋文,皆有衍出於繆者。豈漢之文去古尚近,而唐宋去之日遠、日繆耶?抑漢士識字者多,而唐宋識字者少耶?吾於子玄問之,子玄曰:“馬援武材也,上書言伏波印文之說,下大司空正郡國印章,則先生雲漢傳識字者多,信矣!”雖然有吳延陵君子之墓,孔子之書僅六而已,而四文創入,蓋又漢人益以方篆之體,假聖文以欺後人耳。予於漢人,不能無憾;而於唐宋,又何責焉!遂錄以為《太史印譜序》。

【西山序】

東陽有蔣君子者,家在東晝水西峴山之間。家之西,又辟地理泉石華竹,曰沱曰穀曰屏曰洞曰亭壇台圃,其凡十有四所,總而命之曰西山別墅。君時時輿太夫人者燕遊其中,或與東閭西裏仕而歸者飲酒賦詩,以樂其樂也。其攬物為詩凡若幹首,自金華先生而次,和其詩者又凡若幹首,好事者遂圖其墅,裒其詩,而求一言於會稽楊子。楊子曰:“嘻!嚐品人地於西山,吾有其論。西山有薇,食周餓夫,而餓夫之特立獨行、師表百代者,實無負於西山。周以降,山出爽氣,以納乎韻人之抱。世以王馬曹拄頰當之,然馬曹者不得為餓夫之清,而徒清於譚焉,亦事不料理。高視西山,曾無裨於典午氏宗社之廢,西山負馬曹?馬曹負西山耶?”

蔣君子者,有仕才而不仕,蓋幸生承平之世,與餓隱時異,不敢詭高於食薇,顧行其素於西山。耕穀繭絲,足以養吾之身。華草月露,足以養吾之心。職於孝者以事親,職於義者以奉賓。視西山之為晴為雨為霏為爽,皆吾之四時朝暮。披吾聲歌者,一草一木鹹有德色。是又君子之素,不必強同於拄頰者之雲。嘻!持吾論以品人地以西山若蔣君子者,西山何負於君子,君子何負於西山乎?予未識君子,繇金華先生識之;未遊其墅,繇先生之詩若遊之,於是乎敘。

【送如一翁歸曲江草堂序】

曲江錢如一翁,自冠年工五字詩及七言大章,嚐以《詩經》義領鄉薦,而不償於祿仕。人鹹稱其詩,詩似杜,其平生艱窶窘厄,亦近似之草堂。錢塘即曲江也。如一應辟藩閫者二十餘年,仰給升鬥,孔子廟、草堂亦荒矣。少陵避亂於鄜,轉秦州,流落劍南。蜀亂逃梓州,再歸成都,而草堂在浣花裏者屢破矣。其破也,有王錄事、王司馬輩為之修起。至宋呂相鎮成都,又為作草堂故址,繪先生象於中。翁數嚐寇亂,今亂定獲歸錢唐,第未知草堂不為風雨所破,則為戎馬所躒祇,果無恙不?

吾聞今浙垣大一辨章朱公,方偃武事,延致舊德碩儒,俎豆於雅歌壺矢間,太平有象於此乎。見車騎虛左,或過翁草堂,問風雨無恙,即有恙,不有修起於錄事、司馬者?其不為翁重構,如成都呂相乎?果爾,相國之尊賢為不誣矣。吾於如一之行卜之。

【風月福人序】

白樂天晚年歸休洛中娛老者,琴歌酒賦,有鄧、同、韋、楚、元劉為唱和友,蠻、素容滿為樂酒具,又有晉公為雅道主,優遊庶境十有餘年,身不陷甘露禍,輒自謂福人。然其詩有“病與樂天相伴在,春隨樊子一時歸”,則其懷抱猶有惡者。吾未七十,休官在九峰三泖間,殆且二十年,優遊光景過於樂天,有李(五峰)張(句曲)周(易癡)錢(思複)為唱和友,桃葉柳枝瓊花翠羽為歌伎,第池台花月主者乏晉公耳。然東諸侯如李越州、張吳興、韓鬆江、鍾海鹽,聲伎高宴,餘未嚐不居其右席,則池台主者未嚐乏也。風日好時,駕春水宅(先生舫名)赴吳越間,好事者招致,效昔人水仙舫故事,蕩漾湖光島翠,望之者嘑鐵龍仙伯,顧未知香山老人有此無也?客有小海生,賀餘為江山風月福人,且貌餘老像,以八字字之,又賦詩其上曰:

一十四考中書令,二百六字太師銜(伯顏太師此二句本先生句也)。不如八字神仙福,風月湖山一擔擔。天年直至九十九(先生四世祖楊佛子,享年九十九),好景長如三月三(先生嚐自言“遇憂不憂,遇病不病,遇喪亂不喪亂,胸中四時長是春也,故自號嬉春道人。”名其所居窩曰春不老。有《嬉春小樂章》一百篇)。小素、小蠻休比似,桃根桃葉尚宜男(先生八十,精力不衰,滴翠尚有弄瓦弄璋之喜)。餘和之雲:

紅兜羅巾白衫,金鑾致仕得頭銜。家無樸滿誰從破,世有鐵枷人自擔。黃白未嚐傳八八(陶八傳丹與顏真卿),龍蛇奚用辨三三。

人間黃閣在平地,付與西京妄一男。(全不為險韻所縛。先生嚐曰:“有才力者,韻愈險,句愈奇也。”)【送朱生芾蒲溪授徒序】

餘讀漆園叟論士有六好,六好係於己,亦係於時。餘丁時變,且老矣無能為矣,不能擬於朝廷士尊主強國者,則亦願修仁義,為平世教誨者之歸。若刻意尚行高論怨誹為亢,如鮑焦、介推、申屠狄之徒,決弗為已。吾門朱生芾,與餘同羅喪亂,而不得安於所好者,負書劍來別曰:“某得七寶翟氏為西席主,庶幾以學於先生者施於人,敢求一言以為別。”籲!芾以仁義為修,處亂世而得為平世之士,遂其願於吾願之未能者,非吾道之幸歟?芾往哉!益慎厥修,無效尚論陷厥亢。

【送韓諤還會稽序】

安陽韓氏,自宋魏公至今凡十世,散處北南者,代有賢子孫,如諤者其一也。諤不特以世家稱於人,尤以好古博雅稱,以清修敏學稱。其燕處之室曰讀易齋雲。入其室者,不問可知其為文獻故家子姓也。乃隱居西湖之上,與伯雨張公為師友,學益進、行益修,重為之喜而畏焉。顧視鄉之出而仕者,離親戚、棄墳墓,將以榮身及家也,不知他變日可畏。名一掛牒書者,如掛臬籍,錮而禁可也,放而竄可也,斧質而孥而族可也。思一返其故鄉,非其君哀其老而憊,憊而瀕於死,乞與休告,則法亡得而去也。今君道尊於身、心泰於世,進退自如,駕一葉舟,絕江如東也,歸拜其鄉之父兄師友,塗迎門候,獲見風采者如見神仙。籲!其得錮而秉之乎?放而逐之乎?斧質而孥而族而僇之乎?於其歸也,其不{惟又}而慕之乎?抑吾聞鄉之黎老人民,非者已過半,而城郭亦非其舊矣。君於風露之夕馭鶴,於小蓬閣上賦《海嶠》之詩,得無有同聲而應?過城頭,話甲子,詔時人,以學仙而去者,為我誌之。書者為何人?夢道士而飛鳴者,又為何人?老鄉客楊某在由拳之寄寄巢書。

【贈櫛工王輔序】

嘉定王輔,世業七子技。輔自幼機警、聰記強識,能誦餘《古歌行》百十首。介其鄉閬翁先生,拜餘草玄閣下,自陳曰:“輔承周左轄公贈以‘櫛耕’二大字,人遂以櫛耕道人呼,輔敢乞大人先作一言以發之。”先生笑曰:“子以鑷代耒,豈果知耕者乎?雖然,世以不耕為耕者多矣,漁以鈞耕,賈以籌耕,工以斧耕,醫以針砭耕,卜以蓍蔡耕,兵者以弓刀耕,胥者以聿櫝耕,伶者以絲管耕,遊說者以頰舌耕,浮屠氏以梵唄耕,老子氏以步虛耕,神仙方士以丹田耕,高至於公卿大吏以禮樂文法耕。耕雖不一,其為不耕之耕則一也,豈止輔之櫛也哉!”然餘有詰於輔曰:“爾櫛之耕,耕於田叟野嫗而已耳,亦嚐耕於薦紳第一流人乎?”輔曰:“輔蟣虱漢耳,烏知第一流人乎萬一,大人指教之。”餘曰:“代有中秉鈞軸、外攬英俊、納天下於太平之域者,發嚐一沐而三握之。子以吾言往拜其履,進爾櫛,以握其所三握者,為餘祝曰‘中國有聖相,越裳氏之雉其來矣’!”輔再拜領言去。

【陶氏菊逸序】

毗陵陶氏,前朝文獻家也。在宣和間,有為翰林檢閱者某,扈駕南渡。其五世孫為澹圃君某,仕常郡教授,因家毗陵。國初以宋遺老征,不起家,延顧師竹山蔣公教子弟,時石田馬中丞公實從學其家,與其孫靖為同窗友。馬在南端薦授之,靖無仕宦誌,乃法陶朱治生產,饒於資,禮賢養客,無所愛吝,親故有急者賙之,死者棺槨之,鄉稱義士。至是四世同居,一家千有餘指,孝友雍睦,人無間言。

兵興毗陵陷,其子澤與兄和者奉母孝,徙居吳下,和隱跡於燒墨,澤亦托菊自號曰逸民。司徒、隴西公聞澤才行,固起為參佐,不獲已應命,未幾辭以歸,更折節下帷讀祖父書,家無甔儲晏如也。今東遊海上,尋菊泉於穀洲,訪餘老圃更生及傅延年者,酌酒賦詩為樂,別去索語以贈。為敘名節,而又為賦詩《菊逸之歌》,歌曰:

菊之澹兮,北門之秋。菊之靖兮,栗裏之丘。菊之逸兮,審夫去留。老餘圃兮,海之陬。飲菊泉兮,穀之洲。征斯人兮,吾誰與儔?【淮海處士壽塚募資序】

吾聞古不預嵒墓,後世有預嵒者,稱為達生。若夫作長室以燕客其中者,範子敬也;作壽藏以圖前哲,與之相主賓者,趙台鄉也。是則預嵒墓為幽宅計者,非達生之士能爾乎?然有達生而欲效範、趙之為者,力無及焉,吾恐未免相率為囊引鍤埋之流也。

淮海處士錢子材先生,以光陰為百代之過客,齒且老矣,而不以死為諱,欲買不食之地,豫營壽藏,非取資人不可也。昔趙秋資人之不能葬者,獲他日餅金貴富之報。處士受施於垤土之恩,他日豈無結草之報乎?吾貧無以贈,故贈此以為仁人義士之告,庶相與資之,以成其達雲。

【葉山人省親序】

客有談金華葉山人之為差者(音沱)曰:“山人方士也,善公孫娘舞器。”又曰:“山人方士也,工鴻寶枕中。”又曰:“山人從衡士也,少年嚐挾策北走燕,南走粵東西、吳、蜀也。”又曰:“山人義俠士也。張吳氏以偽爵屢要之,屢不應;惠粟帛及門,轉以散民之操乞瓢者。有弟為兵所殺,又掠其子,山人仗劍要於途而還之。”此客之議其差,不得名其為人也。一日,服道來謁東維先生於草玄閣次,自陳:“某幼從許先生門人遊,長又獲登侍讀黃先生門,遭時喪亂,家窶慈母逝,嚴親且老,出山謀祿養,而祿不可苟奸。今五十其齒矣,將歸故山,無以見其親,奈何,奈何!幸先生賜一言,為某終身教。”予怪其人生許、黃之鄉,承師友講習之素,不為無學者,顧乃從焉無歸如弱喪者?籲!亡羊者多岐,亡術者多學,宜子之書劍弗成,吏、隱兩廢,而徒取差者之議也。籲!壯士者傷秋,孝子者愛日。傷秋已往,愛日方來。子其亟歸,庭前風木,當有曾子之所侍者;堂上菽水,獨無子路之為歡者乎?子其亟歸,勿複孟浪、蹈差人之議也。

予居與金華為鄰邑,異日聞烏傷山中有葉孝廉名,應天庭之聘,移孝作忠,為大明名臣。吾有望於山人,山人以吾言勉之。【送琴生李希敏序】

先王作樂,必有以動物,而後有以協治也。其本在合天下之情,情合而陰陽之和應。陰陽之和應,天下其有不治乎?有虞氏之鼓琴也,南風為之解慍而阜財;師曠氏之作清角也,玄鶴為之長鳴而迅舞,聲之動物捷矣,至下鴻漸。杜氏之奏羯鼓也,猿鳥犬羊亦為之躑躅,如其疾徐之節。則具聰靈以為人,而有聞樂不動者乎?不然,則其聲之感人者未至也。

餘來吳中,始獲聽泗水楊氏伯振之琴於無言僧舍,餘為之三歎不足,至於手舞足蹈;歸而求之,尚覺餘人之流通也。籲,亦至矣哉!以予之有感於一日之琴者如此,則知先王協治之音動於物之捷也,不誣矣。後之以琴過我者,無慮百數,而未見有楊氏之至也。晚得李氏希敏氏,庶幾其近之。生自喜其工之至,有獲予賞識也,持卷來求言,遂為書先王協洽之盛者語之。抑聞先王之教琴,必配瑟,以和陰陽也。禮稱君子無故不徹琴瑟,詩曰“如鼓瑟琴”,又曰“琴瑟在禦”,知古之琴,未嚐獨禦也。蓋琴統陽,瑟統陰。伯牙氏鼓琴,而馬仰秣瓠。巴山鼓瑟,而魚出聽。魚陰物,馬陽物也,陰陽各從其類應。琴瑟毗而後陰陽和,陽不可獨而無佐也。今之士,以琴自命者多,而未有以瑟鳴者,吾將與子求海上師以學焉,庶不畔詩禮教,而先王協洽之音其或可以見也歟!

【送墨生沈裕序】

墨玄造之以色也,藏於晦而暴於久者莫尚於玄,而墨玄之用也。然藝於是者,有工、拙焉。工者,玄之用也愈久而愈通,拙者反是。此墨之藝有絕稱於世也,其犀利可削木,其清勁可入水火而不化,天下傳為寶,而賞鑒者隔物手之,而可以知其為天下之精絕也。籲!藝於墨者,其可以妄庸之工得之乎?

三衢沈生裕,自其大父東皋子代為墨,以絕藝繼古聞人之稱,故裕所傳若有心法之秘者,非人之所能識也。李氏父子墨,近來為貴至久,而後黃金可得李氏父子墨,不可得東皋之墨已。不可得而欲所傳,欲以目前賤之也,豈為知墨者哉?裕以所製蒼璧贈我,且乞一言以發之,故為道其傳之遠、工之絕者,使人知裕,不可以目前賤之。其遊京師也,且俾持餘說見於同鄉黃集賢、同年趙禮部,則沈氏之墨不俟久而貴也必矣。至正八年春二月序。

【贈筆史陸穎貴序】

韓子為筆作《穎傳》,穎莫貴中山之毫。漢製,天子筆皆用兔。蒙恬以鹿毛為柱、羊毛為被,歐陽通以狸毛為主、覆以兔毫,則知穎不獨貴於兔也。宣州諸葛氏傳筆有二等,高貴者,柳公權求而與之。又語其子曰:“學士能書,當留此筆,不爾請退還。”未幾果退還,即以常筆與之。蓋高貴者,非右軍不能用也。石晉時,有奇士夜縳佳筆,曉出闔戶,以竹筒禦壁外,人置錢其中,佳筆躍出筆其筆床。曰穎擅名於館閣諸公者久矣。至其孫,遂以穎貴名焉,常以豐狐之毫或麝毛須製以遺我,且曰已鐵史鐵心穎也。予用之勁而有力,圓而善任使,舍其製而用它工,則不可書矣。故鐵心之穎,人罕得之,而人亦不能用也。其以穎自貴,何以異於唐諸葛首奇士哉!予舍其穎之可貴而又能自貴,不以輕信於人也,故為序以贈,使世之大手筆知其自負所貴,非吾溢美之也。至正甲辰夏五月朔序。


卷十

○序【高僧詩集序】

三山雷隱禪師,予以師友之者幾二十年,其謝事歸隱於蓮峰也,嚐以本朝詩僧之作委其選輯,自端而下凡若幹人,時詩凡若幹首,持來征序。

孔子論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夫以浮屠之教,棄倫理而宗空無,其為書又務為宏闊勝大之言,無有興觀群怨之事、鳥獸草木之情,而何有於詩?然有吳興沙門晝以來,不以空無為師,而以詩文命世者,代不乏絕,錯以成章,非徒侈乎風雲月露,而尤致君親之慕。其與吾魁人碩士往來倡和,因時以悲喜,隨事以比興者,風雅亦焉,是其人雖墨也,文則吾儒,非墨而空無,世之大夫士招而歸諸同文之代,不為異也。昔歐陽子序秘演之詩,以為秘隱於浮屠,與吾石曼卿隱於酒,皆世之奇男子也。第未知雷所選之士,孰為今之奇男子?吾老矣,於吾曼卿之輩未能見,隱於浮屠者或見之,吾將與雷從之遊。

【冷齋詩集序】

曩餘在錢唐湖上,與句曲外史、五峰老人輩詩,推餘詩為鐵雅詩,雷隱震上人、複原報上人傳餘雅為方外別派。繼又得祁川行已,方上人齒雖少,氣則盛、才則宿也,持所製見餘曰:“《鐵龍》《玉鸞》二謠,鏗然有金石聲。”餘已奇之。今年至祁上,上人出《冷齋全集》,求餘評,內有和餘古樂府,題其辭多警策,餘益奇之。嘻!可與震、報同列吾派矣。

餘觀上人之才,蓄天地藏而又采諸曆代之載籍者,日積而不已,而終惜上人之才不用於邦國而用於山林,與二休輩爭篇什之工也。雖然,餘聞太保劉公,沙門出也;大中忻公,又以文字禪動黼座,一言一行皆有裨於世主,吾儒流偉之。上才績日懋、聲華日大,將簡知上所,不得與二休輩較篇什工拙,而與二賢者相頡頏於九天之上也,餘有待焉,上人勉之,以征餘言之不人妄也。

【雪廬集序】

宋南渡後,大夫無文章,乃得於高安上人圓至者,方嚴陵有是言也。始予怪其言之自薄,及取至文覽之,則於江子參寥輩誠有過之者,其修辭有古作者法。吾中國聖人與西方聖人有合不合者,二之則不是,一之亦不然,則必推極初之母者言也。善夫至之能文也,至後未有接之踵者,閱七八十年而得江在外史新上人。

餘老友劉海持《雪廬》一編過我,征序言。觀其修辭,幾近至,而論道亦似之。其曰:“佛以神道設教,以輔國君治本,使民從化不俟刑驅,且讚今天子以西天佛子為帝者師,所以崇其治本者耳。”

善乎新之言佛道,道之返其初於母也。其勉人必以問學思辯,以行其道,而振其教,則其文非穿空鑿幻務資口吻於人我者也。於是命筆胥錄其編,凡若幹首,使與至文同梓於肆雲。至正丙午夏五月朔日,抱遺道人書於雲鐵史藏室。

【竺隱集序】

季代儒者談浮屠氏學十八九,而未見浮屠談吾儒者。自晉慧琳推吾白學,貶裁其本教,逮唐有衣冠外臣曰一行;宋有上天子書曰契嵩;我朝有《筠溪牧潛》之集曰至,秣陵《蒲室》之集曰,曆千餘年僅僅四五人耳。江左道上人有編曰《竺隱》,餘喜其吐辭運旨,未嚐有本教闊大不經之言,其雅頗近韓、暢近歐,而簡白近太史公。求之浮屠文中,駸駸乎爭駕《牧潛》,而於《蒲室》也殆將過之。此餘較其格裁而言。究其論道,則其不合吾道者亦蓋寡矣。

道嚐以書來曰:“吾子執文柄呼鐵史,寸善必賞,不在人求,不善而受議亦心服無憾,故道亦不腆之。文不自知其合道與否,印子一言。”

餘自離亂棄官十餘年,以觚簡著作為事,絕交於勢要,而一時方外有文句近古,亦收而錄之,而況有文不畔吾道、追古作者如《竺隱》編者乎?樂為援筆而引諸首不辭。

【一漚集序】

雲間釋訓師受業郡之普照寺,丞事天竺如庵真公、玉岡潤公,入徑山得直指於元叟端公,洊謁大士鷹窠僧迦淮泗,尋一有於毗陵、姑胥,末參獅林天如子,今歸老故山之化城,築別室為燕休所,自命曰“漚隱”。錄其平日詩偈,題曰《一漚草》者凡十卷,求餘一言傳諸其人。且曰:“為人膾炙者,元叟派外有吾鐵雅派焉。晚年詩律益嚴礉,唱餘和汝者,與吾門八駿爭後先。吾聞東山空法師有詩,入陳、黃派後,自以為齊已,貫休不得祖師圖者,詩累之也,從而自諱焉。”餘亦曰:“師有伽陀妙天下,又何必詩?詩又何派?自其集而觀之,感化齊物、傷今吊古,背漚之醍醐甘露。探其學,則讀吾輩書多於貝葉鈔,故其托物比興者,吾風人之情;而觸物悟身者,其內典之教也。姑舍勿論吾與師論漚旨,漚之生何生、滅何滅?餘嚐讀師《海月祖象》,謂月之景光在月乎、在海乎?海月不在海,而海且何在乎?知海月之無在不在,則知漚之在矣。”師起謝曰:“吾之漚,可一而萬,萬而一矣。”遂書為序,使人知師之上祖師圖者,固自有在。

【三境圖論序】

餘讀經子九流之書,恨有未盡;而身毒國之書,鞮譯於不可誥者,固有未暇。杭之淨性寺主僧無為師,觴餘東塔院,談出世法。初聞其說婆內蘇迷盧外為七金水、為四州,東為弗菩提,南為閻浮提,西為瞿耶尼,北為鬱單越,地各袤數十萬由旬。又曰:“持地山外為香山、雪山、寶山,山上有池名阿耨達,東北山水至積石山潛流地下,為黃河之源。以吾聖元幅員之廣,西極河源,東盡震旦,窮步章水,不能萬由旬。而此日月世界,不知在鬱單越耶、閻浮提耶?”又曰:“日琉璃寶廣二千四百有餘裏,天子天民居之。月宮水晶寶城,其廣如日,天後天女居之。不知二千四百有餘裏宮城之內,誠有陰陽晝夜乎?有則又孰為之日月乎?”又曰:“念棖者性之原,即命也。人天性、地獄性,一念別爾,彈指頃見三十二億百千念,念念成形,形有識,以吾天命之性未嚐有地獄,不知一念為人天、為地獄,可為性原乎?”又曰:“牆壁瓦礫具有佛性,瓦礫又有念念不乎?”又曰:“千物出後世,卻乃壞天地。生滅在菩薩一吹唾中。未知菩薩之力有吹而成,孰與不唾不滅,使之為無生滅耶?而又使之不能不滅於十二萬,斯之後何也?”餘時未辯所言,即嘿嘿別去。

明日,師複謁餘邸次,出所著《三境圖論》,其論所演不出所言者。其圖又曰:“因境生象,因象生見、生想、生道。”餘為披圖誦書,蓋有不得其續。師且過,索餘言為引重。

餘孔子徒也,言不相謀,得非雲者有非其徒所能決回,必將決於言不相謀者邦。夫苟合卦體於入佛之道者,《易》之罪人也,故餘為錄其言,以啟折中者,引於卷之端,非苟合也。抑餘聞中土三寶有象,四十二有章,實身迦景摩騰、竺法蘭始。今三境有章,又自師始也。貪佛者欲不爭傳競習而得乎?籲!使三境者誠灼灼不誣,其罔諸法度群想、出大允而優入乎四聖之域者,當無勝矣。則是書,非台祖之宗子、外道之金城、四十二章之羽翼驂乘歟?

師名並學,自號無為子,台盤石人,脫白於杭之芝阜,受天台者乎知先,今主淨性寺雲。【瑞竹圖卷序】

竹見於《易》、於《書》、於《詩》、於《周禮》,《易》言卦象,《書》言地宜,《詩》比德君子,《禮》述器於樂也,而未聞以瑞言者。然竹心虛虛故靈,故與人心往往有感應之機。娥皇女英哭舜於三湘之野,而湘竹為之斑然。漢文帝孝於母,而子母筍生白虎殿。唐隴西地饑,而竹為結如米粳實,民賴以活者百萬數。蓋湘野之丈,義所感;白虎之萌,孝所感;隴西之實,仁所感。竹之靈若此,謂非瑞應可乎?

雲間心海上人植竹於庭,而有產雙莖並幹者,雙莖並幹不常得於有竹之所,則歸之海瑞應亦可也。或曰心海為沙門之民,不染於物者,烏有所謂仁義孝節之所感乎?予曰:“人情物狀,世容有偽,惟天出之物不可以偽參也。物不可以偽參,則不可以為動,物於天出者,其必有以也夫。”

其徒虛碧氏為繪竹形,來求予言,以記不朽。上人高德餘未知,而信其動物者,故為誌之;且使其徒之物我之相感應於理者,不可以離而去也。至正十年十二月朔旦序。

【毛隱上人序】

客有沙門,以金錫杖荷青襆橐,謁餘雲間次舍者。問其出,吳興儒氏子也。問其業,縛筆也。餘怪縛筆非沙門事,則曰:“餘祖稱業,餘弗忘其先也;且自矜生而穎悟,六歲善讀書史,日記萬餘言,長而善草隸詩書,詘於父命為浮屠。而俚浮屠惟以習歌咀擊鐃考鼓,利人死喪為事,無所用吾菩書記者,遂服先業,自號毛隱。蓋將附穎而逃吾浮屠氏之恥也,且可挾以見世之賢人君子。如閣老青城先生尚及見之,而喜餘之為,且貽餘以詩。今幸願見夫子也,竊嚐誦夫子《三史統辨》數千言,至今日不忘。”餘覆其流誦,沛然若大江之奔決、無少哽也。於是異其人曰:“人生之初,受魄於陰,魄盛者多善記。昌黎伯稱毛穎善記,亦豈非以其明昧之裔奔月、合太陰之精受魄為尤盛故爾耶?上人以毛隱自號,非徒欲祖穎裔,而又將傳穎心至於博纂洽記、述為文章,資世之賢人君子,以文明昌天下乎!不然,何舍於浮屠事而複其先業,於仆仆走文章家之門乎?若是,則上人之誌有所鬱而未信可知已。用上人之伎者,毋徒用於字書官府市井貨泉之注記、釋老巫覡之書鈔而已也。抑昌黎言毛穎有時,而禿不任事,遂以詩老退,且有中書不中之議。吾將還子顛毛、返子儒衣冠,萬一列諸鴻生碩士,聽受指畫,俾免冠之際毋得以老退議。子以為何如?”上人避席載拜曰:“夫子倘有意佛拭我,我將加巾冠載筆以從。”

至正九年十二月敘。

自跋曰:“餘為此文後,主人者遂幡然為賈浪仙故事,言之不可已也如此。儒之才日衰、折而入浮屠家如毛隱者多矣。僅送用上人西遊序。”【送用上人西遊序】

金仙氏之教,上為坐,次為遊,下為誦習也。滅去<辶重>息歸於頑空,坐而得之。聞觸知覺會於真原,遊而得之。誦習者,一出一入之學耳。然其遊也,不趨乎靈山勝水之聚求,即夫大浮屠之神者,耳目其聲光,則亦仆仆與販丁役卒等爾。

四明用上人蓋有誌乎浮屠氏之遊,天台、廬阜、羅浮、南嶽蓋嚐遍曆焉,將自虎丘達金陵,馴致乎五台之山。其徒自妙聲而下凡十餘人贈之言,而去又持其卷來,請予一言。

蓋上人由吾儒而學浮屠,以為浮屠闊大之言以誘愚,非以誘賢也,故又非忘於吾儒之教。蓋吾儒亦有遊矣,孔子轍環天下,太史公曆覽天下之名山大川。孔子不遊,無以成《春秋》。太史不遊,無以成《史記》。吾嚐見浮屠氏之文史矣,擴詩外學、輔諸內典者,曰橘洲、曰石門,吾誦之予之,大抵得諸遊耳。上人之學得諸遊,他日東歸有所見予語言文字,足以繼石門、橘洲者,不屬之上人,誰屬乎?不然,仆仆乎與販丁役卒等者,固汝教之所無取也。上人尚以予言勉之。

【送照上人東歸序】

四明山水與天台並秀,說者以比海之方丈蓬萊,則其鍾為人物,宜有清明俊傑者出,以應時需也。國家開鄉選法已三十餘年,而破送之荒者僅史渼孫氏、程端學氏,而來者無繼焉,豈其人好隱逃浮屠而去者不少耶?

以餘交浮屠南北之秀凡數十人,而明亦寥寥無聞焉,晚始得斷江恩師,繼得照師覺元,才之難也可知已。照且不以才自止,從遊於吾門,稱方外弟子,連日夜記書數千言,屬詩文若幹首,孜孜自課以為常,故其行修業進,今日與昨日之不等夷也。獨惜其學成、終歸無所於用,不得應吾盛時賢良之選,以接史、程氏之躅,君子不獨為明之才難惜也。

秋高東歸,來別曰:“照也有母焉,久不覲,心戚戚焉,矧先生篤倫紀之教,敢辭而歸。”予益歎照之性近於道,而才足與有為也。使照還須發加冠巾、有祿位民上,其不篤吾倫紀之教以行先王之政者幾希!以明得才之難,而僅得如照者,又逃於浮屠而未知其返也。故送其去,餘甚惜之,而申以告之。

【送象元淑公住持南湖序】

予嚐論浮屠之教,足以捭闔宇宙、玩弄人世、歆豔王公大人,遂以法門位吾孔子之次,非徒以閎闊不經之文,亦其徒有異,比丘至靈甚睿,人仰之若古神明者得之。皇帝既定南京,奄有朔服,以天下版籍不白,浮屠氏脫兵而遺者十不一二,微賤勤力,疲於上農,夫斃版築於萬萬計已,而高望鴻德者示化顯神於不可蹤跡之中。天子聞之,為之動色,太史氏錄其人,使有所考,重選精進闍梨,立大壇場,設人天佛事,主以天界大龍象,教門阽仆而一日起立。籲!是孰使之然哉?

南湖在秀,當兵車使驛之衝。兵燹後,穹殿湧堂已入焦土,其徒縮以痹蓋,僅如逆旅舍,住山者代難其人矣。象元師,由杭之大名輟以升茲座。吾聞其人於元叟、雪囪、古鼎之間已久,顧今齒愈夙、才愈老、道愈神,其於秀主勝地,起廢補缺、完而大之,使文布述粲然如承平時,是不難者至。其妙通大知識,一言一動有以上讚大明之化靈跡異跡,照著一時,俾王公大夫仰之為古神明。如前所稱,則其教也當與吾孔子之教相表裏;西方聖人之道,誰得而廢之!吾以勉象元,而還以自勉。青龍集戊申冬十一月廿有一日序。

【送蘭、仁二上人歸三竺序】

餘在富春時,得山中兩生曰蘭曰仁,天質機穎,皆有用世才,授之以《春秋》經史學。兵興,潛於釋,來遊雲間,別餘曰:“釋氏有衡台派,由北齊悟龍樹三觀法以授南嶽,南嶽以授智者,智者因悟法花之秘,於是約五時,張八教,總括群籍,歸諸一宗,複述《止觀》書。教理既白,觀行兼明,以是傳之章安,章安傳之法花,法花傳之天宮,天宮傳之荊溪,而其道大修。會昌之厄,教帙亡去,吳越王求其書於海國,得諸高麗觀師,四明由之而中興,三竺由之而弘演,猶孔聖之道由《河》《洛》而大振,由《詩》李而大行,儒、釋盛衰實相倚伏。今丁世變,刹毀於兵,經火劫厄甚,會昌學者解散,遺籍漫然,莫從稽正。某輩將參承故老,由三竺始,幸先生一言為指南。”餘謂之曰:“文武之道具在方冊,人存政舉,人亡政息,汝佛之教亦然。二子齒甚稚、誌甚宿、學甚武,能以宗乘與吾聖典合而為一,以載諸行事,以俟昭代之太平。籲!汝乘不墮,則吾道其亦興矣乎!”

【送奎法師住持集慶寺詩序】

天子即位之元年,於浮屠氏之教既立僧省,以上賦奔命京城者以萬計,而露殍者三千餘人,高德之寂而去者十有二人。上命僧統曇師傳錄之餘遺,而得恩歸故山者數十人。而會稽方舟奎師,由旌德新領天竺之大集慶住持事,於是薦紳士及其同袍,莫不謂法社之得人。

予聞主集慶者,由宋南峰佛光而下,若元之無極、宗周、天岸諸公,皆僧中大龍象,而桂子山之蟾兔尚有光也。今方舟踵其躅清,標古韻之所及,吾見桂子之山若增而高,蟾兔之窟若辟而朗也。於其行也,書以贈之。同盟之士歌以餞者,係諸後雲。

【送儀沙彌還山序】

海內兵變,三教之厄,浮屠氏為甚,壇塔資為烽燎,幸存者宿為戍舍。沙門之桀,至有易廬改服,以從山台野色毀去,幾與會昌之厄等。其能卓然自立,不忍僨其法門者,百無一二。大阿蘭若力扶象教,又以徭賦同瘐編戶,其暇拔漏身譚覺路,越濁悟昏,以為教乎。

驪峰,餘客富春舊遊地也,方外友雪舟尊者月一招致,至則為宿留旬浹而後去。時沙彌儀年甫十二三,侍師左右,應對進退一一中軌則;餘山中所為文,三過即能背誦。去之十餘年,驪峰兩罹兵燹,而雪舟亦隔世矣,寺之徒日解散,儀獨結茅為蓋,守其故址而不去。今年,不遠四百裏謁餘雲間,談山中往事,恍如雷比丘夢竟,三日告別,索一言歸為山靈重。

籲!浮屠氏遭兵不改業、又不自僨其法門如儀者,能幾何人?於其來也,不無感也,其歸也,不無望焉。吾老未木,尚及見驪峰宿革,複還舊觀。吾複大書“歲月出窟,鍾以落之有日”,斯也儀勉之耳。同袍之曰仁曰蘭在雲間者,當詩以係吾卷。

【琦上人孝養序】

韓子曰:“人有儒名而墨行、墨名而儒行者,可以與之遊乎?”曰:“揚子雲稱在門牆則退,在夷狄則進。”蓋儒焉而行墨者退可也,墨焉而行儒者進可也。浮屠文暢,以慕吾道,周遊天下,必有請於縉紳先生之教,故為韓子所進焉。夫彼之教,以蔑君親之倫;而吾之道,以有人倫為教。今有人焉宗浮屠之教,而又一旦燔然自外其說,以還吾道君臣父子之懿也,又豈非君子之亟予乎?

琦上人,吳之儒氏也,自幼落發為浮屠天平山中。壯遊四明雪竇,見石室禪師,深器之,俾職記室。後浮遊淮湘間,以肆其輕世之誌。未幾,丞相府以東上名宿所推,俾主毗陵龍興禪寺。留不期月,忽自唶曰:“出家以能脫俗而去,使俗高而慕之,以為不可及也。奈之何又掛名官府,罷送迎道路,覆為俗所厭邪?且餘母耋矣。”即飄然荷包笠,尋先人舊廬於蠡澤之上,而先廬敝矣。今將築屋一區,以養其母,而終其天年,計未知所出,首以其事告予。

蓋上人嚐以儒行為餘友者也,今又還天倫之懿職,其孝於母,以風<辶重>其儔輩。吳人多孝親而義於成人之盛事,聞上人之風,其不有勇棄金粟如棄執缽俘屠以佞土木偶者,吾不信也已!上人出予言以往,吾明年至蠡上,將睹子之室突如化成,堂上之親無恙,且當為子奉豆觴為壽雲。至正八年秋七月序。

【抹撚氏注道德經序】

道之不明也,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聖人載道於言,未嚐不簡易著明白,非不愚之極,皆可得而白也,故曰道若大路然。老氏道與吾聖人之道本無二也,引以為異者,私知求之之過也,於是乎有真無之論,要非老氏之本也。

金人抹撚氏仲寬以吾聖人之學注老氏之書,深諱儒者以虛無、以絕滅禮樂、以慘刻術數言老子,而必欲證其道以同吾聖人。蓋其讀老之見有獨至,而自信者篤矣。觀其十一章,首辟虛實之論與夫真無妙有之談。十三章,深折滅生脫患之說。二十二章,極其至精於真實信驗。三十七章,以天下之事相生相代為理之必至。五十三章,為備論修齊治平之道。八十章,為曆敘至治之化,以還淳返樸望於後聖之治。於此,見老氏之學非虛無之祖,而老氏之道非機謀術數者之所為也。坦乎其言,實訓詁諸家之所未見也。吾於是感無極翁之論無即老子有生於無之旨,而惜鵝湖諸子之疑於無者,未見抹撚氏之論也。

其高第弟子為四明董自損,嚐受師旨為《同歸論》。今將板行其師所注《老氏經》若幹卷,持其編來見予錢唐,丐一言以引首。予頗是其說,故為之序雲。至正六年冬有十月望序。

【送鄧煉師祈雨序】

洪武二年夏旱,鬆陵太守陳府公初下車,首詣翟曇祠求雨。十日不降,守怒,欲焚曇象,浮屠氏拜以免。六月二十日壬午,移禱於鄧煉師法壇。明日,移壇公宇,守自製《心詞》一章告天曰:“下民六月之旱無伸所求,上天三日之霖有感斯應。鄧為奏章上帝,然後役五雷丁甲呼吸鬼物。”是日,少玄風從西北起,迅霆一聲振屋瓦,大雨如注。一日雨,二日雨,三日大雨足。鬆民鹹抃手相慶曰:“此府公方寸中雨。”而非鄧之法力,則亦無以成其誠感之速也。守命屬吏於琮乞一言於東維先生,為鄧之勞。先生為敘其事,而又侈之以歌曰:

東海水枯沃焦,神工無處尋天瓢。鬆陵太平守閔民苦,疾呼鄧師誅魃妖。誅魃妖,役丁甲。蚩尤鼓風旗倒插,搜龍龍走白龍潭,迅霆夜擘幹將匣。於乎!縣令不積薪,將軍不拜井,爐煙一穗達丹誠,三日甘霖雲萬頃。君不見,漕家糧船星火急,瓜州渡頭河水澀。蒼天蒼天不悔禍,海民盡作枯魚泣。鄧師鬼工煩叱訶,稻田粒粒真珠多。鬆陵太守報新政,和氣化作擊壤堯民歌。

【送鄉人韓道師歸會稽序】

安陽韓氏,自宋魏公至今凡十世,散處北南者代有賢子孫,如會稽道師致用父者其一也。致用不特以世家稱於人,尤以好古博雅稱,以清修敏學稱。其燕處之室曰“讀易”,所蓄書有先秦之秘文,有岣嶁篆刻、桐棺隸跡,有古器皿、漢司馬坡穀諸名公手書帖,皆代之故家所罕有。入其室者不問,可知其為文獻故家子孫也。求文獻之後如致用之博雅、之清修,而又敏學不倦,殆亦難其人已。

而致用不用於世,乃為道士錢唐,吾始甚惜之。別去數年,與朝陽薛公、伯雨張公為師友,學益晉、行益高、道益大也,重為之意而畏焉。顧視鄉之出而仕者,離親戚、棄墳墓,將以大榮身及家也,不知世變者可畏。名一掛牒書者如牒臬籍,錮而禁可也,放竄可也,斧質而奴而族可也;思一返其故鄉,非其君哀其老而憊、憊而瀕於死,乞與休告,則法亡得而去也。

今致用道遵於身、心泰於世,進退自如,駕一葉舟,絕江而東也,歸拜其鄉之父兄師友,塗迎門候、獲見風采者如見神仙。籲!其得錮而束之乎、放而逐之乎、斧質孥族而僇之乎?於其歸也,其不芃而慕之乎?抑吾聞鄉之稚老人民,非者已過半;而城郭之一新者,亦非舊矣。致用於風露之夕,馭壒於小蓬閣上,賦《海嶠》之詩,得無有同聲而應?過城頭話甲子,詔時人,以學仙而去者,為我誌之!漆書者為何人?夢道士而飛鳴者又為何人?至正十三年青龍集癸巳七月七日,老鄉客楊維楨在由卷之寄寄巢寫。


卷十一

○序【贈杜彥清序】

餘曩遊海上之小金山,泊舟赤鬆溪上,午夜月明如水,聞水東歌聲累累乎如貫珠。已而又聞紫鸞聲卒起林杪,如雲端仙人挾笙鶴而去。異而問其人,則曰真定杜清氏之轉喉引商殺之歌,間以湘竹之龍鳴也。餘明發開舟,不及識其人。今年秋再遊海上,道過赤鬆,而清來相見,為餘作《慢辭古調》及《秦樓三弄》,遂出楮求一言以別。

昔賈充在洛,會夏統氏之客舟,充以會稽《土地閒曲》叩之,統為歌大禹時《朝會》之歌及伍胥《小海》之唱,其音節慷慨激烈,天風雲雨為之響應。又掀髯作一悲嘯,沙塵煙起,止之而後已也。吾後日舟還溪上,約吾竹西老人,當重叩爾《土地間曲》,如伸禦氏之不忘其鄉者,豈無龍山朝會、萬國授化之遺音乎?竹西當為餘協調於欏桫之檀,而發餘鐵龍之不平者,夢寐以之。

【周月湖今樂府序】

士大夫以今樂府鳴者,奇巧莫如關漢卿、庾吉甫、楊淡齋、盧疏齋,豪爽則有如馮海粟,滕玉霄,醞籍則有如貫酸齋、馬昂父,其體裁各異,而宮商相宣,皆可被於弦竹者也。繼起者不可枚舉,往往泥文采者失音節、諧音節者虧文采,兼之者實難也。夫詞曲本古詩之流,既以樂府名編,則宜有風雅餘韻在焉。苟專逐時變、競俗趨,不自知其流於街談市諺之陋,而不見夫錦髒繡腑之為懿也,則亦何取於今之樂府可被於弦竹者哉!

四明周月湖文安美成也公之八葉孫也,以詞家剩馥播於今日之樂章,宜其於文采音節兼濟而無遺恨也。間嚐令學子吳毅輯而成帙,薰香摘豔不厭其多,好事者又將繡諸梓以廣其傳也,不可無一言以引之,故為書其編首者如此。至正七年十一月朔序。

【李庸宮詞序】

大曆詩人後,評者取張籍、王建,而建之宮詞非籍可能也。宮掖之事豈外人所能道哉,建雖有春坊才,非其老璫宗氏出入禁闥,知史氏之所不知,則亦不能顓美。於是本朝宮詞自石田公而次,亡慮數十家,詞之風格不下建者多,而求其善言史氏之所不知則寡矣。

東陽李庸仲常為宮詞四十首,流布縉紳間,不特風格似建,間有言史氏之所弗知,如金合草芽、胡僧扇鼓、漢記琵琶、興隆巢笙、內苑籍田、室蠶繰事是已。蓋仲常以能詩,客於館閣諸老者且十有七年矣,其吏於徽政及長信,得間見宮掖者,亦熟矣。然則代之善為宮詞者,豈直慎怨興象之似建為得哉?觀是詞者,尚以是求之。至正戊子八月甲午序。

【沈氏今樂府序】

或問:“騷可以被弦乎?”曰:“騷,詩之流。詩可以弦,則騷其不可乎?”或有曰:“騷無古今,而樂府有古今,何也?”曰:“騷之下為樂府,則亦騷之今矣。然樂府出於漢可以言古,六朝而下皆今矣,又況今之今乎!”

籲!樂府曰今,則樂府之去漢也遠矣。士之操觚於是者,文墨之遊耳。其於聲文綴於君臣夫婦仙釋氏之典故,以警人視聽,使癡兒女知有古今美惡成敗之勸懲,則出於關、庾氏傳奇之變。或者以為治世之音,則辱國甚矣。籲!關雎、麟趾之化漸漬於聲樂者,固若是其班乎,故曰今樂府者文墨之士之遊也。然而,媟雅邪正豪俊鄙野,則亦隨其人品而得之。楊、盧、滕、李、馮、貫、馬、白皆一代詞伯,而不能不遊於是,雖依比聲調,而其格力雄渾正大有足傳者。邇年以來,小葉俳輩類以今樂府自鳴,往往流於街談市諺之陋,有《漁樵欸乃》之不如者。吾不知又十年二十年後,其變為何如也。

吳興沈子厚氏,通文史,善為古詩歌,間亦遊於樂府。記餘數年前客太湖上賦《鐵龍引》一章,子厚連和餘四章,皆效鐵龍體,飄飄然有變雲氣,心已異之。今年,餘以海漕事往吳興者閱月,子厚時時持酒肴與今樂府至,至必命吳娃度腔引酒為吾壽。論其格力,有楊、盧、滕、李、馮、貫、馬、白諸詞伯之風,而其句字無小葉俳輩街談市諺之陋。關、庾氏而有傳,子厚氏其無傳,吾不信也已。書成帙,求一言以引重,因而論次樂府之有古今,為沈氏今樂府序。至正十二年夏四月十四日序。

【沈生樂府序】

張右史嚐評賀方回樂府,謂其肆口而成,不待思慮雕琢;又推其極至,華如遊金、張之堂,冶如攬嬙、施之袪,幽潔如屈、宋,悲壯如蘇、李。具是四工,夫豈可以肆口而成哉?蓋肆口而成者情也,具四工者才也情至而,此賀才子妙絕一世,而文章巨公不能擅其場者,情之兩至也。

我朝樂府辭益簡、調益嚴,而句益流媚不陋。自疏齋、酸齋以後,小山局於方,黑劉縱於圓。局於方,拘才之過也;縱於圓,恣情之過也,二者胥失之。

鬆江沈氏耑嚐從餘朔南士間,聽於音,往能吹餘大小鐵龍,作《龍吟曲》十二章,遂遊筆樂府,積以成帙,求餘一言重篇端。披其帙,見其情發於成,於才者亦似矣。生益造其詣,以小山之拘者自通,黑劉之恣者自撙,生之樂府不美於賀才子者,吾不信矣。生讀書強記,有誌晉人帖、南唐人畫,樂府特其餘耳,有求生之才者勿以是掩之。

【瀟湘集序】

餘在吳下時,與永嘉李孝光論古人意。餘曰:“梅一於酸,鹽一於鹹,飲食鹽梅而味常得於酸鹹之外,此古詩人意也。後之得此意者,惟古樂府而已耳。”孝光以餘言為韙,遂相與唱和古樂府辭,好事者傳於海內,館閣諸老以為李楊樂府出,而後始補元詩之缺,泰定文風為之一變,籲!四十年矣。兵興來,詞人又一變,往往務工於語言,而古意浸失,語彌工、意彌陋,詩之去古彌遠。吾不意得《瀟湘集》於四十年後,尚有古詩人意也。

瀟湘為洮陽唐升氏、字伯昚,自湖湘流離,越江漢,曆閩嶠,抵金陵,過錢唐,上會稽,周流幾萬裏,無居與食,然不肯少貶事王侯。覓知己,顧容與於吟詠;求海知言,以質其所能,此升之見餘草玄閣也。

其詩多傷賢人君子不得誌,而不肖者合於世也。其樂府古風謠平易不迫,非有所托不著,至憤頑嫉惡、慷慨激烈者,聞之足以戒,而言之無罪矣。《三百篇》以六義見諷刺,瀟湘詩人不合於古風人者寡矣。於是賞會之餘為之評點,使覽者知我朝之詩如瀟湘者,亦可刻金石、流管弦,豈非吾儕遺老之至望哉?至正丙午三月望日序。

【苗人備急活人方序】

醫莫切於對證,證莫切於對藥。藥投其對,牛溲、馬勃、癩狗之寶能擅功於一時;不然,黃金水銀、鍾乳琅玕、沅之沙、婆律之腦、蛇之黃中,無益其貴也。

餘姚醫學錄苗君仲通論著《備急活人方》,會粹諸家所載、祖父所傳、江湖所聞及親所經驗者,筆成一編。世有奇疾,醫經所不備、醫流所不識,獨得於神悟理會而著為奇中之方,此其難也。夫人不幸抱奇疾,至於醫經不備、醫流不識,遂謂無藥可活,使病者待期以盡,不亦可悼也哉!妄庸者亂投藥餌以探疾,重不幸,速其斃,是醫殺之也。是書一出,備醫經之未備,識醫流之未識,使天下不幸抱奇疾有對疾之證、對證之藥,不重不幸為妄庸醫之所殺,是不大可慶歟?

昔甄權不著方書,其言曰:“醫者意也,不可以著書。”權蓋以意得者自秘,非淑後之仁也。君推其獨得,喜與天下後世共,其用心廣狹何何如哉!鋟諸梓,而過征餘序,於是乎序。

【杏林序】

江陽許守中氏業醫已十數世,至守中名愈大、施愈廣,人以疾邀者,無分貴富賤貧輒往,往輒效而例不求施,鄙宋清之施藥受券為市醫,而切慕董杏林之為人。淞謝侯伯照嚐俾工畫者圖杏林以為贈,而又求言於餘。

予惟杏自托吾聖人為壇緇帷之林,而《六經》之教始及天下,澤覃於萬世無止。噫,杏之盛也蔑加此已!神仙者流如董奉氏,亦托杏為施,成林於廬山五老之間。其施雖隘,杏之惠猶未絕也,其不愈於羯鼓催花、驕兒婦人以造化立坊、碎錦刺侈客於午橋之遊衍者乎?若托之卯金之帝,有曰實大如梨、文赬如橘,食其味者可以辟穀而上仙,則吾未之信。而奉之杏也,即嵩山之杏耳,將無信乎?嵩之杏以葛計,其民遇饑年皆賴杏為命。而奉之以杏一器易穀一器,以贍饑者,藉杏以為施,仁亦至矣,又何必神辟穀之杏乎。籲!此奉狡獪術也。

守中氏以其施為心,而不藉狡獪以為神。杏之植多植寡吾曾不計,而況計粟之易多易寡乎!此其為仁,近吾聖人之仁,而非狡獪之仁也。使守中有計較心,又何愈於宋清乎?”守中聞餘言而謝曰:“擴予仁者,先生之教也。”

【贈醫士莫仲仁序】

淞之張涇,有醫術過人、名於士大夫者曰莫仲仁氏。予來淞,未識其人。仲仁首謁,餘扣其術,莫能對,顧相視一笑耳,從者曰“仲仁氏病聾”。餘怪聾若是,何以聰於五聲之醫乎?易其人,且疑其術。異而鄰有以其病召之,即療若神者,始驚其術。且又介馮生淵持卷謁文,生為仲狀曰:

“邑人某病蠱,眾醫莫療,仲仁氏以峻劑,吐蟲若幹升,生立愈。又某病寒逾九日,讝口發狂,陰且縮法死,仲仁氏徐以常藥理之而平。又某病噤痢不食餘七日,氣始絕,仲仁氏投以湯飲,即內食飲而起。又大官某氏病瘵,醫眾爭進藥期勝,仲仁氏望之而走曰‘雖扁鵲不可醫已’,出門而斃。”

諗爾,則仲仁氏聾於耳,未嚐聾於心與目也。桑君教扁鵲者以飲上池,而使之視其五髒若神鏡見膽耳,故鵲兄弟三人皆善醫,長兄神於視色,仲兄神於視豪毛,醫固不貴於聰聽,而貴於明視也諗矣。餘聞古至人者,有明而不視、聰而不聞,蓋養明於不視而無不視,蓋養聽於不聞而無不聞。若仲仁之聾,其養聰者非歟?不然,聾者視明,瞽者聽聰,絕一利原用師十倍。仲仁氏聾於耳、宣其聰於心與目者,非妄庸師之可及也。今之妄庸師,有推而為國師,衣繡、驅良從者後先,以出入於王公貴人之門,遇疾則雜投藥石,以希倖中,中輒繳美譚於文章家,以登載其能;不中,不以咎之也。若是者,曷可勝算?而仲仁氏複以病聾見遺於野,是戢勁翮於濆之退、藏逸跡於駿之伏者也。其求餘言,與夫衣繡驅良、飾繆陋以繳美譚者異,故予樂畀之以言。至正庚寅春王三月有二日拜手書。

【無聲詩意序】

雲間陶叔彬氏有畫帙題曰《無聲詩意》,皆錄代之名畫也,請予文序其端。東坡以詩為有聲畫,畫為無聲詩,蓋詩者心聲、畫者心畫,二者同體也。納山川草木之秀,描寫於有聲者,非畫乎?覽山川草木之秀,敘述於無聲者,非詩乎?故能詩者必知畫,而能畫者多知詩,由其道無二致也。叔彬名畫以詩意,不惟知畫,其知詩矣!

詩之弊至宋末而極,我朝詩人往往造盛唐之選,不極乎晉魏漢楚不止也,畫亦然。籲!此豈人性之有異哉?世運否泰之異耳!弟未知叔彬所蓄之畫,繇宋而唐者幾何?繇唐而晉魏者又幾何?

求之勤而藏之夥,他日使餘見之,其畫顧長康、陸探微、張僧繇也,尚有以卜餘論之不誣人哉。是為序。【圖繪寶鑒序】

雲間義門夏氏孫名文彥、字士良,集曆代《圖繪寶鑒》凡若幹卷,由史皇封膜而下訖於有元凡若幹人。其詳博補郭若虛之所遺,其用亦勤持矣。其子大有持其編,謂予草玄閣曰:“鄧椿有言,其為人也多文,雖有不曉畫者寡矣;其為人也無文,雖有曉畫者寡矣。先生海內智文人,與歐陽文忠、東坡、山穀、後山、宛丘、淮海、月岩、漫仕、龍瑉諸公等聲價,敢乞一言標其端。”

予曰:“書盛於晉,畫盛於唐宋。書與畫一耳,士大夫工畫者必工書,其畫法即書法所在。然則,畫豈可以妄庸人得之乎?宣和中建五嶽觀,大集天下畫史,如進士科下題掄選,應詔者至如百人,然多不稱上旨。則知畫之積習雖有譜格,而神妙之品出於天質者,殆不可以譜格而得也。故畫品優劣關於人品之高下,無論侯王貴戚、軒冕才賢、山林道釋、世胄女婦,苟有天質超凡入聖,即可冠當代而名後世矣。其不然者,或事模擬,雖入譜格,而自家所得於心傳神領者則蔑矣。故論畫之高下者,有傳形,有傳神。傳神者,氣韻生動是也。如畫貓者,張壁而絕鼠。大士者,渡海而滅風。翊聖真武者,叩之而響應。寫人真者,即能奪其精神。若此者,豈非氣韻生動、機奪造化者乎?吾顧未知《寶鑒》中,事模擬而得名者,士良亦能辨之否乎?”

雖然梁武作《曆代書評》,米元章作《續平》,非神識高者不能。吾欲作曆代畫評,以繼蕭、米,士良父子,當有以讚予之品藻也。而吾所屬大有圖畫紀詠,則當亟成,以繼《寶鑒》雲。是為序。

【送寫神葉清友序】

古今稱傳神者,晉之顧長康氏。長康寫照,非徒得人之形似,而並以其情性精爽者得之,此古今之稱妙也。其寫裴叔,則頰上益以三毛,而裴之神明見。寫謝幼輿,置之岩石之裏,而謝之情性知。傳神而不得其精爽情性,徒求規規之形似,其去土木之偶奚遠哉!天台葉清友昏,其父可觀覲京師,嚐寫天顏,被命為提舉梵像監。清友紹其家傳,嚐為予寫鹿冠吹笛之象於五湖之間,談者謂非徒得予形骨,而又得予神明,不在長康氏之下也。予嚐論傳神如長康氏,可謂絕古今之妙矣。抑律之在古殷之畫工,則長康氏又有所不能也。高宗夢賢於野,俾畫工於象求之,得諸傅說惟肖,說以夢交於畫工也。吾不知畫工何以而得肖於君之象也。畫工之神,蓋有陰奪造化之妙者矣。聖天子方寤寐求賢,版築之下亦有其人或俾圖像乎?試以畫工之神於商者神於今也,長康氏之稱妙者,又何足為清友道哉!

【送周仙客談祿命序】

予嚐於談祿命者為之言曰:“德勝命者昌,命勝德者亡。推祿以命,孰愈推祿以德?”因舉古德二事:

五代王延政守建,遣一部將報事軍前,後期當斬,歸語其妻連氏。連氏急遣逃之,且資之金,部將潛投江南李主,隸查文徽麾下。徽攻延政,部將領師,城業陷,下令曰:“有能全連氏一門者賞。”連氏急告曰:“將軍不活建民,妾請先死,誓不獨生。”部將為之戢兵,全城不殺。至今連氏為建大族,世食祿位,官至卿相。

宋王方贄,上遣均兩浙田稅。錢氏時毒斂畝至三鬥,贄陡減二鬥。使還,上責陡減田額,贄對曰:“畝賦一鬥,此天下之通法,兩浙既為王民,豈宜複循偽國弊政。”上喜,可其奏。至今浙田著為令,贄之遺澤也。官驟升右司諫、至京東轉運鹽使,生五丈夫子皋、準、覃、鞏、罕。準子珪,官至宰相。

夫以一將婦、一稅使存心仁厚,其福身福家、以覃其子孫之慶者如此。今食祿貴人任人家國事,不肯出一言、立一政以利天下,惟務全身保妻子,以為福身能事;而身或有不全,妻子或中走其門者無虛日。仙客談祿,必先警其凶吝,更宜推古德事以啟之,如連王氏之福身福家、以覃其慶於子孫者,仙客之術將有古君子之教也,故疏以告之。

【送楊懋昭占數序】

自星命之學代神蓍,而《易》之數荒矣。天地之大,不逃乎數,而況於萬物乎。天地有定數則寒暑,乘除有定算,《書》曰先其算命(逸書)。今之數家有算術,而可以推步人之吉凶悔吝,亦神蓍之餘靈已乎。

西蜀楊懋昭算數以決人事,人推為神算,非其算過於蓍蔡者乎?吾觀世之術數亦眾矣,必據人之生年月日時否,必傳聲、傳字畫,而後數可依也。懋昭不然,占人意於冥交默接之中,而數生焉;數生而卦象出焉,卦象出而《易》之繇灼見於休咎之應。籲,亦神矣!故曰算過於蓍蔡,而知《大易》前民之用者,未忘也。雖然卦爻數也,有理焉,理製於數。而理之順,亦足以役數。嚴遵以《易》占人,而必依數言理,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臣言依於忠,蓋約數以理也。邴吉以陰德延齡,貢禹以守節愈疾,非理之順者足以役數乎?懋昭言人以數,盍亦參之以理,庶先天後天之道備,而《易》之教行矣。

懋昭韙餘言,書其說以去。【送何心傳序】

世之非相地者曰:“古之葬者,授地於百司,無相地之術也。昔之聖人仰觀俯察,求利於吾人,至於農獵之賤,無不推其利害,以詔於人。使相地之術果信,其何教不在農獵後也?”餘嚐辯之曰:“卜其兆成,以為藏者安,不可無也。卜其脈絡形勝,以為生者貧賤富貴壽夭賢昏之辨,則未必有也。《詩》雲“既景乃岡,相其陰陽”,則岡之陰陽,亦有係於相宇之便不便者。詩雲‘卜澗水東水西,惟裛食則之東西’,亦係於遷邑之利不利也已。然擇丈尺之窆,以覬福於百年之腐骨。使人之愚子孫藏其祖考十年五年不即土者,則狐首指蒙之書之過也。”

天台何心傳,宋大學博士瓜隱先生之孫也。家有六宜樓,以延海內之名師傅,講習之餘,有傳其師玉平山人相地之術。將挾是以遊京師,求餘一言以自儆。

餘謂京師有公劉之相宇、姬旦之遷邑,子之術亦有應於《詩》《書》者不乎?不然,以狐首指蒙之書占一抔之土,以虛喝禍利,以售其術於人之愚子孫,吾固未之予也。玉平之師之曰悟流峙之法,以闖《河》《洛》之秘藏,探動靜之機,以識乾坤之妙用,此陰陽者流之上術也。心傳有傳於此,則吾之所未予者,其知免矣夫。至正八年九月十日序。

【贈相士孫德昭序】

戰國以來,聖人之道不行,士之急功利者變而為遊說、為滑稽、為刑名。然以三寸舌簧鼓天下之向背者,則異甚於從衡捭闔之術也。漢有天下,風俗稍一,被從衡捭闔者知其伎之窮,則又轉時為談天相人之術,敗君誤世者往往有焉,而明昭往史亦不少也。唐以後,習相人術者益紛紛焉。挾是以為食,則其售於人者急,而罔於人者宜無所不至,揣摩臆度,言與其術自兵而有弗計也。嘻!以相求相者,將有利於己之富貴慶祥。以相相人,尤將有利於人之富貴慶祥耳。故相人者言慶言祥,則求相者喜;言妖言禍,則求相者怒。相人者將以為利也,又安得言妖言禍,以犯人之怒,而絕己之利哉?毋怪其揣摩臆度之說,與其術自兵而有所弗計也。

雲間孫德昭氏,於金陵山中得異人相術,其授受不苟。其談相於人也,善則雲善,惡則雲惡。善不善也由乎人,利不利也由乎天。而吾所首之術,不明由人由天者有所改也,所謂士之仰不愧、俯不怍者歟!

相術而有人若是,蓋亦近乎道,以君子之論,有所不惜也。因其乞言,遂書以為序。至正九年夏五月十四日。【送陳生彥高序】

藝必貴乎積,積而後化,化而後神。師曠氏之鼓琴也,奏清徵而玄鳥集,奏清角而風雲猝變者,非其精而化、化而神之效若是歟?君子論古樂之人而動物者,必曰琴,而箏笆厓篌有所不預焉,於乎大雅之音無聞也。則知今之樂有精而化、化而神如師曠氏之琴也,獨不動物乎?

鬆陵陳生彥高,博學多才藝,尤邃於音律。餘嚐於三泖水雲之區,聽其鼓十三弦之掭作商聲調,林瀨激發,轉徵音而魚龍悲嘯。緣情而鼓,欲樂則樂,欲悲則悲,故喜者或墮淚,戚者或起舞,所謂藝之動物者非歟?餘聞晉謝仁祖喜箏,歌《秋風》一詞,而受遇於桓溫,亟引歸府。生嚐東遊甌越,達官貴人有以溫之引仁祖者引生矣。今且給事漕府,將有祿位於民上矣。籲!非其藝之動物而遇於人者,至是乎?籲!一藝之精尚耳,而況藝之尚於生者乎。因其請言,故為藝說。以其生之遇,而歎儒人遇有不如生者,非藝之罪也,藝之精而至於神者未至於生也。至正庚寅三月十五日序。

【朱明優戲序】

百戲有魚龍角抵、高鳳皇、都盧尋潼、戲車走丸、吞刀吐火、扛鼎象人、怪獸舍利、潑寒蘇木等伎,而皆不如俳優侏儒之戲或有關於諷諫,而非徒為一時耳目之玩也。窟家起於偃師獻穆王之伎,漢戶牖侯祖之以解平城之圍,運機關舞埤間,閼支以為生人。後翻為伶者戲具,其引歌舞亦不過借吻角咇唧聲,未有引以人音,至於嬉笑怒罵備五方之音,演為諧諢咽咂而成劇者也。

玉峰朱明氏世習窟家,其大父應俳首駕前。明手益機警,而辨舌歌喉又悉與手應,一談一笑真若出於偶人肝肺間,觀者驚之若神。鬆帥韓侯宴餘偃武堂,明供群木偶,為尉遲平寇、子卿還朝,於降臣民辟之際,不無諷諫所係,而誠非苟為一時耳目玩者也。韓侯既賚以金,諸客各贈之詩。而侯又為之乞吾言,以重厥伎,於是乎書以遺之,時至正二十六年三月二十有三日。

【優戲錄序】

侏儒奇偉之戲,出於古忘國之君。春秋之世,陵轢大諸侯,後代離析文義,至侮聖人之言為大劇,蓋在誅絕之法。而太史公為滑稽者作傳,取其談言微中,則感世道者深矣。

錢唐王曄集曆代之優辭,有關於世道者,自楚國優孟而下至金人玳瑁頭,凡若幹條。太史公之旨,其有概於中者乎!予聞仲尼論諫之義有五,始曰譎諫,終曰諷諫,且曰吾從者諷乎。蓋一諷之效,從容一言之中,而龍逢、比幹不獲稱良臣者之所不及也。觀優之寓於諷者,如漆城、瓦衣、兩稅之類,皆一言之微有回天倒日之力,而勿煩乎牽裾伏蒲之勃也。則優戲之伎雖在誅絕,而優諫之功豈可少乎?他如安金藏之刳腸、申漸高之飲鴆、敬新磨之勉戮疲。今楊花之飛易亂主於治,君子之論且有謂台官不如伶官。至其錫教及於彌侯解愁具死也,足以愧北麵二君者,則憂世君子不能不三唶於此矣。故吾於曄之編,為敘之如此,使覽者不徒為軒渠一噱之助,則知曄之感太史氏之感也歟!至正六年秋七月序。


卷十二

○記【新建都水庸田使司記】

天地位,而水為之脈絡運,而天地之功成。古者水病民,神禹氏治之,功與天地等。代之職水者,雖小大不侔,其得一日廢耶?此周之匠人稻人、漢之水衡水司空之官所由著,而今之都水使者之司所由立也。大德初,司置平江,曰行都水監。泰定年,改庸田,遷鬆江。以置不常,人視為疣,舍故棟其署,寄署於它所。至正元年,重置司平江,秩隆三品,轄江東、浙東西道,官與風紀重臣交調禦,兼行工部事,掾屬亦皆視司臬吏遴選,郡縣守今鹹受節製,司之權崇勢重視昔有加。

八年,都水使者左答納失裏公來,謂今聖天子切切焉以東南租稅之出重在三吳,而三吳水國也,故署都水司平江。而官吏寄署他所,事體弗稱。先是請於朝,得給官錢四萬緡,仍得撥地郡治西財賦府故基若幹畝,於是鳩工庀材。經始於是年十月八日,不三月告完。中堂弘敞,掖室靜密,幕司曹舍鱗次翼張;旁為繚垣,前為崇閎,氣勢突兀,規模備具。吳父老鹹扶黎仰瞻,嘖嘖稱讚,以為不自意垂白複見是司之新也。既而郡工竣事,長貳率僚屬位正新守,相與舉酒落成。幕元僚沙君來請於維楨,願有以記。

維楨考中吳水患,自宋季兵部韓、殿省郟亶父子經營,規畫亦詳矣。其溧陽五堰,江陰十四瀆,宜具大吳等瀆。鬆江曰塘曰浦者,凡一百三十有二,誌籍尚可稽也。然未若我朝,知力足以興除其利害,而德足以消其震蕩漂忽之變也。大德間,三江堙塞,平章徹裏氏浚治功成,民到於今稱之。邇者洪河暴決,折而西北流,天子一念動坤載,遣使沉璧,而河複故道。籲!官都水者,上以聖天子之心為心,下以徹裏氏之功為功,三吳之民尚有昏墊而無訴者乎?抑相水之職,本諸順天之理,世未有順於理而利不興,亦未逆諸理而害能除者。《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行其所無事者,順理也。鯀之反是,則以方命,命者何,即理也。以水為職者,職與理應,雖湯湯可乂,不則天下之治水者皆鯀也,可不慎哉?

左公字廷憲,居憲府,使雲南,岩岩有風采,奮髯之頃,奸膽盡落,到官視民饑溺猶己,是年十二月除浙東閫帥。大使尚公有用、字繼賢,是年九月九日卒於官。

副使散竹,字質卿。康公若泰、字魯瞻,是年五月除國子監司業。

僉事官音奴公、字國賓,是年十二月除福建憲。僉事王公仲溫,字輔卿。照磨李嘏,字公錫。分事董者,掾史錢肅,奏差蔡琳、李報也。係之辭曰:

邈哉法象,泮玄與黃。坎德流長,雷雨在上。江河在下,吐納陰陽。維坎之德,惠迪惟吉。從逆惟殃,帝憫下土。具區芒芒,忽焉震蕩。周官稻人,漢司水衡。利修於農(葉),爰設司存。

保彼東方,臬臣之良。為天子使,材貞且幹。不吳不揚,相彼天時。以順地理,恩肥海邦。水居其壑,土反其宅。昆蟲蟄藏,耕食鑿飲。男樂其作,女修其紅(葉),年穀屢登,順成八方。

其蠟悉通(葉),職臣報功。曰我水庸,長發農祥(作郎反)。【常湖等處茶園都提舉司記】

《禹貢》九州方物,而茶不在列,蓋古之茶在藥品,而未為食品也。至唐,茶飲始盛,不惟華人嗜之,回鶻氏亦驅馬相市。言利者不得不與鹽策同科,故始稅於趙讚,增於王播,榷於王涯,茶遂為財賦之原,而後之為國者不能去矣。宋置榷務,立交引法、貼射法,又或弛禁,以均賦茶戶。然有法無人,則官與民反病矣。我朝立轉運司於江西,而江浙置提舉司三官,與民無交病之弊,則司以法存,法以人舉耳。常湖之司並平江而為一,蓋又禦膳之所在,體隆事大,與他日異,故號都司,用四品印章,增設監長一員,幕司升提控按牘。曩昔時,署所痹陋,至正七年,副提舉嘉禾張公霆發來,始拓其地,增創廳事、後樓若幹楹。都提舉東平趙公深又買民地,開門道,建儀門二。至正九年,達魯花赤普理翰笏禮公又重修東樓,即宋清風樓也,樓乃其額之舊,棟宇翬飛,瞻仰改觀,司之署始雄而麗。與事達魯花赤體稱三大役之讚成者,提控按牘呂君天祐也。普公嚐宴予清風樓上,遂以記始末請。

夫奉辟王食,臣子事上之敬。推恩施食,臣子及下之仁。事上敢不慎厥職?及下必承流於上。方今聖天子視民如傷神窮煦,君未嚐忘於一飲一食之頃,其肯厲民以自養乎?居是職者,有一豪之厲於下,則略大德於上,其得為奉法良吏乎?予聞良長貳之為政,察於下蒙,協於僚議,得肅於胥徒之役。凡屬之吏效職,而複期江之醿山之丁,皆願出塗而服勤於其土。宿垢剗刮,大課流通,蓋事上之敬盡,而及下之仁亦至矣,宜並書為來勸。

普公字景淵,那海憲監之嗣也。趙公字伯淵,屢曆台憲。張公字彥榮,亦由宣徽推擇而至雲。【杭州路重建北門迎恩館記】

杭為宋行在所,宋既內附,以其地置行中書省、行宣政院、財賦都府、肅政府,轉運、儒學、軍醫、金帛、雜造諸司鱗比棋布,歲時朝廷遣使者頒詔旨、宣錫命金幣斧鉞裘貂土尊、與夫名山大川古宮刹祠廟禦香寶器,不絕於道。使至之日,省憲而下百司庶府之官,無不奔走戒金革,儀仗聲妓部曲導前擁後,以為郊迎之禮。益逼以迎官寺,則失諸慢曠;以迎一舍一驛之外,則過於勞。故酌其地於郊關之外,以為迎送之次,此北門之館所由立也。

館創於至元元年,“承恩”之額書於右丞圖魯公。至正十二年秋七月,紅巾寇杭毀館。寇退越三月,而監郡觀閭氏倡捐己俸,命仁和縣屬吏首起其廢,為屋凡若幹楹。堂室廳軒洎垣墉門宇、更衣之亭、治飪之廚,凡坐臥飲器用之什,無不完整,且更書其顏為“迎恩”,尊皇華之出也。興工於是年十一月。某日告成,公遣仁和丞某來請記。

餘謂《周官》之法凶禮無力政(力政,土功也)。杭城不幸罹朱鬢氏兵燹之餘,而力政是舉,非所謂時屈而舉嬴者乎?抑論之力政有緩急,緩不得舉,急不得廢。迎恩之館,為皇華使者之賓送。奉王製而尊天使,臣子之敬也。朝覲貢賦、送往而迎來,又臣子之忠也。執忠與敬,臣道在茲,而可以一日廢乎?宜不得與時屈舉嬴者律之也。其費緡錢若幹。不書其廢興始末以為記。然公之為政,知所先後,其興弊於城郭殘破之餘者,蓋不止是。出風教者先聖大成之宮,砥礪死節者忠臣血食之廟,及倉庫關梁之要害,固已陸續而舉,予又當附《春秋》義筆削,焉以為民力重雲?至正十三年正月日記。

【浙西憲府經曆司題名記】

浙西肅政司經曆也憐帖木公語予於帥正堂曰:“凡官寺署所必有顯名,非徒誌歲月、著爵裏,編其名位於此,將有辨名實於彼者,可不畏哉?吾幕府,舊有石登載,殆已遍。今石承其後,請予記以文。”予讀柳子《中丞壁記》曰“由號觀實,使後之居於斯者有以敬於事”。公之言,蓋知所敬者已。

予嚐論朝廷選官,莫難於法則之司,而尤莫難於賓佐之寮也。賓佐者得人,其時義也大、立節也貞、執法也確、議事也詳。允一司之法則,其有以私而撓者乎?故憲幕府得一良經曆,一道之政無不理,三尺之法無不信。職於茲者,可不敬哉?然則題名之誤也,豈為金石美觀而已哉!後之覽者,當有知公之敬者,敬其事如柳子之所言者也。

公字文卿,河西人,起身台譯史,性忠朗峻直,有文武才略,以從大夫某公平寇有功,升是選雲。至正癸巳九月丙寅記。【海漕府經曆司記】

至正八年十二月甲子,重建海漕府成。初,府理所就吳人漕萬戶朱張氏之故居也,曆六十餘年,弊不可支矣。今始撤而新焉,且拓其北而大之。經曆司署所在拓內,而常熟江陰千戶所前三年而創者在府東偏,遂轉為經曆司,仍治署所於城之東北隅。常熟、江陰土木功競,府長貳將其幕賓寮,各正位卜序,相與舉酒落其成。而經曆孫公來謁予曰:“始憂府署役大弗即成,今幸官不知損、民不知勞,訖有成功,以及於幕署也。中偏表裏,同一華煥。願子有以記之。”

予謂:“《春秋》一門一闕之作,必書謹王製、重民力也。今海漕之署製得為,民力有遺焉;幕署之痹陋,並得轉其便而為之,可不書乎?議者有疑漕幕署無風紀所關、刑名所寄,軍旅、賦徭、繕修之屬金出納者,一歲兩漕耳;簿書期會,一利刀筆掌之有餘也,何足稽清選之才、六品之秩哉?曰非也。魚龍之國去天千裏遠,武夫帆檣,與文肌被發之族鄰,險易之相伏也,利害之相乘也,一幾弗察,一微弗防,漕政之成敗、國家之治忽係焉。句稽情偽之辨不辨、期會征役之當不當,未論也。居幕司而讚畫諾者,其可無其人乎?此吏部選其幕賓僚,不減選於其府長貳也。幕之長於經曆,次曰知事、照磨,又夾輔幕元寮者也。三人者,各職其所當為,以相其府長貳之所不逮。其得以一日自是優閑之署,而不知有大累賢勞者乎?且異時公卿、牧守之選,由茲而起。則知居是司者,其人皆沛然有以周天下之用也尚矣!並書為記,使繼孫公而來者,不徒思其署舍之勞而已也。

孫公名震、字仲遠,金陵人,起青台書史,曆憲延師閫,至行垣屬掾,多獻可替否。今輔漕政,廉縝勤敏,府署之成、讚謀之力尤多。知事鄧繪、字元素,金台人;照磨衛權、字衡甫,洛陽人,同寅葉恭,並有雅譽雲。

【海鹽州重修學宮記】

至正六年夏六月,鬆陽葉侯繇守令重選為海鹽州。下車之三日,率僚吏及校官弟子員,詣學行釋奠禮,顧瞻學宮,循就圮壞,戚焉曰:“司千裏之政化者,長吏也。為政化之所出者,學校也,今圯壞乃爾,何以長吏政本哉!”於是與校官吏議其所當葺理者,捐俸金為之,先發學廩見儲,複征其宿逋,計得中統鈔若幹緡,遂鳩工庀材,計日竣事。侯躬冒袢暑,視其役不少憚。大成殿素淺逼,一遇祭奠,則樂無所署,更創樂軒。燕居閣,肖聖象,其上勢壓且不支。故役最艱、費最大,名修而實則作也。東西廡為從祀先賢之舍,象設采色剝蝕者,複章。四齋室宿弟子員,涼燠失宜者,今且明敞深潔。以至庖湢庫庾井匽,無不完飭。經始於是年之七月,四閱月而訖工。明年春,州之士李桂、朱克剛等,以其事來請於維楨,願有以述歲月、並著侯績。

餘聞海斥鹵之邦牢盆民,去文肌卉服之夷不遠,不易以禮義化也久矣。侯不鄙薄其民,不律以柱後惠文,而以禮義之,其用心仁矣。皇元之興將百年,子孫長治、外夷向化者,大抵學校維持之力耳。予悼近之長民者,方以操切為術、急功赴利為能,視學官為儒者迂務,正化之所自出茫乎弗講。故嚐論守令不識政體,壹以操切為術、功利為能者,雖立學官,與秦史燔書籍、滅學校者同科耳。嗚呼!若而人者,不負學校。明製,守令重選哉。侯不鄙海邦,首務立綱陳紀,為治法而不敢一日廢庠序之教,可謂識治道循吏,可以副學校。明製守令重選,豈非海邦之民之大幸哉!抑侯之為政,以崇學為先,而承上以直、臨下以簡,化通民和,而爭訟日息,刑罰日省。傳曰教者民之寒暑也,不可不時;事者民之風雨也,不可不節。若侯之政,又可謂節事而時其教者也,是宜書。

侯名彥中、字大中,嚐以才敏有風操,為江南行禦史台架閣管勾,所至皆有休績可紀。助成者,同僚達魯花赤也先不花,同知劉塔失、徐晟,判官牛世安、栗興祖,教授黃棟也。程工洽使者,州吏沈嗣昌、徐士毅,學吏徐誌仁,學直郭子傑也。

【長興州重修學宮記】

餘客遊吳興,涉長城界,見新田辟、弦誦聲相聞。入其境,夜漁不取狖篁,葦間無嘯聚。入郭,挈壺氏之職謹,孔聖之廟斥而新焉。問為政,則州長魯忽遠侯之化閱六年而成矣。

未幾,州庶老介吾學徒劉巽,來謁《學記》曰:“長興吳夫概王之城池也,昔為縣,今升州。學,本邑人宋少傅劉公涉所建,金虜燹餘,自縣東徙今太平橋東。縣令趙汝譢建戟門、杏壇、藂桂堂,張公明增建藏書閣,而學之規始具。我朝至治間,州長微都魯丁重修禮殿,而堂閣門宇廢而不立者有矣。至正五年,州長魯忽達侯至,朔望必視學,宣布教條。凡係風紀者,與淳師老德講行之。州之士以文學備采擇,場屋者往往興焉。然學之營繕事,重民力未果。十年夏六月,侯始勸諸好義,捐俸金為之倡,知州韓公惟德因而和之。董役者州吏俞文淵,儒之趨事者劉坦、吳鼎、趙良珪也。殿增兩隆,析廡□翼屋,二中堂從廡及兩廈四齋、欞星大成之門、庖湢庾庫等煥然一新。堂陰複創亭曰光霽,閱三月告成。廢興始末當有紀,未得名能文者,而幸遇吾子焉,願有以書之。”

餘歎三代之衰,庠序之教皆苟道也久矣。漢為近古,其教無聞。蜀得文翁立學,始變鄒魯之俗。東都興北州之學者,僅稱常山宓恭耳,況其下乎。烏乎!三代而下,學校之興廢固基乎循吏之得失也。我朝州縣所在有學,雖屍教有官,作教之效則守令。令非人,而欲學校之教行,亡矣。學校之教亡,而望風俗之變,難矣。朝廷以教化責守令,今侯以教為治,寬假歲年,其效始著。烏乎!吾是以知循吏之效之急於得人也。吾於庠序之化,又必久於其道而後成也。文宓而下,不又有繼乎?朝家設學之意,不為勿負乎?民之望於大夫士者,不在是乎?是可書已。

侯字得之,世家北庭,平章保保公之適子也。嚐遊成均,兩膺鄉薦,所至風采、政事,皆有可稱道者雲。【長洲縣重修學宮記】

有元一天下,自京師達郡縣,鹹建學宮急教,以為王化基也。今天子文致太平,尤以教養人材為大務,往往以行藝興,而學官益重。以長洲由吳縣析也,始以驛舍為孔子廟。大德六年,縣從移驛材構治所,而學始廢矣。至元再元之三年,縣長元童以禮勸郡人陸得原新之。閱未二十年,而殿堂齋廡僅支風雨,藩庸破蕩,往來成蹊。而況殿墀未墁,泮池未鑿,從祀未有像龕,校官未有次舍,講室未有丈席,弟子員未有幾憑,師生交病,非所以嚴學校之規也。

至正八年某月某日,教諭王季倫始至,顧瞻歎曰:“此非創始之罪,校官因陋之罪也。”且廉其歲租,皆乾沒於奸宄之徒,非一日積矣,乃白於監縣奄都剌,使力陳於郡守蕭公,黜其奸之尤者,而租入稍還其舊。由是製其出入取廩,稍之嬴,起廢補缺,而長洲之學始於他邑校同稱完美。而克以財力相其成者,則陸氏婿徐君某為首,而郡人黃公某次之。至正九年某月日起作,明年四月某日告成。而季倫年勞亦書滿矣,扁舟道淞上,尋餘三泖澤中,請書其事。

予聞孟子論教,必先於足食,食不足、教無所於施。長洲地下而水悍,歲賦五十萬,碩民避其役不啻如猛虎,而暇治禮義哉?司教於其縣者恝乎其難矣,而況學之人又從而盜焉,學政不舉固也。予曩在姑胥,熟知季倫氏有文有學,又有治事才,天不廢斯文於長洲,而季倫氏以史館修寫勞來為其縣師。予親見其施設,有方田之據於浮屠者,複之;欺於佃者,履其畝而政之。然後汰其不學無行濫於藉者三十餘人,而禮其知名之士以率上下焉。宜其養裕,而教有成功也。奄剌侯崇師重道,蓋不下元童氏,而蕭公於士實有擇敬,而季倫獲其敬且信為獨至,一時臣家豪右又樂勸相之,於是亦可以知季倫氏之為師儒者矣。邑之士來遊來歌者,尚率聖人之教,以副師儒之望,並無忽其前功,又將葺於後者無窮也。季倫字季倫,番陽人,故宋職方郎仁允之子孫雲。至正十年五月十六日記。

【紹興新城記】

至正十二年秋九月,越人築新城,明年春三月告成,郡高年餘文昌等謁餘錢唐次舍,以記請,且道其事始末曰:“城本宋南渡蘄王韓世忠之所築,辟而廣之,周垣凡四十五裏,入我朝七八十年,馴至圮廢。淮夷梗化,挻禍於大江之南,狼籍州郡,如無人之境,守封疆者始思城郭之所恃。而我紹興距築唐僅百裏近。錢唐既陷,越人皇皇焉挈幼扶老,走山浮海以遁,不知長林大藪賊之烏合烏鈔者尤甚,則又奔播來歸,戶以數計者萬又五千,時則浙東肅政府分鎮於越,而僉事霡滿呫穆公勞徠吾民者,實有以為之倚也。既而集父老喻之曰:“城池大役也,豈易勞吾民。然勞於始,而利厥終。錢唐大方麵,賊直抵行垣者,以城池之廢也。始蘇界常湖賊越門而去者,以城池之新固也,汝民所自聞。幸相與懲苟且,思經久之圖。”民始難之,公又為條告其貲力,先輟俸金,率郡縣吏及郡之民饒於財者;不足則以田為之賦,糧二十石上,出若幹緡錢,築若幹丈尺,四十石上數倍之,三石、五石助貲辦各有差。無田者,傭工而就食。民乃悅來,如子聽父事,量功命日,不期月落其成。

城為趾厚凡四尋,為身盡尋有四尺,麵凡七尺,外銅鍵石,而又壘辟四尺為埤堄。戍有木譙,衛有校聯,藺石渠之具無不整備。城為趾門凡五、水門者六,四門又各為甕城,唯趾焉重門以代甕城。門皆梁石為洞,上各置望樓,又倚北之蕺山為伐虎之亭。城既新,門亦稍更舊名。東五瑞,水曰朝京,東南稽山、今曰會稽,水曰東門;西常喜、今曰常禧,水曰澄清,西北西郭、今曰承恩,水曰拱辰;北曰昌安,今曰泰安,水曰永定;南水曰植利、今曰興利。

役大事重,非名文家,無以書。吾子郡人也,幸有以屬比其事於石,不唯識廢興歲月,且俾越之人萬子孫知有金湯不拔之固,與民杜相永永也。

餘惟《春秋》城內與外者凡二十有九,聖人一一書之。謹王製重力也,而城虎牢之,《書》責鄭有而不守,覆棄為寇資,則知城築興於要害者,固亦《春秋》之所許也。而況於越,襟大海、肘長江、申禹氏之巡丘、句踐氏之伯基,有國者之雄藩也,視其得與荒城野郭夷而視之乎?籲!一方之役小,四海之係大;一時之勞暫,萬世之利永也。雖然,城之掌固者不易,城之守固者尤不易;守非直三巡三鼜之戒也,忠義為之維,道德為之維,道德為之基,眾心為之憑,守固之工也。職於是者,尚思有以勵己德結人心。攄臥薪之忠憤,以無忘昔人執仇之義,以雪吾大國之恥,其可也。不然,守政不修舟,人皆敵國也,雖有金湯,吾為此懼。是為記。

公係出國族,通文史;嚐為南台監察,折獄辨訟,扶樹名理,嚴嚴有豐采雲。【重修西湖書院記】

厲人臣之風化者,曰忠、曰清。其推風化於綱常之地者,又實係乎《六經》之道,聖賢以之而立教,時王以之而致治。嘻!斯亦尚矣。

杭之西湖書院,故宋鄂王之第也,宋季更國子監。入我朝,建書院,祠三賢。三賢者,處士林公逋,郡守白公居易、蘇公軾也。嶽以精忠死國,其大節無異議者。處士以潔身獨善,合乎道之清。蘇、白皆誌忠鯁,有遺愛,實裨於風化,而無忝於《六經》之道,以祠之不可廢者。

至正十有六年春,浙省丞相金紫達公、浙西監憲醜公,各捐俸金新之。比明年大閱,募兵益眾,聚廬益隘,軍棲於寺觀,演於庠序,院之新者隨毀。平章、光祿張公諗其故,長院者白之。明日令下,驅部伍徙營翼。院之缺者補之,弊者易之,弱不支者壯之。三賢諸像彰施粉繪,《六經》版籍重加修補,白堊黑黝煥焉曄焉,視舊觀為有加。於乎!庠序風化之所出,況是院也孤臣之精忠、三賢之清節,關於風化者不細,故光祿公惕焉神會,而於戎馬之隙,振斯文於既往,起清風於後來,使嶽、林、蘇、白四君子之澤與《六經》之道同於不朽,其功於名教,豈曰淺哉?

功既畢,山長應子尚承公命,征餘文於雲淞之上。勒石以紀歲月,且使後之人知光祿公之休武而修文者類此,故予不辭,為之書。至正二十年四月八日記。

【華亭胥浦義塚記】

葬不得埋曰棄,不得其屍曰捐。衣以周身,棺以周衣,槨以周棺,土以周槨,禮也。自夷鬼陀林之教行,始有畔中國之禮、而忍棄其親者,人心之陷溺也久矣。籲,可憫哉!淞之民,類不以禮葬其親者,人謂無丘陵之地,則有付之水火,亦勢使之然也。仲尼觀延陵季子葬其子,其坎深不至於泉。淞之葬也,獨無坯土可窾乎?此華亭夏君尚忠義塚之所以作也。得不食之地於胥涇之東,周垣一裏所,為之封域名義塚,使藏無地者歸焉什伍曹,其子孫氏各樹識表,而有異日展享之托。又規地一隅為精舍,俾浮屠者主之,以掌其籍焉。其有貧不克葬者,又出資力以助之。於乎,君之用心亦仁矣!

文王更葬朽骨,而天下恩之。宋世良、賀蘭祥輩收瘞暴骸,而境旱得雨。夏君之仁,其不有感於天人乎?吾聞君之先人清潤處士,嚐憫人積喪不入土者,捐金粟至千斛緡弗計。義塚之舉,其又不為善繼先誌者乎?餘固樂書其事,而況君重有請也,於是乎書。

君,郡之義門敦武公孫,字士文,承直郎、鎮江路府判官,棄而歸隱,益讀書習禮文事。又創立夏黃書院,以祔享其外祖橘隱公,其好古崇禮類此。

【睦州李侯祠堂記】

侯諱士龍,字士龍,姓李氏,世客汴之亳州。祖某繇世將轉郡守。侯生而有膂力,身不滿七尺,精厲緊悍,其膊腕強破硬上,可用甲指掐行虱。自幼角抵戲,長投石拔距絕等倫,後誦孫武子書,誌萬人敵。浙帥某聞其人,聘致帳前,試其弧矢伎,走馬遠垛二百步,馬上反臂連五發連五中,眾大襜,以為特奇。試犀劍,光指牛領限尺寸位數,一擊領斷,不差分厘。又工老君拐法,雙股連環,百斤巨刀上下舞如木爿,鋒氣簿人,毛發豎立。歙寇金鈴氏恃驍武無敵,侯禽之複縱,以利械又禽之。以功自千夫長升徽州判官、同知睦州兼民兵總製。在職撫農閱兵,民仰之如父、倚之如堅城。時浙帥升樞閫,於睦養士至數十萬,梟將凡十有八部,獨稱侯為巨擘。曲兵過城,樞命侯出關迎送,西兵毫革無動。金倉氏入寇桐埠,樞集諸將議,侯建上中下策,樞不用上,用其下,眾潰將皆擁主遁。侯獨乘奔雷馬,挾步卒數十人,乘丙夜突戰,敵不備、被傷甚眾。又乘銳,取其敵將首縣馬項底出萬人中,萬人皆辟易莫與抗。渴奔錦沙泉,取所佩藥,視從者雲“吾報主盡矣,勿令敵斫吾顱”,遂飲藥倚馬而逝,時至正丁酉十月四日也,年二十有五。閱若幹日,示夢睦老人曰:“吾死已作神矣,尚能扞菑剟惡,以利吾睦人。”明年春,睦人為立祠錦沙,墓所請餘文為誌。

昔魯禦縣賁父死職,魯君誄而表之。侯死職,其職烈未上聞司文事者,盍有誌,故吾為誌諸祠,且係之誄曰:

於!李侯生,力士兮。於!李侯死,厲鬼兮。辟吾惡兮,離吾祉兮。誄吾以文,立忠軌兮(離,去聲)。【二陸祠堂記】

唐人詩稱陸敬輿為華亭人。君子論三代以下王佐人物,仲舒、孔明後即及敬輿,是敬輿足以重地靈於是邑矣。兵未之建白。

餘謁淞學,合釋奠禮,以祀者乃有二雋焉,問之庶老,則曰:“陸士衡、士龍也。二陸自昭侯遜來,世為華亭人,今縣西二十五裏有華亭穀,穀之傍有山曰昆,陸氏之先葬焉。機、雲之生,時人以玉出昆岡比之,因名山。山之北又有機、雲兩山,亦以兄弟得名。邑士曹君繼善於山之陰,創屋若幹楹,祠二陸像其中,名二陸祠堂。”且曰:“昆之陰,其故宅。其懷鄉詩有婉孌昆山陰。聲如鍾,少有異才,文章冠世。雲六歲能屬文,與機齊名,中州之人號曰二雋。末節仕成都王,皆遇害。”

嗚呼!文章至東京之秀敝矣,建安諸子傑然角立,而士衡兄弟乃得以名文蓋世,中州之人見之如景星慶雲,誠可謂一時之雋矣。獨惜其急於功名,至末途猖蹶。豈非文章擅名者得夫閑氣之所鍾,而去就弗是者,皆未知聖賢之學歟。至今,士之入吳者,鹹仰二高之遺風,而未嚐不悼華亭夜壒,不勝清唳之悲也。堂以祠之,蓋邑人不忘其鄉,故而祭之以社之義,以為人物之準,君子之論缺如也。然昆秀傑之氣,代未嚐絕;華亭秀傑之士,亦代未嚐無。即餘之論,以其未得夫閑氣之鍾者益自勉,以其未得夫聖賢之學者益自儆,豈非曹氏建堂之意乎?名世者作,果符吾言,吾於士人失敬輿之祀之歎,殆亦免矣夫!

【魚浦新橋記】

至正十三年秋八月,蕭山縣魚浦新橋成,浦耆老許士英來謁予錢唐曰:“浦之西北距浙江東南明、越,抵台、婺,商旅提攜、樵蘇負荷者胥此乎道焉,晨出暮返,奔渡舟,不無蹴踖覆溺之患。縣主簿趙君某,領帥檄來鎮於茲,兵事既飭,大協民望,爰集耆老而告曰:‘是浦為民涉之病,盍易舟而梁乎!’浦民鹹響應,無忤詞。橋不三月而底於成。長凡五百尺,洞十有五,洞楹十有六,堤其兩旁棧板欄翼亙其長。籲!昔無而今有創,實功之難也,橋出沒於潮汐之險又難也。先是紅寇陷杭,君方蒞政,浦之西南依山徼,群惡少乘隙虐民,民相挻解散,君盡按捕之,一境賴以安。今橋成,又免民於險阻,即向者弭盜安民之心複推其效於是橋也。願子誌以文,且為趙君頌。”

餘曰:“出事於昔人之所難,而得於今日之所易,非浦之不可以橋於昔也,惠而知為政者鮮也。若趙君之不難於是橋,謂惠而知為政者非歟?鄭子產春秋惠人也,至捐一車則人皆以為笑。彼溱洧之可涉,民猶病之,況是浦之難,奚啻十倍。長吏以民者,可以不知為政乎?西門豹鑿十二渠,渠各有橋。至漢,長吏以橋絕馳道相比不便,欲合三渠為一橋,鄴父老確弗從,以為西門君法式不可更,長吏終聽之。惠政之及人者,至今照耀史冊。程子曰‘一命之士,苟存心於利物,於人必有所濟’。趙君之存心得之矣。浦民歌誦,當不減鄭輿人之頌。君之法式,當與鄴父老同一確守。豈非百世之利也哉?”

浦父老複以橋名請,於是顏其橋為“惠政”。籲!君之惠政,不惟是也。君名誠,字君實,世家於渤雲。銘曰:

江水湯湯,界浦之疆。涉浦作渡,民病於杭。趙君為政,惠而有方。誰謂浦廣,不可以梁。惟彼梁也,西門之光也。德之長也,民之不能忘也。


卷十三

○記【平江路常熟州知州王公善政記】

聖天子居臨天下垂二十載,周知物情,以守令去民為最近,而不可以弗之重也,乃下明詔,嚴守令之選,以作興治道。職是者,宜其歡忻鼓舞、滌濯奮揚,以副上德意,夫何廉恥日衰、奸偽日滋。不幸一日有變民環視而起,不受條令,至殺長吏以應寇,而莫之能禁,朝廷又大發兵,而罪有不勝窮者,遂至兵連不解、彌曠歲月,而民愈以病告,弱者填委溝壑,壯者從而汙染,綿亙數千裏地,田萊為蕪,邑裏為墟,雖有高才明智之士,縮手鈐舌,無救弊之術。跡其所從來,皆守令不振職之過也。籲!民憤之積也久矣。存千百於一二而特異於庸眾人,職銓曹者無以旌別,而司文墨者又無以表彰之。嘻,何以為世道勸邪!知常熟州豫章王公,其在任五載,政平訟理,民大和悅。既而請老以歸,則民懷其德,為其立石誌雲。

【吏部侍郎貢公平糶記】

至正十三年春三月,中書吏部侍郎貢公奉詔使江浙,民陷賊者曲宥之,刑殘之家免以土賦。朝廷又慮饋餉不繼、賑貸不給,發內帑錢三十餘萬定,俾公於稔地與民和糴。

公抵吳興,諗民有儲粟者聽自陳,糴凡六萬有奇,於時直益其十之二,先付直,後納所直粟。且下令曰:“朝廷以和為糴,官不得齊刑,史不得抱案差,若等以三,吾與若一,以和為義。”官府始笑之曰:“民病久矣,悍卒扣門叫囂猶不即奉命,今若此,事其可集耶?”公曰:“民為爾給儲多矣,今誠待之,彼亦以誠應我。”既而,民果聽令,相與議曰:“颻時物輸官而直不給,雖給且垂橐而歸。今公先與直,毫發不以幹有司,吾何幸也!”複與平鬥斛,使輸粟者自概,司度不得高下其手。縣吏與豪民有假是以漁獵者,公微得之,皆置諸法。父老以手加額曰:“公之為政,吾前未之聞也。”乃相與詣某求書其事於石,以為平糴後法。

餘惟管仲有輕重之權,李悝有地力之教,而平糴之法出焉,大要裒多益寡,稱物乎施,使民適足而已。曆代祖之,漢曰均輸、曰常平,唐始置和糴使,宋有博糴便糴之科,皆為美製,而任之不得其人,則亦無異於強取也。今公以內帑錢若幹,不經有司之散斂,親與民市,告以信,令民之聽之若子聽父。不三日,飛艄挽舶填塞津隘,米積於地,概不暇給。未越月,廩入於永寧泰定,民不知擾而粟已盈數,蓋得和糴之本法,而足以宣上德意也,豈非朝廷任得其人之效歟!不然,雕城瘵郭,富家豪室轉在草野,救死且不贍,何所取則而雲和糴哉?此其事為可書也已。

漢耿壽昌以平糴便益,賜特爵關內侯。公入覲,吾見公之得賜爵也。雖然,賜爵一己利耳。吾聞公有篋中書,凡一綱二十目,皆切於議大政、決大利害而天下資以為治者,條陳於上,實吏部獻內職也。嘻!此其利吾人者,可一二計哉?又南父老之至望也!

公名師泰、字泰父,宣城人,起身胄監,嚐為名禦史雲。時江浙行省檢校李思義以省委事相糴事,而郡監亦思哈公與有勞焉,故並書之。【樊公廟食記】

至正十有二年秋,寇自徽犯江浙,政府參知政事樊公宿衛於省,省吏皆次弟引去,獨公被甲上馬,率宿衛兵不滿伯什,急出省攻賊,從者心之。公曰:“吾封疆之守,不守而去,是以私利廢臣道。”行至省坊口,遇它遁將,以兵孤且散,控其馬首返,公怒,引佩刀斫其人曰:“城不守,何適?”遂躍馬逆寇於天水橋,巷戰以死。公在江浙政府凡二年,讚其首相興利去弊,不為猜禍吏中格,力以進賢退不肖為己任,職雖參,實與提衡。

伯夷稱仁,以將軍葬首陽,天下傷之(不得全屍,故雲將葬,事見《韓非子》)。樊公稱仁,以將軍將葬天水,東南人傷之。籲!又豈知其自決於義,而人自畏愛,有甚於生死者乎?義既決,雖碎首塗地,無悔焉。死不安於自決,而出於有激、出於無獲已,皆非死義。而義利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凡遭禍亂,有首鼠義利以奸法策者,不死司寇,幸而死疑似。籲,何可以亡辨哉!故伯夷死,天下謂之義;樊公死,天下謂之忠與。義不可以聲音笑貌掩而得之,必決於忠、安於素有,而天下至尤之物,不能易得也。自昔死鳴甲(雍門狄),死徇劍(楚囊),死銜須(漢溫序),死嚼齒(張巡),死嘔血(陳),死郢州(黃從龍),潭州(李芾),類皆若是。籲!若是,始可與言封疆之臣、社稷之鎮矣。議者謂,全節未必成功也。籲!節無增損,功有成敗,無增損者內,有成敗者外,《春秋》錄死節亦計其內,而外有不計焉。岐功與節,以律天下之忠,非《春秋》義已。公之死,其仆曰田丁者亦殉主死,人比春秋蒯瞆之仆雲。去公之死兩期月,姚園寺僧雪率杭之人,為公立祠於天水院,肖公之像,歲時祀之。樹石於門,征餘文以書,於是論次其死烈如此。

公名執政、字時申,獨航其自號也,世為鄆人(其世出、仕曆見《別傳》雲)。【聽雪舟記】

陵陽劉尚賢氏,適逢今天子龍興,由儤直為浙垣胡公相府大賓僚,自命其退公之室曰“聽雪舟”。介吾徒金信氏致其詞雲:“某於十年前,慕先生之風於富春山中,願一接見,無由。今幸軍旅事息,鉦鼓之聽移於虛舟風雪矣,幸先生屑一言為記。”餘異之曰:“軒以舟名,舟以雪聽,此江湖漂泊之竟也。夜深郭索聲瑟瑟,兩冰竅瘁不得熟寐,非煙水之窮旅,則草溪之寒漁耳。尚賢身服櫜者十餘年。值天子偃武尚文,將陟清階侍鈞天,所以聽九奏之樂矣。其於雪也,奚暇為窮旅寒漁之聽哉?抑有說聽雪以聲,固不若聽雪以理者之為聽之深也。今夫雪出玄而尚白,似花藏於密而散放六合,似道將集而霰先焉,似幾陰涸而合寔而消,似時匿瑕藏疾,似量元論高下夷險一稱物而施,似平治若是者,雪之具德廣矣。尚賢於其具德,反諸己而有之,則聲不在雪,其取數於聽者,不既乎多矣乎?不則雪舟之聽,窮旅寒漁耳。”信以是說複命。越十日,尚賢馳書來謝曰:“某不敏,始識聽雪以聲,不愈以聽雪以吾子之聽為至也,請錄諸軒為記。”

【大樹軒記】

烏江馮侯仲榮氏有先人之宅一區在霸王廟東,自其大父某手植三槐,今皆合抱,為百年舊物,侯益封培之,扁其軒為“大樹”。侯來華亭,治暇過餘次舍,談及故家喬木,曰:“吾家節侯公軍次大樹,軍中號大樹將軍,吾固不知其樹為何木,木居何地。今予家樹出於吾祖手植,吾敬之,亦呼大樹,敢征先生一言以為誌。”

侯少時以戎行侍主上,其說主以治殘理冤,以成湯武之業,與節侯意不殊。其侍主晨夜草舍(上聲,止也),或至饑疲,與節侯之豆粥麥飯亦不殊。為人謙退不伐,亦似之節侯在關中得軍民譽,乃召言者鹹陽王之讚,賴帝曠度釋其所疑。侯亦以律外役櫝胥,招執臬者劾,賴上簡知有素,枉隨雪而神益大。赤眉之平定安集,弘農群盜胥化為良,鄧禹之不能者,節侯能之。上海之變,脅以逮華亭,名在死籍、人不敢任者,侯以百口任之,轉死而生者殆萬齒,此又節侯之所不能為也。取前胄之號,以字今日之軒,孰雲不可!侯今去州縣,勞陟中書幕府,位益高、施益大、譽益彰,又烏知不拔於不次、使秉鈞軸以讚聖主太平之治?大樹之澤,其必有振爾祖;而大樹之號,其不有光於節侯乎?侯謝曰:“某也願力先生之言,以赴先生之所期也,書諸軒為記。”

【知止堂記】

世之高士,嚐比宦坑為魚之逆須笱也。笱一入,雖有具龍之體,欲翔鱗迥鬛,以棹尾江湖之間,烏乎難矣!故淪胥而沒者,滔滔是也。恬而避者,自陶鴟夷、張赤鬆、疏大夫、陶處士而下,曾幾人哉!老子之經有警人者曰知止不殆,其言也可與悟者道,而難與淪胥者告也。

雲間老人夏謙齋氏為某監漕官,年未致事也,即勇退歸裏,名其燕處齋之堂曰“知止”,是有味乎老氏之言哉!老人去世已五十年,兵燹來,堂毀去,其四葉孫頤貞猶能力護趙文敏所言之顏,登於北山新堂,不忘本也。

貞力學有仕才,丁時艱而不仕,知進退出處也。使其仕也,宦之坑人者,能坑其六尺之軀哉?今年秋,貞宴予於堂,以落其顏之新登者,且請記,於是乎書。

【知止堂記】

愚者不知止,遝者不知止,達者知之,知而不止與不達等。陶朱泛五湖,留侯從赤鬆,知止也。使不知止,則革屍夷族為伍、韓二子而已耳。此謝公伯禮名堂之義,非愚、遝者之所能識也。

謝為淞望族,至伯禮始至仕籍,顯官卿部至奉訓大夫,年未五十即掛冠歸隱。謂其子若孫曰:“若知夫馬與舟乎?舟之運也,滿風送航,捷若流矢,千裏可一息逮也;貪捷不止,則瞿塘灩澦在檣櫓奔突之間。馬之馳也,星流電掣,快意所乘,可朝燕而暮越也;貪逸不休,則太行並陘在銜勒之下。吾年未及致事,而誌已倦矣。祖父之某丘某水足以耕釣,師友賓客足以觴豆宴樂,而一二家老足以主辦王賦,苟不知止,漂蹶之患將在我矣。”遂以“知止”命退處之室。東藩大臣屢挽而不起,至以疾謝免。參政周公琦既為書其室,而複求予記。

予為之喟然曰:“伯禮之賢於人也遠矣。今之仕者,惟患進不銳、升不高,孰肯先幾於赤鬆、五湖之侶,稱達人於時乎?於乎上蔡之犬,華亭之鶴,貽悔其身及其子孫者幾何人?視謝氏之堂,其亦少警乎!”書其說為記。

【守約齋記】

淞汪氏,自其曾大父敦武公由棗陽從淮安王南度,至其考,君澤三世,皆以武符襲將門世澤。至文裕,始以文學換門蔭,教諭當塗、毗陵兩邑,升蘭溪縣州正,所在有教績,自名其書齋曰“守約”。

夫世俗之約,與聖門之約異,服破褐衣、飯脫粟飯,儉薄其身而一毫不以利於人,非守約也。佯讓陰競,研極利害,守鼠兩枋,雖大義弗勇於應,非守約也。簡倫理、削禮法、土木形骸、率性而徑發者,又非守約也。孟子嚐曰守約矣,孟施舍之約,不如曾子之約者,以舍徒力於氣,而曾子循諸理而持其要者也。守約若曾子,可矣。孟子之心學蓋出於此,其功用極於浩然之氣,塞乎天地之間。籲!守至約而功至大,此聖門能事也。雖然曾子之約必自博始,不博以文,不約以禮,又烏知曾子之守者哉!文裕心學進於是,始知施之守者不足多,其於三葉將祖不大有光乎?文裕以吾言勉之而已。

【一笑軒記】

廬陵張昱氏,居南垣都司,而命其寓軒為“一笑”,求餘言為誌。

聖門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餘焉知張子之樂何樂,而必為張子推笑為何笑乎?張子無樂而笑,則其笑為偽矣,誰敢當張子之笑乎!莊子以開口笑,一月中不過四五日,此概常情而言。魏宗室萇一生不笑,宋包拯笑幾比河清,一笑之難有如此者。晉陸雲有笑疾,梁王筠見人必笑,一笑之易有如此者。張子一笑不以樂,必居一於此乎。不然,張子一笑,吾不得而推也。雖然,陳希夷一笑,而天下自此定;季義父一笑,而天下自此敝,笑哉、笑哉,可畏也哉!吾將質諸張子,一笑毋輕。

【三友堂記】

河間公子李誌學氏,蚤年讀書九華之山,嚐結草堂於山之陽。今仕虎林,開元戎府客堂一所為藏修之地。一日將客渡錢湖入茅,步登鷲嶺憩客晚亭,見有三人者,草衣木形類木客,各以辭相提唱。一客曰:“五鬛老仙赤鬆裔,青牛歸來已千歲。仙客元是風雨師,不識人間秦漢帝。”一客曰:“渭水龍孫孤竹種,海波影拂珊瑚動。一竿持寄蟠上公,釣得雙璜六鼇重。”一客曰:“玉龍聲嘶五更了,綠衣倒掛扶桑曉。梅仙相見大樹間,梨花夢落春雲小。”三人者見公子,各以辭就評。公子異之曰:“赤鬆氏者,蓋傲兀世變,而不知有秦封者也。孤竹氏者,治將矣,任則蒼姬氏之治也。梅仙者,又夢覺人間世,而將脫履於蠻煙蜑雨之國也。赤鬆似吾初節,孤竹似吾誌,梅仙又似吾末境也。三客者,行若異,其歸一也,吾將尚而有之,延致於客堂。”遂命其堂曰“三友”而顏之,其客鐵心道人誌之。

道人者,將進三益於公子,期公子為歲寒交也,因錄三友辭,而為之誌。【雪坡記】

淮陽謝公既得餘雪坡文,曰:“先生為餘立言,殆吾座右箴矣。然餘視今之取富貴者,真幻耳,奚以異於雪之不可摶者耶!先生言蘇雪之誤於幻,亦有味哉,請我終其說。”

餘曰:“投雪於爐,以閉堅者,幻也。至人者,一體諸盈虛消息於雪也。目擊道存而訖,亦允所客必於其間。籲!雪之資於道者如是。幻雲何哉,幻雲何哉?餘聞今淮海之傑五人焉,公存中。公自幼喜讀書,一遍即了大義。年逾三十,不屑為章句儒,而慨然有澄清天下之誌。杭為南大都會,加以師旅、因以饑饉,雖有大才智,不能善其後。公守將於斯,談笑而理之,三軍無驕容,百姓無菜色,蓋必有度越今之大才智者,人不得而識也。籲!觀其寓雪坡者,則得已。世之豪傑,身罹喪亂,私其托於礪京於金塢於狡兔穴,自謂保固厥身至若子孫無止,不知人境一易,如大幻物,適偕之以速斃。籲!可哀也哉!惟高識之士,得於盈虛消息之外,於不可控搏者是托,若雪坡者是也已。”

其友俞字齋錄吾文去,曰:“知道於雪坡如先生者,是為真知。蘇雪堂之幻入於道矣,雪坡能味幻,其何遠於蘇也哉!”【凝香閣記】

光祿大夫、平章政事張公,分治江浙之三年,築城堡、修倉庾、廣亭台、辟田疇、休兵息民,於是詳延海內方聞之士談仁義、講禮樂,收東南遺書於賓賢之館,而名燕處之室曰“凝香”,征記於客鄉會稽楊維楨。

維楨喜公之厭兵樂治也,遂為之言曰:“善乎韋應物之詩曰‘兵衛森畫戟,燕處凝清香’,吾取其詩有文武道,森戟之兵不忘武也,凝香之燕不厭文也。文武修,而天下之事無不理矣。今士有深山長穀而出者,鹹曰:‘吾聞光祿公善尊賢也,善養士也,善求、善內諫也。’無不忻忻然相告曰:‘南垣有賢相臣如此,民其瘳矣乎!’光祿公下士如周公,取友如仲山甫。士友之在其席者,有帷幄之籌也,有樽俎折衝之道也,廣廈細旃之廟謨也。非是,無以入其室者。於是,橫經綸道之頃,投壺雅歌之餘,清香之凝於一閣者,不翅如道山風,日穆然其舒且和也。君子觀凝香之凝,如《大易》之論鼎,可以凝乎命也,凝之旨也遠矣哉!光祿公上以佐天子之太平,下以安黎民之永定,吾於凝香乎占之。然則是香也,五木百蘊不論其侈矣,瑞麟辟邪不論其貴矣。鼇山數十仞,爇沈沃甲聞數十裏者,適足以招吊民之窺也。呼!豈知吾凝之有其道哉,豈知吾凝之有其道哉!”書諸室為記。

【壽齋記】

論將壽之道者有三:李少君謂丹砂可化為黃金,金成以為飲食之器則益壽,此方技家之論壽也。廣成子曰必靜必清,毋勞女形,毋搖女精,乃可以長生,此道家氏之論壽也。孔子曰仁者壽,子思子曰有大德者必得其壽,此吾儒氏之論壽也。方技以術,道家以智,儒家以德,德為上也。

淮陰湯公仁也壽之,承旨趙公嚐為書之於燕處之堂。今年登八袠矣,為其子者中書省宣使某與諸孫,持酒以慶公之高年。宣使某又命座客劉仲威氏,不遠數百裏,求公壽說於予,將以光其身,而且垂慶於後人也。

予謂:“齒逾七十,子孫目係乎四世,湯氏之福於壽也不誣矣,顧未知其得壽之道出於方技乎、道氏乎、儒氏乎?”仲威曰:“湯公素以《詩》《禮》教子孫,不遠千裏延明師,若劉正安之徒,且將捐田若幹畝立義塾,以淑及裏中兒矣。湯公豈方技氏、道家氏之習乎?”

夫德莫大於文王,文王謂武王曰“我壽百,吾與爾三焉”,是壽不出於天,而果出於德也,信矣!公之德充,則公之壽可以及其身而延子孫矣。湯氏之祖若孫,尚以予言勉之。

【衍澤堂記】

太史公自敘司馬氏受姓所從,上起顓頊,子孫官居功烈文辭,下及其身,而上嘻世德,子孫固不嫌於自銘也。明泰州孔希道氏,自著宣聖五十六孫。泰州之泒,實由宋朝散公端朝出守泰,得賜田建家廟於州之東北地,因名孔家堡。朝散七葉孫瑛,仕中山府教授。希道,瑛子也。遭罹兵難,挾家廟碑渡江,與溫衢之派參會不誣,蓋於世德自重如此。所次之舍,又以衍澤二籀文顏之,來淞首謁予草玄閣,求言以為誌。

予謂聖人歿千五百年,自衍聖公襲封而下,文子秀孫得試胄子監,以表嫡氏者鮮矣,況散而四方、墜在編戶。稍知自拔,遊庠序以為食,或者又以譜裔不自遭黜者不免。若希道氏,為先聖仕裔,欽欽乎恒懼世德之不嗣,入吳執經於名師傅,且將試有司,與胄監之士角,庶聖澤千五百年之衍於我者未艾也。籲!聖人德厚,其流光,其澤隆,萬世而不斬。嗣其世者,又克光其載德,其載德其澤,不益衍矣?此係希道之自期,而吾儕以期希道者。吾聞君子談世澤者,不在累名疊爵,而在行應禮義。希道行修而名至,其衍澤也何以尚茲!

【正心齋記】

淞江萬戶侯石伯玉氏,自顏其燕居之東室曰“正心”。伯玉嚐謙予其所在客列者,皆士之卿大夫之賢,或雅頌投壺,或鼓琴賦詩,不知伯玉之為武夫長也。明日,且請餘文曰記正心。餘曰:“士抱豪傑才而知聖賢之學,亦寡矣,而況才已顯、宦已成,恐恐焉懼心之不正,思求聖門切己之學者乎!”

予觀代之萬戶侯,往往以少年子弟襲先爵,伎以習武為名,懵不喻於學,剛愎自用,侈盛自驕;又幸而生於太平之世,武無所於用,惟務臂鷹走馬,挾弓矢為畋遊已,則炰羔擊鮮、招無良狎徒酣歌舞為事者,比比也。而豈有英年老誌、切切乎正心之學,又求儒先生之言著之座右,以為警省,如石侯者哉!故為之言曰:“人之所以正者身也,身之所以正者心也,心之所以正者,其道何繇?敬而已矣。請以射喻,射者必正已而後發,內誌正、外體直,而後不失於其正鵠,此非敬,何恃哉!文士之心正者占筆,武士之心正者占射。伯玉知射之不可以心不正也,則凡臨事而懼有大於射者,其不可不恃正心之法哉!嘻!棘門之戲不如細柳之肅,飛將軍之縱不如程將之拘,此敬與不敬、心正不正之效也。伯玉尚以予言勉之。”

【歸來堂記】

予入吳,首謁三高祠,以其去國者非忘君,還鄉者非懷土,而放跡江湖者非方外敗教之士也。吳人至今高三人之高,而未知其繼其高者範、張而後為何人也。或曰上洋有章吉父氏,殆其人已乎。

吉父少年以奇才為丞相府舍人,未幾乘傳遽為宦使者,遂通籍貫近宦,遊京師者三十年,出貳尹江浙府,適以內艱去。製闕,鎮撫海道裁數月,即幡然歸曰:“吾發種種矣,大夫人之年且望耄矣,城南有桑麻田若幹頃,足以待祿養士。不知禮,人謂我何,人謂我何?”於是作歸來堂於室西偏,遂雅誌也。

餘今年東遊,道清龍江,吉父之宅在江上,延致於堂中,具聲樂酒事為餘歡,因得奉觴為太夫人壽。明日,吉父請文記歸來堂。

吾嚐慨晉處士之歸來矣,不知者以為恥五鬥之折腰;知之者以為典午氏將踣,而不忍二姓之事人也。今吉父生於盛時,遭逢聖君聖賢相之明用於才也,而吉父且以才選登要路,年未及致事而即退然以歸,則以母故,而愛日之誠有不能已者。處士之歸,其歸以義。吉父之歸,其歸以孝。孝義一道也。歸以義,非世道之幸;歸以孝,實風教之榮。歸來名堂,又豈蹈晉處士之跡以自高,而求振夫鴟夷子、張季鷹之後者耶!雖然吉父年未老,神爽峻而才識茂,進賢者未肯輒遺於吉父也。求忠臣於不孝門則已,如以孝門,則吉父其得卒老於歸來乎?請以複吉父命,書諸堂為記。


卷十四

○記【內觀齋記】

浮屠氏嚐有內觀之偈矣,其所謂內觀者,役心以觀心。有說者遂謂以聰聽者聾,收以氣聽則嘿而有雷霆;以明視者瞽,反以神視則瞑而有嵩華,皆畔吾心學者也,儒先生闕之。

儒先生所謂內觀,蓋聖人示人以自檢之幾也,故其教法施諸弟子者,往往發是幾,使之返照。返照而後,有以自悟其所學,謂之內觀之教。子使漆雕開仕;問子貢,與回也孰愈;以從我於海屬子路。皆發之以內觀,而使悟其所自得者何如也。至於顏子、曾子,則得於內觀者大矣。曾子之言曰吾日三省吾身,孟子推之為守約,他日竟以魯得聖人之道者,此曾子內觀之大者也。顏子之言謂瞻前忽後,而獨有見其所立卓爾,子貢推之為聞一知十,曾子亦指之若無若虛,他日意以遇而得夫子之道者,此顏子內觀之大者也。

學子呂恂以內觀名齋,而請記於予,故予示之於聖人之教,要之以顏、曾之學,而戒之以浮屠氏之說雲。【中定齋記】

道至於中而定耳,一越乎中,譬之衡也首尾軒輊,豈有定則乎?道不適乎定,則為仁兼愛也,為義為我也,為直證父也,為廉離母也,為敬召君也,為公賣友也,為不疑焚妻食子也,其害道可勝言哉?堯以天下傳之舜無佗,言中之執而已。舜之治天下也,用是中而已。然子莫亦執中也,子莫執而無權,是中而不知適乎定則者也。故聖人立中之教曰君子而時中,使人用中之有權度也。雖然權度未易精也,權度未精,中固未可定也。中之何如,密於惟危惟微,而安於無思無為。萬物之紛起紛伏於前者,不逃吾掌指,而與之釋然於兩忘之間,此吾權度之至也。若是,雖乾坤之開合、古今之往來,亦不越吾一定之內耳,矧萬物乎!

姑胥申屠生衡子既字曰權,而又名其治業之齋曰中定,衡遂始誌齋,故為誌如此。【約禮齋記】

吳興蔣生毅予既名其讀書之齋曰“約禮”,生遂有請曰:“願先生賜一言書諸室,以警教也。”

誌之曰:“聖人之道,其高如天,其浩如海,返而求之,穹焉莫知其所郎,蕩焉莫知其所之,至於老死而不得者,以無繩尺為之約也。禮者所以為之繩尺之所也,此聖人以道教人而必正以禮,所以約其歸也。聖人之道高且浩者,若無紀極,至約於禮,則有極矣。老莊氏善以閎闊之言言大道,而聖人之徒無取焉,於道太高而絕禮太甚焉。聖門弟子稱顏子始焉求聖人之道,仰之則彌高,鑽之則彌堅,瞻之在前,又忽焉在後已,如有所立卓爾者,竟以約禮得之。學顏子之學,以求聖人之道,在是生也,生勉之。”

【學詩齋記】

吳興陳生魯從餘於雲間學經業,且曰:“某不敏,未敢學先生之《春秋》。而《詩》者實與《春秋》相表裏也,願先生學《詩》而複及於《春秋》也。且名肆業所曰《學詩齋》,請記一言以自勖。”

孔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之,數者豈泥於章句文辭之末者所能得哉!孟子論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而以意逆誌,是為得之。此孟子之善學《詩》也。又曰《詩》亡,然後《春秋》作,蓋孔子錄夷王、懿王之詩迄於陳靈之事,而三綱五常有不忍言者矣,故《詩》亡《春秋》作矣。籲!學者誠未得於《詩》,又烏能得於《春秋》也哉!生學《詩》於《春秋》之先,亦有理哉。雖然,食魚而味者,不知有熊掌;食熊掌而味者,不知有魚。夫人莫不飲食,而知味者鮮矣。故善學《詩》者,不知有《春秋》,善學《春秋》者不知有《詩》,非謂二學不相通也,學經貴乎知味之說也。生於《詩》知食矣、食而飽矣,而味不知,則謂之善學詩,不可也。孔子固疾夫學《詩》而無知味之得者矣,其曰誦《詩》三百,授之於政,不達,雖多亦奚以為?生以予言勉之,他日授之政也,雖蠻貊之邦行矣,奚往而不達哉!

【鈍齋記】

常城之西有家塾為經鋤,而世以《詩》《禮》傳家者為倪用宣氏,即其居之西偏顏之曰“鈍齋”者,則用宣燕處之室也。用宣之大父、富陽公,予之舉主。用宣視予猶叔也,遂以鈍齋請誌於予,且曰:“某不幸早孤,稍長即承門蔭,役於筦庫之賤者三年,誌不獲伸,而養廢於親、學廢於身,一旦勇自棄去,歸讀舊書,以待吾豆觴母氏。欲為世之趨走縣簿,站站焉效鷹犬之役,以圖躁競之進者,吾不能已,故名齋曰鈍雲。”

餘疑用宣出紈綺家,春秋鼎茂,宦軔之發,如舟縱下水、鴻迅順風,而遽以鈍自止,豈其情也哉!惟其豐於用而局於地,至於寵辱不驚、遲速不較,此非其學力之素則、天資之特也?餘悼世之士,峨弁高足於連嶁列埒之間,尋奇闖竇,病於隴斷,將一以捷於進也,不知足一躓則沒陷阱,率不免為人僇,其捷何在哉?回視鈍齋之鈍,優遊於水之陽、山之北,上有垂白之親,下有舞褓之僮,外有賢師良黨之交際,樂其樂,而不知世有崇高權貴、炎冷榮悴之一去一來者,其相越豈不霄壤哉!

用宣之師為張安國氏,友為康伯齡氏。以其獨到之資,加之以師友之學,用宣之光其先,而載德乎其後者,不可量已。外物之一利一鈍,又烏足以計吾短長也哉!

【則齋記】

吳興趙生,名柯字仲則,又自號其讀書之室曰“則齋”。生以大父、府判公與予同仕於台,而其外舅、府推吳叔巽氏,又予之舉主也,遂以則齋求說於予。

予惟生之則,取義於《伐柯》之詩,中庸嚐取是詩,以證道之未嚐遠乎人也。夫求柯於木,其柯之則在此柯矣,人猶惑於彼此,睨而視之,猶以為遠也。治人之道,於此取之,未嚐遠也,以為遠者,何異睨之為惑者哉!聖如孔子,而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故其治己也以求乎人者,反於吾身而已。生能以孔子之自謂未能者,不敢不勉,則其在是矣。《傳》曰“能為人則,不為人下”,君子之欲上乎民者,無是則,其可乎?故推是則於身也,則容止可觀、進退可度矣。推是則於民也,則畏而敬之,則而象之矣。故曰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於乎!此則之極功而學之能是也。生以是則勉之哉!至正十年冬十月廿有五日記。

【月山記】

月有山乎?佛氏謂月中之景,大地山河,謂之月有山可也。山有月乎?趙知微登天柱峰,得月於陰晦之秋,謂之山有月可也。夫月者,水之精;山者,石之積也,水與石不相入,而未嚐不相入也,此彥明氏得月之山,以為物之奇會也。彥明昔為開化縣,得此於金錢溪上,孤峰特起如一弁,今之顛有白章若月之弦者,彥明喜之若獲拱璧,曰:“溪名金錢,而溪之神不以錢凂我,而以此月之山,吾烏得不拜神,休以為奇也。”遂名之曰月山,且繪為圖,出以示予,請《月山記》。餘笑曰:“此月山之假耳,圖益假,餘何記?吾將與子梯九節杖,挾飛仙,以遊於廣寒宮,以俯攬乎海內外之名山。又將東上岱峰萬仞之頂,看黃玉輪出九地底。此全山之象,全月之真,恍乎,惚乎,得諸泰初之鄰庸,眾人之烏睹者也,子能從之乎?”彥明曰:“吾不能,吾已得之月山之月雲。”至正十年十一月三日記。

【小瀛洲記】

神仙之說八方有巨海,巨海之中有仙洲十,瀛洲其一也。漢武帝嚐延東方朔曲室,問十洲所在及方物之名。謂瀛洲在東大海中,地方四千裏,上生神芝、玉石,山高千丈,出泉如酒名玉醴泉,飲之令人長生。洲上皆仙家,其山川風俗似吳中,然其所也可聞不可到也。故秦王開館,選天下學士其中,地位高而人物勝天下,比之登瀛洲雲。

吳興褚壽之之居有水木花石之勝,名其堂曰“小瀛洲”。壽之宴予堂上,以記請,非徒以山川風俗似瀛洲也,以其前之人有居瀛州十八士之列也。壽之之先,出瀛洲學士亮。亮子遂良居杭,其後有徙湖之南潯朱塢莊者,遂為湖州人。壽之蓋瀛洲學士若幹世之孫也。壽之伯仲凡四人,子侄凡十餘人。自五世祖、淮安縣丞由科第起身,代以詩禮傳家。壽之先府君棄仕侍親,壽之伯仲皆有仕才而不仕。其學而仕而都清高之地、以繼登瀛之榮號者,不在諸子乎?予又喜諸子皆聰爽善學問,諸父益輕金重名師之聘,師有不憚千裏而至者,吾知褚氏子孫光繼祖亮者的的有人。今日居小瀛,不為異日登大瀛之階乎?問其所者,又何必指神芝、醴泉、白玉之山乎,而況山川風俗之美類吳中者,不在他此也。書諸堂為誌,至正十年冬十一月序。

【愛日軒記】

予讀《楊子》書至孝子愛日,未嚐不掩卷為歎。嗟夫!孝天誠之出也,惟其自知日不足者,吾知孝子之天之誠也至也。籲!樹欲靜而風不寧,子欲養而親不待,此孝子愛日有不能自已,非有使而然也,故曰孝天誠之出也,愛日誠之至也。

錢唐市中有金孝子鑒者,築室於舍之南,以養其親,顏之曰“愛日”,取楊子語也。籲!金孝子之養親,殆出於天之誠之至也,朝於斯而省焉,夕於斯而定焉,出於斯而告,反於斯而麵焉。至於問所欲、推所與、承所欲以行,無不一於是,孳孳養親,惟見其日不足也,謂金孝子天誠之至,非歟?籲!愛日之書,蓋孝子天誠之托也。昔者仲由,賤食藜藿,躬負米百裏於親在之時;其後累裀坐列鼎食,而悼其親之弗及也。籲!是有愛日之誠,而不能俟乎貴富以為養者也。狄仁傑親在河陽,登太行見白雲孤飛,以為吾親舍其下,而瞻望弗及。籲!是有愛日之誠,而有不能恒在膝下以為養者也。金孝子者,家有奉親之資,又不肯輕仕以一日去其親,蓋不俟乎後時之貴富,不在遠方之谘嗟而悼恨也。籲!金孝子之養親,豈非人子之大幸,而能乎季路、仁傑之所不能,使愛日之誠始終無怠,如大舜之慕其親者。

吾為記茲軒於後子孫耳,後子孫皆以爾孝子之心為心,是孝子一行純,推為一家之政;又使天下人聞其風而興起焉,孝子之感於人、而動以天下者,不可勝用。金孝子之行,為世教之係者,又豈小補哉?魏生本信持其卷來,於是乎書為金孝子《愛日軒記》。

【修齊堂記】

吾州諸暨有東、西施家,西家之秀鍾於苧羅美人,而東家無聞焉。至宋,始為施宗聖者,學行尊於裏閈,人稱為東丘先生。東丘先生之後有鍔者,紹興中進《中興雅頌》,子姓由東而西,多隱處吳門。吾入吳,得諸閶關之外為仁傑氏,其先蓋自越來者,殆吾邑東丘之後已乎。

吾初未識仁傑氏,吳中學子張守中年十四,稱奇童,能夜誦經史書數千百言,日課大經義騷賦表章若幹首,貴官女及裏中多田翁爭婿張氏子,而獨為仁傑氏所先,可以識其人矣。仁傑嚐招致餘於所居堂,顧其題顏曰修齊,吳興趙魏公之所書也。因擎觴拜以請記。

餘視閶關之居,皆貨財之亭,而其人皆五方商賈之伍也,日出而蚤營,日入而未息,所與言者皆錐刀之末、乾沒之計也。與之語身修,則曰衣被文繡耳;與之語家齊,則曰峻宇雕牆耳,烏知吾聖賢《大學》之道哉!而仁傑乃獨拔乎流俗,以《大學》之學自律。仁傑蓋古椎魯長者也,素孝友於家。孟子推《大學》之教,曰“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是知一身修,一家斯齊矣;一家齊,一鄉斯善矣。遠而推之千裏之治,廣而充之四海之均,不過一修、齊而已耳。《大學》之言曰“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感應之機,其捷固如此。修、齊之化行,又豈獨善一身、齊一家而已哉!

吾聞吳俗,多好內而外尚勇,有逞匹夫之鬥而殘厥軀,惑於兒婦之舌而亂厥家者,聞施氏之風,豈不有愧哉!施氏之化行,則吾之記斯堂,庶不為空言也矣。至正十年十二月十日記。

【南樓記】

信都吳公,僑居吳興,築樓岸霅水,北枕蒼弁,金蓋、玉幾諸山拱在離向,因命樓曰南,且以自號。置書萬卷樓上,一時名士考經斷史及東南民事,必客是樓。餘亦在客數,而征記於餘。

餘謂:南樓在武昌,於晉庾亮氏代之貴家富室,高甍峻宇,偭陽而樓,庋玉帛,棲歌舞,以都山川風物之勝者以萬萬數,而亮後無名焉。越數百年,而吳公之名於吳興者繼之,豈非樓倚於地之靈,而地又倚於人之傑也耶!雖然亮非人傑也,亮本莊老氏學,善清談之士也,識暗才短,徒以周公親受重,顧四海惻心,奸臣肆誌,非賴二三方嶽,則未度之國幾至大弊;末路之窮,至欲竄山遁海;不獲已,為蕪湖之出,武昌之駐。其在武昌也,未聞有所經略,顧欲任猜忌,黜大臣,諸左吏皆東閣之物,又未聞雄特其中;月色橫陳,秋思不淺,南樓之登徒與浩輩談詠光景,曾無裨於中州多故,越雷池一步也,其才不足與有為如此。今公以方之學、相家之英,既出為天子耳目,剟除奸惡,登進忠良。遭吳喪亂,又出而身任城社之重,而樓與門客寮及之所講白者,皆經國之道、弘濟時艱之策也。今日之吳興,豈與昔日武昌同一秋月哉?籲!秋月無古今,而人物有古今,庸詎知夫今人之不優於古者也耶!登斯樓者,攬山川人物之勝,又安知無善賦大夫飲酒山川之神,以述大業頌隆功,以鄙浩輩之所談詠光景者哉?書諸樓為記。

公名鈞,字元播,平章、冀國公之季子,禦史中丞南囪公之仲氏雲。至正十三年夏五月記。【生春堂記】

嘉禾謝玉淵氏名其燕處之堂曰“生春”,取靈運《西堂》詩句也,京兆杜伯原父既為作小篆書之,而又征記於予。予嚐過其家,必宴予堂之上,講《春秋》經學。

嚐扣玉淵曰:“聖人以春一言加王正之上者,非史氏文也,《春秋》第一義也。傳經者盧周正非春,則曰夏時冠周月。籲!寅正始春,人所知也,又豈知子正為春之生之始乎。論三統者,以十一月乾之初九、陽伏於地,故黃鍾為天統,春之所由以生,而為萬物開辟之端也。使聖人假寅正於子月,是天時懸隔於王正者常兩月也,何以示信於人乎!生春之義莫深於《春秋》,又豈汝家容兒吟弄草木者所能知乎?”玉淵避席曰:“謹受教。”予曰:“未也。吾聞幽有穀也,壤美而苦寒,五穀不生,百草不殖,工律者一吹,而春氣應、草木生,人之相天時有如此者。今深山窮穀,豈無固陰沍寒、曆春氣而不毛,雖太陽仰煦而有不能及者,使律氣均,應不毛者皆生生而不已,君豈無術乎即生春者?推之物有彼其賜者矣,毋徙資之夢寐之間、為吟哦之具而止也。”玉淵崇酒攜觴鞠蒐而謝曰:“某不敏,不惟受生春教,且受《春秋》教也。”至正十三年七月十八日記。

【尚誌齋記】

餘讀《陳勝傳》,未嚐不歎:士非誌不立。勝以燕雀待傭儕,自待其誌為鴻鵠,勝之誌在富貴,後亦訖不誣。籲!勝人奴耳,矧不為勝者乎!聖門弟子如顏淵、曾點、季路、公西華,聖人必以誌發之。諸子之誌,無大於顏子。顏子願得明王輔相之,故其善適天下而無所伐勞,過天下而無所施。若顏子者,所謂大人君子之誌非歟?孟子曰士尚誌、尚如、尚服、尚車之尚,蓋尊而主之之辭。然尚一也,而誌有不同,不可以辨也。

昆山呂子正氏,名其燕處之齋曰“尚誌”,蓋其友張希顏來謁記。予謂:“子尚《易》也,弟未知子誌安在?”子正曰:“中也學於聖門者,徒切有誌焉在季路氏之聞也,顏何敢哉?”予謂之喟然曰:“子之誌不鄙矣,推是以往,不為顏子也吾不信也。顏子未達,陋巷之人耳;使達也,則春秋之伊尹也。學顏子學,誌伊尹誌,吾不以望子正,其誰望?”

子正年方逾冠,而好學不倦,事承父以行,其誌未著也而所尚已如此,異時秉誌以奮,吾知其無能禦者矣。書齋為記。至正八年夏六月記。【藍田山三一精舍記】

藍田山三一精舍者,桐廬姚傑氏之所創也。山去桐江北三十裏,北負鍾阜,與周顒氏隱地伊邇。其東香爐峭壁、紫煙瀑布,如白蜿蜒掉尾雲際;西見天日;南見烏龍冠停蓋佇,江水帶其下,如玉虹在地,繚山而去。此藍田形勝之會也,宜有仙人逸士之所都。而傑以三一精舍據其會,創於至正甲午,落成於明年。予過桐江,欲抵其所而未遑,傑乃圖山水狀及其營造歲月,介予徒章木求言以為記。予詰三一,則曰:“三者孔、老、釋也,一者道之歸也。其位置,中聖人,尊以文昌之殿,釋左之,老右之。”予疑:“三一者既推尊孔氏,而孔氏之左右不無徒也,何取老釋耶?”則又曰:“道之大者,莫如吾聖人,其岐而去者為老、為釋,吾將約其岐而歸之大而正者,此傑意也。”

近代縉紳大家,廟製不講,旁營三教之堂,且以孔聖翼瞿曇之尊,其侮聖教大矣。傑也乃於吾道陵夷之際,挈而尊之,彼二氏者若在弟子之列,化異端歸皇極,使俱知有君臣父子之倫、禮樂刑政之教;民之秀而出者,不沒溺於虛無寂滅之歸,豈非傑之用心弘、而推化者廣也。故予樂為之書,使詔諸裏,以垂諸後人,不終為異端如周顒氏之惑也。世教之補,渠曰小哉?”

公名傑、字君用,裔出唐之少監,合年八十,耳目精明,結廬於雙柏間,以文酒自娛其天年,學者尊為柏庭老人。其養徒之田,世入主奉者,凡若幹畝,砧籍見碑陰雲。

【鬆月軒記】

吳興東去若幹裏,其聚為南潯,褚氏樂閑君之世家在焉。至正甲午,先廬遭兵毀。其子質、字彥之,重創別業朱塢溪上,蒼鬆夾徑數百植,林下石床雲磴,蔭以重軒,時焚香讀《易》其下;月夕則鼓琴,或歌騷,或與客嘯傲賦詩,仰聽虛籟,俯席涼影,儼若物外境也,遂即“鬆月”扁其軒。不遠二百裏走雲間,請記於予。予交其父兄幾二十年,彥拜予為父行,予視之異姓侄,義不可以老懶辭。

夫蟠根錯節貌、風霜心鐵石,閱歲寒而不與眾草、樹同腐者,鬆之操也。乾坤一氣之清,鍾為太陰、麗虖天而與日代明,以成七政之功者,月之德也。彥取托於鬆月,鬆月不在鬆月,而在吾一氣之剛、方寸之明矣。爾祖瀛洲學士遂良,任顧命之重,當逆牝萌亂之時,不以萬死懼,抗顏而極諫,厥忠盛矣。彥為其雲耳(音仍)。甲午,諸兄罹不測之禍,彥捐軀曆險,誓不與共天,必複其仇而後已。遂良稱忠,彥氏稱孝。嘻!人之行,莫大於忠與孝也,使彥立人之朝,當大任,必能操大節,又何忝爾祖哉!吾所望於彥者在此。其托物於剛與明者,於鬆月見之,豈果騷人墨客玩弄草木者比哉?

彥作而謝曰:“某雖不敏,敢畔先生之教?請書諸軒以為記。”龍集己酉秋七月初吉書。【竹月軒記】

詩人以月配竹者,自六朝無聞焉。李謫仙有“何處我思君,天台綠夢月”,月寄於夢而不在竹也。六一翁有“顏侵風霜色,病過桃李月”,月寄於桃李而不在竹也。老杜“竹送清溪月”,月又兼以溪言也。惟老坡“明月浸疏竹”,始專於竹。然坡得此景於方外之虛寂堂耳,而未見於士大夫之家。見於士大夫之家,吾今得於雲間義門夏公子益中之軒。

予嚐夜宿其軒,少焉月出竹頂,益中坐客其下,仰見玉立數十挺,喬秀疏朗,若空穀佳人將儔挈侶訪,至於虛庭蹁躚盤礴不忍去,而不知清夜之徂也。已而,主客相與酌酒盡醉,脫巾掛疏枝,或鼓琴,或吹匏擊石,與玉立君鏘璆相舂,應籟縣於天,而景散在地,鈞韶鳴而龍鸞舞也,是時主客頹然就臥,忽不自知其身世在白玉闕中、軟紅塵裏也。席上客遂各賦詩,明日連書諸軒,主者因以竹月名軒,而推餘為竹月誌。益中青年,而才氣甚老,尊師樂友,化勢利之俗為禮義之鄉,無忝奕棄義門之後。故樂為之書。


卷十五

○記【借巢記(五十四借,字誰借得)】

客有號鶴巢者,自杭而蘇而鬆,率假館以居。予一日過其館,改命曰借巢。或有笑者曰:“鵲有巢而鳩借之,鳩之拙也。鶴不能營一巢而借,亦拙甚矣乎!”楊子啞爾笑曰:“子亦知夫借乎?人一身外為長物,物皆借也,吾試與子言借,衣冠借以束身,棺槨借以掩胔,土石借以周郭,山嶽借以積土,天地借以奠嶽。極之以大,則大靈借以辟天地,何莫非借也。近而言之,琴築借聲,繡綺借色,芻豢借味,鼎釜借烹,刀刃借割,壺豆借盛,金玉借玩。席借偃而策借扶也,車借駕而馬借馳也,旗幟借表而弧矢借威也,印章借信而露布借令也,權貴借勢而封爵借名也。遠而言之。丹青借圖而金石借刻,載書借誓、冊府借史,而聖人百家諸子之文借以寓道也,又何往而非借也?及其親也,妻借齊,子借嗣,父母借生,而吾六尺之軀亦借也。籲!借乎,借乎,何啻於一巢乎?”或者起謝曰:“淺矣乎吾之窺借也。吾因子言借,而知天地萬有之不有於我也。”楊子曰:“吾於天地萬有皆借也,而有不借者在何在也?曰以天地萬有之借為借者,萬有之客也;以天地萬有不借之借為不借者,不客於萬有之客者也。子徒知吾有借,而庸詎知吾不借之借,而不客於客者耶。不客者誰?曰問諸有物,有物問諸有初,有初問諸有無,有無不可名全,以名其巢居。”客起謝曰:“請書為記。”客為隴右邾經也。

【營丘山房記】

贛之呂仲善氏早孤,事母劉以孝聞。長從鄉先生一靜謝公遊,通《易經》,以其餘力屬文賦詩,頗有古風裁。聖天子一海宇,招延俊乂,善以異等才,登選胄子學。有書室在錦川之陽,陽坡之下貯書數百卷,題其顏曰“營丘山房”,示不忘其義於前聞人也。出使於淞,謁抱遺先生於草玄閣曰:“願先生一言以白吾誌。”先生曰:“營丘在虛危分野,為今濟南地,太公呂尚父之食邑也。太公治齊舉賢而尚功,至十四世為小白主霸,以管仲富國匡天下,而太公之澤益遠且大。孔子曰‘微仲吾,其左衽矣’,多其功也。太史公曰太公尊賢智、尚功能,而其敝則誇奢虛,許而不情,傷其俗也。善欲振其緒於營丘,而又直明天子之登賢以圖治,其以仲之富國匡天下者為勉,而以俗之失不情者為戒,則可謂善嗣營丘者矣。”善謝曰:“請書為記。”戊申冬十月朔戊辰記。

【南漪堂記】

華亭葉生杞家有林塘之勝,在黃龍浦西蕭公津上,讀書之堂南臨之,故名南漪。杞謁予草玄閣,求一言以為誌,至四三而不已。為之言曰:“昔眉山蘇子嚐有是號矣,而生之堂又襲之耶?雖然,襲其理之所得,何嫌於襲耶!善言漪者莫如《易》之《渙》,其曰‘風行水上渙’,此漪之極觀也。說者以為風與水相遭,不能不為之文也,此漪之說文也。予以為漪之所以為漪,蓋有為之本者,其可不知乎?今夫水由地中行,源深則流長,其發岷峨,越崖穀,衝林莽,傾折回直,束之為峽,彙之為渦,激之為湍瀑,千變萬態,不可蹤跡,然後達於江河,以朝宗於海,有本者如是哉。苟為無本,溝澮之水朝盈而夕涸,求一漚之微不可得,奚有千變萬態、極觀於渙之漪者也?杞也有意於漪,其亦於本者求之否乎?”杞作曰唯唯。

【純白窩記(用聖經代老莊,獨為高出)】

華亭縣北距六十裏,其聚為小萊。其吳越裔孫為皋氏先廬毀,皋複新作,又於堂右個辟窩一所,上結圓頂,下方四落皆堙,為雪色泥竇牖六,又以雲母片冪之,渾然氈穹廬也,名之曰純白。皋嚐宿餘於窩,且征純白誌。

《賁》之上九曰白賁無咎,以其反本也。天下之文,莫文於白文之純,又莫本於反本也。吾聞皋壯年通經史及《國語》,間弧矢騎,以義俠廁狐貉,遊徼問名,貴人爭欲致門下。盜壓境,皋呼鄉兵甲捍於淞之陰,鄉賴以安。又以白衣參諮,讚帥越者卻寇酋、複台紀,活遺黎數十萬。今齒及暮矣,功亦茂矣,假亦可體矣,故斂其神於反本之地,此純白之所以名也。

皋有四子若孫者五,皆玉立庭砌間,將有賦白華稱潔白於時者,又知皋之反本,貽世世亦無窮也。皋氏子孫尚勉乎哉!至正庚子夏五月,蒲節後三日寫。

【薌林記】

淞之邑帶江枕海,聚為山者曰笴、曰雪、曰神、曰小昆、小金,地皆平疇大陸,呀淵疏川突而高、鬱而秀、蟠而踞之者,則喬木之林,大姓之所宅也。去邑之北五十裏,其川為蒲彙,北反為小萊,崖小萊古屋百十楹者,九齡徐氏之居也。去居左介一百步,鑿池數十裏,池上植鬆柏、栝檜、桂椒、梅橘、桃杏,草則芝蘭、菊芷、荃蓀、薰茝、鉤連,彙列四時之生香,未嚐一日斷也,因額池塘曰“薌林”。予過海上,九齡榻予堂者數夕。臨分,出楮筆曰:“先生海上還,喜笑怒罵皆成文章,醉墨所及,一草一木有光,於薌林獨無言乎?”予曰:“草木之香細矣,因人而馨者大且遠矣哉。栗裏鬆柳以處士香,晉竹林以七賢香,濂溪蓮以茂叔香,羅浮村梅以蘇長公香,草木不以物香,而以人馨也,信矣!不然,雖梓澤乎泉林木之綺交錦錯者,不香也。”吾愛齡之人品魁壘、操行極高茂。

嚐與予論今人出處曰:“今之稱豪傑者,彎弧運槊走戎馬間,水出火入即可苟且頃富貴,高者搖頰鼓舌,閎聲高議,以驚動所事,自謂陶王鑄霸,以徼其所賓,而為士之大慶;不知大憂者在其踵,觸羅踏阱,卒自跲踣,而禍及其孥,權不能庇、勢不能掖。嘻!若是者,懵甚而悖亦滋甚。予不卒抵沄戲幸,極返故廬,與一草一木同華而共實,先人之賜,先生之教也。”予聞其言,韙之曰:“此吾子之德馨也,馨之被於薌林草木者也。”故樂為誌薌林,並錄其語為學之信,且悖者告也。

【固齋記】

新涇有鄉善士戴氏父者,遣其子貞從予遊,一日有請曰:“貞承名於父、承字於先生曰固,而藏修之地未得齋號以自勵,敢請予又字齋曰固,且求誌。”

予告之曰:“固非高叟之固也,亦非固我之固也。《乾》之爻言不雲乎‘貞固足以幹事’,貞不固,不足以為貞;固非貞,亦不足以言固,固而貞,貞而固,而後事之幹立焉。故聖人許幹,而必以貞固,而不以亨與利也。生學與齒俱進,將入於官,而有事於政已。以《易》之所固者,植其本於不拔,本而幹,幹而枝,枝而花,花而實,伺之歲月,不患其不茂且碩也。生之貞,毋替於固也。複有喻生於固者,唐城南諸杜所居號居社固,以其風氣所聚也,宗祖所族也,子孫所完也。後為妒者鑿之,血流者數日,而固者崩矣,杜抵固從而哀矣。地不可以不固如是,矧君子之操行乎?生力完所固,毋自鑿也。”

【榆溪草堂記】

至正庚子夏四月,餘東遊鶴砂,回舟順流下黃龍浦,又東抵榆溪,見大榆數百章皆百年物也,雨餘新綠蓊鬱若屯旌擁握,樹底構草堂一所。堂主者陶中出迎客,供茗飲,床書充屋棟,茶灶筆床環左右;又將客步後圃,花樹紅白刺人目,折殿春玉桃花一枝供客。是夜遂宿草堂。明早,幹餘記草堂之號。

“周顒嚐構諸鍾山,杜甫亦構諸浣花矣,然鳴騶入穀而山靈見移,脫巾據床而幾不免禍。天下草堂萬萬也,而享有其身者鮮矣。唯爾祖靖節翁,自彭澤來歸,門種五柳,著傳以自況義熙之節,良史書之,五柳之德色者厚矣!今子孫不堂柳而堂榆,榆視柳等也,烏知異日不有傳榆溪先生在龍浦之東,如傳晉處士以五柳者乎?”中曰:“某不敏,烏敢望吾前之人,請記為堂,以為警。”

【槐陰亭記】

三槐見《周禮》,有三公之象焉。宋王祐氏手植三槐,而三公之位應於其後文正公旦。君子謂王氏之槐,種德之符也。海東王敏中氏為三槐,子侄槐之樹之閭者亦三,結亭樹間,扁曰槐陰,大參周公琦為作篆書之。又介吾門管生納,求餘言為誌。

籲!王氏之子姓,何其祚之遠也!祚之遠者,德之長也。晉大司馬府豈無手植之槐,識者占其樹婆娑而生意盡,則知司馬氏之槐不如文正氏之槐,開其先者厚,而蔭其後者長,非尋常府寺之植可得而並稱也。敏中席槐之陰,思有以培槐之本,則豈徒戒剪伐,如齊人之令仁以根其生,義以幹其行,忠信以要其成也。盛德大業,其有不光相門之植、文正之堂虖?敏中勉之,有以征餘言之不誣也。至正庚子秋記,並書於挹清堂。

【春草軒記(有詩)】

淞謝伯理氏於其正廬左個為謻(音移)軒一所,命曰“春草”,本靈運語也,請予為之記。

予疑靈運以詩名宋,而猶附麗於人以覓句,何也?在西堂時,詩思苦甚,至假夢寐見惠連而後得“池塘生春草”句,遂以為奇絕。籲!此《三百篇》後,詞人以興趣言詩者也,律以六義,何有焉?今人以一草木取以點綴篇翰,極於雕鏤之工,詩道喪矣。談興趣者,猷以靈運語出於一辭直指,如“高台多悲風,明月照積雪”,無俟雕刻而大巧存焉,猶為去古未遠也。伯理嚐與予論詩,大惡淩跨六朝、直探漢魏,故於春草有得焉。雖然,伯理方將以詩備理教及於民,豈必效永嘉詩人爭工於句字間者?具慶在堂上年俱高矣,朝朝(下音潮)焉有諭焉者,夕夕焉有詰焉者,於是家庭之教出焉、倫理之化行焉。家有悅親之堂,不忍一日違其色養。吏部以品推恩及其親,自謂岡極莫之報,時詠孟貞曜寸草春暉之句。是春草所托,又有關於倫理者,惜永嘉詩人未之知也。吾合以論見春之資於倫理者,不獨在句字間也,係之詩曰:

草生西堂下,沱水舍清漪。皓發在堂上,遊子今已歸。大兒佩紫綬,小兒著緋衣。嚴君親受禮,慈母舊斷機。春草承雨露,惟恐朝日晞。願特此日意,永報三春輝。

【悅親堂記】

謝氏由陳留徙淞者,代有文行,為衣冠望族。至德喜封君,養高弗仕,生產益饒,門第益大。至正丙申,苗虜陷淞,封君廬亦毀,明年複新作之。其子伯理,率其二仲,奉親於一堂,晨昏於斯,不使析處。以一日去其堂,予嚐名其堂為悅親,今來杭,遂以記屬予。

世之以為悅者,無大於悅親矣。子夏問孝於孔子,孔子曰“色難”。父母之色間見於幾微者,孝子迎而順之為難。迎而順之不難者,必孝子有至敬至愛關於親者切,若曾子之養誌者是已。孟子不雲乎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也。誠者,至愛至敬之謂也。今夫備羞水陸、列伎聲色,百拜上案於親者,非悅也。華服飾繡、奇器金玉、寒更燠換於親者,非悅也。鍾畝阡連,子本泉溢,歲上券於其親者,非悅也。必悅之如曾子者而後可。伯理事親尚友,曾子悅親之道蔑有加於此矣。

雖然伯理方仕鄉郡,出有民社之寄,以其悅者身之,昆弟循之,而後國人因之,所謂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矣。理之弟曰恒、曰鼎,皆嚐從予遊,恂恂然有古孝友之風。吾知謝氏風教,師於百世者有矣,豈直國人一時之法哉?異日和氣應孝之門,吾見瓢水之昜、風山之陰,有同穎之禾、並柯之木產焉,田氏三荊有不能媲其美者。吾過封君堂上,尚能為子賦之。至正己亥秋九月丙午記。

【好古齋記】

鄉友俞郤仲桓通經術,自命其讀書之堂曰“好古”,來杭請記於予。

予為之喟然曰:“古之不諧於今者久矣,孰以古為好耶?三代下,嗜好百出,好酒而鍾以隨,好傳簊而牧以亡,好勇而舉鼎以說臏,好獵而隊車以隕首,好遊而賈害以利,好詼諧而售辱以戲,好書而汙發以為顛,好畫而竊封以為神,好鍛而倨以取禍,好石而拜以取喪,好鶴而乘軒以取滅國。所好不同,而所失亦隨以異。惟好古為聖賢之學,俞好俞高,而入於聖賢之域。而凡世之所好者,不一足以動其誌,此好古效也。今之人不古好,覆以好古為野,謑髁無任、慆淫不道,遂至毀綱裂常,自謂行於今者橫如也,不知步跲者在戶限外。籲!亦足省矣。蓋孔子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孔子之時,已待古為野,而孔子豈敢以野待古哉?故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仲桓之生,後孔子幾二千年,不溺於三代以下之偏好,而獨追孔子以為古者而好焉,非有聖賢之學不能。仲桓今仕矣,任民社之責矣,以其好古者行於仕也,吾見民之還於古,而毀綱裂常者無以容於今,孰敢以野議好古之古哉!”

桓起謝曰:“謹受教,請書諸齋,以諗夫議古之野者。”至正己亥冬十月初吉記。【尚樸齋記】

太樸一散,勢不極於文不止也。殷質特尚,猶本乎樸。至周又鬱鬱,吾聖人不能不從時而救弊之忄塞,則欲從先進之野,至用四代禮樂,則取殷輅,亦貴其樸耳。使聖人得位,其不反樸於古,吾不信也。漢大臣師蓋公還治於清淨無效至寧謐,三葉之君又當率樸為天下先,幾致刑措。此樸尚之效不可誣也。

維楊周信甫,以尚樸名其齋,介鬆江守顧公謁記於予。予未識周君,而顧公稱周君篤厚古君子,務以一樸存心而待物,又以之佐太尉府收行簡之效,則知周君傷時之僿,欲返治於古,其亦慕聖人從先進者歟!其亦蓋公之可師於漢大臣者歟!今天子法漢治,文之太尉菲食惡衣,以承天子之化。周君又以樸尚讚大府之政,一樸之係於天下者大矣。樸名一齋,固不得為周君私也,故予不辭而為之記,且俾鬆之能詩者頌之如後雲。

【虛舟記】

平原生居九鳳之山,以虛舟扁其一室,客有過而詰之曰:“聖人取諸《渙》,刳木為舟,以利天下。舟濟世之具也,而子以虛名之,亦有說乎?”生曰:“餘族居海堧,見風濤倅作,佑客之舟、兵人漕人之艦如山如雲,胥溺沒於蛟鼉之穴,往者不可返,而來者未已也,嚐作吊溺文哀之。而顧餘之虛舟,孰得而溺乎?”客曰:“子之虛舟將何載乎,何適乎?”生曰:“吾舟本虛,複何載?吾舟本往,複何適?”客訾之曰:“子之舟,殆不如丈尺之朽槎乎。槎神而能引客道天漢、遊牛鬥間,子之舟何以自神乎?”生未知所對。厓山鐵道人在座,莞爾笑曰:“客欲知夫舟之神且大者乎?天一氣也,氣水也,地一舟也,地至重而浮遊於一氣旋薄之中,未嚐溺也,非至虛而至神者能之乎?客以丈尺之室視舟,亦隘已。以大地之大視舟,則舟之虛者大虛,無以尚之。若是,則果老之舟鐵,務相之舟土,絡南公之舟葉,以之稱神者未矣。”客退往,生出楮筆,請書為記。

生名曠姓陸氏,雲間人也。鐵道人,泰定間李忠介公榜第二甲進士楊維楨也。【五雲窩記】

雲,天地之靈氣,其興也勃焉,其滅也忽焉,不可以色求。而色之變出焉或以青以黃以赤以黑,矞以同以三素以五采,而名亦隨之變。偽者談五雲,有以望而知帝者之止,占而知賢人之居,夢而文章之進,兆而知名進士之出,又托而為蓬萊仙境之求,而未有命之於居者。淞之璜溪呂希遠氏,吾以五雲名其居,則亦有說。希遠當客杭,從句曲外史張公遊,思其親不置,外史為揭其寓曰“白雲”,取狄公思親意。已而歸耕溪上,養母以孝聞,且廬其先墓林薄間,曾見非煙非霧、蕭索輪囷、具五采以燭人者。籲!此五雲之瑞、孝感之應也。吾得諸璜父兄之言,易其名為五雲。因悼兵革以來,衣冠之士逃離解散,至有遺失而獨忍生存者。若希遠氏之不忍一日去其親,奉歡菽水於流離顛沛之秋,此非人瑞而何?有人瑞,而後有天瑞。或者徒以占俟夢寐、賦詠山坳,求生之五雲者,未為知生者也。餘故著其說,錄諸窩為記。

【文竹軒記】

潼川文同氏,自館職乞外調,屢曆郡守,有治狀,官至司封員外、充秘閣校理。其高情曠度,類神仙人,文章有《丹淵集》,不在一時疇輩下,顧以畫竹知名,伎掩其人,君子所惜。在洋州時,構亭抃躭穀為遊息地,故於畫竹益工,時作古槎老枿,淡墨出神,謂之墨林,蓋非丹青家所能匹也。評其妙者,謂其胸有奇氣壓十萬丈夫者,非繆。

雲間義門夏士良氏博雅好古,蓄書萬卷外,古名流跡墨舍金購之弗吝,於文人才士之圖寫猶所珍重,居之西偏有肅客軒,名之曰文竹者,有文同氏墨君子之手澤也。士良蓄畫凡百十家,而獨名文竹於軒,非文氏之墨君可貴、三百年之清風雅節可詠耳?雖然躭穀多偃竹,同特愛之,嚐畫以遺子瞻氏,曰偃竹數尺,而有萬尺之勢。其詩曰“待將一鵝溪絹,掃取寒梢萬尺長”,偃竹有不可偃者如此。與可以之子瞻、以之士良之所藏,作於躭穀不躭穀不問,顧亦問隻尺之素,有萬尺之勢、不可偃者何如耳?士良仕誌未伸,必有得於此者。不然,軒之外林林然麻生而棘立者,皆抃躭物耳,何獨以畫為貴哉?抑吾聞夏先人止知公有《義荊圖》《兵餘圖》與堂俱毀,士良更命荊以侶竹,則又弗隊其先緒雲。

【五檜堂記】

至正庚午孟夏某日,予過黃龍浦,遊海上,觀三神山,經南北蔡。蔡之北者有大族婿者徐亨肅,予至其家,入其門則深庭別院,舉木天也。已乃覽其園池之勝,林木蔚蓊、水石聯絡,遂燕一堂,亨拜請曰:“堂未名,惟先生名。”予視堂陰五檜者,東軒老人之手植也,因名之曰“五檜堂。”又請曰:“堂既名,不可無誌,惟先生是誌。”

吾聞東軒老人好修潔,精於物理,加之該博文史,折節待海內士,必延飲五檜下。人問檜,則曰:“槐之三顯之必於天者,鬆之七隱之必於人者,柳之五又出天人隱顯之外,而以綱常之隆替為進退者。吾之進退未嚐必於天,亦未嚐必於人也。天之所以與吾者,果不可必乎脫五乘化。而畫五檜者鬱然於庭,使後之人見之,豈不求之於五檜七鬆之間耶?”是則予之命堂以五檜,或者東軒之人其有待餘於冥數者。是檜也曆已百年,皆森聳奇崛,鬛而鱗,癭而輪,八臂九首而龍其身;節甚貞,氣甚清,掌月而珠擎,竅風而籟聲,饕雪而鐵撐,於以胚鬆柏之雲仍,而要歲寒之盟者乎!”言未畢,亨起謝曰:“是可與五檜寫神已,請書為記。”


卷十六

○記【養浩齋記】

淞之南陸氏,代為衣冠望族,有佳公子彥章者,生而有氣節,讀《孟子》書至養氣之論,深有概於心,輒自命其齋曰“養浩”,介其友鬱彥學來見餘璜溪次舍,求一言為誌。

予奇其人而為之言曰:“戰國之士以氣雄者多矣,而未有言浩然者,獨孟子言之。其氣即天地之氣也,善養之,則吾之氣也至大至剛,可塞乎天地。其視北宮孟舍之役於氣者,僅匹夫之雄耳。孟子之言是氣也皆以為誇。千有餘年,子蘇子者始信之,其曰‘是氣也’卒然遇之,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蓋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可以參天地而關盛衰者。籲!此聖人之能事也。閱三百餘年,人又疑其言之誇,而彥章氏首信。彥章之不敢暴是氣,而又得其氣養也,故能處富貴而不淫,居患難而不攝。則彥章氏之用是氣,又豈北宮孟舍之雄匹夫者可以同日論哉?養之充也,無一日之餒,雖聖人之能事不為難。”

彥章聞予言而喜曰:“大吾養浩者,先生之言也,請書諸室為記,且有以告人之疑吾誇者雲。”【書聲齋記】

餘客淞,遊亭林尋所謂野王讀書台者,已夷為隧隴、化為草棘。去台之西北十裏近為璜溪,溪有義門夏士文氏,歲聘文行之儒為子弟師,《六籍》子史下及百氏之書,凡數千卷,皆架插下頓為廡西之齋,童冠雁次蚤夜諷誦,聲徹行路,因名其齋曰“書聲”,而求誌於予。

餘聞魯恭王入孔子宮,聞金石聲而宮不壞;漢高皇過魯,聞弦歌不廢,而邑不殘,書之聲感人也如此。孔子之武城,莞爾弦歌,亦為子遊喜。夏氏書聲,聞於承平之日未為奇也,而聞於兵戈格鬥之頃,非一家之曲阜歟!吾為吾道在東之廢慶已。雖然,士之讀書也,內以治身、外以治人,沉潛其中之所得,以究觀道德之微、性命之懿,以極夫禮樂教化之著胥。於!書乎出也,豈直務聲而已哉。不然,誦習之日積,極詠之弗知,則其書之有聲,聲於出口入耳者,雖工於洛生之詠,吾無取乎爾矣。士文尚以餘告勉諸弟子師,師以餘言勉諸弟子雲。至正庚子秋八月初吉記。

【著存精舍記】

璜溪呂孝子曰恒、曰恂,葬其考君來德公於溧水之原。治塚域如法:塚前甃丈石壇,及隧道樹以椿桂栝柏,又並塚為精舍,以奉春秋祭祀。祀必親氏牲器,不以屬人;俯仰齋栗,如親見其先之享者。雖歲月去遠,為之悲慕不已。名其舍曰“著存”,參政周公琦為篆諸扁,以記請於餘。

世宜墓祭非古,然孔子塚孔裏,魯子孫世祠其塚不廢,則墓祭有其所祖矣。自廟製廢,而上塚之禮重。乎!漢人史傳書以為孝子之榮。近代卿大夫官擬王者,而祖禰神明之舍則漫不加意,至有即宦上以為家,遂棄墳墓千裏外,過家上塚者亦罕矣。淫昏之思,則祀之如其先,不以為怪。烏乎!俗之壞而士大夫之不振若是。幸有神位主於塚舍,時節不失其所祀,援古祭義,致愛致愨,以存著其所不忘,如呂氏兄弟者,蓋寡矣。又懼其易世而著存者替籍恒產,以垂其規於遠久,俾勿壞,豈非世教民彝之在猶有所係哉!是宜著存之,可書。而呂氏兄弟之事,可為錄也。

予方提學傳司,禮之廢者,將與士大夫講行之。呂氏兄弟嚐從予學者也,尚以予言力返廟製,使四方觀禮者於呂氏乎取法,而士大夫之複禮者自呂氏始,豈非予之所望乎?至正庚子正月八日記。

【西雲樓記】

雲間李氏,以西雲銘其讀書樓,求誌於予。予曰:“爾家騎鯨公,夢長庚而生。長庚,西方白虎七宿也,故名白、字太白。太白以星言,今不以星而雲言,何也?則亦有說,在《易》之《小畜》曰‘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雲之積不厚,不足以澤物。小畜為卦,以風行天上,一陰亢五陽。所畜既寡,施何自而行耶?西郊之雲,施雖未及於物,尚往而不可止也,故上九曰‘既雨既處,尚德載’。物德積而施行,如上九之積厚而雨降,事業蓋未易量也。抑餘於天人之事,有感於西雲者。西雲,儒而通天文學者也。今太白食昴,西方事也。天狼獨步東南,白虎伏而不動,九旂掩旗,七將斂手,縣弧服矢,不敢東向而射者,十年於茲矣。妖氛奪奎壁,熒惑守井鬼,太陰宿室畢之墟,太陽食己未之月,亦西方事也,下民所不忍仰視,西雲計何出?”撫髀歎曰:“願以先王之學,上從六龍以飛,庶有以霈洗天之澍於東南也。先生姑俟之。”

至正庚子立春日戊戌記。【野亭記(有詩)】

雲間沈鉉氏世家為郊關之外,其聚為溪之上,皆壙垠之野。於先廬東介,披蓁穢蒔花竹,築亭四楹,中置文竹榻、白木幾,筆床、荼灶、棋枰、書庋雜聚其次,時與一二同誌友觴詠其中。顏其亭曰“野”,集賢趙公雍為作篆書之,又介吾友陳柏謁餘七者寮求記。

予謂野非直郊外名也,聖人嚐以比仲由而又欲從先進之野。蓋野而畔教,聖人所嫌;野而勝華,聖人所取。鉉之野,何居?”鉉曰:“某之野,郊外之名耳,烏知聖人之去取哉!雖然聖人論野為質,鉉將論野於趣乎。趣乎,非樂處於壙垠者能知乎。唐丞相裴公嚐堂於午橋而名野矣,是厭政於朝,思野於野,豈真知野之趣哉!知野之趣,莫孟真曜氏、魏仲先氏若也。鉉不敏,將尚友於孟魏氏雲。”予韙其言,又重柏之請,錄諸亭為記。係之詩曰:

孟郊得野趣,野有真曜廬。魏先得野趣,野有野堂居。雲間沈東氏,草衣傲野夫。東屯田可種,西壤水可漁。門無索租吏,家有種樹書。野亭開草樹,野具集朋徒。

試問朝市宅,傳舍不須臾。朝恩來鐵券,暮死已屬鏤。始知野亭野,願堂如不如。【野政堂記】

淞張中氏海道,相門參政公之三葉孫,學優而不仕,自號一村,又顏其所居堂曰“野政”。予過淞中,有請曰:“唐陳弘嗣嚐歎漢王丹之化行農野,舉聖人之言曰,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弘嗣隱居武山,歲辟良田,時乘平肩輿,訪田更餉田畯。白露時降,新穀既登,則崇禮教,親九族,歡鄉黨,鄉黨有俞衣苟食佩刀劍、從事乎椎埋胠篋者,皆恥而弗為。弘嗣氏之化,蓋亦不小於丹矣。予切慕之,故於耕舍扁野政,幸先生有以言之。”

予聞中父仲甫公能以孝友理家,而中有克以野政相之。君子之談政者,豈必被三公服坐政事堂,發號施令,然後為政乎?政之出於野者,覆優於彼之失者失官。失官而失士,失士而失民,遂至於失身其於無葬地也。而中之優者,無間於昆弟之言,無遺於宗族鄉黨之譽,委貺於後之嗣,而益光於前聞人。絜諸執政之失者,其相越豈不萬萬乎!陳子昂推弘嗣於龐德公、鄭子真之流,為作者五人之列。若中者,吾又將問之於五人者,非當歟?”中謝曰:“吾誌弘嗣,敢望龐、鄭?請書諸舍以警雲。”

至正二十年二月初吉記。【尚誌齋記(有辭)】

《孟子》曰“誌者,氣之帥也”,氣之猖狂暴悖,人不得而製者,唯誌足以製之。其鳷衰退、不能自立者,亦唯誌足以率之。故又曰士尚誌,士而不尚誌,其不為猖狂暴悖、載而遷鳷頠衰退靡而沒者,幾希矣。訓詁者曰尚如尚服尚卑之尚,蓋尊而主之之詞也。然人之誌有不一也,論者以誌道德,賢人之誌,上也;誌功名,壯士之誌,次也;誌貴富,鄙夫之誌,其下也。然則誌貴於尚,而誌不可以卑之而下也。夫多岐百出而南車壹,誌之趨也。萬物俱流,而金石獨止,誌之定也。誌失其趨,何以尚為?不失其趨,然而弗底於定,又何以尚為?

吾北門之外,有青年而好學者曰施用和,生長市闤,不與其習俱,而獨從儒先生遊,博習文藝,修省履行,且以尚誌名其讀書之齋。予嚐領客邸齋所,市聲在門、市言在肆,而用和秉誌弗遷,修習於其齋者自如也,非其誌之不失其趨、而底於其定者哉?吾知用和之克尚誌不卑而下也信矣!弟未知賢人、壯士之所決何如耳。

用和曰:“功名時來則應之,人無予我無取也。道德者,聖人之能事,吾所為誌之始而終為者也。”吾為之交手在額曰:“懋我用和,推是誌以往,然而不入於聖賢之域,則吾不知也!”用和出紙求識齋,遂書為記。複係之辭曰:

氣易我移,匪誌曷持?道雖我誌,匪誌曷之?既持其移,卒造其至,尚其有大於斯者乎!【朱氏德厚庵記】

華亭縣朱涇西,其裏曰大興,有林麓魁然秀,北帶乎九山,前襟泰川,茸泖之流環連璧合,鬱蔥之氣不沈不越,而物有鍾美,朱明仲之祖塋實在焉。自大父誠、父顯忠,祖妣沈氏、妣丘氏、庶母氏氏皆合葬其所。明仲既奉大事於其先,複立塚舍若幹楹,捐田若幹畝,命廬塚者掌之,以供歲祀事。祠曰“昭明”,昭其物也。齋曰“肅敬”,敬其事也。又取聖人終遠之訓,總命其塚曰“德厚”,尚書公泰不花氏既為篆而顏之,而又介予韓生奕來謁記。

予為之喟然曰:“淞國也,無高陵燥壤為民之終(《管子》:陵為之終),往往入終其親,不諸水火則寄請浮圖氏之室,雖衣冠仕族或有不免,豈複以先德為念,而戒懼於其終與於遠耶!間有權力家知治丙舍,以為薄俗之惇,大抵文有餘而敬不足。至其珠玉華其藏,不惟亡益於教(句),誨人以奸,貽神以戮,吾不知其為厚也。仲明儒者也,知聖之教,而奉以罔墜。終易忽也,必慎以存焉;遠易絕也,必追以屬焉。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吾心,以之怵惕、以之焄蒿淒愴者,皆天也。吾心之天不沒於是,則吾親亦不沒於是。朱氏之慎也追也天於己,而持以為訓也天於人。朱氏之德,吾知其可以惇俗之薄矣。抑聞朱氏之先,理家以義方為首,故每焚香禱天,不願子孫富,願讀書而賢。仲明又喜聚書,不遠千裏聘碩師教二子,雖盡傾橐金弗以計,其心可以對其先矣。今老矣,而修德弗倦,德益厚,而福澤益潤,朱氏子孫其有名世者作矣。矧其教之力乎立身揚名,以圖其孝之大者,以報德厚,是在朱氏子孫。吾未老尚及見之,以征予言之不誣也。”己醜春三月記。

【碧雲軒記】

四明俞南浦氏,僑居霅上,有才氣而不仕,讀書彈於一軒,若無心於世者。而聞天下之魁人傑士,則不遠道裏,願納交焉。其所居軒,自號曰“碧雲”,嚐得待製清碧鬆公所隸古書一紙,而又謁予為之誌。

夫雲天地潤氣也,神龍挾之以飛,不崇朝可以雨天下。然其慘舒消息不恒,肖象而變幻者不一,如輪、如騎、如旒、如蓋、如流水積石、如赤烏白鵠、蒼龍玉虹之狀萬萬,不可究極。自其忽而逝,倏而還,翩然而颺,凝然而止,則人且目之曰閑雲。突焉如峰,赤焉如火,費雷霆之軀第,空林樹之傒望,則目之曰旱雲。至其引而自高於風塵之表、海島之間,非煙非雲,作為光怪以動蕩人目,則又曰卿雲。彩雲三素五色之稱,而碧雲者則五色之一耳。嘻!天下蒼生顒顒焉望之作霖,以蘇枯注涸也,其於碧雲也何有乎?何無不知世有長往誌,登高跳遠,俯仰今昔,或有凝佇所思於交際契闊之間者,必於碧雲以見之。南浦氏不仕,而有高世之誌,而又喜交天下之魁人傑士,其悠然之意不在是乎?抑予聞南浦有道術二十八宿在胸窟者,時出而化為麒麟、鳳凰、蛟龍、犭貅、狐狸、烏雉之物,遊戲碧雲光怪中,為人談天下之吉凶悔吝,聞之者推為神人,則知南浦之碧雲非塊然天外物也。今之士,有食人之食而怠若事,惟便利其私圖,自冒誅堅穴固,而不知天羅及焉。又有奮草萊,自粥大言,亡治狀,冒儋圭組以充醢具者,其紛起未已。南浦民見之,其亦俾二十八禽飛,而語之於碧雲萬仞之下,其可也。”南浦笑而援琴於軒曰:“吾目且送吾雲矣,焉知許事!”

【鬆月寮記】

去秀之西門外州裏所,其聚為濮市,濮公子仲溫氏之世居焉。居有前後邸第義莊塾,以教養裏之才子弟。仲溫自幼從師學明經,既通《尚書》,後學《易》,又從餘學《春秋》,兩充鄉試,連不售,適又丁時變,遂去,道士冠裳尋山澤間,欲挈妻子為鹿門之舉。事未遂,則辟寮一所,植鬆數章,高秀蒼古,若深山木客之出在市廛,仲溫與之俯仰嘯詠若友焉。天清氣明,月在鬆頂,仲溫彈獨弦琴鬆下,琴餘讀道書,作遊仙吟,不知身世在黃塵市,在白玉宮闕也,遂以鬆月道人自號。雲間盛懋氏既為圖之,而又寄自作《鬆月詩》一解於餘,征文以為記。

予為論:積陰之氣清而久者,在天為月。麗月之清於物之秀者,在木為鬆。桃之得於月也清而妖,柳之得於月也清而蕩,梧之得於月也清而淒,梅與竹之得於月也清而臞。惟清而秀,秀而已野者,鬆之得月以此。然得鬆月之得,而見諸名人者,自唐常建後,未聞其人焉。建之詩曰“鬆際露徹月,清光應為君”。嘻!此建之得於鬆月者,未易與俗人道也。去之五百年,而仲溫氏複得見之得,而其詩有曰“丈人夜開關,涼月在鬆頂”,此其得於鬆月之得者,奚減建也哉?向使仲溫氏早時壅官,或至五年、十年,即不壅,不過汝趨隸,惟以奉所氏。誌不直達,而性先有損,其及人境兩泰、哦鬆哦月,而有得哉?嘻!仲溫氏之彼此失得,其有能辨者已。

書諸寮為記。至正十三年七月七日,七者寮諸叟記。【有竹人家記】

安陽韓君諤,築室於所居之浴鵝沱上,左右皆植竹,自顏其室曰“有竹人家”,一時名士大夫鹹擇行輩交其人,至或載酒肴以抵其所。吳興趙雍為作小篆之書,又為作《人家有竹》之圖。餘既賦詩圖之上,複遣書再四,以記請。

宋蘇公軾曰“不可居無竹,無竹令人俗”,至拄杖敲門,尋有竹人家。吾不知有竹之家,皆能真有其竹,而免於俗者不也?嘻!公之得在竹耳,固不計人家之俗不俗、之能有不能有也。今韓君之家,自命曰有竹,吾知其能有竹矣。一妄庸夫曰有竹居,而竹不為其有也。吾試詰其所有,則謾言曰:“吾擊竹而歌,不啻擊珊瑚也。披竹而笑,不啻披琅玕也。簟筠而臥,不啻茵虎豹。煮萌而食,不翅庖羔豕也。”嘻!有竹如是,未人而能有也。吾觀韓君虛中抱道,有竹其心;貞標絕俗,有竹其性;善建不拔,有竹其本;離立不軋,有竹其朋。德音協鳳凰,或思沾霜,霜又有其應律之聲格,瑞之靈也。韓君之有竹若此,其亦異乎人之有者乎!不然,韓君之家與妄庸人者同曰有竹,而竹不為其有也。雖渭川千畝之富,徒以等燕秦之栗林、齊魯之麻枲而已耳。竹何有於家,而家又何有於竹哉!然則韓君之有竹,不徒在其家也諗矣。

書諸室為記。至正十三年九月十二日。【春遠軒記】

餘曩居會稽,於清明之春登秦望蓬萊諸峰,望數千裏廣輪,際海而止,一鱗介一條繇,與都人士女、靚裝麗服生長太平山川間,孰有荒陬遠鄙之閑,因憮然歎春之遠。後計偕上京師,得歸遊覽,度居庸,陟龍虎台下,視齊魯晉宋荊秦吳越之虛,民物熙然,如在春台者,了無畔岸,餘複歎春之尤遠,殆與皇元聲教同一遠也。自淮汝兵興,南北旌旗相望於千裏、百裏斥候之次,給繻而行,即抵牆壁思昔之周四方、躋八表、窮目視,足力弗既者不可得已。雖然,不遠者,提封之跡也,一氣為春者,豈不遠哉。知春一氣之遠,則心之有春者,未嚐不與之遠也。

雲間鍾和伯溫築室於山之東麓,顏曰春遠,請記於餘。其亦有感於今日之春,而不計其地之遠近者歟!不然,杜少陵嚐言春遠矣,何獨於柴荊見之歟!是為記。

至正庚子五月朔旦,東維叟書。叟者,李忠介公榜賜第二甲進士,今奉訓大夫、江西等處儒學提舉楊維楨也。【春水船記】

滄水主人壯年桴於海,晚家居,結樓滄水之上,蓬然若舟,海水時抵階下,放目樓上,一白萬頃,人氏其蓬然者一葦耳,因命曰“春水船”。主人垂釣於枕,濯足於床,波與天上下,渚鳧汀雁之相因依,不知船在水耶、陸也?酒酣仰臥其上,家童數十善為越人擁楫之歌,主人又自歌《小海》,為舉足扣舷以節之,水光天影飛動幾席,籟聲與潮汐作,殷殷在足底。滄洲仙有駕淩風舸以激水如箭者,彼徒以舸為舸,而未知吾居之以不舸為舸也。以為舸,則未嚐去家。以為居,則嚐有行色也。朝吳編暮越戶,心無適而不可,又孰知吾船之纜之而住、負之而走也?昔有太公,嚐以漁釣欺天下,而天下施,知之其舍魚也,欲蓋而彰也。嘻!以為非漁,則持竿五十年矣。以為真漁,則未嚐得一漁焉。嘻!太公固得於漁不漁之間者。

客詰主“船以為真船,則居陸以為非船,非箬笠之前皆漁樵”推罵之地。

雲:“知吾之在樓,非長乘舴艋也。今夫天一大春水,地一大船也,人在船不悟,悟者必在船之外。吾悟船,獨不在外也。嘻!此不可與家人道也。春水如天,船在天耶、水邪,而況在樓邪。認吾船在樓,又何異認劍在舟刻耶。”

其扣舷之歌曰:“滄之水兮如天(葉),滄之屋兮如船(葉)。水滔天兮以春,船之載兮薄夫天津。索吾船於津之表兮,吾得與泰初而為鄰。”

客和之曰:“若有人兮舟為家(葉),著土不住兮養空不驅。泰和我海兮鴻龐我湖,吾不知貫月槎之徒兮,夫倪舟之徒歟!”

主人為汝南殷德父氏,客為鐵笛道人、會稽楊維楨也。至正十年三月三日記。【鬆月軒記(有詩)】

積陰之氣清而久者,在地為水,在天為月也。木得水而清之象滋焉,得月而清之氣麗焉。月一也。木之麗其清者,其材品則有不能不異者也。桃之得於月也清而妖,柳之得於月也清而蕩,竹之得於月也清而臞,梅之得於月者清而孤,荼暐海棠之得於月也清而怨。惟清而野、而又秀也,鬆之得月以此。吳郡西門之外,其聚為吾閶闔之闠,夫差王夏駕之所也。五方大估鹹輳焉,為積居之家者比比耳。獨吾鄉人吳彥昇氏居不離市,而門有散地數十弓,上有青鬆數十梃,高秀疏朗若深山,客將儔挈侶出飲乎市,而盤礴於此也。天空氣清,月在鬆頂,彥昇或領客坐鬆下,仰見閻摶根株盤,而玉兔臼人世,斧斤不可,已而顧影在地、籟籟在空,鈞韶鳴而龍鸞舞也,不知身在此玉闕中與!黃塵市記有得於鬆月者,名於其軒。少蓬李公嚐為圖之,大蓬泰野公又為篆額之,而又求文於予。

予以素為裏閈,不敢重違其情。而彥昇之人品才氣,可以仕而不仕者,與夫尊師樂友,化龍斷之俗翕然於禮義之趨者,又吾之素與。故為之記,且複哦以詩曰:

文人愛青鬆,手植西門內。風聲度玉笙,林影翻朱鷺。仙鬼夜讀《騷》,木客秋吟句。文人燕坐餘,海月生東樹。【水竹亭記】

吾裏白湖方義門子弟,鹹秀傑名仕版,而於泳道父其尤者也。始泳道未遇貢舉時,實以才誌自奮於京師,貴人鹹品之,連延譽上所,即被內選,出司牢盆民,奏最,典大縣細滿歸,創水竹亭先廬。奉親之隙,出與賓客接,幅巾野服,命僮抱琴,尊之亭所,相與抱酒說詩文為事,窮亨淹速,一不以屬意,一時文章家多為記詠。卷既充,又索敘引於友人楊維楨。

維楨嚐聞其論曰“某讀《南史》書,稱會心不必在遠,翳然林木,即有濠濮之趣”,未嚐不歎。以為縉紳閥閱、豪族大官捐千金買佳園池、崇美屋,其中育以珍禽奇獸,樹以名卉異木,論其一時侈盛,平息侯之甲第,無以喻其雄;河陽梓澤之形勝,無以喻其浥也,然欲求一日之安於是,不能得也。故予一亭費甚約、規甚素,取諸水竹者甚廉,而其適安之樂,自謂過之不倍不翅也。人有誌於適安者,不敢如是耶?

餘以泳道之言似矣,又將有進於是者何?居夫高上於野,以草木水泉驕,其君而不出者,狷者之為也。既得誌,而患失之,退以竊狷者之樂以為樂,又俞者之為耳。俞與狷,皆中行所不與。泳道於道務中行,則狷與俞不足告泳道者。今夫水散也,有雨之德焉;積而厚也,有負戴之功焉。君子觀於水也,思夫施於物者。竹有貫歲之節、不易地之性焉,君子觀於竹也,思夫貞一於己者。若是,則泳道之登高也,取諸物以讚乎己、以及乎物至矣,又豈徒草木水泉之適雲乎!泳道尚竹,餘言澤之,以為何如也?


卷十七

○記【小桃源記】

淞隱君陳衡父氏,世家在泖環之西,既遺其子東西第,又為園池東西地間,仍治屋廬其中,名其堂曰“清暉”、樓曰“明遠”,而又額其亭曰“小桃源”也。予嚐抵桃源所,所清絕如在壺天,四時花木晏溫,常如二三月時,殆不似人間世也。隱君且舉酒屬餘,以記請。

餘聞天下稱桃源在人間世,有武陵也、天台也,而伏翼之西又以小雲。據傳者言,則武陵有父子無君臣,天台有夫婦無父子也。方外士好引其事以為高,而不可以入於中國聖人之訓。矧其象也暫敞亟,其接也陽示而陰諱之,使人想之如恍惚幻夢,不能倚信。雖曰樂土,若樂彼,吾何取乎哉!若小桃源之在隱君所也,非物引諸八荒之外,入省親以職吾孝也,出有子弟以職吾慈友也,交有朋儕戚黨以職吾任與姻也;子孫之出仕於時者,又有君臣之義,以職吾忠與愛也。桃源若是,豈傳所述武陵、天台者可較賢劣哉?然而必以桃源名者,張留侯非不知赤鬆氏之恍忽也,而其言曰“吾將棄人間事從之遊”,知之者以為假之而去也。隱君亦將假之雲耳?隱君齒既暮,而老將休矣,桃源其休之所寄乎?而由以小雲,如伏翼者小寄雲耳,固不能絕俗大去已。或曰淞俗信仙鬼,貴富家有駕海航,翼風一引至殊島,見瑤池母、東方生,乞千歲果啖之,而隱君弗能從。此小桃源之名於淞也,並書為記。

【鬆室記】

鬆江朱子肯於其先廬之左治讀書之室,環植以鬆,故命室曰“鬆”。今且寄居於東山氏之西廡,而未見偃蓋之植也,則命畫史圖居之鬆,以謁予泖上曰:“此某之所謂鬆室,而讀書誦詩於其下者也,願有記焉。雖吾遠去其鄉,得展圖攬記,將不悼其身不在鬆之室也。”

予詰子肯:“誠何取於鬆?豈子受性也獨正鬆有心也貫四時而不改厥乎?將森森千丈、施之明堂大廈有棟梁之材也;抑產茯苓結靈實,辟百穀而食之,可以飛行如偓佺之倫乎?將異時托之灑掃,使家之人識其指之在也;抑要久歲月,精與化通,為青蛇、為赤龜,以怪駭人間世乎?”子肯曰:“餘孔子徒也,非仙釋之流。予弦誦於鬆室之下,知聖言有鬆之為歲寒物也,如其心而不改柯易葉也,吾烏知其他?雖然,餘幸而生文明之代,知學孔氏學,而切有得於誦餘者,其誌豈不欲淑諸人而達天下也?故嚐夢鬆焉吾十八年,其抑將為公也邪?”

予算子肯明年為六十,人更十八寒暑,為太公望之齡,夢鬆協於夢熊,則吾將迎子於海之濱、江之上矣。子肯莞爾曰:“吾與其為十八公,吾寧為主人七鬆。”

至正九年十月一日記。【夏氏清潤堂記】

雲間義門夏景淵氏,居同邑呂公之甥館,其館之中奧曰“清潤”,蓋取晉人名樂衛翁婿語也。予與景淵為昆弟交,既得翰林院學士泰野公書其額,而遂求誌之文於予。

予惟物之清,莫逾於水,詩人曰“清如玉壺冰”是也;器之潤,莫逾於玉,傳者曰“溫而澤”是也,故皆得以比德君子也。當典午氏之世,行者方以放濁為通,居者專以楊寂為記,究求時君子,比德於冰之清、玉之潤者鮮矣,評者以樂、衛當之。吾嚐探其人焉。誤晉天下者,多清談之治術,而廣與王夷甫為清談首,位極於台揆,竟以殞,瑩然冰鏡之照人者,吾不知其與澄胡母輔之輩相隔幾何。衛叔寶自幼美風神,見者以為玉人,中興名士推為第一,而卒無捄於名教之敗,至於徙家而南,再獲美妃終夭,厥生玉振江表,比於金聲中朝者(王輔嗣),同一寂寂,吾又不知永嘉之末曰正始音者,何取正始哉?二子之不能不愧德於冰玉者,類此。吾客呂公仲氏家,親識呂公之為人,高居潔己,行無瑕類,不與惡人交,不與狎士遊,侍其坐,朗然明月之照席也,可謂善清也已。景淵天質純雅,有大器量,而不苟於小,仕與之交,昭昭然若飲醇酎,可謂能潤也已。以廣玠之所名名厥居,廣玠忝於時評,而景淵氏之翁婿豈有愧也哉!雖然,清莫清於不自掩其疾,潤莫潤於及物之大。冰之出壑,潤徹中表,而瑕不自匿,此其清之至也。玉之在山,土石草木皆蒙清輝,此其潤之大也。呂公之清,吾知其至矣,景淵氏之潤,更以其物之大者推焉,則光映清門於弘且邃者,非義門之傍澤歟?

景淵氏曰:“善,敢不勉諸,請錄諸堂為記。”【賓月軒記】

呂輔公之長子名恒、字德常,其燕處一室在居之西偏,名之曰“賓月”。嚐觴於其所,遂以記請。

餘讀《堯書》,命羲仲之翕曰“寅賓出日”,又曰“寅餞納日”,以賓餞之禮禮目者,謹昏旦之候,未聞以月。然在帝文告曆日月而迎送之,則月亦在所賓矣。籲!此曆家說也,非吾達士之所賓也。吾達士所賓,自眺蟾主人賓於景祀之上,月固未受其賓也,而況黃星小兒欲窺於南鵲之枝乎!況苔閣塵榭欲以脂粉徼之乎?又況霓裳之聲帶鼙鼓,而欲假仙遊以即之乎,是皆賓之以為主也。惟庾武昌之據床,劉晉陽之清嘯,李騎鯨之舉杯相屬,杜少陵之戀戀貂裘,粗賓主之一遇耳。嘻!賓常有也,而主不常有,茲數人之後,何其遇之闊如也?五百餘年,而賓對之交始得於德常氏,可以見遇合之難矣。吾愛德常人品光霽,尤愛其為量靚深,時吐章句流麗娟好,吾知月之愛德常,而適以為主無疑也。

或有嘲曰:“德常賓月,月主德常,主無異情矣,而賓也有雲雨之翻覆、圓缺之差池,奈何?”德常曰:“爾何窺於賓主之淺也!先天不稚、後天不老者,非全月矣,而吾神未嚐不與之俱。求吾省者,以神不以形。以形,賓在賓、主在主。以神,則吾蓋不知賓之在月、而主在吾矣,尚何以主客異邪?”或者曰然。書諸軒為記。

【春水船記】

滄水主人壯耳桴於海,晚家居,結樓滄之上,蓬然若舟,海水時抵家下,放目樓上百萬頃,人氏其蓬然者一葦耳,因命曰春水船。主人垂釣於枕,濯足於床,酒酣輒笑歌其上。家僮數十,善為越人擁楫之歌主人,又自歌《小海》,為舉足扣舷以節之。水光天影飛動幾席,籟聲與潮汐間作,殷殷在足底,不知船在水邪?陸邪?滄洲仙有駕淩風舸以激水者,徒以舸為舸,而未知吾居之以不舸為舸也。以為行,則未嚐去家;以為居,則常有行色,又孰知吾船之纜之而往,負之而走也!昔者太公,嚐以漁釣欺天下,而天下旋知之其舍魚也欲蓋而彰也。嘻!以為非魚,則持釣竿五十年矣;以為真魚,則未嚐待一魚焉。嘻!太公固得於漁不漁之間者。客詰主“船以為真船,則居址以為非船,則箬笠之前皆漁樵”,推罵之地。安知吾之在樓,非長乘風舸也耶?今夫天一大春水,地一大船,人在船不悟,悟者實在船之外。吾悟吾船,獨不在外也。嘻!此不可與眾人道也。春水如天,船在天耶,水耶,而況在樓耶?認吾船在樓,又何異認劍在舟刻耶。其扣舷之歌曰:滄之水兮如天(葉),滄之屋兮如船(葉)。水滔天兮以春,船之載兮薄夫天津。索吾船於津之表兮,吾將與泰初而為鄰。客和之曰:“若有人兮舟為家(葉),著土不住兮養空不驅。泰和我海兮鴻龐我湖,吾不知貫月槎之徒兮,夫倪舟之徒歟!”

主人為汝南殷德父氏,客為鐵笛道人會稽楊維楨也。至正十年三月三日記。【碧梧翠竹堂記】

至正八年秋,昆山顧君仲瑛於其居之西偏治別業所,架石為山,窾土為池,層樓複館,悉就規製。明年,中奧之堂成,顏曰“碧梧翠竹”,乃馳數百裏,記於友人楊維楨曰:“堂瞰金粟,沼枕湖山樓,漁莊、草堂相為僎介,蓋予玉山佳處之尤宏而勝者也,鴻生茂士為予記詠者多矣。茲堂之誌,非名巨手不以屬,敢有請。”

予謂仲瑛愛花木,治園池,位置品列曰桃溪、曰金粟、曰菊田、曰芝室,不一足矣。而於中堂焉,獨取梧竹,非以梧竹固有異於春妍秋馥者耶?人曰梧竹靈鳳之所棲食者,宜資其形色為庭除玩。籲!人知梧竹之外者雲耳?吾觀梧之華始於清明,葉落於立秋之頃,言曆者占焉,是其覺之靈者在梧,而絲琴瑟之材未論也。竹之盛於秋而不徇秋零,通於春而不為春媚,貫四時而一節焉,是其操之特者在竹,而籩簡笙篪之器未論也。《淮南子》曰“一葉落而天下知秋”,吾以淮南子為知梧。記禮者曰“如竹箭之有筠”,吾以記禮者為知竹。然則仲瑛之取梧竹也,蓋亦征其覺之靈、操之特者,書以為取諸物者法,母徒資其形色之外雲也。子韓子美少傅之辭曰“翠竹碧梧能妥其業者也”,徒取形色之外,而不得其靈與特者,未必為善守。

仲瑛氏吳之衣冠舊族也,有學而不屑於是。茲堂之建,將日與賢者處,談道禮義,以益固其守者,其不以吾言取梧竹乎?書以複仲瑛,俾刻諸堂為記。

【槐圃記】

按《周禮》,朝士麵三槐,公位也。槐何以取於三公哉?豈其晝聶霄炕,一陰一陽之翕辟,而燮理之道見焉,故公所多植槐。齊之君主有犯槐之樹也,列公所尊,異乎群卉,而不可與凡條繇植於老農之圃者比矣。故宋王祐氏手植三槐於庭,期其子孫曰“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已而旦果相太宗,天下謂之三槐王氏。籲!槐之植私庭,而遇如王氏者,天下亦鮮矣。

北庭文甫氏家於杭之清波門,自其祖參政忽撒公樹槐三章於居之後苑,稍治園亭其中,名之曰“槐圃”。文甫氏彈琴讀書或與客觴詠,必於圃之所,時時與客撫其樹曰:“嗟乎!是吾祖之手澤也,予後之人弗克負荷,惟懼其敢不封植是樹,如昔人之無忘角弓,以無忘吾祖者耶!”客至圃者,愛其人必敬其樹,知其祖之待文甫氏者遠且大也,且鹹為之賦《槐圃》詩。

籲!文甫氏能思其祖,愛其手植若是,其孝於家者可知矣!以其孝於家者,移忠於國,其光於祖者又可知也!文甫方強年,承參政公之澤,將以六品秩仕於朝矣。吾嚐交其人,識其負大器,且執謙而好學,忽氏子孫之為三公者,豈下王氏哉?異日文甫居高位、麵庭槐,若見爾祖之手植也,有不惕然者哉?槐以人而名,則圃以槐而重矣,天下謂之三槐王氏者,不屬之三槐忽氏乎?惟文甫以前人之所期、天下之所望者勉之而已!至正己醜九月九日記。

【光霽堂記】

宋黃庭堅論舂陵子周子之人品,曰胸次灑落如光風霽月,談人物於孟軻氏後者,子周子也。《太極》《通書》之著,異乎莊、列、荀、楊之撰,不由師傳,根極道要,以接夫千載不傳之緒,由其人品之高也。擬諸形容者無他,風月之光霽而已耳!後世不識周子,而求其人以光霽,可以識其人品焉。雲間任公子元樸,開池於廬之西偏,蒔花竹其中,而命其堂所曰“光霽”,因友生馬琬求記於予。

予謂元樸之光霽,其慕於周子歟?抑自胸次式符於子周子歟?嗚呼!一歲之晝夜,非無風與月也,而得諸光霽實難,今夫蓬蓬然而發乎?噫!氣掉乎無方,跡之而無形,聽之若有鳴穀乎、若盈流乎。乎!若行者。是風也,而光實形之,不光無以見風之至祥也。晶晶乎行乎太空,泰清乎天中,轉之而不窮,蝕之不而訌,死而胸灰而朓,朓而中者是月也,而霽實旌之,不霽無以見月之至白也。風之光、月之霽,蓋神之至秀、而時之至良也已,勝人韻士韶暢高明灑然凡塵之表者,不似之乎?吾於是有感矣風月光霽少,而翳冥多也;人光霽少,而幽陰多也;世代光霄少,而屯否多也。元樸光霽,猶取諸造物之多,得之心而應之境,誦詩讀書,暇而彈琴握槊,與客觴詠以為樂,而不知世間萬物有悴然而不適其情者。嘻!風月在世常也,而堂獨以光霽名之,是雖晦冥陰雨相尋於無窮,而吾未嚐一日不光霽也!籲,夫人而似乎元樸也,子周子不足慕而已!世道之否者乎,可以複泰和聲明之盛於古也。

客聞吾言,有喜而為之歌者,曰:“有光雖風,有霽雖月。我思其人,憂心惙惙。既見其人,我心則悅。”

又歌曰:“光之風兮英英,霽之月兮庚庚。風與翔月與萌,君子之心,既清且明。君子之樂,式和且平。繄乎仕子,莫之與京。”【雙清軒記】

華亭南去五十裏為胥浦,浦之東有隱君子居焉,曰倪益齊氏。吾嚐聞其人,而不及見之。今年,予至胥浦,而其人已隔世。見其二子,皆孝睦其家。孫曰權者,尤才賢,而善接師友。權之舍客次曰“雙清軒”,以餘為右客,常禮予以顓席。予亦時時領客造其所,不問主在無一也。權與父伯玉君聞予至,急治茗具,茗餘繼觴詠,已而相與抱琴至雙清所。當秋月正中,八窗夜辟,遊塵不興,草樹可數,為予援琴三鼓,始以長清短清,中之以禦風騎氣,其聲汩汩如泉走絕壑、如浮雲行太空、如珩瑀相觸於升降揖遜之頃,疾徐高下靡不中節。蓋月在,琴得月而愈清,軒之名雙清,非此耶?權既與客賡唱雙清詩,而又屬餘記。

餘愛權之賢,其有誌於樂道者歟!惟樂道者而後忘世俗之樂,故其心灑然與跡俱清,不徒琴與月遭而後得是清也。世之層台複館,貯粉黛芘笙竽,與淫朋狎伴為留連荒亡沉溺而不悟者,彼豈知天地之氣之清有托於物而於者乎?而倪氏容膝之室,無黝堊丹漆之麗,其中惟經史圖畫、一二古鼎彝器皿而已。方其適於清也,眾喧俱息,百慮消方寸之間,湛然無世間一物之異,此非誠於樂道者能之乎?不然,吾懼權之清也,當琴與月遭則暫之,於月落琴移之際則失之,譬之泉焉渴飲而甘之,而不能不為醇酹之奪於異日也,可不懼哉?

權起謝曰:“權或叛先生之教,有如月!”舉酒屬客,而自為之歌曰:“氣之清兮,魄之陰。氣之清兮,弦之琴。維軒有月,清明實臨。維軒有琴,和樂弗淫。我歌雙清,實獲我心。”

並錄之以為記。【邵氏有竹居記】

鬆地隸古揚域,厥土卑濕沮洳,自禹決水注之海,然後民與草木得休養生息。其土性最宜竹,《禹貢》所謂“筿蕩既敷”可征也。去鬆之南六裏所,有村曰同安,仲謙邵氏居焉。邵氏自靜山君由伊雒徙湖之長興,複自長興徙茲邑。仲謙即先廬斥而大之,左右皆植竹,因顏其室曰“有竹居”。翰林承旨張公夢臣嚐為大書其居,太常胡公古愚既為賦詩,複介吾友呂輔之請記於餘。

餘曰:“竹之為物,詠於詩,有切磋琢磨之喻;載於禮,有釋曰增美之喻,竹蓋異於凡卉草木矣。晉王子猷曰‘何可一日無此君’,宋蘇軾亦雲‘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也’。非竹之比德君子,又何以能有於人哉!今仲謙氏居有竹,亦知有得於竹,而竹為我之有乎?若其居有竹,而吾不能以有竹也,問其所有,輒謾言曰‘吾吟竹風擊珊瑚也,吾掃竹月披琅玕也,雲煙冰雪蔽虧刻,無不全於竹也。好事者來,引之竹所,彈琴詠詩,或觴酒以為樂。’籲!有竹如是,夫人而能有之也。今夫虛中抱道,竹之心;貞標絕俗,竹之性;獨建而不拔,竹之本;離立而不軋,竹之羽;四時寒暑不改柯易葉,又其恒也。聲中律呂,協鳳凰之將鳴,又其德音也。啼而斑,泣而萌動,夫嫠人孝子之思,是又其應物之靈也。故君子有取於竹,而必將有其有也。仲謙之得竹如此,斯能有竹之有也。不然,吾懼仲謙氏居曰有竹,竹不為其有也。雖渭川千畝之富徒,與千戶侯等雲爾,竹何有於居,居又何有於竹哉?吾問輔之氏,稱仲謙好德君子也。仲謙其克有其竹,不徒在居之雲也審矣。尚以吾言勉之。”

【聚桂軒記】

秀在宋為文物之邦,至今士多興於學,處廛者亦類皆鴻生碩彥,由是廛之坊有曰聚桂者,而趙某氏世居焉。其子覲尤知尚文墨。氏蚤歲,尊師取友、學經史、談道義不間寒暑,且題其修業之所曰“聚桂軒”。軒之前植桂成行,當秋清月高花爛熳發,與客觴詠其下,悠然與桂相忘若友然。待製杜公本既為書其顏,而又因司令濮樂閑氏來見,且以記請。

予惟春而榮、秋而悴者,木皆然,獨桂貫四時一致,不媚於春、不怵於秋,月窟清寒,其根托焉;風霜高潔,其英發焉,豈非卉之仙者乎?宜君子之比德於桂者眾也。古者以桂喻君子,如淮南《小山》之詞,蓋傷賢者不得所、而招之以隱者也。晉郤詵對武帝曰“臣射策為天下第一,獨桂林一枝”,則又高自標榜,而誌於不隱者也。餘未暇論天下士,即秀一郡,在宋則有莫氏五桂者,以一門五子皆明經擢第,天子賜其親以紫衣金節之華,故人比燕山之竇。我朝設科取士則有若黃氏比父子、俞氏鎮兄弟,洎蔡氏景行、陳氏允文、鮑氏、陸氏景龍、徐氏達道,歲登賢書,皆桂林之選也。繼諸君而來者,殆未已焉。覲固於諸君之文讀而知之,或請業而師之已,他日偕計吏上春官,對策大廷,天子賜覲進士第,覲將為桂之顯者,追榮莫氏,以光夫士子之聲,豈得為小山之陰乎?聚桂文會方作於樂陶氏,餘嚐主評裁。而士之與是會者,人固以欲之桂待之矣,覲其可以桂自隱哉?餘故記聚桂,不惟勖覲,且以勖其同門同誌者雲。

【桐香室記】

秀濮氏某府君居濮津之桐鄉,始居成聚,已而成市。其土廣而墳,無高山大穀之深阻,所植多嘉樹美箭,舊說有梧桐盛大,鳳皇常集其上,故鄉以名。餘弱冠時遊者,嚐識濮氏樂閑公之折節下士,尤切切教子弟,不遠千裏而聘名師。其子仲溫,好學不倦,題其修業之所曰“桐香”,又取詩人李長吉語以名也。後餘在吳,無有為典市官者,日中與市者相質劑,夜則歸誦書石轅。且嚐遺書於餘,道其所誌,欲請業焉,則知為仲溫。餘訝其人生紈綺家,且既仕,而又誌學若此,非賢者能之乎?已而仲溫棄官還家,尊師取友,以卒其業。時餘在雲間,仲溫又介餘友鮑君仲孚招徠予公,觴餘知止堂上。仲溫退侍餘桐香室中,相與榜讎經籍、商論文墨為事。濱別,請室記。

昔離騷子著書,天下香草以比有德之君子,傷香草立愛而不芳者有以,而未聞以桐。蓋卉之弗靈於性者,不穠於色則烈於香,不烈於香則厚於實而已耳。惟桐性靈,花之拆、葉之落、占曆者以之。而其枝之所傾,有以集鳳凰;材之所取,又有以中琴瑟,詩人者以香屬之,殆不可與凡卉之臭味同議矣,故曰桐之香,鳳之待也。嘻!桐之香、鳳之集,德香而爵祿聚,理之所必至者。仲溫植其德以植桐然,自拱把之日,無牛羊斤斧之戕,勢不至千宵蔽日不止也;根益深,蔭益大,香益遠,吾見仲溫膺爵祿也。天子賜進士第起身,以顯揚其親,以展布其平日師友之學,可計日而候已。故餘樂為記桐香,使人知桐香非直為待鳳之具,實濮氏之德之符也。係之辭曰:

梧桐生矣,在濮之陽。桐之香隻,繄鳳之翔。繄鳳之翔,維君子之鄉。梧桐培隻,在濮之除。桐之香隻,伊德之符。伊德之符,維君子之居。【明誠齋記】

淞之南五十裏,其中水曰大泖,水清而土墳,環而居者多聞家著族,歲治土田給貢賦外,不遠千裏聘名師教子弟,最者曰朱、陳、邵、呂。有曰武叔者,蓋邵氏之佳子弟也。予嚐聞武叔兄文伯,高爽而好學一時功夫,樂與之遊,不知又有武叔競爽焉。武叔事父兄,各極其道,事師尤不遺於禮。且聞修業之所題曰“明誠”,蓋以暇日誦書史其中,所以交當世之賢人君子必此焉遊息。而聲色狗馬之好,一不以經意,鄉之先達無不器許之。閑從外舅倪伯玉君來見,且請言以著明誠。

餘喜淞子弟多嗜學,而邵氏餘不無言取。然極其至而論,則聖人之道一誠也,天地之運一誠也。天地一息不誠,天地之運歇。聖人道一日不誠,聖人之道消。聖法天,賢法聖,明此爾,誠者誠此爾,聖而無不明,孔子之徒是也。賢明而無不誠,顏、曾之徒是也。明則知,誠則行也,《易》曰“知至至之,所與幾也”,非明之始事乎?“知終終之,所與存義也”,非誠之終事乎?譬諸過都者,必知道所由,陸轅太行所,水航滄汝,不惑於天下之旁岐斷港,然後星行夜宿,積日累月,蘄於達而後止,此非明誠始終之教歟?故明誠之功,極於天地,位萬物、育聖人之道於是,焉與造化同流?於乎!至矣。武叔即予說,以合中庸之論而用力焉。奈他日究子所成,以征子學之不自欺者,的不予妄也。大師道而光祖德者,不在武叔之?祖為翠岩老人者,餘所愛敬也。其師東岡先生,餘所友也。武叔歸而質之,以為何如?

【溪居琴樂軒記】

古樂器之存惟琴,琴蓋古聖人有道之器,而至樂存焉。故顏淵得聖人之道而托之琴也,陶潛得聖人之趣亦托琴也。師曠、嵇康、阮瞻之徒,非不工於琴藝而已耳。道也、趣也,其樂內也,聲有可也、無可也。藝者,其樂外也,聲不得而無哉。鬆陵曹某氏,辟室一所,前俯六溪,暇日鼓琴於其口,題曰“溪居琴樂”。閑從阯百經氏來謁記。

予惟琴雖古樂,今之琴絕與古反矣,古人樂於內,今之樂於外也。善琴者,有猗蘭白雪離鸞舞鶴禦風騎,古操之製也,不知古操之製、古道之所托也。今之紈昚小生、笄珥婦女以勞為學者,往往務為新聲以悅今耳,是列雅於鄭衛之音,何有乎古聖人之至樂哉?予嚐聽氏琴也,曹氏獨好純古淡泊之音,寬於內好,足以舒焦衰湮鬱之疾,則於顏之道、陶之趣,其得否即於此中寓之,非後世紈小生、笄珥婦女者比也。不樂於聲,則於樂道似矣。抑吾聞伯牙氏之學於連成是也,置之絕島之間,觀風水之澒,洞山林之杳,鳥悲獸號之慘情一移而琴,遂最天下。曹氏之居溪上也,流水終日涘涘鳴階,除聞若金石交作,而清奏鈞韶也。高陵大埠煙雲晻靄在窗戶外,其朝夕之變不同也,即物家之變而寫之於琴,吾知其符連成子之教矣。籲!是道也,又豈紈昚小兒、笄珥婦女以吟猱攫習於工師之樂學以為樂者哉?子它日舟過溪上,聽太古之音,以見聖人於穆然頎然之間,尚當為汝賦其樂雲。

【桂隱記】

至正九年春,予赴璜溪呂氏塾之賓,塾與其仲氏德昭甫鄰。德昭甫辟居室之西,偏植桂數十本,顏之曰“桂隱”。嚐觴予桂隱所,因求記。

餘謂:“山林之士托草木之芳以隱者多矣,或以菊,或以蒲,或以瓜,或以鬆,或以竹、以梅、以橘、以李、以槐者,不一足也。而已桂托隱者鮮聞。德昭甫其亦有慕於劉安氏之小山者乎?安輕國位,與山澤之儒遊,八公之徒為賦《小山》之詞,其招隱有曰‘山氣巃嵸石嵯峨,溪穀嶄岩水增波。猿狖群嘯虎豹嗥,攀援桂樹聊淹留’。知桂之所記在岩穀鬥僻之圯,足以為君子隱所也。今德昭甫之居,無石之嵯、穀之岩、猿狖群居而虎豹曹也。桂之列在庭,其途人所見,且引好事人抵其所,得為《小山》之詞之隱乎?”

德昭曰:“吾取桂以德,不取桂以地,故曰桂因地生,不因地桂。且桂月窟之產也,兔公蟾母之所托以為隱者,固非人間世之所得有。間有在人間世者,不幸為墨卿詞客資之為決科取祿計,遂名為科籍,豈桂本誌哉?歌隱於小山者,必於桂是言,蓋知桂者無如小山矣。桂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不以無信而改德易行也。吾有誌於桂如是,何暇計隱之山不山也哉!”

抑予聞《小山》之詞招隱耳,非有隱也。德昭甫尊德樂義,雖老而好學不倦。吾見中朝之士,方有續《騷歌》而招德昭者,德昭其得終隱於桂乎?是年九月十日記。

【水南軒記】

家華亭長泖之陽、其裏曰胥浦,世以孝友之行修於家、而以義方教子弟者曰陸宗敬氏。即其居之偏而顏之“水南”者,則其彥功燕處之地也。

陸氏自吳婁侯遜開跡華亭,大司馬抗有平國功。二子曰機、曰雲,又以文章著稱於世,且姓其小字於山川,故子孫氏至今千有餘年,猶魁然以人門為淞聞族。士衡之詩曰“仿佛穀水陽”,穀水即長泖也,蓋其生之所樂,去之異鄉而不忘。歸誌不遂,卒有感於華亭之清唳也。嘻!穀水不遷,亭鶴自語,裏人至今思而悲之。

今彥功有先之序在穀陽,而名其軒曰“水南”,上有垂白之親,下有舞褓之童,又有賢師良黨之際樂,其樂而不知世有崇高權貴、炎冷榮悴之一去一來者,倚於高山流水之外,同誌相過,索其人於水之南,相與論道名理為事,此豈紈昚少年之情哉?可以稱二陸之鄉之賢俊氏賢彥功。嚐隨其師黃公子謁餘璜溪,其識其人高朗有雅量,吾已喜其為陸氏佳子弟,矧又成之以賢師友之學,抑餘宗敬有才而不得究於高年,其報在子孫,彥功當有以顯其先矣。嘻!綿華事之世澤,補遐祖之初誌,其又不在彥功乎?彥功以餘言勉之而已。

【耕閑堂記】

予嚐評閑矣,有仕而閑,有耕而閑,有遊於仕農之外。而閑遊於仕農之外者,其閑不容於先王之世,吾置而勿論也。若既仕而丐閑者,事若優而情或有未知,則閑亦謾爾。惟耕有餘力而後閑,跡若苦而情優,非世俗之閑有所矯激而後得者比已。雲間倪仲玉氏不仕而歸農,名其所居堂為“耕閑”。農之暇,雞肥豕蕃,家所釀穀,作春輔會,不閱月而熟。仲玉作輔會,必與親戚故舊而作堂上,極夫琴歌笑詠之樂而後止,胸中廓然無一物之留,戶內外熙熙然無一世故之撓,非吾所謂跡若苦而情至優,非世俗之閑有所矯激而後得者耶!

仲玉且自記曰:“吾祖從禦史大夫,其亦農耳,其勞至帶經而鋤,計其閑,不如吾之耕餘,及其耕而仕也閑益不得。假吾之閑不廢於耕,而經亦不廢於吾子孫,吾非太平之幸民、先德之慶裔歟?”餘客呂氏塾,而仲玉之堂為餘塾南鄰,且嚐與觴豆堂上,遂以記請。

《甫田》之詩曰“琴瑟擊鼓,以禦田祖,以穀我士女。”餘亦將休矣,買田三泖上,與子孫為耕耦,暇則與子孫拊格相擊土鼓,以祀先嗇之祖而,且有以式穀吾之士女也,豈非甫田詩人之樂哉?爾祖得失,吾又何議?

仲玉喜而起,自歌曰:“仕而閑,其誌煩,其情艱。其情而閑,其誌安,其體胖乎!籲嗟!閑先於吾,豈以耕之寬易仕之慳乎?”【舊時月色軒記】

鬆陵陸子敬氏,吳大族也。宋景鹹間,子敬之先嚐築候老堂於分湖之北,壘石為山,樹梅成林,日與魁人碩彥觴詠為樂。沒百餘年,而子敬克守其業,又葺所居之軒,名之曰“舊時月色”,取薑白石詞語也。書來,以此記請。

予惟古今人幾生幾滅,古今月幾圓幾缺,人有古今之殊,而月未始有古今也。月與天地一無窮之運,亙萬古猶一日也。人不與月存,則謂人舊而月新;月不與人生,則又謂月舊而人新也。白石為範石湖氏出仕於朝、歸老於家也,時異事改,求昔日之所見者,惟月在梅耳,持酒相對,悅如遇故人於數十年後,豈不有舊月之感哉!子敬是之,不忘其先,見月於梅,如見其先,宜其同一感也!然草木以時計,閱歲而一新舊也;堂池以歲計,閱世而一新舊也。月,一古今而無敝,故體有盈虛而卒莫之消長,時有升降而卒莫之始終也。豈一草一木一池台之新舊,而得為月之新舊乎?雖然,天地一物也,月一天地一物也,其生無死,蓋亦有數焉,朔而載明於西,晦而終魄於東,此月之生死候一旦暮耳。先天而生明之根,後天而及魄之極,此月之一大生死,亦一旦暮。而善觀月之生死,可以知屈伸之義矣。籲!是豈石湖氏觚墨之客所能言哉?異時,予將溯三江、過垂虹,訪子敬之所居,呼酒酌東軒上,歌《長庚》之詩以問月:“自玄黃判而月生者,今幾年?以今人而能存古月者,複幾何人?君當酌月而壽我,我固中舊客也。”

【東阿所記】

按《隴西誌》,東阿穀在醉仙山,隱者所棲也,氣清境勝,草木繁蕪,此少陵杜氏屢見於歌詠而不厭也。其詩有曰“船人近相報,但恐失桃花”,陵蓋此其景比之桃源矣。鬆之南裏曰璜溪,溪之上馮生濬世家焉。生於廬之東,又治讀書室,顏之曰“東阿”。夫東阿去秦地數百裏,而生以之名者,取景同,不取地同也。地有水竹之美,在璜之東隩,軒又東向,謂之東阿固宜。當夫朝陽方升,萬景焜濯,鳴雞在樹喔喔然,白鵝蒼鷺與文敕鳥在水者泛泛然,陽陂打蔬者數十品,瘦地少粟者五種熟,高人逸士時過其所,詬祖更叫囂,東西村如隔島外也。未知居東阿數十家者,比生何若哉?昔少陵氏之詠東阿,非實居也。使少陵實從東阿遭擾攘,妻子流離,拯死之不贍,雖有東阿,能一日居乎?今生生於世全盛之時,又無仕宦東西之榮,優遊焉誦詩讀書於阿之所,暇則杖策溪上,觀片雲雙鳥,其悠然自得,蓋與東阿之詩人同一遠意,而非眾人之所能測識矣!夫彈絲有得,不必琴台;流觴有水,不必蘭渚;東阿有隱者之東,又何必曰醉仙之穀哉!

書諸解為記。又為賦詩曰:問君讀書所,我所在東阿。東阿何所有?水竹蔭陂陁。鶯羽飛隼雉,長頸鳴禋鵝。離離原上瓞,濯濯池中荷。桃源在人世,豈必陽山阿。今日有良會,同誌式相過。

擷我園中蔬,具酒旨且多。請君考吾槃,和我軒中歌。【中山堂記】

秀,澤國也,出郭無山。許可久氏居城東門外,顧書其堂楣於“中山”。介予友陳德初,見予舍次,且請記。

惟洛為地中,而嵩山天下之中山也。可久家去洛凡幾何裏,隔嵩凡幾何山,烏睹太室少室三十六之峰乎?可久曰:“吾家許由君,實隱中山。繇龍門南有山高丈、四絕,諸峰下立,如引頸仰其峰之高者,至今字之曰許雲。孔子生魯,稱殷人;太公仕周,不忘乎營丘,重本也。吾不居洛,而稱洛中山,豈徒慕中山也哉?”

嗚呼!重本若可久氏者,可已!雖然吾嚐病君家許由君,悻悻然獨潔其歸,不肯入堯舜之道,非盛時所望也。吾聞天地扶輿英淑之氣聚於中州,而州中之山惟嵩當之,王治將興,嵩必為降祉生英佐,故詩人歌之曰“嵩高維嶽,峻極於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中之利於時若此。可久追本中山,其徒尚夫遙歟,抑有以應詩人之歌歟?是為記。

【遂初堂記】

旂李東去六十裏為鸚湖,又航湖而南六七裏,為趙君初心之家。君故宗正子姓也,嚐以今選異等,遇知天曆大臣涼國公,轉官至羅羅斯甸宣慰都事,循是而往,躐高據要,可計日待。君顧自畫之行年六十,而以老自休,稍為園池,樹堂其中曰“遂初”。因餘友劉漢傑請記,餘既高君之尚遂弗辭。

人心之良,莫良於其初;而有不能良者,蝕其初焉耳,故君子論心,恒尚初。雖既老,而貴乎遂也。晉孫興公負一時清名,嚐自賦《遂初》詩,弗克遂,強預家國事,取專政者嫌薄。君年六十六未致事,一旦若悟五十九之非,執政者方倚用之,而君且休矣,精神思慮倦為也。有視存利祿若涕唾,盡分由四子而家督者受政。君勝日挾侍者數人,與鄉之宦而歸者往還扁舟間。好事者時載酒戶外,君握手堂上,說舊時典故,辨古先明理,歡甚慷慨激烈,發為歌詩,比之晉士取人嫌薄而訖不遂初,蓋異日道也。

且其言曰:“堂之築,固以休於老,而遂吾初。而吾初之遂者,實將以竟吾母夫人之歡,奈何堂成而母逝矣。今吾雖若顓堂以居,而不知吾心之恒有母也。”

嗟乎!與生俱生者,愛親之仁而初心之至也,又未知晉士之初有是不也?是可記也,又從而歌之:

鸚之湖兮清且瘦,溉我田疇兮舄鹵為畬,出有航兮食有魚。歸歟,歸歟,我親我娛。親雖逝兮,我心在廬,遂吾遂兮,我心之初遂兮,烏知其餘!【晚軒記】

秀有苧水世家為戚秉肅,以“晚”自命所居之軒,且告予曰:“某之名軒,非其以苧水宜晚之景也。其不幸幼為膏粱兒,童不幸早孤,以冠齒當家督,裏中豪少我弱我,攻取者四麵至,而學日與家落。孔子謂三十而立,今逾去其年,而吾未之有立也,不其晚乎?故名以自儆,幸先生有以教我。”

夫物脆於早而固於晚,脆則薄,固則厚,物之理也。人之成器,何獨不然?故老氏有言大器晚成,名言也。子不觀,夫藜藿與楩楠豫章乎?藜藿之生暖暖然,一日拔數寸,而其材不可以為櫨。楩楠豫章長曆七年而後一覺,而其用可舟楫梁棟。速成者其功劣,晚成者其功大,其象已乎!誠有誌於器之成也,何嫌於晚乎?

餘交秉肅氏,得詳其性行才質,皆晚之器。世之士多尚狎和,而秉肅獨以介;尚巧言詐行,而秉肅獨以直;尚險奔而汙竟,而秉肅獨以夷以潔也,是得晚之道也。然彼以速為功者,足高於連嶁到埒之間。峻躋而極諱自謂高烏快駿不能逾,不知足一躓,則肓妄擿埴,顛隕於陷阱而不知有援而救之者,則其為速莫晚甚焉。餘之進若晚,而他日功成名立,訖為大器,則彼之速者莫我追也已!子以餘言勉之。餘未老,且將卜鄰萱水上,尚及見子之成於晚也。

【顧氏永思塚舍記】

襄陽顧必有之六世祖宋大八將府君某,與其曾大父興能府君某、大父檢閱府君某暨傍親墓林,在越諸暨花山鄉之文山。至正六年夏四月辛酉,必有又葬其妣孫夫人於域次。既葬,作室於墓左之南若幹步,以奉先世及妣孫夫人神主,俾邑人何壽者亭之。凡春秋祭祀、塚舍之政,皆有著式。室大小凡五間,既成,名之曰“永思塚舍”,蓋取諸《下武》詩“永言孝思,孝思維則”也。而又因吳興沈自誠氏見於吳門,特記。

惟孝之為義大矣,為人子者,生盡其愛敬,死盡其哀戚,可謂孝矣。然親在則禮興,親沒則哀戚之情日遠而日忘者,人之常也,非資如大舜為純孝之至,則不能終其身而慕焉。故君子設教,懼其久而或忘也。為墓之郊而封構之,為廟於家而嚐禘之,為衰為忌而悲哀之,所以致其思。思存,則親雖遠,其能忘乎?或曰墓祭之禮,君子所弗予也。予惟謂親之手澤、口氣在器物者,尚能動其思慕,致其哀戚而不忍用也,況塚墓親之體魄所在乎?升高而望鬆楸,下丘隴而行虛墓之間,榛棘淒然,霜露時降,君子於此,其有不戚然動其思者乎?思之永,則親之沒雖百歲之久,猶一日也。吾聞顧君者,親喪不忘,常廬居於塚側;會有四方之事,又治精舍以守之,可謂永慕之至者。其先有永慕亭在墓下,思敬亭在墓南,八十步皆為祭享所,歲久傾圯。舍今名永思,蓋亦無忘先亭而繩其義者歟!嗚呼!顧氏子孫雖遠去墳墓,散處於四方也,然於其親,色未嚐絕乎目也,聲未嚐絕乎耳也,誌意嗜欲未嚐忘乎心也,其於永思之義庶幾其無忝已。是為記。

【思亭記】

姑胥王斌氏早孤,事其母賈謹甚。為無錫州屬吏,迎其母就養,每雞鳴起,溫言色朝其母,始出;夕複夕母躬上食。母扣吏事,斌白所行,善,母說;即不善,母為減眠食。斌母體順,其行事益畏恭。母病,斌衣不解帶、目不交睫待藥食。母沒,斌執喪哀慟骨立。吳俗葬其親以火,斌惻然追傷其父不及甋其竁、黃腸其棺,葬母閶門外之原,複築亭原上,名曰“思”。服逾祥酒,哀哀泣如始喪,且跣來,乞餘以記其所不忘者。

餘謂:“後山陳氏嚐記甄君之思矣,雖然陳以目視其心之思,推其戒於不肖者異思,時為庸人言之爾。君子者不然,霜露既降,君子履而愴焉;雨露既降,君子履而惕焉;思其親居處,思其親笑語,又思其親所嗜、所樂。思其存,存則著,著存之至,若將見之。此君子無時而無其親者也。無時而無其親,雖親在九土,不在九土。故思非物自外至者,根中出者。思根中出,不在登高而望鬆梓、下丘隴以行虛墓而後有之也。夫物之係於見不見者,存亡以目。而存不係於見而不見者,其惟思乎!嗚呼!此君子之孝思也。斌事親有至性,又誌乎學古者,其於君子之孝思庶矣。若曰見亭始思,亭去則思去,思不能存終勤以慎行。夫身以圖榮其親,豈君子望於其親,君子望於斌乎?”

斌起拜,言曰:“斌不肖,敢不恭敬先生教,以終君子之孝雲。”


卷十八

○記【竹林七賢畫記】

右七賢畫一局,四明梅氏之作,施景芳氏之藏也。七人,落筆而書一,閣筆而思者二,撚髭者二,擁鼻者一,背胡床而麵仰空者一,非遊心於嶰穀君山,則湘水之斑淇澳之漪漪者歟!按史,七人者譙國嵇康、河南山濤、琅琊王戎、陳留阮籍阮鹹、河內向秀、沛國劉伶也,共為竹林之遊,世所謂竹林七賢者是也。

予嚐約史評之顯用於時者,濤與戎也。濤司人物之銓者十年,粗稱得人,然所甄拔隨上意向後先,則未為忠直。戎徒苦論談於子房、季劄之間,總鼎司而惟務苟媚及醫乩,乃欲慕蘧伯玉之為人,至於握牙籌鑽李核,其鄙有不足言者。他如秀,始有箕山之誌而之洛,為時主所機伶,專以酒為務,《酒德之頌》乃其失德之自著也。鹹又縱情越禮,有不忍言者。惟康以才俊氣豪,而不免東市之及,海內之士無不痛之。籍廣武之歎,蓋以英雄自命不在劉、項之下,慨然有濟世之誌者也。使二子誠得時行誌,顧未知其究者何如耳?然吾又悲夫典午氏之養賢,不在朝而在林也。夫國無仁賢則國空,典午氏之國不亦虛矣乎!而後世又使李、孔、韓、裴之徒相與跡其遺於竹林之後,其果慕之而樂見者歟,賢之而樂聞者歟?嘻!至正八年春二月三日誌。

【聽雪齋記】

金華戴君良過睦,謁餘官次,明旦複持卷來曰:“良所齋室,鄉先生柳道傳公嚐書聽雪以顏之,未得記而公卒。且令良有請於吾子,幸吾子賜之言。”

予重違柳公契闊意而,且喜良之切切於雪,為之言曰:“雪一也,聽有不一焉。僵而聽,臥戶之士。羈而聽,被鐵之夫。業而聽,又甕牖之儒、蓬廬之漁耳。戴君氣盛誌廣而才甚長,見時顯貴人鹹喜而與之進出,鄉遊通都,且將北上京國,有風雲之會,而於雪也奚能效?前所陳者聽邪,抑聽雪以聲,固不如聽雪以理者之為聽之深也。今夫雪也出玄而生白,似化藏於密而散彌六合,似道將集而霰先焉,似幾陰涸而合見暘而消,似時匿瑕藏疾,似量無論穹卑夷險、一稱物以施狀。似平治若是者,雪之具德廣矣。戴君友之在己、不在雪也,則其取數於聽者,不既多矣乎!不然,吾懼之所聽者,臥戶之饑士、被鐵之戍夫、牖之窮儒、蓬之寒漁而已耳,何取柳先生之屬於雪者哉?”

君起謝曰:“良固知聽雪以聲,固不若聽雪以吾子之教也。五泄之麓,敝廬在焉,遊將歸矣,請書為記。”【蔣氏凝碧軒記】

吳興蔣君廷實屏居大湖之陽,築室數楹,開小軒為遊息之所。軒瞰翠竹之林,林外湖水縈帶,湖上之勝於是為最,遂以水竹故,名軒曰“凝碧”,征餘記。

餘謂水之為物止而通,竹之為物虛以直,惟有德者肖之。君為吳興望族,不以貲為樂,而隱於寂寞之濱,如野夫田叟,更種竹千個列於讀書之軒。軒外,日見鴟夷子所遊三萬六千頃之渺茫,仰觀湖中山七十二峰之秀,風帆沙烏、雲煙變態集為一幾案之具,而君朝遊於此,夕息於此,水竹之姿凝於一碧者,蓋野夫田叟不足以知之,而盡在君之肺腑矣。其見於筆墨為詩為畫者,一凝碧之所發也。雖然凝碧之樂於耳目者淺也,吾意蔣君之所慕者,凝碧之所性也。方其開軒,見湖與天上下萬頃一碧,撓之不濁,澄之不清,甚而流注之潤,綿亙三洲於數百裏外,其及物之澤不可算也矣。君子體之,止而通者,不於是而得乎?坐軒而對竹,本固未茂,貫四時而不改柯易節,千仞而不回不撓,君子用之虛而能直者,不於是而得之乎?吾嚐過軒所,愛君年方妙而好學弗倦,軒中左右陳列皆古今書史,又日與士大夫切劘講肆,周旋於水竹之間,據幽發粹,是宜行益高、道益茂,既宏乎其內,必揚乎其外。吾懼其閑居之樂,不果於凝碧之地矣。若夫留連光景於幾席之間,放肆詩酒於禮法之外,則非予之所望於蔣者也。

【石林茅屋記】

維揚劉士衡有宅區在井邑之中,而扁其燕處之室曰“石林茅屋”。客抵其所,鹹訝其矯誣,曾無異乎索車水中求魚末也。士衡則曰:“吾井邑其居,山林其心也。”太原趙子期既為作小篆書其顏,而又因武夷蔣思文來吳,求誌於予。

予謂世之人於可欲所在,未嚐不奔而逐、逐而得,或至決性命而後厭止。山林枯寂,非欲之在,掇之弗去,非心遊於逐物之外者,不能取人之所不取也。士衡宅市井爭奪之場,而獨取人之不取於爭奪之外。籲!若士衡者,豈誠市井之人哉?予因士衡之遊心,將以誘夫見欲而未化者也。夫石林茅屋在大山硐穀之所,其去士衡之居,計其道裏之勞,莫知其若幹舍也,而士衡以一遊心得之,若身倚枯株、首載斷茨,不知華吾堂者為金碧朱紫,遠吾亭池者為珍木異卉也。嘻!使移是心於玉山珠海,則玉山珠海入吾帑。移是心於玉堂金馬,則玉堂金馬列吾舍,是揭鑒招景、開穀納聽之象也,而士之能悟士衡之悟者或寡矣。故予重言也,使見欲而未化者知天下之尤物足以易吾之境者,皆士衡之石林茅舍也。書其言為記。至正八年春二月初吉。

【蒼筠亭記】

毗陵路義道,由鄉選司櫝史於姑蘇會府,年勞滿而因家焉。舍東築亭為宴遊所,亭前樹竹數十挺,蒼翠入幾案,翛然林下風也,吳興趙雍為書“蒼筠”名其顏。義道屢觴予亭之所,遂征記。

餘謂竹之為物草木耳,然有異於草木,登聖賢之經傳者其德也,故詠於《詩》者曰“瞻彼淇澳,綠竹漪漪。有斐君子,如切如磋”。此衛之詩人以竹之色,興武公切磋之德也。記於《禮》者曰“如竹箭之有筠,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此禮君子,又以竹之筠喻夫中貞外韌之德也。竹之見於《詩》《禮》者如此,則古之君子取於竹者有在矣。世之取於竹者,異乎君子之取,直玩物之私爾,若晉之七賢、唐之六逸是也。甚至遺落世事,蔑棄禮法,相與沉湎景先,以為曠達,是竹亡資於人,人覆累乎竹也。籲!竹之所見如此,世道之不幸抑甚矣。今義道之取於竹也,抑取《詩》《禮》之所取者歟?抑徒取其七賢、六逸之逸遊者歟?吾聞義道自其祖以來三世,以《詩》《禮》傳其家。義道方延海內師以訓其子,於是亭也左右圖史,客至相與談道義,顧瞻筠之蒼然者出於條{艸絲}榮瘁之外,不啻若友然,則知其取於竹者,在《詩》《禮》之所記錄而詠歌者諗矣!使凡今之人,一庭一戶有取於竹者,皆如義道焉,其不為世道之幸乎哉?書諸亭為記。至正八年春二月初吉。

【李氏全歸庵記】

昆陽李靖民氏既葬其考蒙齊公於鹿山先塋之附,其塚舍曰“全歸”,蓋取公垂終語以名。繂石且既銘,顧全歸未有記者,以之屬予曰:“吾子辱與某友,幸慈而畀之言,不唯其不肖孤之光,先子有之,將不悼其齡不六十也。”

予唯曾子之言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又曰“不虧其體,不辱其身,可謂全矣”,然其全有二焉,全體也、性行也。性行弗全而謂體全,其全弗當也。曾子之啟手足全也,而慎五孝以恐恐乎,慮辱其身以及其親者,全之至也。

按銘者言:公生宋末,年十三丁改物之會,不幸大軍掠之以北,遂為帥者偉兀氏家兒,服其巾裳,習其語言文字,越七年始獲南旋,而母夫人逝矣。公泣血追服、葬祭皆如禮甚。又十年,朝廷開國字學諸郡,公以通國字,首為本郡學教授,居官六年,記試弦之史譯實創於公。書上吏部,將改調,而公無仕誌,且尋隱竹林,期盡其餘齡。屬纊不亂,語諸子不及家事,惟誦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又曰“全吾生以歸之,期從先人於九京也”。公之始末如此。

或者病其出與處迕,行於性乖,謂之全,果合子輿氏之訓乎?餘曰:“孝有幸不幸,父母俱存,室家胥慶,服勤以終養;不服闇,不臨危,以保其遺體,此人子之至願。及變故猝至,不獲保有其身,而隔截其親,此人子之不幸也。公之不幸丁虜身,樂正子之不幸丁創足也。公之不幸,曾何傷於孝乎?追服葬祭之盡其禮,曾何慚於性之全乎?君子道貫精粗,行周隱顯。公之史譯成而身退,仕止久速之各適,其可也,又何慚於行之全乎?若是,則公之奉身兢兢,獲歸全於地下從先人者,非徒以全體為幸也矣!”

靖民聞言起再拜曰:“吾先子之全歸,微斯文,幾不免。父母既沒,慎行其身,不遺父母惡名,不肖孤敢不重幸?請勒諸石為記,尚有以儆吾後之全,世世無忝雲。”

至正八年九月己未記。【張氏瑞蘭記】

蘭,王者香也,其生或與神明通。晉羅鹹家,其庭或生蘭,史因以為德行之感。然則蘭不期生而自生者,非偶然也必矣。吳人張雲景氏葬其親於武丘靈壽岡之原,斬草治壙,見叢蘭一種,獨秀於荒葟茅棘之間,實青烏氏點穴之所也,亦豈非孝感所及,天有以假之為牛眠馬踣之兆耶?蓋吳中土風,無論貴賤家親死,悉棄於火。夫火屍,乃三代治惡逆之罪,以示陵遲而絕之人類也。奈何吳之人子舉惡逆之刑,以待其親,而曾無天誠之痛耶?景雲氏獨能痛其親,拔去惡習,營善地以藏其親,躬負土成墳,廬墓者三月而不忍去,其情有不合於天者耶?宜天有以托諸草木,以表之也。父老謂餘曰:“蘇之有蘭,皆市之於他所,靈岩、天平雖名山,皆無蘭茁其中,雖植之不生也。”信其言,則景雲氏得蘭於藏親之地,其為孝感之符也信矣哉!其友從倫圖其蘭於卷,又請餘記,於是乎書。至正八年四月四日。

【怡雲山房記(有詩)】

山中雲,閑物也,而未始閑也。自其閑而觀之,則貞白子之所謂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者是已。自其不閑者觀之,則釋子萬之所謂“雲去作霖雨,不似老僧閑”者是已。昆陽魯倫甫居有東山之勝,自其王父糧料院公為園池甲其裏,東山之雲英英然被林壑者。倫甫又取而為幾案之物,其怡然自悅,不翅世之所樂乎金玉朱紫、婦女狗馬之有乎其前者也,於是自命其山房曰“怡雲”,而謁記於餘。

餘固未知魯甫氏之雲,其貞白子之所雲者乎?釋子萬之所雲者乎?

魯甫氏曰:“範也聞物之有性,太極也;物之有動靜,陰陽也,而其征莫顯於雲。惟雲根於極也,故其體有消滅、有斂散也。而互動靜乎陰陽,故其神用有膚寸之合、不崇朝之雨也。儋崖之人以儲芋生熟識周歲,流求之人以月生死識晦朔,取於物者粗爾。餘以雲之根識極動靜,識陰陽,則餘之怡然有得者,豈徒積金山中,宰相之為怡者哉?”

予聞其言,而知魯甫氏之聞道於雲也。道在是,而雲之怡不必閑也、不必不閑也。遂登其語為記,而複係之以詩曰:

東山之雲英英(葉汪)兮,積白雪偫曾冰(葉邦)兮,吾與雲靜時行而藏兮。東山之雲靈靈兮,友風伯子雨工兮,吾與雲動時止而通兮。【村樂堂記】

吳人朱仲明氏居閶關三橋之西,麵大河,官檣賈舶日憧憧過乎其前,堂之背則又退為園堂,與甲更接保社,時時杖履可往還也,於是名其堂為“村樂”。既自蒙書其顏,而又張古碑墨於四壁,曰臨江張仲氏之記也。仲明以仲記非本室語,屢觴餘堂之所,集姻合友以樂其所樂者,樂餘而請為之記。

餘惟君子非造道,不足以言樂,非知樂之有在,不足以得道,樂可以聲音笑貌雲乎哉?今夫富貴利達之為樂,順而易。貧賤之為樂,逆而難也。不知富貴利達之樂,其樂也以人,村之樂也以天。以人樂,夫人而能樂也。以天樂,非與同我者弗能也。惟其樂與天相似也,則君子之樂,不獨在村已。窮而樂以村者此樂也,達而樂天下者此樂也,故樂之有在不在,窮與通也。籲!村樂之樂,又豈村而已哉?仲明嚐遣其子奎,遊予門以問道。父子之樂乎村者,知協以天,則吾必謂之知道也已矣。書諸堂以為記。

【善慶堂記(有詩)】

至利在天為一元,在人為百善,故善必有慶和之致也。然庸人為善與君子異,君子安處善而慶自至,庸人徼慶而為善。慶非彼徼而得之也,徼者慶之叛也。二者公私相去,不能以取,故天下之慶,不得於庸人一時竊取之私,而得於君子日用善行之積也。孔子於《坤》之《文言》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君子不以善小而不為,惟善小而必為,故其積也日登焉若山,日偫焉若海,積之厚者慶之長也,故曰有餘慶。”昆之張君景罡,築室吳之陰、夏駕之陽,歲聘碩師教子弟其中,日交接賢相友,治酒事必升堂講古飲禮,黃發番番、文衷斑斑,青紳翠丱遝列後前,自以為宋獻魏國公後百年餘澤,尚演為四世相望之慶,故名其堂曰“善慶”。番陽周伯溫父為大書顏之,而未有記之者。景罡既觴予堂之所,且遂征記。

予以昆古瑀邑也,其俗競節物、信禨祥,雖世家大姓,鹹尚佛鬼,徼福田為利,未見有以詩書禮義為務,而得餘慶之長、合孔子之言者也。今於張氏之門見之。於乎!張氏之慶,必複其始,當有子孫名世者作矣,故予樂畀之文。

鐵江沈沈,其流長深。奕奕新堂,有書有琴。有橋在高,有梓於陰。君子慶隻,少伊氏之覃。宜爾家屋,和樂且湛。鐵江湯湯,其流深長。奕奕新堂,鳳鳴於陽。左書右琴,其椅其桐。

君子戾止,嘉賓式燕以慶(葉)。子孫樂隻,壽考不忘。【嘉樹堂記】

吳之練坼有隱君子家為恕齋強氏,其先八世祖某自汴居吳,遂為吳人,手樹嘉木一本於中庭,在誌曰雖棲子,俗雲皂莢者,其根抵母堂背,蓋囷囷然蔽風暑,色理堅緻,不為螻蟻所近,其閱歲已二百,幹益碩大,枝葉亦華,實益美茂,於是強氏子姓繁衍亦且二百餘指,而有食君之祿者矣。餘過其家,見其樹,而知其先德之覃於後者未已也。恕齋持觴為予壽,且請記。

予聞諸傳季孫宿有嘉樹,為韓宣子所美,吾不知其樹何樹。宿曰“何不封植此樹,以無忘角弓之詩”,遂賦《甘棠》。夫季氏子孫為魯公室,斧斤樹之封植,其德敢比召南哉?宣子蔑魯媚季,其嘉季者果樹乎世澤,如甘棠之後。若孔子之檜、田氏之荊、王氏之槐是已,此非其子孫一時封植之功也。一本之深百世之下,固有若神明護恃者在焉,非偶然也。嘻!孔子之檜,吾不得而見之,得見如田氏、王氏爾可矣。田氏、王氏不得而見之,若今強氏之植,非田氏之荊、王氏之槐也歟?非所謂嘉樹有而光傳記者歟?夫前人所種,斯收於後人,後人所培,又以固前人之本。恕齋伯仲,皆清修好學,尊德而尚義,周人之意高,至於捐金粟以助國費,而利祿之心未嚐入焉,其於樹所培者厚矣。前人植之,後人培之,一元之氣雖母百世而可也,豈直八世十世而已!抑餘聞梁甘露降皂英樹,世有幽宜;書載虞晚折枝事,施報尤捷,果信也強氏義施之報,吾將慶甘露之降是樹。

【小桃源記】

隱君顧仲瑛氏,其世家在穀水之上,既與其仲為東西第,又稍為園池西。第之西仍治屋廬其中,名其前之軒曰問潮,中之室曰芝雲,東曰可詩齋,西曰讀書舍。又後之館曰文會,亭曰晝畫舫,合而稱之,則曰小桃源也。仲瑛才而倦仕,樂與賢者居,而適以賢居。餘抵昆,仲瑛必迎餘桃源所。所清絕如在壺天,四時花木晏溫,常如二三月時,殆不似人間世也。餘既預宴而落室,仲瑛且出文木板,求餘誌榜屋顏。

餘聞天下稱桃源在人間世者,武陵也,天台也。而伏翼之西,洞文有小者雲。據傳者言,武陵有父子,無君臣。天台有夫婦,無父子也。方外士好引其可以為高,而不可以入中國聖人之訓。矧其象也暫敞亟掞,其接也陽示而陰諱之,使人想之如恍惚幻夢然,不能倚信。雖曰樂土,若彼,吾何取乎哉?若今桃源之在顧氏居,非將托之引諸八荒外也,入有親以職吾孝也,出有弟以職吾友也,交有朋儕戚黨以職吾任與姻也;子孫之出仕於時者,又有君臣之義,以職吾忠與愛也。桃源若是,豈傳所述武陵、天台者可較劣哉?然而必桃源名者,留侯非不知赤鬆子之恍惘也,而其言曰“吾將棄人間事從之遊”,知之者以為假之而去也。仲瑛氏亦將假之焉雲爾?仲瑛齒雖強,而誌則休矣。其桃源,其休之所寄乎,而猶以為小雲,如伏翼者小寄雲耳,固不能大絕俗而去已。或曰昆俗信仙鬼甚,貴富家有駕航,冀風一引至殊島,見瑤池母、東方生,乞千歲果啖之。而顧氏家弗能從,此小桃源之名於昆也。

仲瑛聞予前說,喜中其誌;又聞後說,而喜人之億其中也,並書為記。至正八年秋七月甲子。【玉山佳處記】

昆隱居顧仲瑛氏,其世家在昆之西界溪之上,既與其仲為東西第,又稍為園池、別墅,治屋廬其仲,名其前之軒曰桃源,中之室曰芝雲,東曰可詩齋,西曰讀書舍,後之館曰碧梧翠竹,亭曰種玉,合而稱之,則曰玉山佳處也。予抵昆,仲瑛氏必居予佳之所,且求諗榜屋顏。

按郡至,昆山縣華亭陸氏祖所窆,生機、雲,時人因以玉出昆而名山。昆邑山本號馬鞍,出奇石似玉,煙雨晦明時有佳氣,如藍田焉,故人亦呼曰玉,又曰昆。而仲氏之居去玉是舍遠,奚以佳名哉?山之佳在去山之外者得之,山中之人未知也。如唐之終南隱者與司馬道人指山之佳,身固在山數百裏之外也。雖然終南之嘉,終南之隱者未知也,借佳為捷仁之途,千古慚德至於今,山無能掩焉。若仲氏之有仕才,而素無仕誌,幸有先人世祿、生產,又幸遭逢盛時,得與名人韻士日相優遊於山西之墅,以琴尊文賦,為吾弗遷之樂,則玉山之佳,非仲瑛氏弗能領而有之!籲,與鍾南隱者可以辨其佳之誣不誣矣!予嚐論山不能重人,而人重之耳,望以剡子重,荊以卞和重,峴以單叔子重,紫金以八公氏重。他日昆之重,既以陸氏玉之重,又不以仲瑛氏乎?不然山以玉名者眾矣,若鄜、若灌、若龍城、若中巳、若滇也,霅水、上饒、山陰、星沙、橫浦,皆未嚐無玉之稱也,求佳之賴人而重者如仲瑛氏,則玉之稱山者毋亦土石之阜焉爾,君子有何取乎哉!”

仲瑛謝曰:“瑛何修而得比古哲人,竊勉焉以無辱先生之雲也。”

遂錄諸堂為誌。書者泗水楊某,篆者京兆杜本也。至正八年春正月既望之三日記。【書畫舫記】

隱君顧仲瑛氏居婁江之上,引婁之水入其居之西小墅為桃花源,廁水之亭四楹,高不逾牆仞,上蓬下板旁欞,翼然似艦囪,客坐臥其中,夢與波動蕩,若有襤而走者。予嚐醉吹鐵笛其所,客和《小海》之歌,不異扣舷者之為。中無他長物,唯琴瑟筆研,多者書與畫耳。近以米芾氏所名“書畫舫”命之,而請誌於予。

予喟然曰:“自人文潔於有熊氏後,世變不已而有書,又不已而有繪事。書一形,而鬼夜哭。繪一著,而采色,盲人之目矣。子欲還治古,則唯恐書日煩、繪日密,又何顓之以為名,與米芾氏爭途於江淮上乎?聖人取《易》之之渙,刳木為舟,將以利天下之不通耳,又豈為子輩好名者設?資之以侈書與畫哉!求書於書,求畫於畫,固不若求書畫於象先也。君試與客仰以觀星文之經緯,俯以察地理之脈絡,是大寶書也。遠以眺三神山之出沒乎海濤,近以鑒五湖之煙霏、七十二峰之空翠,四時朝暮景狀一同,又大畫苑也。書耶?畫耶?屬之芾耶?我之屬也。”

隱君笑曰:“書畫若是,舫將安屬?”

曰:“大地表裏皆水也,大羅竟界,一渣之浮,急旋水中央,而人不悟,悟者必在旋之外也。籲!天一大瀛也,地一大舫也,至人者以道為身,入乎無窮之門,超乎無初之垠,斯有以見大舫於舫之外,子能從之乎?”隱君謝曰:“甚矣子之言,幾於道。予知居舫,而不擬聞大道於舫之外也,書諸舫為記。”

【信齋記】吳下張生本既以信呼於人,又字其所居室,而求記於予。

予謂信之為義大矣,天地一日不信,日月星辰不順行,陰陽寒暑舛差錯,盭而生之類息。嗟夫!天地不能一日外。夫信,人參天地而不信,得乎?孔子論信,嚐以之重食,人一日不食,百骸未廢;一日不信,百行終身廢矣。故君子寧一日無食,不一日無信。秦法吏立百金木南門示信立,而後令有以行,秦法吏不能外夫信,矧不為秦吏者乎?今之吏以聖賢自謂,而有不能信於人者,謂非秦吏罪人,得乎?生治《春秋》學,吾聞《春秋》以斷事為信之符也,生將有位以治民矣,惟《春秋》之斷以斷民,信之用大矣。予懼生之視信者輕也,故以孔子之言、《春秋》之教,參乎天地不能以外夫信者語之。生之父,予之友也,請以予說質之。


卷十九

○記【呂氏真賞樓記】

淞之樓居者以萬數,而獨呂氏之樓為高等。鬆之山以百數,而獨九山之峰為特秀。樓去九山數千裏,近而青出樓者堇尺寸耳。呂氏之子恂從予遊,時節觴予,必於樓是登,請名於予,予名之曰“真賞”,且並求言以記。

陶處士於南山,非日日見之,而一日忽見於籬落之間,其曰悠然者,真賞也。王馬曹於西山,非日日得之,而一日忽得於柱頰之頃,其曰致爽者,亦真賞也。真賞貴於偶會,固不貴於常得也。山之賞,猶女色之賞耳,自其真而言,解佩饋漿之頃,蓋有慕之而不足者;自其厭而言,則朝越白而暮趙黛。而有為之前者矣,故曰真賞貴於偶會,而不貴於常得也。世之愛山一也,在陶、王為真賞,在謝康樂則荒矣。康樂於山,愛之屢而厭之至,其伐山開徑,自始寧至臨海,汲汲焉求之如弗得,是今日之得,無以饜於前日也。天下之名山,無往不有,是謝公之嗜;無往而不足,計其一生山水間,敝敝焉不得一日以休,則謝公之勞無以償其得矣,是真賞不得之效也。籲!陶之“悠然”、王之“爽然”也,使日而得之、人人而知之,又何以為真賞不傳之秘哉?客登呂氏樓者,猶嫌樓之未盡有山也,予以其求山者謝耳,而未知陶、王之真賞也,故書其樓為賞,而又為之誌其說雲。

【移春亭記】

吳之練川強彥栗氏,治水亭於何之莊,雜蒔花木其間,諸卉未花而有先春而拆者,群花已翻而有逗春而留者。吾嚐領客造彥栗,必飲食予其所,且俾侍觴者侍硯征亭名,而並記之請。予命之曰“移春”,客有辨者曰:“黃金白璧珠綺女婦一切玩好之具,世有權力者可不趾而移也。春非黃金白璧珠綺女婦玩好之物,而曷以移雲哉?”予為莞爾曰:“客何見之闇乎?自催花有檄,春不在春而在人也久矣。春來而來,春去而去,四時代謝之春也。春移而移,春留而留,吾司之於花木之間,固有出於天時物候之外者,春不在春而在我也。子何見之闇乎?”彥栗起觴予酒曰:“某嚐患春不易得,又患得之易失也,聞先生之言,吾之患蔑。”予曰:“未也。憂年壽者恒懼去日之速、而來日之無幾也,則將遊之外,取大椿之年為吾春也,且徂之易春暮而朝也,曾何益乎?春未至也我將至之,春之盡也我將遲之,至之遲之春暮移而有移者若是,則年暮之引而有引者不如是乎?”彥栗謝曰:“吾因移春而得養生之道,請錄其說為記。”

【竹近記】

物之近於人者亦眾矣,而近之物有美惡,則善敗隨之,故君子慎所近也。世之溺於近而敗者,聲色也、貨財也、博奕飲酒也,禽獸草木妖及奇伎巧官之物皆是也。近愈甚,敗愈不可勝言。聖人於小人女子,誡其近,餘類可推也。嘻!近哉,近哉,可不慎哉?吾裏姚生智獨以其近者在於竹,而名其讀書之齋。

竹之為物,見於《禮》詠於《詩》,而配德於君子者也。生近於君子之物,則與世之近而敗者異矣。吾固未占生之善效何知也,吾見生之執謙問道,似竹之虛心也;孝義根於心而道生,似竹之不撥其本也;險夷不貳其行,似竹之曆寒暑而不改柯易葉也;其為詞賦鏘然有金石聲,似竹之著鳳鳥而葉於律者也。則生之取於竹,而善其德也有矣,宜其於竹也左之右之以為近,而一日不可以諼也。雖然竹特有似於君子之德者耳,生於似君子之德者近之如是,而況其人真有君子之德者乎?生遊四方,求君子之人而邇密之,其進德又可量也乎?

書“竹近”之扁者,實南台禦史李公好古,與生為忘年友之書也。李公蓋吾所謂君子之德之人,生與之遊,得其近已。李公由南端業羽儀於天朝,生階而上之,吾且見生之獲近清光於明天子已。竹得已久,稽乎生也哉!

書諸室以為記。至正八年十一月廿八日。【來德堂記】

莊子正氏,吳興之衣冠舊族也,蚤年嚐遊於張息堂、龍鱗洲、甘梅坡諸先生之門,極其學之所究。學成而連試有司,連黜之,乃喟然曰:“吾學之利,果不得施於人乎!君子存心於愛人,不得為良相,願為良醫。”遂又遊藝於岐黃氏之家,而名其醫室為來德之堂。吳人感其德者,既為歌詠之,而又征記於餘。

餘謂十年之計種之以木,百年之計來之以德,木未有不種而植,德未有不施而來者。木計歲以近,德計歲以遠。計近者,庸眾人之所能知。而計遠者,非知道君子不能至也。子正氏蒼髯皓發,已為五六十歲人,不得於仕,而借施於醫。德果報以百年之遠也,則莊氏子孫其有食其報者歟!雖然,予聞宋許叔微氏取科名於陳樓之間,喝六作五,以符神人之夢者,以醫有功德耳。叔微之德施於人,而來即在其身,是醫之來不俟有年之後也。叔微之事信,則子正氏之來德速矣!喝六作五之報,吾其無望於子正乎哉?子正尚以吾言勉之。

【清如許記】

去姑蘇西北一百裏所,其聚為虞山,又三十裏為矰山。矰山之陽,曹氏世居焉。曹氏繇武惠王後六世孫某扈駕南渡,其五世孫為今南沙處士文貴,始居矰陽。南沙不仕,善治貲,居而複散,鄉之人疋賴焉。子孫食指於千數,占仕籍者十有二三。有名某者為武略三世孫,生三歲而父喪,母夫人張氏力教育底於成。某日奉觴豆,壽其母高節堂上;又稍為園池,以娛其親,以及其宗戚賓客之宴樂,名其池亭曰“清如許”,門客自眉山師餘、永嘉鄭采而下,賦詩若幹,人持其成卷來,重請予記。

予惟清如許,考亭朱氏之詩語,以興夫學者之心源也。人之賢不肖,天下事理亂成敗,皆係之心源。故君子之學,先焉心源之所自來,為惸不濁,為不舍晝夜,此源之所為清而遠也。某也學朱氏學,先治其源,則清如許之契要蓋得之矣。源益治,流益清,推諸行事,在隱為夷齊之聖,在仕為伯夷之賢,曹氏之澤不益衍乎哉?曹氏自武惠德被四海,南沙不仕,善猶及其鄉,節堂之行義又有以光繼前武、而淑及後人,其澤五世至於十世,雖百世而不替者,固亦有其來之自矣!予既得曹氏之學於清如許,因知曹氏之澤清且遠者方來而未艾也,於是乎書。若其一亭台之工、一禽魚木石之珍怪,賦詠者能言之抑末爾,故略不書。

某字誌明,幼以孝聞,長博古喜文,雅善為歌詩,仕至江陰州司理雲。【熙春堂記】

長洲縣繇金浮崦東南行四十裏,抵六直甫裏,其地為吳王茂苑也,至今民樂耕釣,居有水木園池之勝,鄰裏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不識市區官寺者,張氏彥明之家在焉。彥明氏自晉高士翰、至大流處士士居是者,若幹世矣。彥明豈弟樂易,孝友之風行於家、熏於裏,餘嚐入吳訪天隨子故宅,因與天隨孫廣過其裏,彥明治酒食,觴餘於熙春堂上。餘既為賦熙春詩,明日以記請。

予聞老氏言,治古之民,熙熙然若登春台,蓋至德之世,君民之分雖卞,而情未嚐不與民並也,故其君南麵之樂,民有春台之娛。耕而食,鑿而飲,含哺而嘻,鼓腹而遊,不知帝力之加於我,此春台熙熙之效也,餘猶及於彥明氏之家見焉。熙春既名,遂使延頸舉踵指甫裏曰,某所樂土也,樂土有某賢士也。吏食君祿而治民,使民不得其熙然者,不愧張氏乎?吾方怪吏近民,使民日畏,畏而怒焉,人大畏傷陽,大怒毗陰,陰毗陽傷,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熙然之春無時而得矣。徒叚焉求其跡以治也,摘群以為禮,蕩溫以為樂,又頡滑解垢以為之教,不知熙然之情其離也遠矣!誠使近民者得張氏其人,以熙然之風推之民也,則熙然之治其獨為一家之春乎?故餘為張氏記熙春,並以識有民社者之愧雲。至正己醜春三月三日。

【存拙齋記】

山東麹子益,因餘友方仲仁來請曰:“某不佞,少輒有大誌,以為取功名如取地芥。已而落魄不偶,嚐薄仕於宣政屬曹,不能與世之巧宦者相追逐,故歸而求諸拙,采杜拾遺之句,自號曰存拙,且以顏於齋居之室。敢乞先生一言,白餘所存者。”

餘曰:“少陵非存拙也,因拙以存道耳!子益之所存者,在拙乎?在道乎?苟在道,則雖愚必明拙為不拙之拙,而大巧出矣。故老氏子之言曰大巧若拙,老氏子之所謂拙,非杜少陵之所謂拙乎!予嚐慨世之功人深中而險側、秉外而便佞,以笑為怒,以諛為詈,以恭為嫚,以信為欺,奸偽橫流不知紀極,豈知巧之極者,拙之階與。吾觀世之善仕、善賈、善醫、善百工奇伎,大抵巧之弄,而拙之成其效,至於己軀老家而曾無怨艾。是知拙之存者、道之在,道在而四體無不喻,萬物無不備,其為效也孰多孰寡哉?子益之拙愈存,而道愈明,則知聖人之道得於顏子之愚、曾子之魯者,愚非真愚,魯非真魯也。顏、曾之道果在子益,子益之拙又豈真拙哉!”書諸室為記。

【青雲高處記】

旂李北去四十裏所為青雲,橫涇大陸,漁梁農舍星分而棋布,東鳳山九點與西楊諸峰出沒於煙霏空翠中,雨晴暮旦,慘舒異狀。臨之以層樓,可一覽而有者,實為李氏“青雲高處”也。李氏觀複以裏為青雲,而其大父又號雲岩,故樓以名。予友茅山外史張君雨嚐為書其扁,而又以其弟佐從予遊,介之以征記。

予謂:“雲之為物多變已,而名亦隨之,外牴而內青,謂矞;具五色而昭瑞於靈台之上,謂之卿;沛然而雨,謂之油;突然而作,示颺風之兆,謂之炮;舒卷無心,使人望之而不肯從龍以雨天下,謂之白;至其脫林石升天衢、通鴛鴻之羽翼、近日月之光華,枯槁之士仰之以為不可及者,則始謂之青雲。雲岩公有誌澤物,而不偶於世,其所謂雲,不過陶靖節之無心、弘景之自怡者耳!某雖不敏,竊有誌於與世驅馳,安知吾異日不淩青直上,副吾居之高也邪?然則是樓也,李氏言誌券也,匪徒據勝覽之要以為高也。雖然君子身居朝廷,則思利其民者,在家則思仁其族與其鄉者。觀複登斯樓也,見境有秋啼饑冬號寒、官府鬱塞而無所白者,使之有以得其生而抒其情,是即青雲之覃物也,又何必高有其位,始得為青雲之澤邪?觀複未任,以餘言勉之可也。”

【素行齋記】

邢台張生叔溫氏,以“素行”顏其讀書之齋。叔溫天資廉靖古茂,雖侍父宦南方,為六品秩公子,而朝齏暮鹽,讀書不少輟,從師取友恂恂然退謹如鄒魯者諸生。以常情論之,叔溫當華齡,為貴介公子,宜其衣狐腋裘,日乘千金馬,挾彈平康間,與代之河朔少年相追逐,不以為過。而叔溫不爾,曰:“吾讀書未舉有司,一布衣生耳,一言一動奚敢放而僻以於大戾,以貽其親之憂。”此其素行之一也。叔溫侍父在淞,以嚐從遊於予,且命舟五湖上,招予至“素行”所,見其室中所蓄,惟折腳幾席、破琴,一床,經史子書凡若幹卷耳。敗壁間,他無長物以為娛者。予駭之曰:“生侍父典大縣、食厚祿,而素行若是,是誠能行己之素者已。《中庸》言素位而行,以見君子之道,泛應曲當,無時而不在,無往而不達,故其道也易,然世而無存已,易地而無得喪,非聖哲不能,故曰民鮮久矣。今叔溫行貧賤於父典大縣之時,非希賢希聖自信之篤者不至是。抑素行之目有富貴貧賤,則夷狄患難之不同舜之貧賤,飯糗茹草若將終身,及富貴則被袗鼓琴若固有之。孔子欲居九夷,則曰‘何陋之有’;及遭患難,則曰‘天之未喪斯文也’,若是者,皆素行之至的也。舜人也,孔子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叔溫尚勉之!而異時以公卿之器達而在上也,行乎富貴之素者,亦今日素行之推耳!吾未老,尚及見之。”

【筆耕所記】

吳興錢德鉉流寓淞上,揭讀書之室曰“筆耕所”。餘客淞,至其所,見其一室如穿破舟,上穿下洳,折腳鐺鬻,若無出煙之竇,予為之啞焉笑曰:“目不容辨黍麥乎,不操橐耜,不踐畎畝之塗泥,恃三寸穎以代耕,所亦非其所已。”德鉉起而對曰:“吾筆之不停,猶農之耕不輟也。所非吾所,且不輟吾耕所。苟得所,其敢輟吾耕乎?所弗得所,是農之不幸。遇石田,用力多而得報寡。所得其所,是農之幸。而遇汶陽之腴,用力寡而得報多矣。吾其敢以所非所,而廢一日之耕乎?”予韙之曰:“鹵莽而耕者,鹵莽而報;蔑裂而芸者,蔑裂而報。耕患不力爾,何患不得其所哉!抑子之耕也,筆不如目,目不如心,目以耕乎外,大地之謂;心以耕乎內,寸地之謂也。放而大,斂而寸,而後耕之。以筆耕哉,筆耕得其所哉。耕得其所,無往而非。吾托筆之地,又何有小大肥磽之辨哉?抑記禮者有曰禮以耕之,義以植之,學以耨之,仁以聚之,樂以安之,耕之外曰植、曰耨、曰聚、曰安,皆筆耕道也,予尚勉之。”德鉉起拜手曰:“鼐之耕也,倘得其所,又得其道,豈惟妻子無饑,雖使天下無莩夫其可也!”

四月八日在雲間陳氏邸寫。【改過齋記】

至正九年春,予遊淞之明日,邢台張叔溫攜數客來見,中一人昂然長、臒然清,言議風發可畏,問為誰,則曰袁景文氏也。明日,景文來請曰:“凱先世繇錦城僑茲之先子可潛翁,以詩鳴於淞。先子蚤世,而凱尚幼,力自樹立,頗知讀書屬文。既長,益有誌於學,然偏質剛愎,不能齪齪與裏閭浮沉。且又不能隱人善惡,時時立物論為臧否,於是與俗寡諧,人亦以此相詆,若有所不容者。今年歲已強矣,欲改是過,故自顏其燕居之所曰‘改過’,而日自省焉。敢求先生一言,以戒吾過,引吾不及,以底於聖人之道。”

予駭然異之曰:“人以過自諱者,滔滔是也,而未有過自揭而求改者。聖如仲尼而幸聞過,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古之聖賢未嚐以過自諱,此其所以為聖為賢也。《書》曰‘沈潛剛克,高明柔克’,又曰‘褻友剛克,強弗友柔克’。若子之過,非沈潛也,非褻友也,其過於高明,強弗友者乎。以柔克之剛,二者之過無過矣。然柔鳷茸頹,墮之謂;執雌牧卑轉剛而,善之謂也。謝上別程子十年而能不矜,劉忠定別溫公七年而能不妄。子信能知過而改,異時複見子鬆陵之上,昔之剛愎者柔矣,臧否者嘿矣,是子之信能改過也,由此而之顏子不貳過之域,是不難!”

景文起謝曰:“疚疾者多矣,藥石我者惟先生一人,敢不再拜如先生教。”遂書諸齋為記。【敬聚齋記】

雲間衛子剛,扁其藏修之所曰“敬聚齋”。餘客茲土,子剛首謁見,明日以敬聚齋來請記。

予曰:“昔臼季讚卻缺之言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子剛慕卻缺之敬臼季之言,足以修身也,故以名之。吾聞剛王大父山齋,以言德著稱,官至永嘉別駕,晚年讀《易》有得,著書若幹卷,行於時。子剛大父立禮公,隱德不仕,閉戶養高者二十餘年,人慕而不可見,如丹崖青壁。子剛之敬之德之聚,蓋有所本矣。而又以敬聚名齋,日修習其中,且從儒先生治《書》《詩》《經》學,著之筆櫝,蔚然有章,此非德之所以聚於德而發為英華者歟?然子剛貴介子弟也,一日之間,聲色過乎前、便佞隨乎後,狗馬珠玉之好雜然集乎中,所以應之者,或不能不顛冥於造次之頃,則敬以欲而敗者不少矣。子剛益能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視不牽色,聽不牽聲,談不牽味,芳不牽臭,日引而月長之,其所以聚其德者,尚可量也哉?郤缺子一田丁也,因敬而階乎仕,滅其先惡,為晉國軍大夫。矧子剛素承先德以積敬,又當國家文明之運,異時不遇知己則已,苟一遇焉,其不居高位食祿為時名卿乎?區區春秋一國之士,又曷足儷子剛乎?子剛尚以吾言勉之而已。”

【安雅堂記】

去淞之西一舍近田泖,去泖之西三裏近曰蒸溪,蒸溪之上有世家曰曹繼善氏。其先自宋文恭公後五世孫,其繇溫之許家於淞。今子姓有稱貞素處士者,餘未識之;其從子繼善。繼善且邀餘至其所居堂,堂以“安雅”名,蓋侍書學士虞公集之大書也。應奉陳公旅既為堂文,而猶以其言未竟,複征予言。

餘讀《荀卿子》,因論君子小人注錯之當與過也,遂有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喻,以喻君子之安乎雅,以是為非知能材忄任然也,注錯習俗之節異焉耳。君子之安於雅,非習之專且素,能爾乎?繼善博雅君子也,非雅不言,非雅不動,非雅不視聽,蓋亦習而專,專而素,而於注錯之間當而安矣。不然,吾懼繼善之於雅,強越兒而安楚、強楚兒而安越,其得謂之安乎哉?帝堯之史曰安安,皋陶之謨曰安止,論者以聖人安於自然。誌君子之雅學者,使注錯之當而安,如越楚人之安越楚也,去聖人之安,其隔幾何哉?抑予觀郭、謝之事,而有以明習俗之節。林宗之巾偶然為雨墊,而人效之為墊角,安石鼻不幸病塞,而人效之為擁吟,彼非不知巾之雨墊、而鼻之病寒,亦安於名流之習焉耳。繼善出仕於首教之地矣,安雅之雅,不唯淑己,且將及人,誠能使其人之慕繼善,如人慕郭、謝,則繼善之雅,所漸者易矣,所覃者廣矣,豈獨以之名堂哉?惟繼善勉之。

【邵氏享德堂記】

鬆之西折而南曰釣灘,釣灘之南大泖,大泖之支流又南趨而東曰楊港,邵氏之族居焉。踞居之北一裏所,水四麵合,中起林阜者,實邵公翠岩處士之兆也。公生前自營竁,仍築塚舍而構亭,其前為薦祼之地,且誡諸子曰:“塚舍地卑濕,林木疏理易朽壞,我百歲後必亟葺之。”及茲未四十年,而亭已弊,某且老,痛念父言在耳,重以本支日蕃、展拜之地隘,於是一撤其弊而新之,凡若幹楹,視舊規加閎且崇,如於某年某月某日,迄是年某月某日告成,取古語陰德享榮以及子孫者,名堂享德焉。公之曾孫煥,以嚐與予遊,遂將父命來請記。言禮者,墓下廬不祭,必反虞於廟。自廟製廢,而上塚之禮實重於漢之人,餘嚐議之矣。禮不墓祭者,以體魄為無知。虞而反廟者,以魂之爽者在焉。夫蓍株龜甲朽有年歲,而狎者出焉,謂體魄為無知,可乎?孔子之家孔裏,魯子孫世世祠之不廢,則知漢人展墓之禮,為愛之切、厚之至也。吾聞邵氏自翠岩公而始大,公天質深厚,不事表襮,雖善理生致富饒,而絕去侈靡之習,敦行孝謹,而仁及乎宗族姻友,裏稱為德人長者無間。嚐建書院瑁湖上,祠先聖像其中,立義塾於鄉,割己田若幹畝,教養裏中兒,構三徑橋以濟病涉。公之修德於己,而覃於人者如此,宜堂以享德名。德厚流長,而澤及乎子孫。公之德也,豈止榮享一己而止哉!傳曰盛德者必百世祠,吾知邵氏之德施於前,子孫食其報於後,享有世德者遠矣。雖然,人之種德如藝樹然,老人種之,少者用之,然少者不又為後人種之?吾知其用有時而為之矣。為子孫者,其可視先澤自怠自修乎?公之子某,既克家如公;而孫某,又尊德樂義,光於前聞人;曾孫某且篤孝明經,嚐選於裏矣,使益勤不怠,則世種其德,而世世享焉,邵氏之後益昌而大,蓋可占矣!《詩》曰“詒厥孫謀,以燕翼子”,邵氏之先以之。又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邵氏之子孫以之。

【不礙雲山樓記】

予嚐北渡楊子訪金山之勝,而不知淞之南又有所謂大金、小金出沒於雲海之中,如壺嶠之在弱流外也。至正九年春,餘抵淞之張溪,溪之東有大族為楊竹西氏居之,南偏其樓曰“不礙雲山”。竹西宴於樓之上,窗戶四辟,萬頃之雲、兩鼇之島,皆自獻於眉睫之下,其所名也固宜。竹西且舉酒屬予,以記請。予謂雲山之奇觀,不得於近,而得於遠。遠非至高至明之境,無以得之。有其境矣,而非至高至明之人,則亦無以得之也。竹西脫去仕累,歸討幽事,稍為園池亭榭以自娛,以及其客之好事者。是境為高,人副地勝,雲山之觀雖然遠在萬島之外,猶將有之,況去不五十裏者乎?然覽雲山以自粗也。而覽雲山以微,則小是也。今夫雲之大也,膚寸而起,塞乎六合,不崇朝而雨天下。及其細也,退藏於密,莫得而跡焉,是雲動未嚐無靜也。今天山之小也,一拳石之多;及其大也,草木生焉、寶藏興焉,是山之靜未嚐無動也,此非會之於心不能。竹西風日佳時岸巾樓上,手揮五弦之餘,與一二解人談至理,既以八窗不礙者辟於目,複以八荒不礙者洞於心,雲山之觀盡矣、備矣。竹西憮然若有得,起舉酒而自歌曰:“海之雲兮油油,雨我田兮有秋。海之山兮離離,障我流兮東之。”又歌曰:“雲之動兮躚躚,吾與雲動兮,動而不遷。山之靜兮層層,吾與山靜兮,靜而不停。”並錄其歌以為記。


卷二十

○記【建德路重修兜率寺記】

寺在郡治西二百步,按《圖誌》,建於唐神龍初,名中興,景龍元年改龍興,開元中改開元,宋大中祥符元年始改今名,人呼陳尊宿道場者。唐末有僧道明居之,一時緇素居重,加性尊宿,太守陳操師尊之,事見《傳燈》。宋南渡,紹興五年,虜宿兵於寺,寺毀。十七年,郡守蘇公簡至,天申節齋禱,歲必出郊詣烏龍寺,昕夕靡便,遂呼寺僧祖照者經畫土木事。十九年寺複興,事見龍圖學士羅汝楫記。距今幾二百年,幸脫寇燹,而妄庸者居之,視逆旅舍不翅,支房別院盡化草莽,惟大佛殿與宿鍾之樓僅支風雨。至正十五年,鳳山僧真如師來主寺席,歎曰:“予不遇蘇使君,五百年尊宿道場其過遂廢已乎!”力以起廢為己任,坐役遠近大家,善散其宿居,以相吾成績。經始是年之冬,越二年春告成。大殿鍾樓因舊之外,山門兩廡、法堂戒壇、與夫庖庫圊湢皆出鼎建,莊嚴三佛大像傔侍者六,湧壁金翠,供張之具一一完整。師介予友童原謁文為記。

予方悼世梗化者,伏屍至數十百裏,割膾醢肉喂鴟鴉狗鼠者,皆基於眾生一念之烈。師以梵化行三吳,吳人爭歸之,貧者投力、巧者投技,貴富者投金粟,土木之輸盡良材密石,金碧之區,遂為一方冠。可為師之化利能也,而又有大者焉。吾聞法王妙利延被有情,不嚴而威,不疾而速,我朝所以殖西教配黌廟也,遲(去聲)其效於必,世百年之久而未得也,何師能以大法王力,圖融一切法性,成就一切福德,消惡氛於江表,除責癘於海澨,使萬年皇圖有以係。中興治統,非徒以兜率之龍光,亦師之道有以振本教矣。

師聞言曰:“善哉,大哉!”請勒諸石以為記。師名儒氏子,自幼讀書,神解過人。長從五結山佛日禪師講道要,禪師每屈,且歎曰:“吾道東矣!”係之偈曰:

佛現諸王身,身住百佛刹。建無萬化利,普遍河沙界。悟此化利者,是為大知識。一念生豺狼,父子化敵國。霄光晝晦冥,生齒盡凋耗。兜率世教師,佐我國王化。

山木與魚鱉,鹹歸大佛道。無有一凶孽,非我王眾生。無有一眾生,非我佛眷屬。而況護國者,山君與海王。我誦一切法,皆隨有應現。窮樓與廣殿,如降兜率宮。

供張與飲食,乃至種種有。金帛競走奔,天龍互旋繞。我若遇天險,天險自然安。我若遇劫火,劫火自消滅。一切大功用,乃至不可議。我偈非強說,得之毗沙屍。

稽首兜率尊,證我說真諦。【郡安寺重建佛殿記】

吳興郡安禪寺在子城東北,按《圖誌》,創於唐光啟中,刺史李師悅國郡人,舍地而建。乾寧中,賜額居尼。宋南渡,嘉泰中廢。澧恭惠王趙師揆徙之郡城東北,至紹定而毀,主僧清複建。入國朝為至元二十一年,又毀。時例主僧梁漢師,始買寺之南距一百步吳氏廢宅,轉為寺。已而,無咎師來,法堂與僧廬粗完,而大佛寶殿實未建也。至正七年,法真師來,當徭煩逋積之餘,齋魚不鳴、法龍不吼,比丘尼徒有持缽而去者。師乃力振清規,大樽浮費,又不憚數百裏艱苦,持疏於蘇秀雲門之間,而檀施以歸。既而,郡吏民鹹有助一椽一瓦,朝累暮積,以至周足,遂經始於是年之秋,越明年春落成。殿宇凡若幹楹,土木丹漆,備極壯麗,金資寶相以及供張之具一一完好。複以餘力展山門之隘,起庫樓之缺,山門左右重翼兩廡,凡前所未及者至是而完矣。師以同姓府判公由辰為其父之婭,而府判嚐謂予同仕於台,遂介府判孫桐生來求記。辭不可,則為之言曰:“釋之為教,本以勸愚俗,匹夫匹婦逃租徭以入浮屠者不難也。而世家巨族有投笄落采脫洗染著以歸於究竟,非其真智正覺、的若有所見,其能安於是乎?不則滅倫裂紀,不能免世教之儀。予聞師笄年即有禪性,蓋善根之宿植也。二十遂辭親出世,插草為宮,講第一義,悟眾生之於餘,聞者莫不悲喜踴躍,如弱喪有歸,遂能大勸於時,而化瓦礫為寶坊,其不難也。夫佛之為言覺也,將以覺群生;沙門之言息也,將以息欲而歸於見性。師演其教,悉能啟群迷為正覺,轉惑見為真智,而無吾世教滅倫裂紀之儀。若爾,非有功於象教者乎?請以是言複於師,俾刻諸石為記。”

師本郡趙氏子,傳心於天池信元翁,悟庵其自號雲。至正十年十月初吉。【雞足山安定蘭若記】

去桐廬縣東三十裏有山,自孫天子象峰南下,蜿蜓盤礴為岷、為嶼。嶼曰雞籠,高不過百仞,蟠不過一牛鳴地,中突仙人座,東龍西虎,關鍵重疊,蓋桐廬之甲勝也。至正甲申,鬆峰禪師憶過此,忽啞而笑曰:“西毒國迦葉師座地有複至此耶?吾自水頂趺之,猶以未愜高勝,吾舍是何之?”遂駐錫此山,還名雞足,結茅四寒暑,學佛者歸之如市,檀施日不乏絕。裏人孫道富子蘭斥地以歸,鍾文、周寧、李鬱、孫引又相與力成之,由是起建大殿,方丈有所,講法有堂,棲禪有室,以及二門兩廡、庫院庖湢,曆不十年而以次悉舉。雞足之荒,峨然象王一窟矣,額曰“定安”,取雞足一飛一止義也,江浙平章慶童為之書,樹石廡西。將有所紀,必求文章家登載,而未獲其人。餘客馮氏義門,師介大馮君士頤征記。

餘聞古佛徒之開跡也,類以垢麵毀體、攻苦敷淡為之本,插草為宮,擎缽為食,馴至蛇虎穴伏轉金碧之區,鬼物悲嘯換鍾鼓之境,此豈世之庸妄人所能為哉?今之庸妄者,托浮屠以規免王徭,誌與吾民爭秋毫利;高至於樹黨王公,玉食而騎遊,珍寶綺繡、子女狗馬過於大姓名。籲!其於古佛初意,何如耶?求其人於古佛徒如憶者,宜世以為絕俗高等之人,吾徒君子亦所樂與也。

師,袁州宜春人,彭氏,名法憶、字無念,號鬆峰。初禮陝西藥佛山無極信,複參江西絕學和尚,識而得其道雲。辭曰:伊彼西人,教及東土。布五色雲,如一味雨。

雞足飛來,身毒國所。伽黎不懷,火寒水暑。乃樹法幢,雞足之剛。鍾鼓孔殷,梵言孔揚。雲棟鱗輯,風簷羽翔。揭名定安,赫有慧光。猗無念佛,為法出世。我力精猛,爾役聲勢。

然火智燈,千光勿替。上申國釐,何千萬歲。【隆福寺重修寶塔並複田記】

去華亭縣之北二舍近,其聚為青龍鎮,鎮之南寺曰隆福,創於唐天寶間。寶塔七級,凡若幹尺,造於長慶間。其徒邵文知、俞文富之所募緣也。重修於宋慶曆。閱二百餘年,風雨之所經,兵燹之所更,土木殆不支矣。主僧普善覽其敗瓴斷礎,不無愴然者,乃發弘願,白千裏之大族,宣慰使司任公仁發獲其請,始損貲營建,實大德之三年也。致和元年,公之子賢德繼厥誌。至正三年,公之孫士質光述其事,而後締構之精,莊嚴之麗,日光霞景出雲雨,上佛牙秘藏,登崇寶輪,人天鬼神,瞻仰讚歎。力餘及於大佛殿東西兩廡,皆徹而一新。又假錢若幹萬緡,為複其所失田三千頃,然後象設有所棲,其徒有所食飲,而寺之敝稍振,舊觀薦複。遂狀顛末,介其鄉士王元來請曰:“寺塔為一郡推,古佛牙之所寄蘇塗之顛,時出光景現相,載在寺紀。今幸任氏三世經營,而壞始複完,願有言以侈之。”

予惟先王之創民宇也,室奧以庇生,窾竁以送死,堅而為牆垣城郭,而高為台榭覽觀之所,亡聞乎累浮屠之製。釋氏書謂佛滅後,鐵輪王造塔八萬四千,一日夜神役也。中國仿之,或以佛骨以舍利、以金玉神像。唐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在焉,三十年輒一開,開則歲豐人安,天子為遣中使迎之。今塔為佛牙所在,吾不知若幹歲可開,開抑何應?塔之成壞實有數,靈物之開闔當有時。塔之崇,非徒靡吾民力以視外觀而已也。餘嚐悼象教之徒,未有一毛利益人,而蚩蚩焉惟仰於人以給,吾氓之辛苦墊隘者望風而趨,其徒益繁,則仰於人者益廣。主其教者,既有以假佛之化現堅固相,出大光明也以崇厥居;而複有以慮其仰給者,而圖長其食土,教由是而展布,茲非其徒之不善於彼者乎,若普善者是已。吾聞普善攻苦敷淡,業既成,而行亦有以動乎人,與古佛師躬勞辱而有成者相師法,比今之避農賦佛、逃以偷生者,其賢不肖相萬萬已。彼屍居素食,務治其荒唐之說,以為竟祖教,而訖無益於教之殿最,人目之為高,吾居之普善之蠹而已耳。書其說畀之,使其人知所懼而,且勿忘其居食之自則。安知後人之無致力於其所未備者,如普善施德於將來者?

如任氏雲,相其役者,耆德曰寶、曰秀、曰慶、曰福,知事曰通、曰吉、曰喜、曰俊也。任君士質元樸,居家以孝義聞,便利及人者不獨浮屠氏也。至正九年九月八日記。

【惠安禪寺重興記】

秀之惠安寺在郡治西二百五十步,按《郡誌》,梁蕭王舍宅為寺以居尼,唐光化賜名興善,世以夏臈主寺事,宋祥符元年改今額。紹興七年,刺史王公浚明請於朝,始更十方禪刹,命主僧眉山道立者來,具見信安劉阜民記。我朝至正戊子,寺以民火延毀,赤地無餘,高昌觀師領寺事。道風法器,素為四眾依向。悼法筵之地一旦化為葵麥之虛,徒眾或浮寄他舍,觀發弘誓,以興複為己任,不跡權貴之門,不役耕作之力,盡棄祖父所遺資。是年之秋,即經始法堂方丈為芘風日地。越三年而將得,不募而至者檀施如幹,鳩工治材,而大佛寶殿、山門兩廊備極雄麗,齋房、庖庫各以序為,三聖寶相、十八應貞護法大神之像莊嚴殊特,所用供帳什伯之具一一完好。規置堅定、披攘經營者,凡曆七年而汔於成。其徒某狀其寺之廢興本末,及師之履行,介予老友潛居徐公來請記。

予為之喟然曰:“天下廢式摩那之教於惠安,而觀汶起其廢也數,豈偶然哉?籲!觀貴胄青閨之秀也,一誓不轉作殊勝事若此。使觀為丈夫,身有祿位於世,其扶危起仆、功之書於策者,可勝道哉?抑餘聞金色女之教,不以祝顱發住阿蘭若為出家,而以發大精進、悟佛知見、一切解脫究竟為出家,蓋以法界為居,大空為相。而土木金碧之區其成其壞關於世教者,有不得涉吾無壞無成之舍矣。餘嘉觀之功,能汶既廢之宮,而又因其教以示佛學之本,庶有以振宗風於既往、衍淨社於將來者,不窮也。”

觀字無相,鑒空其號已,吉安路達魯花赤忽都海牙公之孫、安陸府同知蠻子海牙公之子,幼即有禪性,不茹葷血。元統元年,授皇太後旨,賜金跂袈裟,落笄發,受戒具。至正七年,承行院劄,主本寺法席,嗣於本寺隱岩靜顯師雲。十三年秋七月六日記。

【方丈室記】

儒之座雲丈席,釋之室雲方丈,仙之山亦雲。丈乎,丈乎,其三教之所度而則者乎。東穀上人有室在治之惠因所,而以方丈顏其名,來見予姑蘇舍次,出方丈圖,請曰:“陸之天台,與海之方丈並。予出世,幸在天台,況所居山有金鼇玉幾之勝,黃石仙之所留,題宋高皇之所托足已。至今,金鼇背上之詩為惠因山川草木之光,故吾室以方丈名,蓋不自知其逃佛而仙、招仙而佛也。西遊淮吳且數年,一室之勝未嚐不笈其圖以行,而未有列仙儒之言以誌也。先生愛予厚,幸有以誌而詠歌之。方丈不在海嶠而在吾室,不在吾室而在吾行橐矣。”

予在台時,嚐窮勝踐過惠因所,時上人方脫胎九齡也。今予發已種種,漂泊道路,慨念宿境不翅,若在弱流三萬外也。上人歸,其得無辭訊其山川之靈乎?辭曰:

東萬山之羅絡兮,赤城之盤紆。瓊台方廣鬱以出沒兮,聚仙佛之所廬。薄東海之嵬岸兮,架金梁之淩虛。哀靈修之播遷兮,來仙伯以導輿。赤子兮如魚紛,望思兮鼎湖。嗟山川其如昨兮,眇風景其愁兮。予望海屋兮渠渠,挽飛飆兮以為車。上下風雨兮出入太初,下視弱水兮黃塵滿區。仙耶,釋耶,吾不知何誰兮?羌從汝兮歸諸。

【清溪亭記】

吳之東禪寺僧文友,自號鬆岩道人,喜讀吾儒書,多識前言往行,一時士大夫樂與之遊。嚐築亭寺之西偏,臨水之濆,蒔花竹其傍,故士大夫過寺者必訪鬆岩,而鬆岩設酒茗必之乎亭之所。亭之賦詠且將成卷矣,然亭不以鬆岩名,而必名“清溪”者,蓋清溪其師正一之號也。予未來吳時,聞清溪君以吾儒寄跡墨氏,而不縛墨氏律,日與士大夫飲酒賦詩,以風流自命,非蔬筍衲流所能窺也。及來吳,而清溪已逝,及見其徒如鬆岩者,能不忘其師去之十餘年,而號猶存於新之亭,非其學得於吾儒重本之義,能若是乎?宜吾徒之樂交其人,而華其亭以賦詠也。抑又聞寺有宋南渡僧曰林酒仙者,居院不事熏修梵唄,惟酒是嗜,手持鐵鍵槌日遊市間,不問酒主名,夜即臥酒壚底,酒家爭供以酒,以為聖師雲。若清溪之為師弟子者,得微猶有林聖師之遺風乎!嘻!吾於是而自感者已。今之為浮屠氏,以絕倫屏葷酒,若槁項黃馘之流,日誦經鈔若幹萬言,以為得佛之道,而不知去道益遠,而脫解禪縛如林酒仙之徒,乃得稱聖焉乎!習浮屠氏之法者,可以辯其要矣。亭創於至正丙戍夏,成於是年之秋,明年秋七月記。

【竹雪齋記】

至正八年冬,積慶主僧臻上人於顧野王讀書堆之南,辟一室以燕居所,環種以竹。上人每讀書其中,至雪夜見八窗玲瓏、一室洞白,上人必被五文衲、戴白笠,或徒倚竹下吟嘯自若,遂名其居曰“竹雪”。明年冬,介友生馬琬尋予三泖之上,以記請。予曰:“竹者至剛至虛之物也,剛則不屈於物,虛則具道於體。雪之為物,又至清至白之所形也,清不自蔽其惡,白不受涅之緇也。方天地閉塞時,竹獨秉後凋之操,而玄冥之靈特困焉。雪與竹若相軋,而不知其適相得也。上人於二物者,又適相遭於一室,宜其取諸物者有得於其剛與虛、清與白也。嘻!竹微雪,無以章其秀之特。雪微竹,無以比其清之敵。吾聞上人貞而白者也,微雪與竹,則又何以表見其人哉!竹雪之相軋,庸眾人之所得。而知竹雪之相資者,非上人之協之而誰邪?雖然即無於有竹也,入有於無雪也,春至雷作而萬角突,立有於無也,金烏一寔而萬狀立,解無於有也。無乃道之宗、極之根也。上人學浮屠,浮屠氏之學以靜虛為宗,空無為體,上人心不為欲回,道不為物損,是能備竹之剛而虛,毅不自匿、涅不是緇,是能備雪之清而白矣。推而極之,以至於聲臭之泯。然則靜虛空無者,將有得於二物之表,上人以為何如?”俾琬複上人,書諸室為記。

【望雲軒記】

餘遊海上,得浮屠友三人。曰靜庵,鎮大明煜天鏡淨也,淨修長書一通,贄餘之見於靜庵所。越三日,又徼致其所主院淨土招提。入其門,門草莽立棟宇,吾知其有才也。升其室,緇徒斤斤魚貫立,詔以吾聖人之書,知其有學也。已而,燕客“望雲軒”上,求一言白其所以望者。叩其以,則曰:“吾非王歌客之望於吳會者。淨有白發母在黃龍之滸寧,先人故廬不得迎以侍,此望雲者,即狄孝子之登太行而注射其目者也。”餘聞而異之曰:“金仙氏之教,超於萬有之外。而淨之有其親於天性者,不得以真無誣之,吾又知其性之與吾儒合也。狄孝子之忠於國、仁於民者,孝之推也。淨推其孝,移忠於君、移敬於長、移義於宗族、移任恤於姻友,覃乎民社,則望雲者又何異於狄孝子哉?宋有稱緇衣相者曰慧琳氏,權至杭時宰直,假清虛以資燕譚,且以誤人家國,又何望淨於琳也哉?”至正二十年夏五月四日。

【半雲軒記(有詩)】

雲間鑒上人住胥浦之無住精舍,受法於金陵休居叟禪師。休君命其所居軒曰“半雲”,集賢趙公雍為之書,而又介吾徒尚賢謝君來見餘黃溪書舍,請一言以為誌。

餘讀宋僧顯萬詩曰“萬鬆嶺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三更雲去逐行雨,回頭不似老僧閑”,怪萬之有心於閑,不如無心之雲之閑也。雲之卷舒晴雨,皆出於無心,故雨人間,其施也沛然,則為出山之雲,雨足而其體也悠然,則為在山之雲,施也?體也?雲何容心於其間哉!萬笑雲之出,而以不出之閑驕於雲也,萬豈知雲者哉?今上人號古心,而上無住之庵,是契心跡於雲者也。半雲之命於其師,知古心之足以明雲於賓主間也,雲豈敢以勞恥於古心,而古心又豈敢以閑驕其雲也哉?餘以是言複古心,古心曰唯唯,遂書為誌。又係之詩曰:

我有山中屋,與雲相半之。雲去何所去,雲歸何所歸。雲靜我心住,雲動我意飛。一動與一靜,陰陽互根依。是為古心法,我儒不能非。【海屋記】

談海屋者,以海上有山,山上有金銀宮闕,限以黑弱水三萬,麻姑雲東海三變為桑田,則知海屋有時而廢。及觀海屋丈人掌計籌海塵,籌充棟、兩間弊丈人海屋,又最靈而壽者乎。籲!吹萬物皆有弊,惟幻無所與,造亦無所與弊,故知誇仙談道,不如浮圖氏之善言幻也。九峰古鼎上人,以海屋自命其丈室。人間九峰非海島,又室非鮫室,屋何贅字於海?

上人謂:“吾四大觀皆幻,求吾屋必海,如牛渚犀見登州台觀,殆老甘尼之見焉耳,何以稱丈夫?佛為清遠玄虛之神乎(晉許榮曰:“佛者,清遠玄虛之神。”)。今之求浮屠,道以老甘尼之見,雖吾戒粗法不能竟,況欲造清遠玄虛之界乎?詣極於幻,其清遠玄虛庶矣。君其不信,吾將與汝約淳芒與苑風,觀於東溟小白花之岩,見金沙婦出一幻相,如牛渚犀見登州台觀,光景魁磊,非煙非塵,謂之幻乎,不幻乎?”會稽大瀛子聞其言,而韙之曰:“海屋之幻,豈上人然?吾累仙伯見已久矣。”上人曰:“何見?”曰:“麟之屋、珠之宮,美人兮在中,乘文魚以相從,不知橫波兮衛風,此豈可與老甘尼輩道乎?”上人起作和南禮曰:“幸子雄文錄諸海屋,以告迷而詰者。”已而,上人呼三辰,酒起戛赤金缽,自歌海屋之歌曰:“煙飛九點三山覆,搏桑吹灰點若水。海籌甲子計瀛縮,大溟不死屍不宿。八柱靈波腐鼇足,震旦東傾不動屋。”並錄為記。

【小蓬萊記(有詩)】

按《越乘》,鏡水之上有山曰臥龍,如海湧鼇脊,郡宅據其顛,唐人居之,以蓬萊自侈山水樓台之勝,竊比於真宮道院,是以假觀求蓬萊者也。霅水之上、子城之中,有道士宮曰玄好,無玉昆丹丘醴泉餌草之異,聞人師構一軒其中,而亦以小蓬萊自命,此非假觀也,而以真幻求乎蓬萊者也!嘻!東方生記蓬萊者幻十三境雲耳。萬有形皆幻也,以幻示幻,所以為靈仙之教之神也。子合神觀於馮閎乎方壺員嶠不啻幾案物也,又安有弱水三萬裏之隔哉?吾試與子言幻:“黃初平得仙,金華山中之石皆羊也,其兄初起眼眼未換,因見石而未見羊,初平叱石,石皆起成羊數萬頭,此非神幻之至也耶?然見師之小蓬萊者,惟初平能見之,不者皆初起之見金華山白石者耳!見羊者,小可也,大可也。見石者,大小無一而可也。”師曰:“唯,請書諸軒為記,使世眼覷予小蓬萊者,茲文為之大圜之鏡也。”且係以詩曰:

蓬萊在何許,渺在東海虛。其回五千裏,上有神人居。山川異百奧,風俗如三吳。仙官示狡獪,百丈神千軀。世人尋地脈,弱流墊輕壺。徒聞羨門往,漫役君房愚。

孰為靈仙府,乃是尺寸廬。燕坐吾玉幾,天遊我非車。揮斥九清表,飄然隘中區。豈知蓬大小,不識無真無。【鳴鶴軒記】

道士徐中孚居錢唐宗陽之西廡,嚐從遊邵庵虞先生。先生名其軒曰“鳴鶴”,蓋取諸《易·中孚》之繇也,而廬陵歐陽太史又為記之,繇之義盡矣,又複求餘文。

餘聞鶴之鳴,亦多變也已。其鳴之信,則警夜分;鳴之遠,則聞九天;鳴之奇,則晝夜六時中律呂;至其鳴之神,則空中語累累之詩,豈真鳴內和外,見象中孚之義哉?抑餘有感鶴者,不能不為中孚通也。唐光和詩人,嚐悼鶴以飽食易天真,至爭腐雞鶩前,狎群鳥鳶之內,乘大夫軒遂有祿位,則玉音沉乎其無闐矣。嗚呼!利令智昏,非惟吾之物為然,靈禽亦爾。中孚於鶴,其勿飽之過,而昏其靈也。浮丘伯曰鶴一千六百年飲而不食,與鳳凰且共鳴聖人之盛。中孚學仙者果爾,其有將而見其鳴聖人之盛,而惜餘不及諗諸千六百年之後也,中孚其能以長年訣受予不?

【玄霜台記】

雲間劉煉師某築月台於廬之西,楣曰“玄霜”,請於箕尾叟曰:“幸先生費辭以記。”

叟曰:“生物不窮,以臧夫造化之母者,吾取夫太陰之精。太陰,天地交媾之先數也;在卦,陰含陽坎象也,坎為月中一畫。真陽也,萬物之生資此而後成,故仙家指為玄霜。玄天也,天地初交,生物之始,猶未離夫天,故稱玄霜。見霜也,如玄露初凝,如絳雲漸積,如瑞雲不流。蓋元氣結成,純乎生,生之英結之為霜,化之為液,散於萬物,賴以成質,是故木有三鑽則為火,紋之則為水坎津也。木得水,以行曲直之性,無水則枯矣。木有三滅則化土,離象也。真陰存乎其中,水道也,土無水則地脈竭矣。金有三擊,則為火熔之,則成汁,水象也。金無水,則不能從革矣。天無水則不能雨,地無水則不能雲,人無水則神弊,天下之物無一不資夫水。水位於坎,寓於月象,而為玄霜。非至精無以造是玄,非至道無以凝是玄。彼日繁,霜則盡零。炎霜夏飛,損物以行肅殺者,謂霜之名則可,謂玄則不可。故玄也,惟太陰之精當之。吾嚐登是台,薄筄上覆,曲欄旁植空一窗,以接太虛之境。淡方寸以生魄之際,化槁木之形如玉毫之相,吾將與汝蟬蛻穢濁,而遊乎太清矣,子能從之乎?”是為記。


卷二十一

○記【天風海濤樓記】

吳閶關之西,其地清曠平衍,去海僅若幹裏,有築層樓與海湧峰之小吳軒相埒者。其主或招海內豪客燕處其上,八窗洞辟,近見風濤洶湧在足底,樓若浮而逝也,至酌客以酒曰:“景若是,能無言乎?”客亦酢酒於主人曰:“樓惡名?”主曰:“未有以名,敢請。”客遂稱天風海濤,主以為然,並以記請。

客曰:“壯天聲者風也,而不知大塊之噫者聖也;壯地險者濤也,而不知層瀾之積者信也,故聖於陰陽莫如風,信於晝夜莫如濤。風之生於天,執之而不得,逐之而不及,惡究乎聖哉?濤之出於海,禦之而不止,激之而不回,惡察夫信哉?天地噫而為風,陰陽以之韝萬物也;江海積而為濤,晝夜以之準萬古也,風之聖、濤之信大矣,至矣!及天風與海濤相薄也,蓬蓬然起歙乎土囊,填乎太空,不終日而萬裏,若一磅礴相射,與激水之濤相軋,吞天沃日,走貔貅而吼犀兕,獸駭於野,龍拔於淵,極天下之神觀無出此。籲!海濤不揚而安乎淵靜,大風不振而安順乎和,委天下之神觀,曷有焉;惟人亦然,厄於窮巷、逃於深穀,患難奸其外,煩懣忍其中,然而厄與鬱相遭,而激諸意氣之頡頏,發諸悲歌之感慨,而天下稱奇。曰丈夫士固不可以無奇也,而奇不生於奇、生於變,故不鋧變無以知其奇,不鋧奇無以見神也。嗚呼!戶牖之小,萬頃寓焉,可謂奇矣!抱奇誌者,亦將於此一爽乎!”

【錫老堂記】

華亭環南六十裏為胥川,有老人曰殷純父氏者,年八十餘,無衰憊態。老人失子而得女二,其長婿曰顧審之氏,居老人甥館以終養,且名老人燕處之堂曰“錫老”,蓋私賀老之年高,而假魯人頌禱之詞以為意也。籲!養外舅氏若審之氏者,亦可謂恭也已矣。審之以老人之侄孫奎受業予門,遂因奔請錫老記。

予讀《魯頌·泮水》之章,其詞曰“永錫難老,順彼長道”,難老者,難若出於天錫,不知固有難老之道,而有以為錫之耳,故曰順彼長道。老人實以之老者,既無多男子以怵其愛憎;家又饒樂,素無服食窘其寒饑;又求清靜術樂之。以遺棄夫嗔喜愛欲、朝市之勢要聲利也,皆其難老之繇,而詩人所謂長道者,抑吾於老人之錫者有感焉者。昔者宓戲、神農氏之民,瞑之蹎蹎,不知所以然而然,是以永年。黃帝、堯、舜氏之民,職職植植弗夭,是以難老。後世之俗不然,鼎刂文之煩稱也,禨譎之互確也,百狀俱作、萬怪橫生、水竭山崩、宵光晝冥、石言大屙、夏霜冬雷,罔不繆盭,是以有父終其子、兄終其弟者,求老人之善自養。夫長道,謂黃帝、堯、舜氏之民兆歟!今聖天子疾民之偷偽,還淳思,納斯民於春台熙皞之域,以黃、唐玄德格於上下,旁通於四裔,四裔之民不言而自化,錫老之福且家至而戶達,何啻老人氏一堂而止哉!吾將與人聯茵並幾,酌春酒堂上,彈琴吹竹,歌上古大庭氏之風以待。遂俾奎複於老人,刻諸堂為記。

【江聲月色樓記】

浙江秋濤之壯、秋月之英相上下,月之英至秋分而極盛,濤之聲亦至秋分而極壯。濤與月,一氣之得,故江聲、月色為天下兩奇絕也。江水流溢而東南行,其溺為湘湖。湖之陽,岐壽諸峰戟而筆立,腋江肘湖而襟諸峰之秀者,則韓氏惟新之樓有焉。元統元年秋,惟新氏嚐觴於樓之上,請予名樓,予命之為“江聲月色”,而記則未遑也。惟新氏去世且十有餘年,而其孫奕來從予遊,猶知致祖初誌,以記請。

嗚呼!世之言聲色之樂者有矣,楚眉衛殖春韶月秀,狎憑而昵茵,爭憐而競悅,悲絲烈管,朋從旅進,鳳鸞嘯而鶯燕鳴,引霓而諧調者,若出金石,此世之所謂聲色,而人人之甚欲者。不知甚欲,必有甚惡,故曰狂夫樂焉,智士哀焉。然則聲色之寄於俄然漠然之物,而無其甚欲甚惡之累,不為樂之至也哉。今夫江之聲,實以潮鳴乎天下,其疾而哀也如風雨,其突怒如雷霆,其卻而遠也如鬆風笙鶴,人不以為聲,而為聲之至也。月之與潮相得而勝也,其動如銀汞,其起如金城,其鋪而平也如積雪千裏,人不以為色,而為色之絕也。茲非悟其妙之微,殆未可與耳遇目觸者同日道也。吾留吳下,久不見江月雄觀,秋且分矣,業將與生買舟大泖口,溯吳江抵海門,夜泊湘南,據胡床樓上,以攬有樓之奇觀,曰聲曰色,探天地之大秘藏也。則凡天籟之有聲,皆吾韶鈞天文;地象之有色,皆吾之西子南威也。嗚呼!樓之聲色若是,取之無竭,用之無禁,而嗜之無荒,是真樓之大秘藏,而爾祖之樂以終其身而,且以遺爾子孫傳世之玩於無窮期者乎!生歸,試誦吾言於父兄間。爾祖有靈,必以予言為信。

【舒嘯台記】

雲間謝仲允氏甥館在石湖之陰,館之左個植花木為,治園堂其中,命之曰“舒嘯”,名客至,允必延致於是。今年春,嚐觴予軒所,酒酣,為予作蘇門之音,且以誌請。

按《說文》,嘯者蹙口成聲也,古詩人以嘯與歌並言,則知嘯亦蹙口之歌耳,不無五音之協。五音協,則金石絲竹可被。時允出名姬童鸞者佐酒,吾將以玉笛尋其聲,座客擬馬相如為樂府,命之曰紫鸞,回然采其音,付童鸞歌之,以備晉成氏子嘯賦之闕也。雖然,吾聞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宮荒則君驕,商陂則宮壞,角亂則其民怨。嘯協於宮,使予聞之溫舒而廣大;協於商、於角,使予聞之方正而好義、惻隱而好仁。籲!此允之心聲也,不知代之君驕宮壞而民怨也,第未知聞蘇門鸞鳳者亦有是否。人不知其心聲之得,則又烏知其嘯之舒者闓敞和平、不愧晉處士者耶?抑予聞劉越石在晉陽清嘯,胡騎聞之淒然而退,嘯之感人者又如是。今西北之寇閉塞關梁,允能以越石之嘯慷慨激烈者,使風雲動搖、煙塵猝起,又孰畏乎關梁之孽哉!允勿靳是,擬相如者又當作為出塞入塞,以繼短簫鐃之曲也。嘯之舒哉,不亦韙哉!

【讀書堆記】

予入淞,首慕顧野王,讀書堆者在亭林蒼翠間,未果往也。上海釋慧自稱野王氏後,介其師去東老人來請曰:“居之左個辟室,蓄古今書數千百卷,貽其嗣達、妙,襲名於讀書堆,敢丐一言以記。”記未及,今年予遊鶴沙,順流下黃龍江,抵滄海觀濤,泊舟古精藍下,主僧出肅客,乃慧也,見其二子即妙、達也。夜分張燈敘舊話,遂為援筆誌書堆。

夫書之能藏者不難,能讀者難。能讀者不難,能用者難也。書藏而不讀,與無等;書讀而不用,與不讀等。張茂先藏書至卅乘,而茂不善厥終,李讚華載書數萬卷,亦無救於僇身,非有書而不善讀、讀而不善用者與?代之衣冠家有積書如秘府,至再世三世懵與書隔,甚至售為聲伎資。籲,可悼也已!若慧之書堆高潔亭林,磨水火而堆不毀,經兵革而堆不遷,使達也妙也又能翱翔於堆,窮探力取,以為修業地,非書之善藏而有善讀者歟?第未知達與妙之善讀、讀之善用者何如耳!宋聰道師善讀書,一覽即掛書梁上,人叩,則曰“書貴行,複何讀”,此方外士讀書法也,惟二子以之。至正二年夏四月廿六日。

【夢蝶軒記】

有客三人者,過夢外夢道人談夢。一客曰:“吾夢為玄駒。”一客曰:“吾夢為蜩唐。”一客曰:“吾不夢達魔,而為達魔者所以夢。”起自歌曰:“巴中老人蠹仙橘,化為達魔無處覓。隨風一夜到漆園,鬼入南華鬼無跡。”蜩唐者亦歌曰:“腹育出屍出宮桂,風為食芳露為飲。月令老翁候我占,識候能鳴複能瘖。”玄駒者亦歌曰:“大槐王台台九遝,充州一怒成烏合。有時東海去觀鼇,焉能死我鯪鯪甲。”道人曰:“夢玄駒者,誌富貴者也,不知緣幾登,至尋人飲食,而有焚如之慘,富貴何在哉?夢蜩唐者,誌清高者也,不知吉羌執翳而搏,其後黃鵲又從而利之,使漆園丈人捐彈而返走,清高何在哉?惟達魔夢我者,亦不知我之夢達魔,則誌於物化,與物忘彼我,殆與造化遊,與大道冥者也。古之人得之者,惟南華真人也。”

予弟子文璧氏持縹文冊來曰:“此某夢蝶軒集也,請先生一語。”遂書此以遺之。夢外夢道人者,會稽楊維楨也。【真仁堂記】

雲間陸和伯自其先公某,五世為良醫,其藥區為真仁之堂,未得儒先生之言以記。和伯因予友呂輔之氏見,且請記。

夫仁一惻隱之良心,出於天,而素無偽者也。然世之行仁者,則有誠不誠辨也。梁惠王移民移粟,非不仁,而其心在於辟土地,則非饑民為也。宋襄公不禽二毛,非不仁,而其誌在於求諸侯,則非老人為也。若是而言仁,君子謂之偽,可也。仁之誠者,必若禹、稷、湯、武而後可,禹視人溺如己溺,稷視人饑如己饑,湯不忍人之塗炭,武不忍四海之荼毒,此誠於仁者也。籲!此聖人達而在上事也。和伯不仕者也,不有顏子之仁乎?顏子願得明主而輔相之,其曰“願無伐善,無施勞”,此顏子之仁未達禹、稷也,故孟子曰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陸氏世隱於醫,而其仁之真積者當厚矣。使繼之者有一念之偽,則豈得為真仁也哉?和伯學岐黃之外,習吾聖人書,能充之以顏子之學,善無伐,則善無偽矣;勞無施,則勞無偽矣。無偽而仁,有以同乎天下矣,老人之老,無以異乎吾之老;幼人之幼,無以異吾之幼;備萬物於吾身,無以異乎吾之同胞兄弟也。籲,其為人也誠矣、至矣!雲間之疲癃殘疾困而無告於人者,尚有出於陸氏之仁之外歟?夫子語顏淵曰天下與仁,吾亦將屬和伯雲。書諸室為記。

【海峰亭記】

吾鐵門有貞秀生者,其為人爽朗有奇氣,玄格高情,恒在物外,每登高遠眺,若見東方生所稱三神山曆曆在眼底。築亭鳳洲上,名之曰“海峰”,餘遊海巫山,生邀過鳳洲,登其亭,與之談仙家久視事,因以記請。

按東方朔書,謂海之東有三神山,曰蓬萊、方丈、瀛洲,周回五十裏,隔弱水三萬裏,非蜚仙不能到。審是,則三山不惟不可到,亦非世眼所能覿也。錢惟演賦《遠山》詩有“秀出海三峰”之句,亦想像而賦之耳,惟演不能有諸目。貞秀顧欲有諸亭,亭果有海峰乎無也?

秀曰:“吾得海外三峰奇觀於眼之所無者,求於神,而不求於跡也。此非道與神合、心與化並者,不能得之。得之,則海峰不在海而在吾亭,不在吾亭而在吾方寸藏密之地耳,奚知有三萬弱水之隔哉?”予韙其言而錄之。

座客有歌海峰之謠而被之琴者,歌曰:“神峰在何處,雲在東海虛。下負六鼇首,上托群仙居。世人尋地脈,弱水墊輕羽。高人坐燕上,天遊以蜚車。

揮斥九清表,飄然隘中區。笑呼一蓬粒,貯在壺公壺。”並錄為記。生名沐,姓錢氏,自號瓊台仙史雲。【靜學齋記】

吳人張氏性之,以岐黃氏之術為學,而東陽柳先生扁其燕處之齋為“靜學”。閱三年,自予宗伯振君,求餘文為記。

予叩靜之說於岐黃氏之書,性之曰:“為懼懼無,為欣欣婉,然從物與時偕行。譚而不治,是謂至治,非靜無以得之也。”予曰:“此非君子之靜學也。諸葛武侯之言非靜無以致遠,又曰躁不能以理性,此靜學旨也。靜(句),躁君也。性之其有意於理性,舍躁之君,治之以何哉?性無有不善,理之則從,亂之則凶,性從必生,性惡必殃,自然理也。性之以岐黃氏之術,務於生人靜學之地,其必有得生之本者歟。本得,則道無不生矣。雖然,抑吾又有進於是者。人生而靜,天之性也。靜之之初不容說也,愚者昧之,聖人複之,為大道之宗、萬物之本也,非虛無之境、寂滅之鄉、窈窈冥冥之物也。感而通之,靜之微也,動之機也。嘻!使靜而不機,動也奚以資生?動而不根,靜也奚以資始?老氏之言,歸根曰靜,是謂複命,蓋與吾言性者近矣。性之既知靜學以理之,複知靜根以機之,黃老氏養生之道尚有大於是者乎?”唯遂書諸齋,以為張氏靜學誌。至正七年冬十月初吉記。

【遊庵記】

古者四民各有所處,士處閑燕,工處官府,商處市井,農處田野,毋使雜居、見異物而遷焉。此四民之居有定止,而業有專能也。後代民始有出於四業之外者,則曰遊民。遊民不得容於先王之世,而後世縱焉,此四民之有專能者寡矣。予方唶於是,而客有以“遊庵”為名,且征文於予者,曰劉子輿氏也。

子輿以居無定止,而名庵曰遊,其子輿之不幸不生於先王之世乎。抑幸而不生於先王之世,得不專四民之業而由於遊也。子輿氏好學之士也,以遊自由而不得比於先王之民,是棄人也,烏得為士乎?子輿之遊,遊其居,未嚐遊其業也。蓋子輿幼時侍大父居某所,長而侍父居某所,親歿而廬災。今又徙秀之廣陳所,未知老而歸也迄於何所,望望乎如浮屠人之寄四方。仲尼固曰東西南北之人也,此遊庵說也。嗚呼!戚施直、蘧蒢蒙璆、侏儒扶盧、蒙瞍修聲、聾曠司火,古者疾人猶不致於遊而,且為官師所材而職其能若是。子輿氏鍾美天質,懷抱利器,而又敏於問學,其官師之所不裁者乎,不得比夫先代之遊民而棄之也諗矣!惜吾位下官,弗遑稱似其人也,故重言之。

【五湖宅記】

海虞繆仲素新治巨艦,列幾格置琴書其中,筆床茶灶相左右,容客可數十人,時時遨湖海間,且命其名曰“五湖宅”。吾嚐與之宴是宅於具區之上,仲素將觴,有請曰:“吾宅五湖,倏東忽西,動而未嚐動,止而未嚐止,實玄真子之鄰也,曾不知世間有百萬買宅之宅。先生既止予宅,得無言乎?”予笑曰:“異哉子之宅其宅也!今夫一畝之宮、一區之宅,必相陰陽度原隰,未聞卜水,吾因子宅有感矣王侯邸第之相甲也,其穹焉如天,深焉如海,食客數千百指,粉黛之人填樓而刃閣,風雨不動,安若泰山,自謂享於身、傳及於後之人無窮也,而近不十年二十年、遠不二世三世,宅已姓於他矣,豈若子之宅,若動而能靜、若危而能安、若邇而能遠而,且免傳舍之累也哉!然物莫大於宇宙,而尤莫大於心善。論心者謂之寸宅,拓寸而大,天地不能容,太虛吾室也,八荒吾庭也,日月吾扃牖也。視子之宅,五湖一粟而已耳;子之四海,一漚而已耳,能由五湖以卒返斯宅也,居其居如鈞天廣居,下睇地間渠渠夏屋,真蝸殼哉!況湖之一粟乎?”仲素憮然若有所得,釃酒臨風起而自歌曰:“水之國兮秋秋,水之宅兮浮浮。招玄真以友兮,鴟夷之與遊。”又歌曰:“太虛兮吾序,八荒兮吾隅。居丹台之廣居兮,吾不知宅之所如。”並錄為記。

○書題(附)【書《烏馬沙侯德政記》後】

契世則以所著《烏侯梅前州政績碑》示餘,中敘禦寇一事尤詳。餘未識烏侯,而世則之文可征也,因撫卷歎曰:“自罷侯置守,而吏之識守土義者鮮矣。古者諸侯分土,受之於君,傳之於祖,國存與存,國亡與亡。郡縣一裂,吏卒三歲一易,疆場有變輟,望風引去,間有與城社共存亡者,非出於其人之天性,則學問之力也。烏侯奉天子命,守梅城,教千裏外,眾委敵而奔,而侯獨誓與城社共存亡,外攘虎狼,卒完其境往來。羅、李二寇弄兵南徼,至動三省兵,禽獮草而後已。使守汀、漳吏有烏侯者在焉,則又何致狼籍城保、為吾民荼毒哉!子思居武城,有越寇至,盍去諸,子思曰:‘伋去,君誰與守?’烏侯能為子思之所為,其亦有得於學問者,不誣矣!推此節也,為晝邑之蠋、睢陽之張、平原之顏,扶豎世教以利國家者,固同一義也。烏乎!烏侯之誌節,其可畏已哉!文士頌其績者眾矣,而守土之義未有發焉,餘故特發之。至正十年六月廿日書。

【書《錢氏世科記》後】

爵位之禪有延於數世者,而文藝之傳及三葉者寡矣,豈非爵位固本於世澤,而文藝之濟美尤得於世德之至難者乎!通川錢氏,在宋淳熙迄於鹹淳四世,以經學領鄉薦者若幹人,擢春官第者二人,世科之盛猶未艾也;而又有經學領延祐丁巳之薦,於是入本朝且五十年矣。錢氏之澤,何其長也歟!吾聞其鄉人俞日華氏曰:“錢氏之先曰聲遠公、曰景高公者,皆能當寇盜。時守衛其鄉,又力城通川,民免渡江避兵之患,其鄉民到於今思之。”嗚呼!此固錢氏之世德歟!有世德者,子孫必顯,理之常也。雖然,今觀世之顯子孫,顯以貴富,不知務德而蓄於身以及其家者多矣,則固不若子孫之文且賢為顯為可久也。此餘讀《錢氏世科記》而慕之,又為之著其說雲。

【書《負蝂傳》後(可繼隼雞錄縞凰議作一類)】

餘讀柳子厚《負蝂傳》,而未見其人。及讀《元魏誌》,胡太後幸絹藏,從者百餘人,使人各稱力取之,尚書令李崇、章王融負之過重,顛仆於地,崇傷腰,融損足,太後奪其負,使空去。若崇、融二子,非魏之負蝂也耶?若胡後者,蓋愚弄兩蝂蟲。豈非柳《傳》之明證哉?予在睦見金倉氏破睦,有李淵鬱者首入睦庫,腰負白金若幹錠,過重交道上,屢仆不能起,人知其負也,遂砍腰奪其負去。籲!若李氏者,又柳《傳》之大癡蝂者與!


卷二十二

○誌【讀書齋誌】

醉李吳仲琚,自幼穎悟,長有奇氣,而於詩書無所不讀,求天下未見書如不及,題其室曰“讀書”。自課早讀若千萬言,暮記誦若千萬言,蓋出則於書少輟,入室則又手披而口吟矣,妻子責不理產及不能廢居居邑,則曰我業蓋是。仲琚於書,其類若是。而餘最號不善讀書者也,性未能寡欲,其讀也不能靜且顓,即顓又性猝急苟且,開即亟涉欲竟為,常恨自課不能如仲琚。而仲琚求餘文以誌室,亡乃左乎重違其誌,則曰:

“自瞽儒之說有皋夔無書可讀,而天下之學幾廢,不知河雒之文、天下之至書也。《帝典》以前,有皇墳之書,大道所寄,善讀者稱左史倚相斷自唐、虞以下,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其炳然見於書,與二曜齊明不能滅也。前聖既往,後聖複起,《易》也《詩》也《書》也《禮》《樂》《春秋》也,皆聖人之書也。善讀《易》者以知來,善讀《書》者以辨事,善讀《詩》者以正性,善讀《春秋》者以知往,善讀《禮》《樂》者以製行和德,聖人其無餘蘊矣。學者幸而有聖人之書可讀,則聖人之蘊在我、不在聖人。然有不幸詁訓之溺,詞章之隆也,異端小道之亂也。籲!此非書之罪也,讀書而不徹其蘊之罪也。讀書而不徹其蘊,則瞽儒之說勝也已。砍輪扁有告於齊之君者曰:‘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以受之於臣。行年七十,老於砍輪’,古之人與其不傳者死矣。君子之所讀其糟粕已矣!籲!茲非瞽儒之論也,讀書而無有徹其蘊之病也。仲琚讀書二十年,其於聖人之蘊徹矣,盈箱牽架者可以忘矣。若餘之不善讀,於扁方有愧焉。韓非子曰‘慧者不以藏契書策,知者不以言語詔’,予願學而未能。孟軻氏曰‘以友天下之士為未足,讀其書以尚友乎古之書’,仲琚其似之。”

【鐵硯齋誌】

硯之龍尾以其地名,馬肝以其國名,帝鴻銅雀以其古玉古瓦名,竹漆以其靈植巧工名。孔研非珍器也,而以聖人之德名。鐵研非珍器也,而又以桑生之名誌。桑生為主司所忌,有觀其不舉進士者。生鐵鑄為硯,自警之曰“研弊則吾業改也”,卒舉進士及第。籲!誌之不可已也如是,吾未論其人,而尚其誌。孟子曰:“士尚誌,士尚誌,士而無誌,尚足以為士哉?”

雲間呂生恂從餘授《春秋》五傳學,名其修業之齋曰“鐵硯”,且鑄青州之鐵為淬穎之具。生非尚其器,尚昔人之誌也。誌不移,吾見生之業成矣,故曰誌之所存雖逖而親,雖缺而成,強裂壞斷不吾聞也。吾觀者間得於貧窶之人,而貴富大姓之子弟未聞也,間有者,大率以名始廑而末忽卒於不能竟成,非此師父之罪也,子弟之誌不立也。今生年逾冠矣,妻妾矣,子女矣,父兄將以門事委之矣。而且乞歲月之暇於父兄曰:“間誌無地,嗜之惟在文藝耳,使恂得卒業於其師者幸矣!”於是屏逐妻子,敕斷家事,而朝焉夕焉於是齋修其業,不以祈寒盛暑少輟也。生之誌,不有竟成而光於桑氏者乎?桑不幸生五代,雖擢巍科登相垣,蓋無足觀者。生際盛代,誌一成事業,蓋將過之。籲!君子非學之難學而無立誌之患,非誌之難誌而無令名之患,生勉之。生之門友曰馮生濬、吳生毅,蓋亦以吾言警諸。

【心樂齋誌】

喜怒哀樂愛惡欲,人之七情也。樂居情一,而聖賢之教每樂言乎心,何也?孔子稱“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又曰“回也不改其樂”,是是非樂不足以語仁人之心,心得其樂,凡哀怒愛惡無有失其節者,益未嚐有以損吾之樂也。世俗不知仁人之樂;仁人之樂也,內世俗之樂也,外外者物而已矣。求樂於物物益多,而樂益不足。惟樂於內,而凡天下可樂之物舉,無以尚之,此心樂之至也。雲間呂希顏有誌於顏子之學,以“心樂”名其燕處之室,求予言其樂。

予曰:“心樂豈易言哉?心樂非孔、顏不能有也。子夏孔子之高第弟子也,出見紛華盛麗而喜,入見聖人之道而樂,二者交戰於心而不能有以自決,此心樂之未至也。希顏非簞瓢之士也,一日之間,聲色接乎耳目,便佞狎乎左右,狗馬珠玉之好雜然以售乎前者,不一一而足也,其喜於中者,與商之喜者似矣,其於聖人之心樂,爭彼此之勝負,其亦有以自決已歟?不然,吾懼希顏之樂者,商而已耳,希顏得為顏之徒也哉?”希顏惕然避席曰:“甘言疾也,苦言藥也。先生之言,某之藥也。幸奉教於先生,願書諸室以為誌。”

【養浩齋誌】

孟子戰國之士也,而得稱代之大丈夫,小六國之君相者,一浩然之氣也。是氣也,天地至剛至大之物也。人得其浩然者,山嶽不足為其雄也,風雷不足為其厲也,羆熊虎兕不足為其勇也,秋之肅肅不足為其清,春之生生不足為其富也,千歲之日至不足為其遠也。蘇子所謂不依形而至,不恃力而行,不隨存歿而有亡者。推其盛,至於參天地,關盛衰之運,豈不誠浩然已乎!然其浩也,必有養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得其養則浩,極其用與天地準,失則暴矣,故又曰“誌一則動氣,氣一則動誌”。又曰“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至哉浩乎!或暴也,或餒也,顧其養之善不善者何如耳!此孟子之浩然獨稱善養也。吾嚐觀夫艨艟之舟,放於大水而致千裏之遠者,必乘載之人得其用舟之道,又得其製載之具,然後駕乎風清,肆行千裏而不虞乎溺。不然,製之之具苦、用之之道疏,舟不役於人,而覆為舟役也,是覆溺道也。故氣譬則舟也,養則用舟之道,一誌配義,則製舟之具也。浩然之氣,人是有之,人欲以不學之才而覬其浩然者,是乘舟不得用舟之道,而無其製遠,且有覆溺之患者也,可不懼也哉?

雲間任子先好學不仕,而尚友孟軻氏之為人,名其燕處之室曰“養浩”,禮部泰不花公既為書之,而又求誌於餘。餘為推其浩之有失得,其慮而養之者未備其道,遺其說為記。至正九年九月十日。

【芳潤亭誌】

君子論根源者,莫大乎世澤之厚;論福壽者,莫大乎《六藝》之學也,故得其學者,根固而芳菲,源深而潤敷,前人以是始之,後人以是終之,芳之菲無時而歇,潤之敷無時而涸矣。世之言芳潤者與是異,曰爵以芳其身,而其芳也朝榮而夕悴。曰富以潤其屋,而其潤也乍濡而忽槁,豈知《六藝》之芳潤者遠且大哉!吾來吳中,得所見之家,證其信者曰琴虞氏也。虞氏自某公至宣慰使公,用《六藝》之學厚仁根,義不食其報者已若幹世,宣慰始克享有榮名五十餘年,而其子若孫林立穎發,出典大縣者三、掾史院者一,以經行應賢能之書者不一而止,其為芳也彰矣、潤渥矣!此任氏講禮樂之亭,而有名芳潤者,非以林地華竹之勝,世澤之元蹈也。主是亭者為伯璋,宣慰公之第五孫也。伯璋齒方壯,惇行孝友,又善尊師好學,光於前人,一時名卿賢大夫皆折行輩交之,吾知任氏之芳澤交全盛而未艾也。不然,何其子孫之多且賢歟?吾不及識宣慰公,而幸伯璋與吾遊,嚐觴吾亭之上,講求《六藝》之所深得,且求言以為誌。吾於任氏之芳之潤,益培而馥,使世而彌章,益疏而沃,使及物而彌天也,實有望於伯璋,故書。

【竹西亭誌】

客有二三子持竹西楊公子卷來見鐵厓道人者,一辯曰:“大廈之西有嶰穀之竹,斷兩節而吹之,協夫鳳凰,此吾公子之所以取號也。”一辯曰:“首陽之西,孤竹之二子居焉,清風可以師表百世,此吾公子之所以取號也。”一辯曰:“江都之境有竹西之歌吹,騷人醉客之所歌詠,此吾公子之所以取號也。”道人莞爾而笑曰:“求竹西者,何其遠也哉?伶倫協律於嶰穀,未既竹之用也。孤竹之子餓終於首陽,亦未適乎中庸之道也。廣陵歌吹,又淫哇之靡,竹之所嫌也。地無往而無竹,不必在淇、在渭、在少室,在長石、羅浮、慈姥文竹之所也。公子居雲之澳,滌蕩之所敷,箘簵籥之所蕞,結亭一所在竹之右,即吾竹西也,奚求諸遠哉?雖然東家之西,乃西家之東也,竹又何分於東西界哉?吾想夕陽下舂,新月在庚,閶闔從兌至,公子鼓琴亭之所,歌商聲,岩出金石,不知協律之有嶰穀,餓隱之有西山,騷人醉客之有平山堂也。推其亭於兔園,莫非吾植;推其西於東南,莫非吾美,二三子何求西之隘哉?”三子者矍然失容,惵然下意,逡巡而退。道人複為之歌。明日,公子來請曰:“先生之言,善言餘竹西者,乞書諸亭為記。”

歌曰:“望娟娟兮雲之篁,結氤氳兮成百堂。草棼而易薷兮,孰與玩遺芳。曰美人之好修兮,辟氛垢而清涼。豈大東之無所兮,若稽首乎西皇。虛中以象道兮,體員以用方。又烏知吾之所兮,為西為東(葉當)。”

【芝蘭室誌】

芝,瑞草也,非薰草。孔子善人之論,取以配蘭而言香,何也?蓋蘭有三秀,如之者目曰芝蘭,芝蘭非上物也,芝作蘭花,則象山陸氏誌,故孔子以芝蘭對鮑為言,晉人以芝蘭對玉樹言。傳曰仲尼蘭鮑,荀卿逢麻,亦獨以蘭言也。朱子蘭辯曰:“古之所謂香花,葉皆香,燥濕無變。今之所謂蘭花,雖僅香葉,乃無氣質,又脆弱,豈古君子之可刈而佩者乎?”為之喟然曰:“古之善人,吾不得而見之,得見古之香,斯可也。古之香草亦不可見,則草木亦有隨時而變者乎!離騷子悲於芳草,豈可寓辭乎?嗟!未也。而馬生者去偽,以芝蘭命室,來謁記。庸詎知其寶之芝蘭,皆孔子之所稱者乎?抑朱子之所謂不可為君子之佩者乎?”生愀然變色曰:“離騷子悲芳草之變者,傷亂世之君子。某之名芝蘭之室者,其與盛世之君子居也。盛世君子,某幸首得見某人,某人者天下士也;次得見某人,某人者一國士也;又次得見某人者,一鄉士也。十年不得見先生,而今日見之,非某之所謂盛世君子、盛世芝蘭乎?不幸有變者,雖當吾門而必鋤,況入吾室乎?其不變者,雖在野而必來,況在吾室乎?”

予聞其言而韙之,為之歌曰:“芝蘭在野兮,不以野而自傷。芝蘭在室兮,不以室而自慶(葉遑)。世服艾以盈腰兮,羌獨佩蘭以為常。寫操兮歌吾商,芳菲兮彌章。”

【齏甕誌】

桐廬章木氏客處錢唐委巷中,得一室陋而且隘,自題曰“齏甕”,既得待製杜公本書其題,又移書雲間請予誌。

予複以稗官之說:“窶士有三百甕,為何神所請者,子何樂以其請者自居乎?”章木曰:“士不可以一日而忘齏味,人味乎鸞脯鳳臘者有,而未有知齏味者。十二日而不知齏味,其道殆已。”予又複之曰:“齏又從韭,青州奴作韭齏,其味最天下,至殺帳下奴之漏其術者,子之齏亦有是乎?”章木曰:“此吾同名而異味者,青州奴烏知齏味哉?使知齏味,金穀不墟,二十四友不禽也。”

予韙其言,遂為論次曰:“漢禰生眼空天下士,謂荀彧差可語,餘皆酒甕飯囊耳。世以生民脂膏養天下之酒甕飯囊,民亦不幸甚哉!守道息食於齏甕而,出而可天下生民飽食而廣居也。子之甕其得自狹,而人得而過陋哉!”

隸之辭曰:“甕之室兮儒之宮,一室之隘兮天下之容。吾何隘乎兮甕,而誌乎高台大墉。甕之齏兮士之茹,一茹之苦兮天下之腴。吾何醜夫齏,而誌乎龍肝鳳脯?”

【漱芳齋誌】

雲間呂生恂,名其新辟書室曰“漱芳”,取陸士衡語也,而有請於餘曰:“吳俗嗜好尚權利,次貨殖婦女狗馬及方伎服食之秘也。恂賴大人蔭,雅知有義方,又賴先生教,顓習在《六藝》,時時能伸筆引舌漱其餘芳,足以自腴,蓋不知俗有權利貨殖婦女狗馬服食之秘之嗜已。願先生有以誌諸室以儆。”

予入吳,雅有喜呂氏父之善教其子也;又喜生之嗜好異於庸眾人,而善承其教也。而芳則難言也,何也?芳者大道之英、至治之馨也。世之泰,其芳在天下;世之否,其芳在《六藝》,天下之得之者鮮矣。離騷子嚐思得之,曰“芳菲芳而彌章”,至於悼時不得,則曰“哀眾芳之蕪穢”,其所以自呾於萬三千言者,則亦徒得諸齒吻之膏、觚櫝之馥而已耳,其能沾溉全楚之國哉?然其芳不溉全楚,而溉於天下後世也遠矣!故得其芳者嚼然泥而不滓,與日月爭光焉可也。嘻!《騷》之芳且爾,況聖人《六藝》之芳乎?陸氏子服膺儒術者著文《三百篇》,蓋亦有誌於芳矣而實未嚐得之。使其得也,其能去舊鄉好新國,甘即戎服敗河橋,以遺華亭老鶴不勝之怨哉?方今聖天子思至治之馨,表章《六籍》以取士,士有不在《六藝》科者,不得奸時以進。生於《六藝》,能漱其芳之所獨得,異於陸氏子也,而又遭逢盛時,以大科進焉,則其芳也肯為《離騷》乎?《離騷》不為也,又肯為陸氏子乎?生勉之。父師之望生,生之自期以答父師望者,不在是乎?勿徒曰漱芳者自腴而已也、異俗之嗜而已也!至正九年夏五月十日。

【蠢物誌】

雲間李彬家有園池,池上有臥石一,具狀類怪人,題其顏曰蠢物。彬嚐觴之所,醉踞蠢物曰:“爾蠢,烏知不有蠢如爾者乎?彬曰爾不蠢,吾蠢物還說乎?”餘曰:“石,氣之核也,怪而以為用也,貢於禹;隕而以為警也,書於《春秋》;曰嘉曰肺,以為乎疲而達枉也,設於周官;鼓也聲於桐魚,鏡也鑒於月林,劍也利於昆吾,憑也醒酒於平泉之墅,煉也或至於補天,焦也或至於縮海;及其幻而不常也,至羊立而人言。物之靈若是,而謂之蠢,可乎?今夫具陰陽五行之秀命之曰人,與天地參;而有冥頑弗靈,非人類也。《詩》曰‘蠢爾蠻荊’,《書》曰‘蠢茲有苗’,以其冥頑匪人類,不可以王化率,故詩人、古史皆以蠢加之。籲!蠢有不蠢,而不蠢者蠢也。抑又有說人之逞知覺,舞聰明,蠢號曰道人、曰知士、曰巧官。及其窮也,通覆不如塞,智覆不如愚,而大巧覆不如大拙也,雖欲為蠢物不能。然則彼謂不物於蠢,而謂茲物於蠢者,孰愈孰劣哉?君病夫不蠢者之弗蠢物若也,故以之號而警之乎?不然,蠢物不蠢也。”

【濯纓亭誌】

有三客者,會於霅溪之上濯纓之亭,各陳所歌詩,以白所誌。一客歌曰:“桃花一實三千歲,不識人間漢秦世。溪上漁郎何處來,溪水東流複西逝。”一客歌曰:“荷為衣兮葉為裳,飲沆瀣兮餐朝陽。山蒼蒼兮水泱泱,懷美人兮天一方。”一客歌曰:“我所思兮思故人,堯舜之主皋夔臣。箕之顛兮潁之濱,飲牛豈棄巢由民。”又歌曰:“鑿則圓兮枘則方,尺有所短寸有長。文武之道一弛張,龍伸蠖屈安厥常。”歌闋,以質於濯纓主人。主人曰:“一客之辭,逃世之士所誌也。二客之辭,喪居之士之所思也。三客之辭,一隱一顯,與時推移之士所為也。如用之,吾從三也歟!”

三客者退錄其辭者,鐵厓道人會稽楊維楨。主人者,為中台中丞公吳鐸也。【癡齋誌】

餘嚐疑顧愷之稱三絕而癡當其一,癡者不慧之名也,使愷之果癡,尚能以才絕、畫絕命世耶?不知其癡,黠所寄也,桓溫謂其癡黠各半。籲!愷之之黠,果可以無惠求之耶?晉士大夫往往用癡養慧,如王述、王堪之流是也。老子固嚐論辨與巧矣,曰大辨若訥,大巧若拙,此晉人用癡道也。錢唐盛生修齡,自蚤年得癡名於人,因此自命。吾不生之癡,果出於無慧耶?抑愷之寄之也?生嚐從餘遊,精悍堅確,日讀書數千言,嘿誦如流,夜課詞章若幹首,不以祁寒劇暑少廢。其吐言揚才,若雷奮河決,土墳而草木發也。連試有司,輒不利。赴二千石辟,為掌櫝吏,誌又不信,則複理詞章試有司,遂售。其資其才與誌若此,而人以無慧之名名之,生又以自命,其果當乎不當乎?雖然,世貴曲通,而生獨尚直;世貴狎和,而生獨尚介;世貴巧辨偽容,而生獨樸與誠也,則有類乎癡而已矣。抑豈知生之癡,去俗為甚反,而去道為甚近。世務諧俗而不務道合者不少也,又烏知其癡之果為癡乎不癡乎?今之人有聰明自任,乃至肓妄擿埴,顛隕於汙壑陷阱,招之而不反,呼之而不覺,終其身有形植物累之憂者,則其為癡也孰大焉?生偕計上京師,將有為政之日,其毋改乎類乎癡而未嚐癡者,則其不為聰明,不癡而未始不癡者的矣。

【西齋誌(有詩)】

有二客持吳興趙公子《西齋》卷來見會稽鐵厓道人誌。一客辨曰:“首陽之西有孤竹二子者居焉,清風足以師表百世,此吾公子所以取號於西也。”一客辨曰:“伏翼之西有小桃源者在焉,其地如洞天,邈不與世接,此吾公子所以取號於西也。”道人莞爾而笑曰:“孤竹之子餓終首陽,未適乎中庸道也。桃源之在人間,世有方外荒唐不經之說也。公子雖習隱而好高,豈果之是哉?吾知公子者,公子素負奇氣、有遠大之量,思得明王以輔翼之而不果也,遂宿其誌於西,吾相其夕陽下舂,新月在庚,閶闔從兌至,公子與客鼓琴亭之上,歌商聲若出金石,無與和者。而有懷夫西方之美人,曾不知首陽有餓隱之高,而伏翼有仙都之勝也。二客於公子何求西之野哉?”二客者失容逡巡而退,道人複為之歌。明日,公子來請曰:“先生之言,善言於西者,乞書諸室為誌,而歌則吾將被之秋聲雲。”歌曰:

物生於東,成於西兮。有信有屈,物不齊兮。彼向而笑,傎為迷兮。惟古有道,物不群兮。大東之西,孰我賓兮。我所思兮,西方之美人兮!【木齋誌(有詩)】

吳下殷生奎天質古茂,一言一動醇乎其無偽者也,人以木歸之,生遂以“木”名齋。今禮部尚書泰不花公愛其為人,為書齋額,求餘言誌諸室。

世之置椎魯不聰者,類曰木,鄙為棄材亡所於用;必多夫不木者,曰便曰給曰機曰警,不知便給者蒙不仁之具,而機警啟薄行之階也。孔子嚐論木矣,必與剛毅者同稱曰近仁。仁固可以木得之,而不可以椎魯不聰棄之也。夫大味不和,大質不雕,大樸不散,其惟木也乎,仁者至樸而亡偽之物也,故論仁惟木為近,孔子之言豈欺我哉?嘻!木為聖人所器,而論者棄之,天下之能仁者寡矣!抑論者之所棄則有矣。士之為木有似焉,而實非漢稱長者。木之近仁者也,惟勃近之。而陽樸售至奸如周仁之流,則大似而大非,其為不仁也甚矣。今聖人以深仁洽萬生,使民剗偽還樸。表民者,類求長者,吏若生之木,固又今聖人之所器。而又加之以聖賢之學,使言仁者歸生,生其不應表民之求乎?吾聞生之王大父、大父累世忠樸,如生所種,殆出於一家風氣之厚也,殷氏四世而未昌,其當昌在生無疑者,故吾敘而期之,而又為賦詩,極木之所詣以率能詩者。繼之詩曰:

七日混沌離,穿鑿爭七竅。碩果一失仁,百體俱弗肖。巧詐日橫生,售樸至深溺(周仁)。聖人憂世心,世變若原燎。安得至木資,與世作津橋(去聲)。學齋取木名,眾巧不同調。

回愚與參魯,入室得道要。豈是灰槁人,滅心比滅爝。君看記渻雞,人方詆不鷂。【雪巢誌】

雪一也,而苦樂之情異焉,何也?清也寒也者不知其清,今者不知其寒,此苦樂之情之辨也。上古未有室廬,則民有縣巢而居者。至陶唐氏之世,尚有巢父之流以樹為窟,與羽族同棲者。吾想其巢當霰雪之集,與木稼同冰,是有雪之寒,無雪之清者也。後世乃有借光於竇者,謂之雪窗;致爽於高者,謂之雪樓;而又有假屋於巢,假巢於雪者,謂之雪巢,是有雪之清,無雪之寒者也。

我所謂雪巢者,昆之洪用氏治其棲客之室於雪鶴堂之陰者是也。用居高門縣簿者幾世矣,而無華靡之習、炎赫之勢,堂號取於雪鶴,蓋富而能清者也,其名屋於巢、名巢於雪固宜。雖然,居其清於主與客接物之潔也,處巢於窮陰沍寒之際,一念之擴,衣吾衣以及人之卒歲無以也,食吾食以及人之朝夕弗謀也,此又及物之仁之義也。予屢辱用觴於巢,人固尚其潔己,擴而為仁為義者,或懼弗及也。故因其請記而為之言,且使賦雪巢者不徒思於古之巢寒者也。

【藏六窩誌】

雲間錢子雲氏博學工文章,才可用世而世不用也,今老矣,黃冠野服,脫落世累,飄飄然有神仙致,退而築一窩於鴛泊之上,狀蓬蓬乎浮遊於澨若龜然,於是命之曰“藏六”,求予一言以為誌。

予謂:“藏六本坡翁語,坡以失言藏六,子雲何失之可言哉?嘻!藏山於澤,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而況藏六於一甲乎?見者不劂而刳,則鑽杖而扣之矣,是欲遁而不得其道者也。是故珠假藏於蚌而蚌拆,玉假藏於璞而璞剖,又況假藏於身者?此甲之靈於人,而不靈於己者驗也。子雲學道者,吾請與子言藏,曜靈晝而忽夜日之藏,虛魄望而倏朓月之藏。萬物闓於春,養於夏,成於秋,而閉於冬,是天地之大藏也。天地之藏必有道焉,放於六合而無外,卷於一密而無內,是大道之至藏也。子雲學道,而欲效失者藏其六也,不既愚且勞乎?”子雲作而謝曰:“吾不敏,吾將從子遊,以闖夫大道之藏也。”藏道何如曰藏於一,故曰藏於一、萬事畢。

【俞同知軍功誌】

杭自宋行都來歸版籍後,生齒日愈繁,無兵革災者幾三百年。至正十二年七月十日庚辰,強寇至自昱關,紅巾赭服,僭竊王號,蹂躪我城池,劫奪我府庫,鈔掠我子女,上抗天討,其悖甚矣。越壬辰,肅政使孛蘭公親按重兵,會行垣大臣戮力剪賊。時俞侯亢以仁和縣尉承公令合哈必元帥部伍,破賊於吳山。癸巳,伏兵六部橋,捷獲凶頑若幹人,掩殺其部士者過半,奪馬騾旗鼓器械莫勝算。甲午,追兵壽安坊,賊潰走,追襲至明慶僧寺,蓋焚其窟落。孛公壯侯智勇,視他賞貲獨有功。乙未,沿井亭出眾安橋,交賊鋒者三,生禽渠魁一人及從黨若幹人。丙申,追殺過北關,複吾倉廩府庫之狼籍者若幹所,又生禽其掌記者二人,獲所劫宣敕劄憑及偽命妖經之屬,燒毀行寨,拘截輜重,賦盡北奔而杭城始複。庚子,複領哈必赤義兵西赴餘杭,剿捕其殘孽。八月辛醜朔,遇賊西門交戰,獲首賊某、都帥某、妖師某、總統某,賊大敗,捷書至憲府,憲府論功授賞,遂擬侯為杭州路同知府事,閭民市夫鹹手熏爐拜侯之勞之德。士之業文章者,述為歌章,以頌侯德之美。開元道士徐以正,又曆疏其始末來求文,以誌於石。

予惟絳巴帕頭,此神禹氏之軍容也,夫何小醜,敢僭其儀。漢賊黃巾(張角)、晉賊絳帽(李辰)非不憑陵州郡、煽行妖孽,以冒奸天器,皆亡不旋踵,而皇甫嵩、華宏之徒資為大功。蠢爾獠蠻,複逞左道,以速鼎鑊。俞侯之功,又豈下於華宏、皇甫嵩之徒歟?宜其十有旬日位躋四品,而人不以為過也。自是侯將右肅政府,為國家始終殄賊,獻戎功於明天子,天子將獲功賜秩。見肅政府之善人用,而侯為國家一時才人之盛也,豈非杭人之望乎侯?尚以予言勉之。侯名元,字長卿,世為錢唐人。是歲十月初吉誌。

【王鎮撫軍功誌】

鎮撫官,古之軍正,司律令軍中。得其人,則都督之在上體要而功逸,部落之在下分立而情通,不得人反是。至正癸巳春,皇帝命江浙行省平章定卜治大江以東,調諸道兵討紅巾賊。命至,衰兵大閱,謂都鎮譚汝楫曰:“師行千裏,草木不靜,所過郡縣,士卒將有厲吾民者,君為我選公勤廉威者治士卒勿嘩。”汝楫曰唯唯,乃舉前大府監、器備庫使王君顯祖自代。平章視其豐儀卓犖、論裁殊庸人,即版授都鎮撫。首陳民情,次兵機地裏要害,已而下令申約束。士卒潛相戒曰:“軍中今有王鎮撫,剛毅人也,吾輩無嘩。”嘩者死律一張,民用大協。是夏,分率戎麾抵池,以便宜決事,率先諸將與賊相還嘬鞣,建德剜,自麵渡,祼木田罔,掀湖口,撇彭澤,行比盤陽城,斬偽元帥者二,磔賊將者二十有五,從賊無算,獲其廬帳輜重器械稱是。明年,餘賊複寇東流,君進謂平章曰:“東流糧道絕之危,必死爭。”平章韙之,遂引兵東下,摽饒之石門,拮東流,大小三十餘戰,深謀密計用之無遺算,而一時卒鹹樂為之用,用能屢建奇功,民之奔命歸明者以萬計。吾所謂官用得其人,則居上者體要而功逸,為下者分立而情通,非歟?省憲論功聞於朝,士民被恩歌於道,大夫士又作為歌詩以美之,軍中之通歌謠者從而和焉,此豈陽浮慕者哉!然而大功未褒勞,君不以為枉,致身為所事,君不以為難。董子曰“明其道不計其功,正其義不謀其利”君子達者此歟!

其徒葉一元以餘為文章家、司公論於當代,且視信於後,持其狀來求言,於是乎言。至正十四年七月初七日誌。


卷二十三

○碑【兩浙鹽使司同知木八剌沙侯善政碑】

至正十三年春正月,杭之監檢校官劉某、將監商嚴峻等來,見餘東門次舍請文,以記使司同知木八剌沙侯之善政。餘驚疑曰:“當朱氏寇亂之餘,而監漕官有政可紀,非官之祥也歟!餘嚐官於海濱矣,見歲之分漕官,挾悍吏二、傔奴一、校卒數十,至分所必先震刑威,而以售遝墨於其後,下視亭民吏如圈置兔,狼殘隼虐,無毫毛隱痛,其啖噬滿,然後民吏始得垂展手足。官給工楮,大亭與亭吏必撙捐過其半,謹而儲之,以俟分漕為,故常若輸公租、奉公養者。籲!民其有不病乎?朝廷憫之,為減額數三之一。署監漕者皆輟以台憲老臣及州郡之良二千石,今沙侯之同知兩浙監漕事,其應是選歟!”

峻曰:“自侯下車,即攬轡慨然有激揚誌。分漕嘉禾,先問亭黎老貧艱孤苦,聽以狀聞。取其損數,與大亭垂除之。豪民故犯推與吏作奸,市鈞逮富人及仇家,不論情實,侯一理已,犯弊立革。桀吏舞文敗吾法,誅其尤,而餘皆有儆。任指使者,皆恂恂然謹行於冥,恒若侯視聽之。及亭工楮,毫厘皆到民,無異時撙捐,民鹹抃手叫嚾,以為非工楮之惠,沙使君之惠也。故在嘉禾,未嚐一棰及亭之民,服力歲課不啻如子職。比還司,而漕使長且驅馳兵事,亭之商散轉漕之利幾格,侯於此時兼伯長之政,招徠客商不減平昔。先是倉史與綱兵相為奸,雜監以偽惡,侯申令禁止。又其所藏,監悉多累年不發,較常數虧十之三四,侯驗商人所給數,俾新間故以與之,且不使強有力者越先後次。不數月,商舶押至,流運不絕,足課於常數,以充軍國之需。於此是侯之才有大過人者,無負國家選用之科矣。”

吾聞君子論祥以政、不以物,商人談侯之善政如此,亭家被其澤者可知已,非吾所謂官之祥也歟?是宜書其蒞官行事,刻諸真石,永示後軌。侯西夏人,字某,平章某公之孫也。記銘曰:

惟海殖利,利民利邦。謹政厥策,懼民有創。法苛亭困,法慢困商。官不理法,墨敗我常。爰選才德,以量漕綱。惟我沙侯,良二千石。下車求言,民我休戚。指使循良,抉去蟊賊。

刑罰不乖,爾亭我力。關石不頗,爾商我役。惟侯治法,廉厚秉心。其履怛怛,其德愔愔。展我謳歌,易爾呻吟。昭然冰鏡,溉若旱霖。轉運大利,出納弗僭。君子論祥,以政以德。

矧丁寇亂,官失守職。我侯守官,乃建成績。盍踐公輔,以禎王國。我作銘詩,昭示政則。【長興知州韓侯去思碑】

吳之長興範元禮,致其州父兄之言曰:“州之良二千石為韓侯,侯起身濮陽同知州事,曆汝同知州事,得民譽甚,四命為今職。長興吳壯邑也,其地邊具區,農艱食其土,俗浮囂好盤遊,大家喜氣勢,多訐爭,素號難理,雖老財察者病弗遑。惟侯之來也,本之以仁明,決之以剛,而行之以直也,盡刮去舊時積蠹,話焉為令,筆焉為畫,一出予奪是非之公,長貳或以各意爭予奪,侯既以正持大綱其中,雖上下有矛盾,其不順而治者寡矣。民始有不便安其為者,形諸誹傷,動未幾,則鹹識其意,樂其利而歌其休也。邑役素不均,由資產弗辨也。侯下令產漏資匿者,許若幹日自陳,即不陳,許人檢沒焉。不三月,得列簿帳,役無不平。曩貧凶視戒石,因去之。侯至,作新石,益大書其詞,且名其紀,令書曰不欺天雲,由是大家悉無敢奸以私者。白鳥鄉者悖弟周福,斫死其兄,而誣訴於他日者,侯得其情,出他冤,反厥坐。下箬寺僧某,為仇人誣奸狀中傷,吏右仇,相為根株,僧某下獄室幾死,侯辨其衣物,差牙即伸其枉,民情大悅服。其明決類此。侯奉太夫人且八十矣,太夫人教侯仁且賢。侯朝出視民事,歸必告其母,事當理,喜而飲;即否,不飲食,且慍見於色。故侯政之休者,多出母教也。侯視事期月,繇賦平,奸慝屏,流離還,關市通,墾辟廣,而庠序之教興矣,民歡然誦之為良二千石,往者未嚐有也。今秩滿去,吾民有什百為群,相與涕泣,遮馬首於東門,不聽去者。願子體民意,畀之以文,刻諸州亭之石,不惟使民懷德不忘,庶幾後來者亦有所述也。”

予客吳興者二年,諗侯之政與州父兄言不誣,故為之序而,且係之詞。

侯名約,字彥禮,博齋其自號,真定人,其家世勳望,有家乘在茲,不複詳也。長興雖湖州之支邑,曰吳長城。悍若易辟,義亦易興。惟民師師,慎簡其人。其人伊何,曰剛且仁。侯來自西,維父維師。且視其民,夕奉母慈。母訓爾聽,與民爾政。俾爾民康寧,俾爾無爾病,惟牧保若保赤子。我哺我衣,惟恐子駭。汝疇汝辟,汝蠶汝織。勿奪汝時,矧迫汝役。汝有痛生,我其恤之。汝有枉罰,我其出之。政用大和,臬用不辜。若旱得澍,若渴得蘇。侯今去我,誰與活我?迫我冤我,誰複拔我?惟湖有石,其石漸漸。刻侯去德,後來具瞻。

【富陽縣尹曹侯惠政碑】

皇帝踐祚既久,念海內外土地之廣、生齒之繁、仁義禮樂之澤有所未周,乃召丞相議政化之得失,係於郡縣之寄。由是簡牧伯,以惠黔愚,多用儒術為理,仁厚循良之吏往往得以紓其蘊抱,而窮山異穀之民皆沐其惠休。若富陽之有曹侯,亦其一也。前守有不期月而去者,侯獨留五年,而民惜其去。去之日,邑士民馮某等來謁餘錢唐,乞文以紀侯之惠績。

馮之言曰:“富陽杭支邑,當東南要衝,枕山帶江,無沃土美植以當大府之需,故民勞而貧,俗訐而澆。侯下車,首以敦本厚俗為先務。屬孔子廟壞,乃捐圭田之入,率士籍之優饒者,以建立為事。廟既成,又為之聘名師、招俊民而教養之。不數月,弦歌禮讓之風達於郊鄙。繼新三皇氏之宮,社稷之祀壇撝皆煥然可觀。下至郵驛河梁,百廢具興,而民未嚐以勞告。巡行畎畝,躬說桑田,耕深條柔,而民無失時惰事之罰。阡陌既辟,民食其土,而庭無盜賊、獄訟之聲,良由賦役均一,而征科弗亂。吏無並緣之奸,而民始知以有生為樂也。歲六月不雨,禾將槁死,侯走祈山川,甘雨隨注。馬山有虎,白晝傷居人,侯投檄山靈,虎尋遁若受告詔而去者,侯之感於鬼神禽獸有如此者。公退,輒閉戶讀書,或行山水間,時為歌詩以紓其清曠超越之懷,其自治有如此者。其為政也明而決,其下士也恭而禮,其馭吏卒也嚴以恕,蓋侯以兼人之質,以丞其家學。有尚書誰,一郡侯,運使、通議公為之祖,州伯、奉議公以為父,其忠君惠民之教耳熟而心飫之,故其設施章章如是。前倅湘潭、錄嘉興,既去而民思之。今見於富陽者,吾民之思蓋過之。”予聞儒之為德和平而靖深,寬簡而粹密,故發之於事業多惠愛,子諒非徒長裾闊帶,以取侮於庸妄者為也。若曹侯者,其亦古之循良吏也歟,誠無負吾君與吾相畀予之重矣。曹侯往焉日躋顯庸,展其文以施天下,益信夫儒者之有為,非世之俗吏所能輩行也!餘也蚤以儒術食君之祿,而老與時違,聞曹侯之風,未嚐不發愧焉,故重馮之請,而樂書之。侯名忠,字惟良,燕人雲。

【於潛縣張侯禦寇碑】

有虎眉叟數人來自於潛山穀間,偕其邑大姓曰章和、徐瑀等若幹人,言其縣令張公傑之為保鄣有狀。至元乙未夏五月,賊起安吉,東抵縣外境,謀縣署所宅,之縣,以兵守者先遁。初,侯慮賊,以義結民,為伍乘法,民無窮富老稚皆樂受命,修門隍,理器械,立旗色號,凡若幹伍,侯以主帥自命矣於民曰:“令今日與民共死生,吾死,若輩偷生,令以五乘法殺若輩;吾偷生,若輩亦以五乘法殺令。”即夜統眾二千人,跡賊所往,搗賊虛,殺其魁一人、從十人,賊望風崩潰。越明年春正月,賊又自徽突昱嶺、陷昌化。昌化去縣治僅三十裏所,居民皆荷擔謀徙,侯餔牛酒呼民,後以五乘法矢如初。賊素聞侯名且有兵略,皆迂去寇他邑(句)。縣訖按堵如故,仍調鄉夫守禦四門,晝理縣事,夜巡縣境以為常,民之倚侯蓋柱石矣。夏四月,淫雨窮晨夕不止凡十日,二麥垂稔而腐且過半,侯疏詣嶽祠,痛自責者三,而天大霽,民之倚侯又神明矣。他如分振窮、敬教勸學、飧老疾、宥孤寡,此又收人心以助,皆可書者。籲!若張侯者,非今之保障臣哉?侯丞揚子縣有治聲,邑民為樹碑著善績。令尹吾於潛,捍災禦患力政益過之,潛父兄亦將樹石西門,以為吾人紀去之思。聞吾子文足以傳後自,有以第而登諸石。

予嚐以紅寇滋熾,往往易吾官軍。官軍覆不敵者,以主兵者無能。主兵無能,以五乘之法亡也。誠便小而長千夫,大而統六師者,能守古伍乘法如張侯者,吾未信兵不利、寇不殄也。籲!秣陵之潰,武丘之潰,視主將如塗人,非惟棄甲而去,或有倒戈而仇者,誠誰咎哉?吾宜有述,以諷主兵之不如張侯者,庶有瘳乎。餘未識侯,跡其治行若是,不啻如心交其人也,於是乎書。侯名傑,字漢臣,濟南濱之世家雲。至正十六年春正月七日記。

【重建海道都漕運萬戶府碑】

海漕,古未有也。古者,天子中千裏而都,公侯中百裏為都。天子都漕而入者,地不過五百裏;公侯都漕而入者,地不過五十裏,《禹貢》所載入渭亂河,乃級節轉輸之次,其輸止於方貢之物。蓋是時兵未有餉、仕未有廩,何有於漕運哉?春秋時,國各有兵事,則始講求其法,亦不過師行之餉,國都之漕猶未講也。秦罷侯置郡,令天下飛芻挽粟,負海之郡轉輸比河,率三十鍾致一石,漕之為役始勞而泥海之漕亦未講也。國家定都於燕,控製萬裏外,軍國百司之調度皆仰給於江之南。漢仰漕山東,唐仰漕江淮,皆無道裏遼絕之阻也。今京師去江南,相望水陸數千裏,而軍國百司之調度欲朝夕供億,如取諸左右。籲!使無良法以致之,則民勞國弊,又可勝言也哉?此江南海道漕運之法開,實天運之所啟也。乃至元十有二年,天兵下江南,丞相白顏公悉收庫藏圖籍,上之京師,屬將朱清、張瑄自崇明徑海達於燕,而海道實開於此。繇是東南入者浮遊大舶,絕海而行,發陵倉,逾成山,曆萊、洋,入界河,抵直沽,以灌於天庾。海若受職,祥飆送順,龍驤北指僅旬日程耳,茲非曠古以來所未有之大利捷便乎!故曰漕運之開,天運之啟也。越裳氏謂海無烈風,意中國之有聖人也;證之於今,不信已乎?

初漕之署,開三府於平江,置萬夫長六員、僚屬若幹人,虎符金節,兼點軍旅,秩數視他萬夫長府弗得儷,其華且重焉。大德癸卯,並府歸一,長貳及幕僚凡九員,隸屬凡八所,糧歲增至三百餘萬。每起漕,必行中書官親臨督調。籲!漕運之功大,則漕府之職隆,勢使然也。

至正丁亥夏,萬戶買木丁公來,顧府治痺陋,土木潰壞,無以副朝廷設司授職之重,乃謀諸僚友副萬戶鄭公洎定僧公,協乃心力,各出俸金,以率僚屬,助以營運子本之贏。明年九月某日,始獲徹弊而新,規製視昔益宏而壯。閱三月,某日告及。幕元僚孫君來謁記,且謂自創府來七十有餘年,未有名言垂諸金石,惟子其言之。

予既為推言海漕之關於天,而又有名於人者;天既啟之,人克佐之,斯萬世萬全利也。不然,萬一魚龍之國阻為巢穴,天有不可恃,君子之所慮者亦遠矣。居是司者知天人交應之道,則知其責愈不薄也已,可不勉哉?

買木公字永錫,西夏人,起身宿衛,連佐省台,有風節,今以資善大夫為府之監。鄭公用和,字彥禮,三衢人。定僧字平叔,浚儀人。皆以近侍輟居漕選。經曆孫震,知事鄧繪,照磨衛權,董役者千戶楊元正、府吏湯文修馮謙章複也。銘詩曰:

朔方聖人啟中天,天府之國宅幽燕。帝車回旋統幅員,南海北海無中邊。海陵饟主領顓,龍驤萬斛誰開先?神人手執鯨鯢鞭,朝發扶桑暮鹹淵。

清明風生五雨縣,不周風起人南還。炮雲不作揚不顛,神燈在天大珠圓。帝曰開府具區堧,出台入省居才賢。將軍來自西於闐,高明大屋重翬騫。

十風五雨熟大田,天倉如泉積萬千。武夫翼艘挾飛仙,天人交讚利萬全。漕臣奏功帝曰然,囷星煌煌千萬年。至正八年十二月某日撰。

【大中祥符禪寺重興碑】

秀郡庠西個有古伽藍曰大中祥符,主僧曰曇師,持寺之重興狀來謁於庠次曰:“寺之棟宇象設,其來久矣,廢興紀錄,敢以請子之名能文,庶後有考,且以壽吾教。”

按狀:創於東晉興寧間,哀帝詔剡山法師潛講般若禁中。師還山,道由攜李,舍於安撫大卿魏公,知其有道行,遂舍地為寶坊延之。至梁普通,盛行水陸法事,故稱水陸院,廢於唐之會昌;大中天子複天下寺院,寺得故。宋大中祥符元年,改賜今額,群疏於朝,作禦前崇奉所,至今寺之坊字曰華封雲,獲賜城西蕩田若幹畝。元豐間,有市民魯性忠者,裂地五丈,充寺之河,歲令祝聖放生者是也。建炎寺毀。紹興乙卯,主僧法瑜募有力者建佛殿、山門兩廡及五鳳樓,縣鍾有罝,庋經有藏。沙門先者繼成無量壽佛、殿三聖等像。二十五年,太守林衡奏改禪院。乾道辛卯,大府丘某奏賜華亭沒官田九百畝,籍入寺。我朝王林琪公始領寺事,又置新田若幹畝,寺之養稍瞻絕。照光公來理法堂,鑒湖澄公繼之,適颶仆後殿,三聖像之存,若有神護者,未及興複而寂。梅屋常公至,僇力經理,僅成明樓及歸雲寮。至元戊寅,江浙相府舉叢林碩德充各寺法席,而我曇師在選中。顧寺頹圮狼籍如逆旅舍,寢食遑安,遂盡棄缽資及募諸檀,經營者十餘年,始克鼎建,後大彌陀殿,中嚴無量壽佛像、左右十八應真,仍翻理前殿左右廡裝,靈山會境、方丈寢室鹹就嚴邃,下及庖庫圊湢,一一完美,寺之前後廢興若此。

餘惟寺之廢興,以人不以時。而人之興也,不以土木之績,而以碩德高風也,若肇基者之潛師與今曇師之複興者是已。然則碩德高風,又豈在於禪哉,水陸法事哉?籲!象教化濁世,而後有水陸法事,世可悼也!佛法離而有禪,禪益離而有南北教,可悼也已!吾怪今之言禪者,不根祖始,隱語以相蒙,誕言以相勝,使其徒悵悵然捕聲索影,訖無自而入大雄氏之道,則往往祖狂而失守。吾喜曰雲師師身禪,而心則儒。嚐與吾語道已,以性善為法,喜以敬尊愛親為上義,以安貧居易為極樂,以作善降祥為因果,以言百師代行師千種為不壞身,殆有與吾儒合者,非禪門氏率其徒於悵悵然、捕聲而索影者也。柳子曰“吾於浮屠氏之言,取其與吾儒合者”,吾於師亦雲。師周姓,字竺芳,郡之儒家子,嗣於淨慈之靈石芝禪師。其銘曰:

大道支,九流渫。西鹿興,華軌跲。禪亦奇,道益愜。各戶牖,示鈍捷。蕩真性,執忘涉。一既離,萬曷攝?秀之西,宮帟帟。般若宗,登載牒。

考禪奧,訌異諜。惟曇師,我道協。南之車,渤之楫。推離宗,返伽葉。谘後人,廣曰業。我立言,曆萬劫。【玄妙觀重建玉皇殿碑】

吳興玄妙觀,在子城西北一百五十步,為郡官寮祝釐禱雨暘之所。本梁大同二年所建玄風觀也,唐神龍改龍興,天寶改開元,宋初改元通,大中祥符改天慶。我朝改今名,崇建聖殿,以居昊天玉皇之帝。至正六年,殿災主觀,師聞人得人攬其敗瓴斷礎,不無愴然者,乃與其徒施道清壹乃心力,勇發弘願,既各竭己資,且募檀施,得裏之大家葉德榮、劉道坦等又久捐若幹緡錢,於是首建聖殿。經始於七年秋,越明年夏六月告成。肥楹傑棟、翬飛嶽峙,繚以朱闌,覆以重沴,規製雄大,氣象森寒,凡幕帟供張之具,黃金丹砂、璀璨芬鬱之飾,視昔有加,若天上煙雲幻出人世,川祇地媼鹹大歡喜,奴隸婦女瞻仰讚歎,誠足以侈廟貌,昭神休矣。工徒竣事,士民相與共落之,稏在野,歌舞在塗,休氣布,無有災害,人康物阜,薰為太和,則又相與伐石以紀其成。知觀事者錢道元,介萬戶教化公來謁記。

予悼吾儒之教,岐而為老、釋。釋氏以滅絕倫理示人,以險絕之機而生,生之造幾熄。惟老氏之道原乎《大易》,《大易》吾聖人憂患之作也,老氏者其無憂患乎,閔文法之煩稱也。機譎之互角也,百疾俱作,萬怪橫生,晝冥宵光,夏霜冬雷,罔不繆盩,故其立教以自然為宗,以無為為有本,返治古於容城氏,時田不侵畔、漁不爭隈、撫嬰兒於巢上棲,餘糧於畝首,虎豹可尾、蛇虺可蹍,而不知為之者,此老氏旨也。宗其教者,又隆以昊天上帝之居,巍巍觀闕與時王等,而王法無所於禁,亦以廣好生之仁,充玄默之化也。得為其徒者,將推其教,以極衰世之苦。則祖師之望,又豈直祝釐以壽,皇圖宮闕壇諲之崇;又豈徒靡吾民力,以侈外觀而已哉?方今聖天子追治道於黃、唐之上,好生之德與天同流,瘳痍煦殘,以恬以熙,民有含哺而嬉、鼓腹而遊,老死而不知帝力之加於我者,老氏之教可以因之而廣矣。

既敘其事,複為銘詩曰:神鼇載弁浮青紅,水晶宮闕神人宮。金鋪雕礎固且崇,參差珠閣當天中。仰瞻宸扆天人容,天威咫尺下地通。

白雲之鄉帝乘龍,翩然大荒靈下降。彩煙綺霧陛九重,靈鶴萬舞來從東。五方之人叩吉凶,帝湣下土叩輒從。物不疵癘歲屢豐,十日一雨五日風。

聖人體天上帝同,好生之德天同功。祝聖人壽生聰聰,倥侗至德還古蒙,彌千萬年天無終。【杭州龍翔宮重建碑】

龍翔宮,繇宋理皇潛邸政沂靖惠王府為之,以奉感主帝。山門曰龍翔,中門曰昭符,殿曰正陽。鹹淳間,又改命南真之館南鬥殿曰壽元,土曜曰景緝,鍾樓曰如應,經樓曰近真之章,藏殿曰琅函寶藏。凡宮門扁揭,皆宸翰也。撥賜免糧土田山蕩若幹頃。淳祐六年,賜元靜先生一庵胡公住持宮事。不有粟道院在湖西棲霞之北,天台葉公召某分主之。寶祐初,又撥賜長州昆山縣田,以贍不足,承之者為古泉胡公。我朝崇重玄教,璽書護持,今公執以奉修祀典,不幸胡僧璉陵轢教門,改宮為寺,公力於匡複,有詞於上,獲歸土田者半,殿宇不可複,則有私貲置宋楊和王府基,在今城西北隅。大德丁酉,創造殿宇,門廡倉庫以次而舉;田有三莊,在仁和、平江、湖州。大德己亥,公被旨授白麻命,給提點所印章。公為一庵猶子,仙風道貌拔塵俗,又以役丁甲之法呼雨退潮,致宰官之敬,故其成功速,而有以光前往裕後來也。己巳,天師留國公主領宮事,後有石田鄭公某、鬆瀑黃公某、雁蕩林公某相繼而出,皆有功於教事者。而林公又克寬展隘途,增廣聖殿,創建道城於霞山。元統癸酉,天師太玄公選請洞霄史公景仁提本宮事,席未溫而鄰燎延宮。公前反曰:“石泉已夢下於我矣,我不興複,天其厭之。”郡與副宮陳德安、上座李與榮壹乃心力,議土木事;副宮朱慶申、都監毛君錫、監宮貝景元為之佐;而太玄公亦施金助工木費,繇是大殿、法堂、山門之製度益窮而大,廊廡庫庾、道堂客館凡若幹楹,無不一一完美。三清聖像莊嚴雄偉,父老瞻仰,嘖嘖稱慶,以為前此無有也。公又捐私貲,建大方丈,疊石為山,鑿泉為沼,蒔花種木,鶴飛鹿走,恍若世外,扁之曰小蓬山,翰林陳公旅嚐為之記。後至元丁醜,被旨玄真人住持,同領本路諸宮觀。公字元甫,號玄圃,美豐儀,其氣岸凝重,時貴人皆屈膝禮之,蓋有公輔之望而左為山林之主者也。暮年,舉太乙宮黃公崇大以自代,遂告老。公當戎馬劻勷之際,扶植教門,安於按堵,亦可謂善守成者。追念史公於宮門有再造功,而廢興歲月未有紀,遣監宮葉文誠備事狀顛末來征文。既為約狀書之,又係以辭曰:

二馬渡江一馬龍,東邸觀闕森開張。穆將祀餘感生皇,渡以熛怒威靈卬。十一景緯生寒芒,天人南下南鬥傍。朝與龍飛暮龍翔,翠蓬三度黃塵揚。

靈宮特立天中央,湖眉海眼東西望。地柱不頃天乳長,黃須仙伯古冠裳。龍腦寶藏聲琅琅,上清淨掃赤尾鷫。六龍在天天下昌,山君海孤紛來王,

南極上壽日重光。○銘【寶儉堂銘(有序)】

寶儉堂者,雲間呂輔之氏之祖室也。或謂輔之去其祖之創家不遠,祖之創家由儉得之,草衣蔬食、汙尊壞飲之所為也,故輔之命堂以寶儉雲。楊子辯之曰:“不然也。昔子華子嚐與晏子論古昔聖之儉,不以堯之居土階、舜之不用塗之器為儉也。而以儉在內,不在外。推其至,極於心,居中虛以治五官,精氣動薄而神化為潏,節其所受而嗇其所以出,然後神宇泰定,而精幹不搖,此聖人之所以為儉,而為聖人之室也。然則輔之者傳其先之儉也,將以草衣蔬食汙尊壞飲之為乎?抑將以聖人之節所受、出取嗇,神宇泰定,而精幹搖者之為乎?輔之求聖人之道者也,將有擇於斯矣!不然計口而食,視入而去,操贏而製餘,以庾氏商賈子之所為之寶儉也,則子華子之所斥矣!”輔之聞辯曰:“善哉先生之言吾儉也!微先生,吾為夷貊之人,烏得造聖人之域也?且請銘之。”曰:

草衣蔬食儉之粗,嗇出節受儉之精(葉疽),我思古人居中以虛。五官既治,萬物受奴,是為大寶,金玉弗如。小夫之誌,不出裏閭,又何拔異乎計口而食,操盈而製餘者乎?

【彀齋銘(有序)】

孟子之言彀,致知力行之律令也,射命中致知事,誌於彀力行事也,致知力行為兩輪,車不得偏而廢也。唐處敬甫命其子之淳修業之室曰“彀”,蓋以知行並進之功鞭之,求銘於鄉先生楊維楨。為之銘曰:

一拙失,百巧廢,知不可以不厲也。百中滿,一中闕,力不可以不竭也。巧之精,貫風力之滿引。石豈推,飲石彎弧落日,於唐生彀其率。【裘生裼齋銘(有序)】

古者衣製,凡裘必有裼,裼以抑裘之露,而見乎美者也。裘而無裼,與反衣狐白者等。犬羊之裘不裼,以其無文,則裼主有文飾之事,故曰君在則裼,謂施於君所也。吾門裘生某韜晦於一室,而以裼名齋,毋乃不類歟?蓋有誌於事君之文者矣。雖然裼非徒表文也,表敬也。敬有二,父也、君也,而體異也。子於父,以質為敬,故父母之所不裼。臣於君,以文為敬,故君之所裼。某人父母俱蚤亡,質之以為敬者,痛無所於施。而文之以為敬者,將移之於君焉耳!抑又聞裼必象裘文,裘狐白則裼以錦之素,裘狐青則裼以緇之方;喻諸內也有大人之文則大人文裼之,有細人之文則細人文裼之,由中達外,各以象比,不可誣也。然則裼也者,其又由外以卜內之征歟!君毋輕肆其裼也。銘曰:

錦而絅,非文之屏,惟絅而後文益炳。裘而裼,非文之的,惟裼而後文彌穡。惟的日亡,惟穡日章,惟裼齋氏敬之勿忘。【自然銘(有序)】

雲間沈仲參氏,名其燕處之室曰“自然”,又以自然道人自號也。乞言於逍遙叟。

逍遙叟曰:“老聃談自然以理有至分、物有至定,而莊生推之為逍遙。小大任小大,長短任長短,而物無不得其所其然者,皆莫知其所以為自然也。心無為者,與化為體,上知造物之無物,下知有物物之自造也,非此無以明自然,故老、莊祖自然,使世之遝婪躁妄一安乎自適,而詣乎定極此自然。雖然,知效一官德微一國者亦有自然,故堯、舜與許由雖異,其得於自然一也。參由自然而得堯、舜於塵垢秕糠之外,其詣極如藐姑射之神人,則可使戎之人脫出疵癘而躋乎春台,含哺而怡,鼓腹而嬉,國忘乎忠烈,家忘孝慈,子之自然者至矣。”

參曰:“吾方有誌於是,願從先生遊,庶見堯、舜於塵垢秕糠之外,予無所事戎事為。”逍遙叟信其誌,為之銘曰:

理無小大,物無長短,理與物付,物與我忘。推其極也,物不疵癘,我不天殤。子不信者,謂吾言狂。子將信者,吾將與汝訪四子於藐之椒、汾之陽也。

(莊子《逍遙篇》: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四子王傀、齧缺、被衣、許由。)【甕牖銘(有序)】

隴西耕者李氏中,其先宋三省幹之後。中去其先之高門閭,退築草堂鬆之七裏涇為耕讀室,室凡十楹,華戶繩樞,北東西垣皆甕牖。中每風起引東方明於甕次讀古先聖人遺書,書已,出理耕事,日為常。有過而哂者曰:“中弗光先廬,而甘為甕牖繩樞之子歟?”中聞而益喜,遂自號繩樞子,仍以甕牖命其室。介其友錢鼒來見曰:“古者戶牖必有銘,今辭弗古,若不足以起儆,幸先生有以銘。”

予異其人曰:“繩樞子今之人,而有古之道者歟。士幸生華夏有宮室之後,又幸生高門縣簿之家,而遠返古初甕牖是居,非悠然有得遺物而立於獨者,不能一日安於自如,惟其然故豨韋氏之囿、軒轅之囿、有夏氏之宮、湯武氏之室,彼且能使我忻忻然而足歟。不也,世之傾,宮室危,台榭直,昧者逆旅焉耳。豈徒逆旅,府怨階禍,雖滅身覆族不寤,豈不哀哉?此甕牖之可銘也!”銘曰:

隴之耕兮草之堂,甕之牖兮朝之陽。暾之入兮煌煌,月之燭也陽。天之刑民兮,峻宇雕牆;天之牖民兮,壺室之白,泰宇之光。【心太平銘(有序)】

予自壬辰兵興來,遭罹死地者凡四五。然今年以淞府長顧公之招,客予於府庠,退處一室,顏之曰“心太平”。人怪之,顧公是之曰:“昔香山居士之詩,自謂我是羲皇代,先從心太平。居士嚐曆險難,身獲太平而心未獲平。先生曆險難,身不太平而心實平焉。”予謝之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子謂之也。”因銘室曰:

嘻割爭,絕揖讓。爾一身,天地長。心獨遊,在羲上。【委順齋銘(有序)】

杭之城東隅有鄭老人,號虛原,年八十餘,時過予談諸子百氏,最研極乎漆園氏之旨,故其燕處室曰委順,屢征予文。漆不能不委,而況於人乎?又曰:“安時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吾人之委順也。”

敷其旨為銘曰:地不洛橘,天不逢蓮。順不吾委,違地違天。順一吾委,萬物自然。【初齋銘(為複初鄭茂才作)】

水初惟清,濁焉以撓。木作惟直,屈焉以拗。水複其初,其清可澄。木複其初,其直可繩。維榮易子,反求厥初。旁岐勿惑,下流勿居。上智下愚,天淵遼分。裏欲之隔,不能以寸。

【止齋銘(為至善王茂才作,兩生皆俞參門士)】忠以事君,孝以事父,朋友有信,長幼有序。各極其止,是曰至善,舉類以推,其則不遠。惟文中氏,明爾明德,爾修必清,爾踐必力。

書曰安止,詩曰敬止,繇敬而安,希聖在之。【不心不佛銘(有序)】

予嚐與師論心,師曰:“儒以道言心,又以人言心,是二心也,不如吾釋氏言心以法。”吾曰:“汝祖言即心是佛,又何有法?”師曰:“吾祖又雲非心非佛,則心亦無有。天台師不雲乎‘任汝非心非佛,我隻即心即佛。’”吾曰:“天台尚與佛二,我固曰任汝即佛,我卻不心不佛。”師因時起曰:“鐵冠長老於我祖,具一隻眼。”遂命其禪所曰“不心不佛”,而俾予銘之。銘曰:

佛莫名,心莫名,與道冥。冥無名,我曷銘?

近浮屠有以左道鼓世俗,號天界某者,士大夫安其誌而不之攻勢,且稱緇相國師,危坐至前,元呼某師在一人上者,此不可不杜其漸也。不心不佛師疏於上,必斥絕而後也,故吾以師廣長舌有回天之力,奚止昔人推倒回頭,翻不化者也?

【陸道士息踵齋銘】

《南華真經》謂真人之息以踵,取其息者深而細也。深而細者,必從根極中出踵是也,此古真人心齋效也。方伎之流習閉氣為胎息者,末矣。《圓覺經》雲息調心淨,蓋亦得《南華》旨者。茅山外史弟子陸中氏以是名燕處之室,鐵笛道人為之銘曰:

氣導和,體引柔,心貞白,息靖幽。盎焉春,淒焉秋,一喜一怒四時遊。是曰真人流,惟踵之求。【尚德齋銘(為胡道士浮休子作)】爾祖著經尊九流,一德授受長春丘。

長春丘後為計籌(杜南穀),計籌弟子今浮休。玄牝有得天同遊,五千之言俱贅疣,幽關相見西青牛。【尚夷齋銘】

木以繩而正,弓以擏而柔,車以規而轉,舟以窾而浮。惟不夷也繩擏之,在規窾之繇,惟淑德優,而況乎翰墨之遊。


卷二十四

○神道碑【元故中奉大夫、浙東尉楊公神道碑】

公諱瑀,字元誠,姓楊氏,係出漢震後。五世祖某自婺遷杭,遂為杭人。祖榮祖,宋承信郎、鎮江都統司帳前提舉。父昌,宋邳州萬戶府經曆,今贈奉議大夫、樞密院判官、驍騎衛,追封錢塘縣子。

公生而警穎,長而玉立,長身紫髯如畫。天曆間,自奮如京師,受知於中書平章政事沙剌班大司徒之父文貞王,偕見上於奎章閣,論治道及藝文事,因命公篆洪禧明仁璽文稱旨,使備宿衛,署廣成局副使,特賜牙符佩,出入禁中。寵遇日渥,擢中瑞司典簿,繼改廣州路清遠縣尹。上愛其廉慎、有深沉之思留之。嚐謂廷臣釋迦班曰:“楊瑀有謀,事必谘之行。”時秦王伯顏柄國,一日挾太子縱獵上林,上嘿旨竄陽春,惟資公密謀,禁近臣皆不預聞。拔去大憝,如剔朽蠹,朝端動色,至求識其麵,以為異人。以功超授奉議大夫、太史院判官,繼升同僉院事,賜金帶一、貂鼠袍一。公在史院曹局,有以景星見,請上聞,公持不可曰:“使天下共見,則為不欺。”越九日,太白經天奏,眾始服其有見。上嚐從容詢公南土所居,公對以西湖葛嶺之勝,為灑宸翰書山居字。未幾,給告,以樹敕賜贈考樞密公墓碑,即日歸。

歸山掃跡城府者十年,人不堪其淡泊,而自裕如。至正乙未,中書奏公舊勞,起公行宣政院判官。時江東浙西盜群嘯,乃改建德路總管。建德古嚴州,州在萬山中,屬邑淳安又連歙境,賊由歙窺我界而還者。疑長樂鄉民為盜諜者,執以歸諸獄,連數百家,民益訩。主師者謀往捕,公不可曰:“虛諜者知,倘因疑枉鼓眾亂,賊得乘釁突來,悔焉及我,請撫之。果不測,當任其咎。”遂肩輿從數隸,直抵淳安。邑人嚐厄官軍抄掠,已皇皇散匿山穀間。公載米二百石,聲言賑濟,使縣令馳以諭。明日,師調兵來,公禁止之,使侍命乃動,擅動者如軍法。長樂去邑二百裏,令至布公意,民皆歡呼,持牛酒來拜公。公喜曰:“吾固知民不吾負!”即日偕師者還。公蒞郡,視之如家,民亦視公如父母。自江淮驛廢,嚴為通道,窘於供頓,公信今晝之用給而人不擾,將戍過軍之跋扈者皆服公信。今田裏不聞叫呼隳突,於是像而祠、碑而頌者凡十有四所,前良二千石未有也。時公年已七十有三,累請老,丞相達識公數使勞之,公卒謝事去。是年,行省承製已浙東師起公,辭去,居淞江之鶴砂。行省最公功上中書,升浙東道都元帥,進階中奉大夫。公不起,則以半俸優者焉。

所著有《山居新話》《山居要覽》行於世。

公生於至元乙酉四月某日,歿於至正辛醜七月十八日。公長物琴劍書外,無銖金鬥粟,貧無以為葬。閱八月六日,兩浙漕使憂公敦友義,力賙其喪,獲返柩杭之葛嶺先塋之次。

公娶某氏,次娶高麗氏。子男六人,長埴,次、、培、墀、垓。公卒,女三人,長適鄉貢進士應才,次適瞿彥俊,次適懷遠大將軍、同僉江浙等處行樞密院事俞忠。孫男六人,孫女四人。

某於公為同姓昆弟,詳其出處行實;諸孤衷衰,詣邸次泣拜請銘,義不容辭。銘曰:

人疑弗決我以籌,人懼弗前我以趨(葉)。彼爭前競決我止,我糾去權奸如贅,由由兮物泊乎其不留。於乎!今之人,古之求,我銘其人孰與儔?○墓碑

【故處士殷君墓碑】

殷子姓以國氏,逮宋避宣祖諱,別族太史為戴氏者,君之先也。及君而宋亡,遂複姓殷氏,諱澄,字公原,華亭人。宋朝請君某之孫,節幹君某之子,司法君某之弟也。君家素饒財,節幹君用好施,著於其鄉,每大雪淫雨,必載薪米,遍乞寒餒。人死無所歸者,為具衾槥窆之,眾目之曰殷佛子。娶鄉邑迮氏女,得丈夫子二,君其季也。

君狀貌魁梧,美須髯,性介特。平生無宿諾,人有急,不一計親疏,周之唯恐後。眾有所爭,來直於君,得一言明曲直,即謝去,不複詣吏。有田若幹畝,終歲所入,盡以賙人。事苟涉大義,雖委身不問。

至元間,天兵下江南,將軍號楊掃地者,帥偏師入華亭,君時避地南錢,南錢猶保聚,未肯下,楊怒,業以共殲之。君奮曰:“我其可無一言而死乎?我死今日,否亦今日。”遂扣軍門求見,大言曰:“夫民猶水也,水順則流,逆則激民。順則寧,逆則亂,矧郡縣新附,民心未安,將軍獨不能撫綏招徠,以稱上神武不殺之德。顧欲盡剿,斯民何辜?”楊怒甚,手劍斥君,君複正色曰:“殺我一人,活千萬人,我死猶生也。”語益激烈動人,其裨將有感君語者,起而阻之,而楊亦懾服。於時民全活者以萬計,鹹涕泣羅拜曰:“公於我生死而肉骨也,願歲時伏臘祀公於社以報。”事聞,丞相伯顏公義之,遂用便宜授君華亭軍民都總管,使守其地。君即棄去,曰:“大宋氏亡,吾以親不亡,獨不能逸乎?”遂服野服,隱居胥浦上,時時領客放浪九峰三泖間,慷愷懷古,日夕忘返,慕其人者目為泖南浪翁。君聞之,曰甚善名我,因亦自謂泖南浪翁雲。

烏乎!代之強仁暴義者不少也,而多逸於野,太史氏又缺焉不書,是為善者終無以勸也。君沒幾五十年,而未有表白其事者,猶幸其概在人耳目者卓卓未泯。餘因著諸所聞,為論次之,使後有過其墓者,得以知君之為人若此,庶幾為強仁暴義者之勸哉!

君娶會稽俞氏,女賢而無子,先君一年卒。又娶永嘉陳氏女,生子四人,曰實、曰厚、曰誠、曰。側室生一人,曰某。孫男五,尚質、尚節、尚白、尚功、尚賢。生女五,婿曰吳郡顧、吳興沈斯千、宋諸王孫宜樞、同邑倪乘、吳郡章禮。曾孫男八,升、奎、壁、堂、埜、墊、塈、埾;女七。玄孫男二。

君生於宋紹定己醜六月二日,享年七十有七,卒於國朝大德乙巳九月某日,葬於華亭縣胥浦鄉五保謝家原,合祔俞夫人之封後十四年,而葬陳夫人於其域。又二十二年,乃樹石墓門,而會稽楊公為敘而銘之。其辭曰:

仁之言,利既博(葉)。仁之行,聞卓卓。矢一死,貿萬殤。棄爵秩,不以償。北強以兵(葉),南義剛。若斯人者,殆南方之強,非歟?嗚呼斯人!吾言不亡。

【改危素桂先生碑】

信之龍虎山,為漢天師張氏之學者恒千餘人,其卓犖瑰奇之士亦間見其間,若桂先生者是已。

先生諱義方,字心淵,世為信貴溪人。母生先生時,夢李淳風寄宿,因名李寄,長從上清宮熊尊師學。元貞元年,從天師張公朝京,授蘄州道官,歸而散其衣資,飄然有遠誌。周覽名山,由武至匡廬,夜宿太平興國宮,龍出屋後,無犯先生居,蜿蜒辟易而後去。數飛躡曾崖,與豹同行,好事者莫能蹤跡之,樵人有見之山南,同日又有見之山北者。山中人酒熟,曰願安得桂先生飲之,俄先生至,欣然就飲,所飲者家以為吉征。尊官顯人過江上者,鹹願見先生,先生見不見,人莫測也。江州守某乞詩,惟書一閑字與之,逾月以事去官。先生率意成詩,書座右銘,類多儆世絕俗語。有金蓬頭者居聖井山,先生致書,封題甚謹,登之白紙耳,金大歎曰“至此果無說,說矣”。道士吳季誠作渾淪庵,迎先生居之,先生歎曰:“明年,吾當歸矣!”明年至正元年正月朔,翛然而逝。越三日,山南北道士奉遺蛻,葬諸聖治峰麓。

道士方從義為予言:“先生之族有公武者,號抱甕先生,得仙術,卒葬分領,中夜塚閭有聲,詰旦視之,但空棺耳。有仲勳者,號閑閑子,通內外典,與丞相陳福公為布衣交。先生之兄與信號默默子,學道終南山,緘口不言,升座而化,三日容色不變,豈其山川之所鍾然也耶?”予昔遊潯陽,見先生,聽其言,無過高難行之論。籲,有道之士哉!銘曰:

柱史度關騎青牛,五千遺言增隱憂。更秦逮漢習益瘉,燕齊方士相呀咻。道人隱居恒內修,漆園尚友天同遊。

一朝委蛻去莫留,太史作銘表其丘。○墓誌銘【故忠勇西夏侯邁公墓銘】

君諱邁裏古思,字善卿,西夏人也。曾祖月忽難,祖也失迷,俱不仕。父別古思,宦於杭,生君。自幼有奇氣,善擊搏技,既而自悔曰“伎勇有敵,聖賢之學無敵也”,遂從師通《詩》《易》二經。以詩登進士第,官紹興錄事長。槍氏市馬紹興,挾苗兵為佐,曰取餘食,市間不問苗真偽,鹹拘囚之傳,其爰上省李官,時苗長虐令如火,莫孰何。又有省府千夫長,與群攝師者根株為奸利,抱苗長文告,鉗結束徒大姓家,且縱苗白日什伍鈔民,君下約民曰:“人怖狼,狼亦怖人。狼勿殺,食人爾。錄長無玉帛狗馬,身及赤口四耳,誓以家徇,殺根株鈔民者。”民皆俯地雷應曰:“惟錄長君命。”夜交乙,君躬率民兵殺苗,不遺一噍。

盜起婺牧溪洞,君以大夫命,領所部抵洞,賊問官軍姓,曰邁某也,皆倒戈請罪,君牧撫之,不血一刃。府命據蕭邑,私聚民糧,黷民貨,奪民土田,聞君到邑,怖而匿去。又明年,西寇犯浦江,君率兵至諸暨,寇望風遁。領台命守諸暨,台借糧於民,下令會府,民無受令者,君班師郡城,諭以文告,民輸糧者繦屬不絕。攻無堅敵,宇民如子,令無不行。

被旨經曆江東憲府事,瀕行,民哭泣擁馬首,不得行。時海寇勢橫甚,虎踞娥江,君奮不顧身為士卒先,追迫其人於數百裏外。大卿在南端覆右海勢,洋浮宴君,陰畜健兒戶下,袖金孛羅擊死之,屍瘞戒珠僧院,民皆麻衣跣慟,從以萬計。贈官中大夫、僉江浙樞密院事,諡忠勇,封西夏侯。

君嚐謂曰:“吾死,使君子題其塚曰義烈,墓文必賴直筆者傳。傳無出會稽抱遺先生也,若識之。今不幸陷死地,先生嚐以其人入《鐵史》編,收吾名足矣。”予為之泫然隕涕曰:“天將滅乎狂醜也,使長城君也生。天未滅乎狂醜也,長城君溘先其死,死又非地也。天之生才,其有以乎,無以乎,吾無從而叩也,悲哉!”銘曰:

籲嗟乎善卿!生也者,吾不知胡為而生?死也者,吾不知胡為而死?生不卌(音集)年,仕不四年,而名長萬記。嗚呼!獬豸折角兮,麒麟踣趾。豕突西嶽兮,鯨翻東海。已乎善卿,爾果胡為而生,又果胡為而死。

【故翰林侍講學士金華先生墓誌銘】

先生諱縉,字晉卿,姓黃氏,其先自宋太史庭堅之後。父昉繇雙井家浦江,後遷義烏,遂占籍焉。曰伯姓者,先生之高祖已。曰夢炎,淳祐進士,仕朝散大夫、行太常丞、兼樞密編修官者,曾祖也。曰愕,以進納恩補承節郎,今以推恩贈嘉議大夫、禮部尚書、上輕車都尉,追封江夏郡侯者,大父也。曰鑄,今贈中奉大夫、江浙等處行中書省參知政事,追封江夏郡公者,父也。中奉公,元出朝散公外孫女王氏歸丁應複之後,嘉議公疾廢,育之為子也。妣童氏,追封江夏郡夫人。

夫人任先生時,繡湖水清曆,世有四日,夜夢大星煜煜然墜於懷,公始生,至元十四年之冬十月一日也。比成童,不妄逾戶閾,授以書,矢口即成誦。年十三,屬文作吊諸葛武侯文,為鄉先生劉公應龜所奇,因留受業。大德五年,舉教官,舉憲史,已而複棄之,多忤上官去。延祐元年,貢舉法行,縣大夫以先生充。賦古賦,以太極命題。古賦以極命題場屋,士不能為,獨先生以楚聲為之,遂冠場。明年奉大對,授征仕郎、寧海縣丞,江浙省臣承製遷石堰場監運事,秩滿升從仕郎、諸暨州判官。至順初,用薦入為翰林應奉,進階儒林郎。丁外憂去秩,服闋轉承直郎、國子博士。閱六年,請補外,換奉政大夫、江浙儒學提舉。時先生年始六十有七,不俟引年,以侍親疾絕江徑歸。俄有旨,預修《遼金宋》三史,丁內憂不赴。服除,以中順大夫、秘書少監致仕。久之,又被上旨落致仕,仍舊階,除翰林直學士。至京,中書傳旨,擢兼經筵官,召見慈仁殿。薦升中奉大夫、侍講學士、同知經筵事。明年歸田裏,不俟報而行。上聞,遣使者追複前職。又明年,始獲南還。閱七年而薨,享年八十有一,葬縣東北三裏東野之原。

娶王氏,將仕郎桂之女,封江夏郡夫人,先一年卒。男粹用蔭入官忠顯校尉、同知餘姚州事。女清,適惠州學正陳克讓。

先生位至法從,蕭然不異布衣時。又寡嗜欲,年四十即獨榻於外,給侍左右者兩黃頭而已。遇佳山水,竟日忘去。形於篇什,多衝淡簡遠之情。然性剛中,觸物或弦急不可犯,少時即泮然無複停礙。與同鄉柳太常貫為文友,風節文章在柳上,人呼黃柳。其論著,依據義例,考援的切;在禁林,《三史》惜以憂輟,其修《後妃》《功臣傳》,士類服其精審。經筵處講文,皆切於治道之大者。晚年喜為浮屠,亦研極其閎蕩之說,請者盈門,厭亦麾之去。其為文表箋書序傳記讚說誌銘凡若幹篇,曰《損齋稿》若幹卷,《義烏誌》若幹卷,賦若幹首。於乎!我朝文章雄唱推魯姚公,再變推蜀虞公,三變而為金華兩先生也。五峰李孝光,嚐與予為兩先生評。餘曰:“柳太常如東魯杜翁課閭閻子弟,言言有遺事。黃太史如獨繭遺絲,初不諧眾響,至趣柱弦,激絕之音出於天成者,亦非眾音可諧也。”孝光以吾言為然。太史考文江浙時,餘辱與連房,卷有不可遺落者,必決於予。在杭提學時,謁文者填至,必取予筆代應,且又不掩於人,曰:“吾文有豪縱不為格律囚者,此非吾文,乃楊廉夫文也。”

自京南歸時,予見於天竺山,謂予曰:“吾老且休矣,吾子《宋紀辨》,已白於禁林,宋三百年綱目屬之子矣。”嗚呼!今亡矣,吾終不得為公史臣徒矣,悲夫!因其鄉生、浙西道廉訪司僉事鄭公深,出其徒宋濂狀,求予銘,遂忍而銘,且悼喪亂未得諡於朝,與其徒私諡曰文貞先生。銘之辭曰:

大之星煜煜兮,繡之水穆穆兮。文之毓兮,大星翳兮。繡水兮,文之逝兮。惟文之鳴兮,大音在廷。爾鏞爾管兮,我瑟我笙。柝之甹兮,會之鹹兮,氣一並兮,有元氏之聲兮。籲嗟!今嘿嘿兮,孰見古人之渢渢?溯響以上駝兮,膏吾車其曷從?

【有元文靜先生倪公墓碑銘(代歐陽先生作)】

玄聞房山高公克恭在南端時,薦天下士五人,曰敖公繼翁、鄧公文原、陳公康祖、倪公淵、姚公戎,天下謂之五俊。鄧公官至法從,敖與姚卒官文學,倪公晚始以縣大夫引年,然皆以文行相高。論五雋者,不以位之崇卑優劣焉。玄慕五俊,如慕古人。而倪公之孫璨奉公之門生鄭汝原所狀行來謁銘其墓,玄忝論選之職,銘公何慊,亦何幸哉!

公諱淵,字仲深,其先浚儀人,出漢禦史寬裔。五世祖南金以武弁仕宋,從其君南遷,因家錢塘。四世祖某,又徙家烏程,故今為湖州人。曾祖俊民,弗仕。祖椿年,路分兵馬監押。父守貞,自號愛山處士,以公貴,贈承務郎、鬆江府判官。母濮氏,贈恭人。

公生而卓異,精敏絕人,讀書過目輟成誦,嚐則前人之勤以自課,命其書舍曰經鋤。長遂通《五經》,尤精於《易》《三禮》。初用薦者言,為本郡學錄。及高公以五俊並薦於朝,未報而行省調公杭州儒學正。江浙孛憐吉平遣子從公受學,且移文中書,舉公可教國子,而中書已擬台章所薦五俊,各補郡文學,乃升公為杭教授。在杭學,複田之曾沒於勢家者若幹畝,新學舍,造祭器,撤上丁俗樂,訪得宋太常樂工兩人,俾以雅樂教諸生。胄監聞之,因招致兩樂工為國子樂師。今諸郡學皆作登歌樂者,實自公倡之。

中書左丞高公昉又舉公編修官,以親老辭,乃授本郡教授,以便養。未上,丁外艱。服除,在湖學,仿安定舊規,列經義治事齋,以惠來學者。人為立生祠,公移文止之不得,躬往撤之。

用累考入流,得當塗縣主簿。時長官皆以故免去,獨公理縣事。縣版籍不明,公手為分劃編次,了若指掌,二稅始如期而集。歲旱,民告災,縣長斥去所上狀,公曰:“錢穀國計民生,國本理末,而撥其本可乎?”語不合,投劾去,闔府駭然,遣吏遮留之,一以檢核委公,民賴以蘇。縣前汊沮格久之,公捃得舊田,立複田為塘。和州民有田在縣境,猾民與交易,券成而負其直,訟則執券折之官,莫能下。至是,越江來訴,公探得猾者情,始懼,卒以直歸之。民立異姓為後者,所後父母歿且十年,有同姓而非族者依倚前官,牟其產,至給帖者左驗。民直於公,公曰:“按摘其誣者數事,盡反所奪。”部使者元公永貞至郡,廉公德政,曰:“吾按太平、池州,得良吏僅當塗主簿而已。”遂薦公可上縣令,而公已無複仕進意,告老而歸,受加思,承務郎、杭州路富陽縣尹致仕。

既老於家,杜門罕與人士接,益潛心於《易》,著《易集說》二十八卷,《圖說》《敘例》各一卷。病革之夕,猶置《易》於幾案,諷誦之,語其子曰:“死期至矣,夫複何言!”須臾修逝,至正二年夏六月二十九日也,年七十有八。

娶鄭氏,先十八年卒,贈恭人。子男三人,長驤,已卒;次駿,鬆江府儒學教授;次。女二,長適楊福孫,亦已卒;次適陸元瑾。孫男六,長璨,用公蔭,為紹興路錢清務副使;次肅、琰、璋、瑛、瓚;女三。曾孫,男二,女二。公昆弟四人,伯、叔、季,俱早世。叔有遺孤甫四歲,撫而教之,逾於己子。伯、季皆無嗣,則以駿、為之後。駿等遵治命,以其年冬十月某日,奉柩烏程縣德政鄉毗山先墓之次,學者私諡曰文靚先生。

韓子曰位不稱德者有後,公盛年以俊稱於時,而官僅佐下邑,非位不稱德者歟?知其後之必大無疑也。銘曰:先生之氏,自漢禦史。經鋤有堂,探易諏禮。

籲嗟先生!蚤有令聞。五俊同稱,爭翔競奮。宜位館閣,歌唐頌虞。大道甚夷,先生徐徐。白首窮經,覺我後覺。晚佐一縣,亦展所學。鄭公注《禮》,注律益精。焦氏治《易》,治盜有聲。

位不德滿,時人所惜。君子處之,惟謙故益。益不在身,在其子孫。史氏有撰,貽厥後昆。【亡兄雙溪書院山長墓誌銘】

君姓楊氏,諱維翰,字子固,自號方塘,越之暨陽人。曾大父文修號佛子,子朱子為常平使,道楓川,聞其名請見,與談論竟日。及遇異人,移所患瘤。安陽韓先生某,為述私傳。大父宓、父寧,皆有隱德,鄉裏推長者。母同裏劉氏。

君生至元甲子正月二十日,父嚐目之曰:“是子生有神氣,長必大吾宗。”時伯父實以倉使歸老於家,禮聘名儒若東泉陳先生某、桐西馮先生某為之師。從父山陰縣封宏、叔父賀皆喜讀史。君與維楨攻學無寒暑,抵夜以漏分為度,睡則以水沃麵。君於經子,能以疑難詰其師,會其解而後已,辯史至綮節連柱兩叔父。長作文,著三蘇字帖,喜雙井黃氏。每讀《上韓太尉書》,擊節慷慨曰:“不讀此,無以發人浩然之氣。”

朝廷貢舉法行,維楨中進士第,君以文過,其屢為有司枉,遂筮仕郡文學。初帥府檄為慈溪邑校,在職不事瑣屑,惟推經術讚縣長為治,後遷天台邑校。先是維楨尹茲邑,稱弟子者安普氏、許廣氏。君至,尤以作人為任,時安、許氏皆擢第歸,事君猶師焉,遣子弟及邑俊彥傳經者百餘人。邑士語曰:“小楊君政不忘,大楊君教重光。”考滿升饒之雙溪山長,郡守韓公墉素聞其人,一見即器重,稱其文議論高古有氣焰,可畏,尤愛其詩有大曆體。無幾,保薦於江東分憲,業用而以病卒官舍,時至正辛卯正月十三日也。

君素肆直、無表襮,衣不事兼副,被服恒如寒儒,未嚐少降辭色、希悅於人。所居州裏有公議(句),論裁可否不合,申辯不休,不為權力屈,時人稱曰古之遺直者。晚年遊戲墨蘭竹石,極精妙,興至即揮灑,侍筆劄者給弗之暇,人求者,無貴賤,悉為作。時監辯博士柯九思,自以為弗及,推曰方塘竹雲。尤好覽天文及天下名山川形勝,有所得則述為歌詩,人爭誦之,號《光嶽集》。考經有《稚穧錄》,書畫有《藝遊略》。君男一,善。孫男二,樹、河,女孫一。君嚐戒善曰:“女父玷校官,女叔掇上第,女母鄉先生虞雷氏之孫也。女弗學、振吾家聲,吾弗子。幸今善苦學有誌操,吾期其有成,克應先訓。”君年五十有八,死一千裏外,善能不遠水陸,力護柩歸舍,以是年十二月甲辰克葬於長寧鄉馮山祖塋之次,從先誌也。

越明年,某月日,善至吾錢唐官次,泣且請曰:“先君不幸製奇數,年不周六甲,官卑無治狀。其器業文藝,又不得善文言者為之章顯地下,重不幸,善重不孝。代之善立言者,善未聞,幸叔父勿讓,銘吾先君。”維楨為淒然感涕,敘其概而銘之曰:

幹將不斷堅,不以稱不利。騏驥不馳遠,不以稱不力。於乎伯也!言為世格,行為世則,不大祿食以放厥職。於乎伯也!窮居大行,蔑損與益。吾與伯也,講之白矣,吾又何計位卑與崇、壽遲與迫耶?

【故義士呂公墓誌銘】

公諱良佐,字輔之,姓呂氏,世居淞之呂港。大父德謙,父允恭、字菜翁,皆隱德不仕。

公早穎悟,讀書輟強記、了大義,長儀宇魁梧,器識才幹尤係人望,鹹以公輔器期之。以其出太公望,望嚐釣德璜,又讖其港曰璜溪,號公曰璜溪處士。性至孝,奉母謝氏,養以禮,不旦暮衰。母疾,身不脫帶者三月,久不瘳,禱以自代。母卒,哀毀終喪。製闋,邦大夫挽之仕弗起,然政有不決者必谘之。郡饑,有司申明發粟,公笑曰:“必俟明降,而賑民莩矣。宜先假粟富民,俟降以償,則富者無費粟,饑者獲全生。”郡善之。

貢舉法行,聘碩師教子,複出厚幣為賞,試曰應奎文,會貧時好學者建義塾,收而教之,金華黃太史縉嚐記其事。

兵興來,總兵淞者聞公才傑,至枉駕公廬,與語大悅,即板授公華亭令。公請以白衣議事,卻板授,總兵益賢之,署曰義士,俾自集白甲,保障其境,時公已散財收死士三千餘人。適斥鹵群不逞乘亂起,烏合搖毒甚,公徒釋掤,走不勤官徒一鏃。弟指授白甲,用水火舸取其魁,如利獺取鯔,群從盡戢,境賴以安者數千家。總兵者問奇功,公曰:“醫恃針砭理疾,而小巫用精籍亦理。”覆進其魁傑於兵。曰:“天下之物,莫毒於雞毒,而醫家珍而用之。”總兵是其言,轉無俾為精兵不鮮,淮兵難渡。主師者辟公幕下,力拒不就,維取其子恂判海鹽。時浙垣首相以承製除拜,遂敕授,令佐鄉郡,又力辭。私謂其子曰:“時平,庸才高枕而有餘。時危,豪傑運籌而不足,非蕭侯曷治漕?韓淮陰曷兵?而魯連子曷出沒亂世而裕如也。吾願學連子而已耳!”又喟然曰:“日月剝矣,昭然有不紊者;江河壅矣,浩然有不竭者,孺子其俟之。”

公好義出天性,裏有饑周之,婚喪助之,四方大夫士歸之者歲無虛,燕來贐往靡厭倦,得美譽湖海間,呼為淞上田文。獨不賢異端之學,緇黃者接其人而不談其實術。其高情曠識、獨立物外者,人又莫能窺。罹世難,虞謙享自若,與知己飲酒,率過丙夜,極起自舞,考鼓吹笙,複飲不亂。平生少疾,臨終無一語及後事,但曰:“吾年六十有五,不夭已;又幸不死叵測,複何憾!”

生元貞乙未,歿至正己亥。娶高氏,征東萬戶、宣武公孫女也。子二,長恒,次恂。女三。孫五,充閭、複亨,恒子也;宗齊、宗嶽、宗望,恂子也。

冬十月辛酉,葬瀆之北原。先遠日,恒衣衰,抵於杭次舍,泣而舍杖拜曰:“先子不樂仕,無治狀,而義行在鄉,善言在家。在邦者又不得名能文屬比於誌,不孝在後嗣,奚贖?先生恒師而先子大賓也,幸哀而賜之銘。”吾為泣哭,收淚以銘。念古衛公叔文子之諡,君子韙其貞惠。今淞人饑,而夫子有賑粟,不貞乎?具二善,而不祿命,宜諡曰貞惠雲。銘曰:

踣車無仲尼,覆舟無伯夷,義以勇卒全以歸。曰貞曰惠,匪諡予私。於乎!嘻!莫尊乎野而位者,覆卑璜之滸,栗之垂。有過其墓而慕其人者,語吾銘詩。

【孛元卿墓銘】

元卿名孛顏忽都,國族也。泰定四年,阿登赤榜賜進士出身,授某官二十年,官至江浙省宣政院判。其為人有氣節,在官以廉直稱,遇事善持論裁,人倚為平。擢第後,盡舍所為文。博極經史、諸子百家、古詩、《離騷》《選》、樂府歌行,出語務追古人。

至正壬辰,紅巾寇亂江南,元卿官歲滿,以本省檄起,總製浙之三關,理戎職岩岩有風采,蘄賊有藏草間者,必遊徼得之,必劓殄俾無育於邑,安集邑遺民,民倚之為藩衛,歸之如父母。

閱三年,忽以謗去官,過杭見餘,無幾病風,竟不能出語卒,卒於台某所。逾月,其子武童與其門吏始訃餘,草葬台某山,征墓銘。餘與元卿同年也,不得辭。銘曰:

十夫揉惟,婁至授機。一語所畏,無翼而飛。卒至於奔而病,病而喑,喑而死也,吾於元卿乎何悲?【歐陽彥珍墓銘】

君諱公瑾,字彥珍,其世出廬陵宋文忠公修,今翰林承旨玄功從弟也。祖某封某官,父某不仕。君自幼警穎,長通經術,旁及書數、兵刑之法,試藝於有司不售。憲府才其人,舉為司書,不數年掾行中書,考滿,都事浙東帥府。任掾時,執政者多任己喜怒,不以民害利為事,君抱卷執議,未嚐少阿。法當而人利者,必累請必行後已;不當,雖受怒罵必格,事有它掾不遑行止者,必行止於君。其在帥幕,建議以伏海寇,當以長伎久算,不宜試小計、規小利以為功。又某官恃文事,往喻寇,君力言:“不可喻。幸小順乃大豢不順,即不順,喻者必死,為大國辱。”已而果然。

嚐建平海策若幹言,主帥者不能用,請辭職歸養太夫人,不可,鬱成疾。未幾,以太夫人憂去職,執喪如禮法。製闋,遊淞中,得疾友家,歸卒於杭。

君娶閩王氏宣文檢討餘慶女弟也。子三人,長太平,次某。女四人,皆妻名士。

臨終,謂其子曰:“吾結貴交多市道,惟會稽楊某為吾道,且為古文名東南,汝往請銘。”平服縗來,以遺命泣而請。銘曰:

在家溫溫,在官墳墳。墳墳有法,溫溫有文。故家為孝子,官為幹臣。幹曰必了,不了嫁婚。幸終其親,其又何冤!【趙公衛道墓誌銘】

公趙氏諱棨,字衛道,號素軒,居越之姚江,宋燕懿王德昭之十二世孫。曾祖希秦,宋朝議大夫、知衢州軍州事、贈大理寺丞。祖與宣,宋朝散郎、溧水縣尉。父孟侶,宋朝散郎、慶元路沿海製參、贈太府寺簿。母恭人董氏。先係五世祖太師諱師龍長孫孟尊之第三子也,寺簿無子螟之。

公博學,於書無不讀,讀必有論裁,學成無所於試。大德己亥,江浙儒司舉為昌化教諭,轉桐廬教諭,由年勞升饒之長薌書院長,複長溫之宗晦書院。元統甲戌,受牒命,教授溫州。越五年,教授常州,在處學校有濫給廩給者,必首汰之,以其膳膳儒之老病殘疾及貧無依者。

早年散家資結交先達,凡工文與琴書、律曆、醫藥、陰陽者家,皆館食西廡,不以歲月計。士友告急度家,即盡如所請與之,致空囊不問。酒歡量能倍鬥,酣次為古歌詩,聯重遝韻,對客可待。嚐與友飲,大醉梅花樹下,曰梅花獨不能飲乎,急呼酒,用太白海澆其根,且為《問梅辭》,又為《代答辭》。平生所為詩,無慮數百什,名《素軒集》若幹卷。

公生於某年,卒於至正四年六月五日,享年七十又一。明年,葬於姚江雙雁鄉之原。孤子{樊石}持其敘狀詣門,泣道遺命,求予銘。予以早歲托公忘年交,義不得辭,遂銘曰:

王之孫,降皂閽,君為孫而文,詩英酒聖交有神。大樹勸汝海白樽。歸大樹,羅之村。【南容教授杜公碣銘】(《祭統》雲銘者論著其先德之善、功烈、慶賞,聲名於天下)

予友襄貢士曰章,嚐將其友杜友直來謁曰:“此南容教授曾孫,其仲三,而續文脈南容者直也。”閱三年,直以南容公行狀,謁予鬆江次舍曰:“吾祖仕不大,無功狀爵名可書,然德善在鄉,有足示後者。直大父、父不獲登先生門,直獲登焉。而先生賜銘曾大父,大父、父晦先德者,庶直足以贖之。”

予閱狀,證之以鄉父兄之言,則知南容長者也,人至以三杜姓其村,其教澤淑於人者淺,而義行範於人者遠也。初季父某無後,螟莫姓子齒幼,複以公為後。季父歿,俟螟齒長,以家產歸之,而複冠娶待之,不異同出。皇慶間,其族困於裏徭,公倡率義役,歲儲粟若幹給之。鄰裏姻友不能嫁娶喪葬,周之各有差。暍道有漿,斷津有梁,凡濊於急義,即勇為者類此。予因喟然曰:“吾周遊東南大族甲姓,攸為此者不足多。公以中產為之,難也。淞有饒貲家利酤榷,兼兄弟戕死裏氓者不顧。籲!鄉父兄之談南容長者之不去口,有以哉!此宜得銘也。”

公諱英發,字俊卿。蚤年遊京師,以才名得學正建寧,年勞升南容教授,未幾即棄官歸隱於淞之西霞,自號西霞道人。歲延碩師教子弟,襄貢士嚐客其所。妻某氏,男一,孫一。曾孫三,友直、友諒、友聞。生於宋己巳,卒於今至正庚寅,享年八十有二,葬青龍之原,祔祖塋預息庵之右。銘曰:

彼戕同氣,我友螟以義;彼並連阡,我給征以田,吾知南容義且仁。出於性,覃於人,澤及後,昆至今。鄉之人,襲杜固,姓其村。【白雲漫士陶君墓碣銘】

天台陶孝子宗儀,死其親已三年,製闋,猶衷衰來拜予雲間次舍,泣而曰:“今日奮起風雲附王公大臣者,其聲光赫矣。然有身沒名著者,必托之名能文家,否則與腐草同盡。先子官卑,誌則大誌,粗見於曆官者,無名能文書之,儀坐不孝。先生名能文,言又足信萬古,敢以墓。”辭不獲。

接遂昌鄭元祐狀:君姓陶氏,諱煜,字明遠,自號逍奧山人,又更號白雲漫士。從鄉先生周公榮學,學成遊京邑,王公貴人奇其狀貌言議,傾下之。已而翩然來歸曰:“燕趙多奇士,今所見仍爾。”家貧親且老,遂屈身就祿,試吏蘭溪州,升補江陰州。州民有劉鐵者,欲犯屠人妻,屠訟鐵,鐵抵罪,怒縛其妻,卒犯之,屠捉刀刺鐵,君議奸殺非故比,屠免之。君平反,部使者審讞,一如君所言。又豪民朱、管坐戮死,籍沒兩家田歸丞相府,相以無賴少年為爪牙,縱暴陷民財,民被搒掠死者無算,有訴於府者,府從風指,莫孰何,君進白府曰:“朝廷命公尹是邦,忍坐視赤子殞命於餓虎之吃耶?”無賴者覆詭文移,省為遣使至府,府賞以幣。

以年勞除杭州東北錄。典史有畏吾人,與其妻生女已十歲,一朝為省行人,即別娶,抑賤正妻,且墐一室囚之,婢引女訴主母枉,錄、長不敢受詞,君曰:“此婢去,三人俱死矣。”遂受詞伸理,行人坐黜退。

果遷湖州歸安,時湖州已陷賊,君從主兵者劃計策遄複。湖州乏糧,君為檄文,走一介,召諸艘具至,無時刻違,錄功中書,不報,調紹興上虞縣,歎曰:“吾懷抱利器,不後於今之人,而浮沉六寮,不得與今之攬權力者比。年已暮,死將至矣,尚何言哉!”遂卒於郡都昌坊之寓舍,享年七十有三,戊戌九月二十七日也。配趙氏,故宗室,孟本女也。子三人,長宗儀,宗傳,宗儒。女三人。銘曰:

其貌魁如,其論魁如。考功千吏,秩乎不可誣。用不能大,卒老死簿書。噫嘻乎!自古才而仕,仕而漫者,豈惟是夫?【兩浙轉運司書吏何君墓誌銘】

君姓何氏,諱宗實,字誠甫。其先曾大父直方,由東平徙杭,大父德遂占籍為杭人。父祥,娶周氏,皆樂善好施。

君微時,遇善相者曰:“此子神清骨秀,他日樹何氏門戶者,必此子也。”既長,喜讀律,能權衡世事,料後成敗如蓍見。性鯁直弗尚外矯,為義不讓人,遇不義退處如怯夫。

尋試吏下邑,以能聲著,升杭州府史。明年秋,郡當慮囚,檄君典獄案,君窮爰書底,鞫論報,發其留白李官,悉決遺枉者,昭雪不以嫌避。囚有法當劓時,犯者皆阽死,君曰:“劓雖著令,民迫不得已耳。上方施仁致,恤肉刑,鼻可以死地棄哉?”君以墨限劓當法而已,鹹謂如其仁,如其仁後竟為故事。

格當調,調者盛構大郡。有賢守將足矣,郡奚擇於大小,卒調昆陵。居無何,進曰:“郡守行仁政,必自鰥寡孤獨始。矧舊製,立養濟院、惠民局,以濟窮察病。今院概非窮民處,局又弗核實鰥寡孤獨,何利哉?”郡守下其議。郡轄二州邑,賦役號難治,田畝多為勢匿,郡守選君土其地均之。君詢高年,究畝瘠肥,及核戶豐約,繇賦役均穀祿平為鄰郡最。尋富民妄訴田有災,君詰之,辭窮,要以賄,君曰:“吏當守法,農當守耕。爾以豐為歉詒縣官,我以法核實,奚敢以賄敗我法?”卒黜之。郡守賢其人,呼必以字。戶部尚書秦公為兩郡運使,道過昆陵,詢能吏於郡,守以君對,秦公亦素聞其能,因訪以鹽策,君疏上利病,大奇之。會丁母憂事輟。

服除,起複為掾。是年儐運判李公,分漕嘉興。君立條告,先輸者賞,後者罰,民詿誤禁者出,怙者必刑。時天積雨,盆不成鹽,君齋沐露禱。明日雨止,鹽賦告足,鹹以為何君至誠能感神。明年典戶曹,君樹格殊常式,四方商旅來者如市,賦用倍盈。事聞,上錫酒旌官吏勞,官曰“何掾服勤,宜先我酌”。君以為吏棰楚民之賦羨而受上賞,後必有甚焉者,遂解去。郡邑大夫高之,日造其廬,與評事,君辭不可,遂隱玉泉山,自號一懶翁。

君素仁孝慈愛,所得俸奉母外,以覃於族。母疾,晝不出,夜衣不解帶。母於朔望夜,嚐露香禱天曰:“富貴非吾願,願吾孫事吾子,亦若子事我也。”杭城災,四止成墟,君室廬獨巋然存,人皆以為孝感所致。兄宗茂同居無間言,怡如也。妹一人,適戴氏,戴沒,君給養其家,子女為嫁娶。鄰婦有哭甚哀者,君征之,喪其良人、貧無以治棺,即賻之。他日婦至,請傭以償直,君曰:“周汝急,豈望報乎?”婦謝而去。

君當屬纊,神色不變,召其子敏及兄子敬於前,命之曰:“凡子之事親,生事以禮,死葬以禮爾,慎毋為異端惑!”語終,奄然而逝。

君娶沈氏,勤儉有家法。生子一人,敏是也。又賈氏生女,在稚。敏力學不倦,有司辟為浦城縣學教諭,未上而君卒。

君生於前至元甲午夏五月十日,卒於至正十三年正月十有九日,享年六十歲。是年三月壬申,葬於錢塘北山玉泉鬆義裏之原,敏樹石丙舍,哭泣來乞銘。銘曰:

展矣何居如其仁,刑有劓與死淪,君平施之複生存。風災屋廬無間鄰,居一室奉親人,莫與京而獨存於天(葉)。嗚呼!何居如其仁,年不逾甲祿不享,夫身尚嗣爾後人。


卷二十五

○墓誌銘【馮進卿墓誌銘】

富春馮堅氏,衷衰來拜予姑胥舍次曰:“堅不孝,先子以某年某月日猝亡,堅忍死將以某月某日葬。先生以異姓弟,先子亡,無先生銘,與草木役役也,堅不孝益甚。”予為之泣哭;堅歸,而畀之誌與銘,使刻諸碣雲。

君名士升,字進卿。其先陳留人,自其曾大父誌學,徙家杭之富春山,遂為富春人。大父從周,宋承事郎、華亭縣鹽場提幹。伯父驥,宋武康主簿,宋亡,死節於獨鬆關。公革不仕,及長弛不羈,而有大誌,通律令圖籍及《九丘》之書,以時舉子業為俗學,棄弗習。然負器略,喜功名,慕傅介子、班定遠之為人。嚐欲走京師,吐其磊磈者於執政貴臣,以為世之爵祿可俯而拾也。至正初,漳徼賊作,朝廷聚湖、江、浙之兵相持,不即殄滅,君欲獻策招誘,不煩一矢之遺,可莓係,弗行。晚乃與群弟拓祖廬、起大門宅,誓同居不分。宅成而君卒矣,享年五十有一。嗚呼!君之器可謂奇矣,誌可謂大矣,而訖無所就以卒。嗚呼!天既生人之才以為用,然又夭閼不使直遂者,不可得而知也!

君生於大德丁酉,至正丁亥五月四日卒,以明年某月葬某地。弟四人,士頤、士晉、士豫、士仁。娶裘氏,生男堅、女貞。孫男二人,允邵、允文。婿為同裏諸國用。

嗚呼!以君才之局、誌之縮而卒也,則其有後者可知已!銘曰:

已乎進卿!有才以為庸,有誌以為衷。天既信其始,而又絀其終。彼蒙者從,我明獨則凶。已乎進卿!貴也者,吾不知其所以通。賤也者,吾不知其所以窮。

【虞隱君墓誌銘】

吳郡海虞山之陰,其溪曰東蘆,有隱君焉為虞仲元氏;生於前至元甲午十月十有三日,歿於至正戊子三月二日。是年十月某日,葬於虞山西麓小澗之原。先葬之一月,其孤德懋來拜餘吳門曰:“先君生無仕績襮於世,死不得文可傳者銘,草亡木卒耳,不孝孤惟是懼。且今奎章學士虞公集遊吳,謂君曰‘吾渡江泒有在海虞,而海虞之隱德賴有君焉’,於是與公通譜牒。吾子公之上第門生,幸有以銘諸。”

按狀君名安垕,字仲元,其係實出虞仲氏,自唐文懿公世南陪葬昭陵,始為雍人。後十有一世某,從僖宗入蜀,又為蜀人。八傳而為宋太師、雍國公允文,扈駕渡南,子姓有尋周讓王之隱跡於海虞者,故隱君為吳人。曾大父某仕宋將仕郎。父某弗仕,母郎氏。君生而性靜深長有器局,謹事其親如禮。甚親歿,事其長如父,家政必承其出,又必相其審於義、決於力也,故舉無過差。時節祀先,必哭泣若初喪時。歲延碩師,課子侄以道義。學將招,其私墊籍私田其中,以為先氏虞仲學官事,未集而歿。兄弟同居者五十年,鄉黨以友孝聞,姻戚朋舊服其交久而敬。後至元間,行丞相府聞其人才且賢,嚐檄授福寧州路都監稅官。君不苟進,曰:“使某有任官情,吾官不在管庫家矣。”遂謝病傅事家督,不入官府,不事鄉裏請謁,自號野齋。然郡有名公卿,往往以客禮見之。垂終,呼德懋,無他語,惟曰:“吾幸生承平時,竊師友之教,安富尊榮,優遊以卒世,得為一世全人,吾複何憾!爾曹勉旃,不為吾不為,為吾所能為而已!”娶同裏望族周氏,恭儉慈惠,克相於內。子二人。長德懋也,娶同裏沙溪故宋楊察推女孫。次德賢,居幼女一人,贅同郡於尚書孫德潤。孫男一人寶住。

夫德有所助,雖賤必書,《春秋》法也。樹石立銘,固不得顓諸六服官政者。若君引跡自晦,上德有光於虞仲,得稱隱君焉,是得銘。已銘曰:繄海虞氏,繇隱南奔。迨雍國公,南派又分。

式忠式孝,在爾子孫。相爾子孫。既才實蕃。才而弗用,用野自文。觀其事親,出可事君。夫豈管庫,而可屈身。為世全人,暗然而晦。年若弗永,永德於聞。大海奫奫,小澗沄沄。

我文著隱,勿崩其墳。【吳君見心墓銘】

至正八年十月二十六日,餘友富春吳君卒,家貧無以葬。閱明年十一月某日,賴同裏友馮士頤,葬某地。其孤毅來求銘,餘悲不忍銘,往哭其墓,毅申前請。嗚呼!又何忍不銘?

君諱複,字見心,生有異稟,四歲能誦書千餘言,弱冠失怙,刻苦讀書,不以貧難少置。生無偽言行,與人約,雖千裏外,不失期刻。性喜吟哦,善效白長慶歌謠,衿詩有諷切貪奸其人,諱者欲以危法中之,不為屈。予讀書大桐山中,時君通長書,願與弟子列。及予寓居錢唐、太湖間,遂舍妻子從予遊學古文歌詩。始君持所作詩來,自誇穢同列詩,屏棄如棄涕唾。餘攬詩笑曰:“子欲輩李唐,伎亦至高。欲追古,必焚滅舊語。”君變色,不敢言,徐取楮筆,錄餘《琴操》及《春俠辭》二十餘首去。越一月,複來謝曰:“先生詩法得矣,吾舊詩亦焚矣。第出語,猶吾前日詩也,奈何?”餘曰:“姑歇汝哦事,靜讀古風雅騷及古樂府,幾耳。”又退而閱三月來,出所作曰:“餘舊語忘,新語出矣。賴先生教,幸而或馴致於古。”遂編次餘古詩凡十卷,加以評注,能道餘所欲言。餘詩有逸者,君輒能補之,觀者謂可亂餘真。自後下筆,必出人意表。嚐雪夜與餘遊東、西洞庭,徒步登七十二弁之峰,其語益厓拔,皆奇氣所鍾,世人莫之識也。去年約餘遊廬山觀瀑布,馴至嶽陽訪鐵笛亭,未行而以病告,病三月而逝矣。臨終,告其友陳倫曰:“天乎死我矣,使加吾數年,吾詩不後二李,吾文不遜吾師。”

嗚呼!君死矣!吾愛遊大山長穀,孰餘相耶?吾唱古歌詩,孰餘和耶?吾性急,卒未能寡過,君執直敢議,又孰餘議耶?吾見君之學也,如宋頓襀不訾、江河之傾不可休,其立誌如匙勘鑰、矢破的。為文如大將旗鼓建,而三軍所指無不如意。蓋其來日登而未止,乃今止於斯耶!前年夢遊天漢探天孫,支機石冗為研池,遂自歸雲槎秋客,而所攜研且號機石雲。嗚呼!君也生而食不給、祿不反也,蓋不以外者為憾矣。其不五十而卒也,又豈以為憾哉!

大父某、父某皆貧學而不仕。娶李氏,子教穆,女一人適同裏餘驥。世傳其《雲槎集》凡十卷,茅山張外史雨為之序雲。銘曰:

嗟!吳子雕龍,貴麟賊天,真天所嗔,子之道宜鬱屯。嗟吾子,忽已淪,文不死,千萬春。【孝友先生秦公墓誌銘】

孝友先生既沒五年,其嗣子約因其友袁華謁予雲間,而致其辭曰:“約不幸先人學而貧,貧而又不得高年,死又不得名能文者銘,重不孝。先人事業不用,亡得稱。行義著述有不得不白者,已賴楊東溪氏狀其詳,敢丐吾子屬比之。”

餘始來吳,聞昆太倉為貨居地,不為習屈、挺然以文行自立者二人焉,曰東溪老人楊公譓洎先生也,予皆不及識矣。而獲見東溪所為先生狀,蓋若識於目睫間,故不辭,論次其事而銘之。

先生諱玉,字德卿,姓秦氏。其先鹽城人,世以儒學顯,宋紹興間由某祖徙居崇明之東沙,與袁、陸、謝為望族,而秦氏尤以衣冠文物稱重其鄉。曾祖棟、祖傑,皆宋太學上舍生。父庚,從蛟蜂方先生學,鹹淳末以詩試通州第一,國朝不仕,漕萬戶玉溪劉公聞其隱德,延致於館,因又徙昆之太倉家焉。

君四歲,即巋然不群,能屬句對。五歲能暗誦《孝經》《論語》。八歲而喪父,哀慕如成人。母顧氏日夜躬織資,先生亦感奮曰:“吾家世有聞人,其可自我斬乎?”益刻苦自力。比長,通《五經》,尤邃於詩。會貢舉法行,州長踵其後舉先生,先生曰:“予學豈為決科計哉!”遂辭。

性至孝友,事母與兄無違禮事,大小悉稟以行。母有疾,藥食必親嚐,累旬日不解帶。母卒,哀泣至血,執喪過禮,終喪不沐浴、不杯酩,人以為難。初居喪,鄰有火熾不可救,家人收貲為出走計,獨先生伏棺慟不去,火且及屋壁,遂自滅。州長上其孝行,將得旌寵,輒謝止之。憲史張公揆行部,閱其行義,見其所著文,論薦之,且約偕詣闕,弗行。

居常晦默如愚人,見貴人益自閉匿,然衣冠器服必整飭。與弟子講解,音吐灑然而娓娓無倦,教授鄉裏二十年。嚐曰:“士讀書,將以惠天下。不幸不及仕,而教人為文行經術,亦惠耳!”裏之貧不能學者,為給饘粥筆劄教之。嚐行道間得遺金,訪其主還之,封識如故。有盜入室竊布帛去,明日複來,仆覘執之,使縱之去。舊有土田在東沙,族人據有之,遂不問,並以舊書歸之,後其人感化,皆歸於善類。先生之於孝友於蹈義執禮至此,亦可謂之篤行君子者已。

先生前歿之歲,嚐夢為詩,猶記其末句曰“五湖四海一閑人”,及覺,悟曰:“合五與四一為十,五十月疾驗矣。四而虛其一為三,明年三月吾疾殆不起矣乎。”至期,果符其言。屬纊,神色不變,時至正四年二月二十四日也,得年五十有三。其徒私諡曰“孝友先生”。

君娶顏氏。子男二,長約、次壁,壁先卒,約能世其學。女二。

先生讀書之舍,自名曰迂闊。所著有《詩經纂例》《大學中庸探說》《宋三朝摘要》《齋居雜錄》並詩文若幹卷,藏於家。葬某所。銘曰:

人之機也我曰愚,我之達也人曰迂。嗟!先生愚,不如迂自居,四一以虛卒允符。誠使狃愚以好用,偭迂以利趨,道弗信而畫於途,孰愈孝與友之諡於徒!

【元故樂閑先生墓誌銘】

公諱錫珪,字君玉,其先出唐學士遂良,遂良由河南遷錢唐,子孫所居號褚家塘。其後有徙居苕城者,亦以褚姓其巷。今聚族南潯之西朱塢莊者,即自苕城來。有起身科第者為宋迪功郎、淮安縣丞士登,公曾大父也。宋將仕郎管元吉,公大父也。宋將仕郎、國史實錄院檢閱文字天祐,公考也。

公性沉靜寡言,自幼有識量。檢閱君嚐夜遇盜,盜認君巾服欲刺之,公潛以他衣冠易之於庸皂而免。長究心經史,遊庠序間,獵獵有俊聲,安定書院舉之儒台,授耒陽縣教。公曰:“吾親老且病,忍一日去側耶?雖不仕,得朝夕養我親,吾誌周滿。借有高位,違孝而往,不為也。矧縣學師不能信所誌者乎!”遂辭。朝夕躬上食親前,親有疾,衣不解帶者累月,藥餌必親嚐乃進。居喪,哀而毀,有常情所不堪。既葬,追慕若將見之。至老弗渝篤孝之行,人無間言,裏父老馴其子弟之事親,必指公為則雲。族有貧不自給者,則貸之粟,不償者焚其券。又多蓄善藥,以濟人。平居雖然燕必冠,對客則風流談論,務使之盡歡。晚歲鑿地築圃,蒔花竹以自娛,創樂閑堂,因身號樂閑居士。其在鄉閭,平率人物,比漢陳實博古,而尤善知今事,人比唐齊。行遊城中,邦大夫候其車音,爭相迎致問時政善不,尊而稱之為樂閑先生。

公生於宋德祐五月二十二日,卒於今至元庚辰六月二十九日,年六十有六。

娶張氏。四男,長嗣良,次嗣英出繼叔後,次嗣俊、嗣賢。女一,適董汝華。孫男六,應椿、應桂、應鬆、應杓、應雄、應樞。以至正三年正月六日,葬於烏程永新鄉大金峰塢之原。傳曰施嬙女衣褐,天下稱妍;賁諸赤手,天下稱勇。士之美者,又豈籍區區爵位耶?吾觀樂閑先生者是已。先生卻仕,而聞為孝子、為義士,其卒也,不應銘法歟?銘曰:

孝為則兮義不頗,仕則少兮德則多。先生之樂兮,陰陽爭和。先生之則兮,爭紀於瀆與河。南之潯可竭,金之岡兮可陂,我銘其人兮,不可磨。【元故用軒先生墓誌銘】

番有隱君子為用軒韓先生,先生歿十年所,其嗣元璧即克葬,尚銜哀弗置,走餘錢唐次舍拜,有請曰:“先子生有輔世誌,訖不得祿位以死。片言觭行,有幾古人,死又不得文而可傳者銘,是與草亡木卒等,不孝孤罪益甚。吾子婁銘德人義士賢公卿,先子世次言行具在歲誌,吾子哀而賜之銘,非真不孝孤貫罪,先世世遠有耀已。”

餘嚐觀《杭圖誌》,見有宋韓左廂者,以進士起身,由臨安令以嚴明升臨安府左廂官。臨安剽民財者白擎子,聞公至,皆屏跡。課曰:“韓廂明,無白擎。韓廂死,白擎未嚐不起。”慕其人,問元璧,曰即先生五世祖也。

按家乘,韓為番著姓,其先南陽人,唐末徙徽之黃,複遷饒之樂平。曆宋,擢科者代不乏絕。靖康間,諱屏者中武舉,尋自恥悔,再遊太學,登文第,官至臨安左廂者,即治白擎者也。諱仲龍,丞相趙忠定公之婿,以詩學五中待補者,先生之祖也。諱如璋,遭宋革,隱居讀書於裏之北山,號萊山先生者,先生之考也。先生諱思恭,字德用,學者尊之曰用軒先生。先生幼不習群弄,蚤悟書數學。長負器備,好善惡惡甚至,鄉裏有不平事,掀髯一言,折於稠眾中,衰者屈鬱者吐氣。或為非義,惟恐先生聞之,若畏王彥方者。邑大夫史公夢龍,豪傑士也,事先生如師。先生嚐語之曰:“土敝者草不蕃,水煩者魚不育,守令者民之土水也。”又曰:“廉而不諒,直而不決,糊塗皂。白以從事,其敝甚蹠吏。”公書其言於座右。訟有不決者,馳狀質先生,憑一言舉置為曲直。饒有貢,國初以大姓督陶,先生嚐領其事。有獻策者,某室之基在陶某田之畔,在汰。即依策,毀室廬、壞溝渠,計百十家立待。先生不從曰:“損民利國,非國福,矧利有誣民乎?”既而室若田者或來謝,複拒之。水旱疾疫,必露香籲天,為眾告急,告必有應。歲饑,率有力者食餓,至藥病掩骼。自奉薄甚;碩師教子弟歲金節幣,竊竊惟恐後。事親至孝,妣李孺人沒,水漿不入口者三日,因致重疾。萊山公年垂八秩,晚多病,侍藥膳不少懈,病革不交睫,至掐掌代痛。居喪一遵朱氏禮,喪祭之具獨任,不以綴伯仲氏。配曰程夫人,同裏程剛湣公孫女也,克相無違,先生資以修於家。先生卒,子男三,璧、璠、璿。女二,婿為王恭簡公孫與善、王知錄孫惟澤。先生生於宋鹹淳丙寅六月二十有八日,沒於今至順壬申七月八日,享年六十又七。先是裏之石龍岡有龜蛇交集勢,秀峰離列,下走兩阜為陂陀,若雙蚌然,兩源挾蚌出,循龜蛇而東去;龜之右二石筍,若相距尋丈間,術青烏者以為古人宅兆也。先生嘉之,嚐挾策止此,語元璧曰:“吾百歲後必藏此。”於是八月某日,葬於龍岡之觜。用治命也。

吾聞士有隱德者,必享其榮以及其子孫。先生德人也,享榮不於身使,不祿位以沒。荷其及者,不在後之人乎?元璧清明好學、有仕才,吾見左廂氏之重榮可必也。銘曰:

龍之支兮,為蛇為龜(葉鳩)。龜之筍兮,相捔相繆。下走雙峰兮,兩源挾流。小鍾草石兮,大鍾俊髦。有德之人兮,於丘。【故張君子墓銘】

吳人張天祥既克葬先孝君,被服斬絰,謁予門拜,有請曰:“吾子以文章銘世之賢公卿善人,先孝君雖賤,雅亡惡,吳之人識不識鹹稱曰君子人。先世多繇進士起,幸子立一言,信若惇史,非直不肖孤,幸先世世遠有耀已。世次言行,謹備婿馬良狀。”

餘至蘇,讀《蘇郡乘》,知張吳顧陸為四顯姓,而張氏蔓衍為獨盛。今又聞其後有君子人者,張氏之澤曷其遠也哉!

按良狀,君諱必成,字舜卿。曾大父巡、大父浩、父愷,俱隱德不仕。其先自晉廣州刺史彭祖後子姓,至宋齊彌昌,遂為吳大家。逮前朝,登皇祐進士第者僑。僑後顏,顏後敏功,敏功後攀,四世皆第進士。君,攀八世孫也,生至正乙酉八月十七日,卒至正戊子正月八日,年六十有四。配陳氏。子男三,嫡天祥、天德,庶天祐。女三人,長適馬良,仲適程可大,季適曹維宗,仲適出也。孫男女八人。卒之年三月十日,葬長洲縣武丘鄉靈壽崗之原。

君生不好弄,長簡厚甚。年十四喪父,哀毀如禮。養母以孝聞,事其伯氏若父。既冠娶自立,盡讓田廬諸兄,旁建宅一區,客亭師舍靡不完好。外養市徒理生產,日富畜藏,必推其羨以及人弗吝,兒婦人諫止,則曰:“積弗散,不有天災,必有人禍。”緩急扣門者,應如不及。佛老家營大土木,亦樂予之貲。惟不樂貲遣子孫習吏術、尋仕階,以為棄今誤人之仕,寧棄道路。吾非不欲仕也,仕而弗利人,人覆我病,不若不仕,兩忘失雲。平居氣貌和霽,於物無忤,雖家人妾仆,未嚐識其疾聲怒色,有以橫逆加之,必自反久之,其人意自消。晚年病痿痺,弗接人事,誡諸子曰:“予少自奪鑒延方伎士卻病而病速,施財非鬼覬福報,報邈如。惟寡欲乃大藥,擇師傅教子孫乃樹福本,若輩識之。”故三子有仕才,類弗奸祿。天祥且維誌築書樓,購未見典籍藏之;厚禮碩師,以淑子侄及裏中兒。君聞其為,喜曰:“天祥為吾所未及為,非生孝乎?吾雖臥為廢人無憾。”又誡諸子誓,弗以婦言分異。書田氏荊本事,視曰:“無知如木,尚識所托,況人乎?若輩思之,罔隊吾訓,吾門其大矣。”其言確乎應君子之教且過,未嚐弗知,知未嚐複為君子之仁也。

吾聞古者有諸侯大夫之位,雖無德稱君子,稱其位也。有諸侯大夫之德,雖無位,稱君子,稱其德也。一介之賤稱君子,法不當得銘乎?銘曰:

位振人,德振身。振人者,民歸之,而尊弗親。振身者,天下歸仁,日以尊親無群。君子哉若人,視予銘詩,詩可信。【蔣生元塚銘】

生名元,字亨之,吳興安化鄉陳瀆裏人也。祖慶元主簿必直,父宣政院掾克明。元生質機警,五歲入小學,日誦書數千言,十歲善屬文,二十學明經義。試有司不競,輒自忿曰:“吾學經無師說,吾黜宜也。”乃歸告其父曰:“會稽楊先生某,東南受經之師,吾將不遠千裏,執摯而北麵之。”父憂其素病羸,止之曰:“天其蔣門之幸,先生從吾聘,汝學可已,不須奔走千裏。學未可望,而我憂先焉。汝學之成不成,卜於先生之來不來也。”予嘉其父子心,往焉,時至正四年十一月某日也。閱三年,元學成,蔣氏之族鹹相慶曰:“元以先生之來不來,卜學之成不成。某等又以元之成不,卜蔣氏之盛衰焉。元成矣,先生之賜不微矣,蔣氏之慶長矣。”嗚呼!又豈料元學成而娶,娶而即死乎?

始餘至元家,元婦家催元娶速,予語其父曰:“元娶,學無成理。遲,吾業可授。”父力卻婦家娶期,期三年而通媾,元得卒學。婦家申娶期,適相者又言曰“元娶早,早亡;娶遲十年,可免爾”,元父弗信,娶焉。娶未月而元病,未期而元死矣。於戲!相者之言,其得天歟?得人歟?元學吾《春秋》者也,《春秋》之法,以人合天,不以天任天。元之卒受教予,其以人合天歟!其娶而即死,抑以天任天者歟!嗚呼!人歟?天歟?吾不得而知之矣!

元生於泰定元年四月二十七日,死至正七年八月初六日也。閱二十日無赴,又閱二十日,夜夢元衣其所常服,來拜曰:“元死矣!元幸遵先生教,不娶而學,僅有成。不幸而符相者言,急娶而速死也。吾父兄將以某月某日葬元車注之原。元學於先生,無毫毛表世,死無先生一言,以表吾埋土,吾其迄與黃土同腐乎!”予聞其言,怛而警,亟諾之。明旦有叩門者,乃蔣氏伻赴也,予為之哭慟,遂俾學子吳毅書其誌,複銘曰:

生以人得天,死不得天以人。籲嗟!元乎睿而病,而廑未宦而昏,力夭厥身,人耶,吾不知其所因!【華亭縣主簿王佳母夫人李氏墓誌銘】

華亭縣主簿王佳母夫人李氏,諱淑貞,處州教授某之女。教授君博極群書,而傳業在其女,嚐曰:“吾女必嫁奇士。”年既笄,適同郡遂昌邑西平王氏迪功君之子進洪。洪負卓越才,以青年遊京師,華衣奴馬從名貴遊,得遊徼官於湖西鬱林州,未幾沒官所。時夫人年方艾,鞠養三子,長學、次佳、次海,擇以傅就學,學回必親試其所誦書,探其課對工拙為賞罰。故三子克有成立,夫人之教也。至正戊戌,鄉民乘亂為椎埋剽奪,夫人挈帑屬,辟地鬆陽之眷家所。長子學死於兵,故廬毀於火,夫人憂悸成疾,辛醜冬十二月卒於眷家所。明年春,葬遂昌月山之麓。

龍鳳乙巳,江表吳王延攬英俊,凡巨室子弟有奇才者,不次登用。丙午秋,佳在選中,丁未春授官華亭縣主簿。明年冬,始獲歸葬於先塋西亭之原。先遠日,佳以其友葉徵所著行狀,來乞銘。

予客華亭,親見佳健於趣辦浚蘇河,領夫丁若幹萬,無失所慢役者。漕糧四十餘萬至京城,無後期,繼漕麥五十餘萬。淞麥以澇失獲,折銀估,大家藉其稱貸巨豪濟所急。佐邑長聽獄訟,先燭其欺,後剪其蔓,民自以為無冤滯,得佐邑循吏稱。豈非母夫人之教澤耶!故樂為之銘曰:

婦艾失夫,子幼失父。婦訖完其節,子訖以才舉。焚黃薦哀,亦榮爾母。我銘不已,爰示來後(葉戶)。【王母李氏墓誌銘】

江陰王孝子作逢,去其母逝已十餘年,猶作嬰兒泣,謁於會稽楊維楨曰:“逢藉有立,母教也,傳見野史沈蒙氏,未得名能文如韓愈氏者誌,親逝不得韓公銘,不孝。今以屬先生,先生幸哀而賜之銘。”辭不獲。

按狀:夫人姓李氏,諱靖真,宋獄官同郡潤之女,杭庫使王惠之妻,生子一即逢也。庫使君善律己,起身憲漕,累遷至永豐縣,暮致事杭庫副使。初,姑徐氏器庫使君之為人,求可與齊者姻,裏皆賢李舊族教子女不違古訓,求偶莫李氏若,妁告宜笄五年歸於王。婦道甚飭,庫使君在吳時,李侍姑就養,姑清閱一紀若一日,舉族唶以為難。其訓子嚴有法,日給膏燭誦書,約丙夜止,或逾約輟誦,至旦罰餘,食出。就外傅,乏贄師物,躬紡績以資之。且多市古奇書,廣其聞見。逢齒壯所還往,皆海內一時名俊,陰自懌曰“兒不負我矣”。天曆,饑民相引鼠偷,率女奴夜績更寢,盜不敢窺,巷以為之歌曰“東家辟纑,西家穿窬”,其內治類此。至正五年秋八月三日,疾卒於夫官下,壽五十九,逢護櫬旋葬黃山原。

逢齒今四十,以才諝顯東州,諸侯爭欲致門下,浙憲使舉丘園,俱不就,風節益烈焉,君子稱王母氏有子矣,是可銘。銘曰:

子以母教者臧,母以子留者背。長益後歐陽,歐陽謝(句)。嘻(句),以王。(先生自注曰:“以字旌也,不可作助語辭。”)【故鄒元銘妻金氏墓碣銘】

吳常熟鄒元銘之妻金氏,諱玉,字孟姬,寧國路旌德縣稅務大使辟之塚婦,衛輝路管民長官司總管謙之長女,廣德路道錄善信之孫,漳州路龍興縣尹煥之曾孫也。姬從幼慧齊性孝謹,日在父母傍,不忍頃刻離去,撫婢禦未嚐見迕氣,其織紝組及音律書算皆不習而工,有過人者,諷詩書即通大義,讀《烈女傳》,見有孝於親、事舅姑盡苦節者,必識之信踐之。及歸鄒氏,執職如禮甚。育子若女,自繈褓有法;相其夫,急人以義,睦姻任恤,無不適宜焉,舅姑皆稱賢無間言。然慕父母未嚐一日替,嫁凡十歲,三歸寧,及辭去,戚戚如初嫁時,今年遂以歸寧終父母家。訃聞,夫族齊望門哭曰:“某婦死,無以成吾鄒氏家矣。”得年僅二十有七,生於至治辛酉十二月初五日,卒於至正丁亥三月二十五日。女一人升奴,男一人壽童。元銘卜是年四月初一日祔於武丘鄉半塘祖塋之原,閱十日來請銘。

餘住吳久之,聞沙湖金氏為有禮法之家,往往所適女多賢行。都人士之詩曰:“彼君子女,謂之尹吉。”尹吉者周大族,有禮法之家也。女有君子行,必推自尹吉。孟姬出大家,而閑於禮法如此,謂尹吉女非歟?尹吉女為詩人所著,而予為銘詩著孟姬,閔其令質不永年,使名氏有傳,豈過乎?銘曰:

梓共而秀,而夭抱株。驥墮地走,而躓中途。彼惡終天齡,跛運長衢,吾壹不知其所如。嗟嗟乎孟女,宜鄒大家。孰長短於短之不足,而長有餘,誦我銘詩不人誣。


卷二十六

○墓誌銘【高節先生墓銘】

先生諱侶,字君友,姓嚴氏,子陵三十五世孫也。嚴本莊姓,以漢明帝諱易之。子陵以高名著史冊,耕富春山,釣桐水,年八十終。娶梅氏,西京壽春尉福女。生茂,茂生隆,隆生卓,由是而降,逾唐曆宋,衍為四家。甲家傳格為先生。□,曾大父;潤玉,大父;自中,考也,俱不仕。

先生生而有奇氣,讀書不為覓舉計,從學鄉先生漢英賈公。賈公得於複齋趙公,趙公得於潛室陳公,陳公親授於晦庵朱子,此其淵源也。貴官至釣台,必訪先生,勸之仕,則曰:“漢雲台諸將,仕非不赫赫,今子姓無聞。吾鼻祖去之一千三百有餘年,而高風遠韻與富山、桐水相為峙流,士奚必以仕而貴哉?某不敏,願為嚴子陵賢子孫足矣!”居家教授生徒,有裹糧自甌越來者。

宋相文山氏客謝翱,奇士也。雪夜與之登西台絕頂,祭酒慟哭,以鐵如意擊石,複作楚客歌,聲振林木,人莫能測其意也。暮年,建汐社為會,取晚而有信。翱卒無子,與社中友買地台南葬之。築許劍亭,憲使盧公摯高其義,為之書。嚐遊錢唐,偕石塘胡公、山村仇公過孤山,酹林處士、嶽鄂王墓,卒有動於中,告二人曰:“某常時如此,親必不安。”亟歸,及門,遽有終天之別,擗踴氣絕者數四。治喪祭,一用朱子禮。廬墓三年,不稅衰絰,不見賓客,有白燕巢墳木。事母益,母卒,哀毀成疾,幾不起。每至,生旦服墨縗,哀慟逾它時。所居堂,名以高遠,取郡守王秘已釣台書院語。

至順辛未冬十月晦,疾革,呼其子淵曰:“吾年已逾六十,不稱夭,奉祖祠四十年,複土田,教養無忝,吾死何憾!平疇西地,吾已買諸官,死必葬是。”遂逝。越若幹年為至正丁亥,始克葬。賢者故事,有易名門人黃廷玉等私諡曰高節,複請諸郡守,祠於祖祠西小室。

娶黃氏,宋榜眼進士黃蛻曾孫女。子一,淵也。

越十年丁酉,餘以建德理官過釣台,淵從予謁祖祠,遂登雙台訪子陵釣跡,因酹高節君墓,又訪台南謝奇士塚,餘為奇士立阡表。明年,淵持廷玉所為狀,來謁曰:“謝奇士表於吾子,若有待先子之行。應銘法,其待如奇士,幸吾子銘之。”遂銘曰:

於!古風渢乎胡可追?千有百祀,不畫厥岐,不背厥馳,皚乎不知其後時。我銘其人,維高有。維高有,維遠有遺。【馮處謙墓銘】

至正丙申秋,餘以建德理官道富陽,抵友馮頤家,頤伯仲氏曰:“升與豫,皆相次去世。”豫之子宣衷衰前拜曰:“宣不孝,先子以早年沒外邸且六年,未克葬。今年冬某月日,將祔吉峴祖墓次,幸先生哀而賜之銘,庶先子不悼不百齡,不孝孤不無蓋覆。”餘與頤為昆弟交三十年,嚐銘其伯考父寺丞公、考仁山公、伯氏升,今又銘豫,尚忍換筆耶?

君名豫,字處謙,宋承信郎、僉嘉興府廳事從周孫,集賢殿修撰驥從子。承信君生三子,長蒙沒,次革,次觀。革以孝義式鄉裏外,中書以義士旌其門。義士生三子,曰升,曰頤,曰晉。觀生二子,一即君,次仁。君於伯仲居四,蚤喪父,義士公撫之如己子,君友悌長氏,不翅同母出,一門數百指,怡怡恂恂,內外無間言。義士公殖生日以饒,君以裏之困乏者勸分援,劉子曰:“惠君子,君子得其福。惠小人,小人得其力。利出者祿反,怨往者禍入。”公是其言。又嚐謂,人能群者以分,能分者以禮。義士公逝,歲時月旦,相其長氏,必請合族綴食之禮,惟恐不及。君為人高亢剛直,讀書務通大義,與人友尚氣節,痛遠烏集之交。狀貌魁梧,美須髯。達官要人皆折勢位友之曰“君固我朝人也”,薦之仕,則辭曰:“吾剛不能售以磷,吾直不能售以回。”薦者謝而止。

娶李氏,宋南劍知府桂孫女。一子,宣也。君懇懇戒曰:“瘠地民材勞也,沃地民不材饒也。汝毋恃驕棄學,使吾有沃地懼也。”宣力學,訖為名士。

君生於大德己酉八月八日,以暑疾卒於杭,至正九年五月十三日也,得年四十有二。銘曰:不厲而剛剛不,不橋而直直不局。小夫匍匍等禽犢,欿然我信無不足。

天路中止匪不祿,寄言持義聞者服。矧曰有子子式轂,長轂遐行續前躅。【姚處士墓誌銘】

君諱椿壽,字大年,其先出唐開元宰相崇曾孫秘監合,嚐守睦,因家焉,至六世孫為秘簿宗之。宗之子三人,一居峨溪曰二府君,是為君八世祖。曾大父思晟登宋景定壬戌榜進士第,階承節郎。大父潼翔,宋鄉貢進士。父元慶,隱居不仕。妣王氏,司諫某女。

君幼,機敏不習群兒弄,長豐姿偉特,讀書輒了大義。辟樂育館,歲聘海內名師儒,教子弟及裏中兒。君性端直,平生無二言,與人交,始終見底裏,於義利曲直,必嚴其辨,鄉鄰有爭者,不直有司,直於君,得一言即解去。歲饑周人之急,惟恐弗及。稱貸者久,則焚券與之。創世濟橋峨溪上,橋置亭,歲五六月施茗飲饘粥予行者,行者不倦。橋西古鬆篁萬立,築亭名深靜。又構層屋曰“鬆麓”,賢士夫往來必延致其中,觴詠笑談,至忘朝夕。邦大夫馬公薛超吾道,經桐廬,聞君,枉道過門,以處士禮禮之。邑侯周古達都等,皆嚐問政於君,君必以利害中民竅者鑿鑿言之,民便其言者甚眾。晚勉其弟桐壽曰:“兄老病無官情,弟齒壯學裕,必廁名仕版圖,光其先。”桐壽因自奮北覲,得餘幹校官。君娶袁氏,吉水教授某女也。子三,曰雋,先卒,次粲、次采。孫男四,曰德元、德懋、德祥、德瑞。

君生於大德庚子五月十三日,沒於至正癸巳十月十九日,得年五十有四。越三年十一月六月,窆於桐君山北孝仁之原。又一年,其子粲謁餘理官次,再拜泣曰:“先子介不樂仕,無功德可書,然孝友行於家,任恤行於裏者,不得文章家一言以示不朽,非先子不幸,粲不孝也。粲辱為先生徒,幸先生賜之銘。”

按其客鄉貢進士魏鈞狀,為之誌而銘曰:

桐之岡虯虯,桐之瀨秋秋。孝原一培,山水相繆,是為峨溪姚處士之丘。【故處士馮君墓誌銘】

君諱天瑞,字通甫,世居和州之烏江縣。曾大父某,本郡幕府長,曾祖妣黃氏。大父某,隱德不仕,祖妣慶氏。

君自幼機警,讀書不事章句,務大義,善屬文。見人善,必稱道不已,見惡則嫉之如仇。試藝不售,借徑於郡史,複自厭其筐篋之習,竟辭歸,卒業於儒。築草堂青山之麓,日以書史課子,招延賓客,為觴詠之樂。兵興藩間,以屢征不應,遊徼入境,不敢犯處士門,鄉裏稱為季世之全人。乙未夏六月,以疾終於寢,榮年五十有九。

娶張氏,先一年卒。生子一人居仁,由帥府經曆調分水丞,遷京城兵馬。女一人,適同裏汪晉。再娶華氏。生子二人,長居義,後更名榮,由京都鎮撫調神武清軍衛知事,遷華亭縣知縣;次居禮,未仕。女一人,適同郡鄧英。

公生於大元元貞丁酉九月四日,沒於大明龍鳳乙未六月二日。時淮甸兵梗,未得返故丘,權厝周家圩之原。戊申冬,合張氏兆,歸葬於邑東東山祖塋之次。

是年秋,居仁偕榮衰駢拜予雲間邸次,乞一言銘墓石,且為:“孝子祿養不得於事生,而得先生大事於送終,孝子孤之心亦揚矣,是敢乞銘於先生。”辭不獲,為之銘曰:

金以不祥躍兮,璧以有用堂(葉)。籲嗟先生兮,是為全人。【喬山處士翟君墓誌銘】

君諱德興,字宗起,姓翟氏,喬山野人其自號也,世居無為州濡須之巢縣。曾大父某,自巢遷和州之含山,父福遂占籍焉。兵變,君挈家避地滁州,閱三月而沒,槁葬全椒縣之明山。

娶同邑司氏,君沒四年後卒於太平州,槁葬采石之麓。子二人,長桂,次清。女一人滿兒,適同裏孫倌。桂以才名簡知今天子於南京,授千夫長,部落於同僉趙公,征進宣徽安慶九江等處,以功升鎮撫清京城廣武衛百夫長。

君生於大元大德甲辰,歿於至正壬辰四月初五日,享年四十有九。洪武二年,桂遷柩於明山,複遷妣柩采石,合葬於巢之瞿家嶠西關之原。先遠日,桂來拜予草玄閣次曰:“不孝孤生齒未丁壯,不幸失所恃,又三年失所怙,零丁孤苦,藉祖考澤,得以簉名仕版,祿食於朝。而三釜之養,不能一勺及親,此不孝孤終天之憾也。倘死又不得當代大手筆紀其卒葬地所,不孝之罪號天,何以自贖?是敢介先生。”從子明具狀以乞銘,吾重違其情,畀之銘曰:

父溘先兮無以家(葉),母去棄兮又以遙。於乎!孝子之天,天曷呼?淮之西兮江之東,歸合兆兮兆既同。於乎!孝子之天,天終從。又銘曰:

玉韞兮火烈,木定兮風危,親弗獲兮莫予追。匪今茲兮我罹,籲嗟翟氏之子兮,我又何悲!【淵默先生碣銘】

至正十四年三月二十日壬午,淵默先生餘君卒。既葬,其友及門人問易名於會稽楊維楨。維楨曰先生深靜而寡言,嚐自號淵默,宜從曰淵默,皆應曰宜。其子安禮又持先生門人殷奎狀來請銘。

先生諱曰強,字彥莊,姓餘氏。其先閩之古田人,十二世祖謁仕宋,官至吏部尚書,受知徽宗。既,徽宗手書餘尚書祠額,賜其子孫。曾大父諱佑。大父諱鄭。父諱與可,武夷書院山長,自號藍溪,始居昆山,為昆山人。先娶趙氏無子,再娶陳氏生先生。初藍溪為李後,姓李氏,至先生始複姓餘雲。先生年十四喪父,能自樹立,極力於學,修習容止,步趨圈豚,如老成人。既長,學通《六經》百氏,博貫精析,退然不知有餘,且善屬文,根抵《六經》,不淆異說。其書有《尚書補注》若幹卷,藏於家。嚐為舉子業,已而厭其剽取傳注,支延蔓衍,其言不足傳遠,遂絕意弗為。居一畝之宮,叱吒之聲不聞於外,足跡未嚐一至庸貴富人門,鄉人盡聞先生,然終身有不識先生為短長瘠肥者。世壽五十有二。

配潘氏。生子二人,長安禮,次安禧。女二人,長適王居敬,次適許淵。

葬州南一裏先塋之左。葬之日,朋友遠近畢至。餘曩來昆山,與友者才四三人耳,今餘亦老矣,去年一人卒,先生又卒,烏乎!餘尚忍銘先生耶?銘曰:

之譾而飯駿之苑,麟之孌而豢兕之圈。瑲鳴衝璜,擇地而踐,籲嗟淵默!孰雲其蹇。【尚抃先生墓銘】

先生諱德嘉,字立禮,姓衛氏。其先渤海人,七世祖文中,宋朝散大夫、兼侍講,始居錢唐。六世祖上達,大中大夫、禮部尚書,又自錢唐徙華亭。建炎初,大中公從叔大中大夫、禮部侍郎膚敏,扈蹕南渡,亦居華亭。五世祖棫,修職郎、國子博士。高祖端操,朝奉大夫、衛尉少卿。曾祖僑,大中大夫、軍器監丞。祖宗武,通奉大夫、資政殿大學士。考謙,入國初,以世官後授溫州路治中,弗就。妣黃氏,繼張氏。男三,先生其長也。

在豎,不好狎弄。就外傅,日誦經籍數千言,下逮諸子百氏,靡不研究。性孝厚愨誠,晚年以風節自持,失儷二十有八年,不二娶。平居篤於人倫,恬於勢利。弱冠時,左丞郝公嚐辟為儤使,君辭曰“吾弗能為奴隸也”。宣慰羅公舉以茂材,授潮州路儒學正,君又辭曰“觸瘴毒以貽親憂,吾弗敢也”。自是不出戶庭者三十年,布衣菲食以終其身。每戒其子曰:“汝不躬耒以耕,佃人者及汝藉之食者,宜予之以恩。汝從父縛佃以督逋,予解而去之,逋亦終不負,汝識之。”至正壬辰,盜起剽州裏,解散者十室而九,先生獨守祖考室曰:“吾舍此,將何之?寇至,吾有抱室死先祠下耳!”其孝誠之篤如此。

甲子春,疾作,其子謁醫卻之小差,忽曰:“四月九日之夕,吾當逝矣。”且曰:“汝父平生無以過人,僅不忝所生耳。父書具在,汝讀之為君子,毋有失德,玷吾世胄。又毋徇世俗,作浮屠事,壞吾家法。”言畢而逝。生至元二十四年丁亥十月十七日,卒至正十四年甲午四月九日,享年六十有八。娶任氏,中憲大夫、浙東道宣慰副使任公仁發女。子男二,長仁近,次複。孫男二,皆幼。以是月二十九日,葬佘山之原。

距逝之六年,仁近猶衷衰來拜吾淞次舍,乞銘。予曩來淞,以友兄先生。先生逝,予係官,不及走喪次,業將叕其墓,與二三友私諡先生。先生嚐自號尚絅翁,宜以尚絅易名。又不辭而為銘,表之墓石曰:

曾子輿若華元娶不更,管又安卅年不出、死不兵。仲統樂誌遺世榮,陶子給力恩必矜。嗟嗟兼德集以成,清規若訓,貽厥仍。我諡以絅夫何疑?【雪溪處士邵公墓誌銘】

予嚐客雲間,雲間陸先生嚐稱胥水之南多世家,邵、呂、陳、陸其尤也。先生自其先館邵氏,幾七世,曆凡一百五十年。又雲邵氏家老侍僮亦自高,曾曾玄皆世其職業祿養,為一家之世臣。予求世家於近代,三葉而不替者少矣,矧六葉七葉乎?客有持先生狀雪溪公者,抵予次舍,為雪溪之婿倪琦也,以墓文為請,即胥水邵也。予欣其世澤,為之次而銘。

公諱彌遠,字子猷,自號雪溪,有譜為康節公十世孫也。高祖宗穆,流避兵火,渡江至華亭,遂家焉。曾大父德隆,父思聽,皆儒業,教子以經術。父天驥,以《易經》中宋待補。國朝崇學,選士就試入郡庠,升賽序弗居。公待補君塚子也,通《五經》,博涉群子史,為文取辭達,不喜雕繪;身服樸素,亦不喜騎乘。絕誌仕官,有勸之仕者,則曰:“仕不在吾,在吾子若孫耳。”嚐戒其孫之仕曰:“古之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矣,今之遇者,大抵屍未腐而名已滅,若輩其戒哉!”暮年,假佛老學洗慮,輕財急施,至飯沙門、賑饑民無算。民依而聚廬者,無慮百十家。所居四麵大渠,悉建石梁,治園地第宅之東,風日佳時,必移觴豆,以燕悅其親。守義塾於先規,年雖饑,師生廩餼不輒廢也。壯年喪偶,懲閔子之寒,弗繼室,付妾禦之慈愛者,保育諸幼。預營生域,建精舍,守以浮屠,而尊吾聖人像設其中。嚐慕漢東平王蒼,以為善最樂。又喜唐張公藝忍字為家法。乃輯經傳言善與忍者,為百善百忍圖,州裏多傳之為勸。性不嗜酒,客至必與飲,飲輒醉,醉輒放歌,客亦無不樂者。喪明者十年,家事傳於塚子南。時燕月會,必至花竹間,其衣冠濟濟然,傳儀亦潦潦然,如常時。至正己亥夏,病癰閱月餘,悉召子若孫曰:“吾逝矣,永訣不少亂。”或謂公直知寂滅為樂者,儒而悟理者獨不然乎。生宋德祐甲戌,殆今至正己亥七月,享年八十有六。娶馮氏,先卒。男一,南也。庶三,應奎,應參,應元。女三。孫五,煥,炳,燁,經,綸。女孫八。曾孫五,垠、堮、埏、垓,炳子也;麟,煥子也。是年九月六日,葬某丘生域。銘曰:

曄言有文行有馴,蒼藝之教儆後昆。曆年百五十,而家有世臣引。壽及耄終弗亂神,君子謂善之澤、言之人。【故處士倪君墓誌銘】

吳興倪處士名驤,字子舉,沒且葬已九年,其嗣子璨猶涕泣於其父之執楊維楨曰:“璨不幸早孤,居喪無已聞。先子沒若幹年,又不遑以名顯,而墓道之石又不及求文章家者銘,重璨不孝。惟先子隱德不仕,其事業亡稱於世,而人之知者益鮮,非吾子以其及知書之,何以伸先誌,且慰藉後人耶?”維楨為文靜先生門生也,先生處士之父,某父事先生,遂與處士為弟兄,處士銘何辭!

吳興之倪氏,始顯於兵馬監押某公,至文靜始大。處士自幼喜讀書,有遠誌,長與先生自為師友,研極名理,非世儒所能解。嚐走京師,以其所學幹貴人,不合,即遂絕仕宦誌。人勸之仕,則曰:“吾賴先蔭,免耒耜勞苦,得稱處士苕中,足矣!”去家之北三裏所為毗山,有園池花竹之勝,先生且治塚舍其中,處士時侍先生遊息於此,登山臨水,或坐盤石,竟日無一言;忽有所得,則寫之於琴,琴不足又寫之於畫。琴最善水雲遠意,無俗師趣數節族。畫亦有求工於人,識者謂與今高吏部爭拙,法於海嶽庵。至正元年,處士之生四十九矣,忽謂家人曰:“買臣五十當富貴,吾明年五十當逝矣。”於是預為棺斂葬埋之具。明年果得疾,告其父曰:“驤平生一言一行,毋欺暗室,毋負於大人矣。惟溘先於大人,不克報罔極,為終天恨。天實為之,奈之何哉?”疾亟之日夕,尚疏喪儀爾,戒其子勿用異教俗樂,問夜何其二鼓矣,曰“盍秉燭我坐,令家人勿哭”,遂瞑,至正壬午九月六日也。

父文靜先生淵,母鄭氏。男四,長璨,次肅,次璋,皆習舉子業。女三,長適關元祿,次許適楊詠未行,次在幼。孫男一,承孫。是年十一月十七日,葬於烏程縣昆山塋之北。銘曰:

四十九已知非,又知死生,可知處士不仕非不時。五十焉用富貴,為長苕之曲山之毗。處士之墓藏於斯,視後不朽吾銘詩。【元故陳處士墓誌銘】

吳興吳淑巽公,嚐以座主禮事餘,過餘錢唐次舍,談其徒之好學者陳君善曰:“吳人師餘數學於文,獨君為義理學。”又曰:“陳氏代以貨榷其鄉,君始典學鑿鑿乎期輩。古之人端木,生不學孔氏,終貨殖耳。此餘稱其好學也,敢以見先生。”後餘二十年過吳興,而君與吳公俱已隔世。無幾,趙伯陽氏將君之子嗣亨來謁銘,因為之感而銘諸。

君名良能,字善之。其先自陳武皇,生湖之長興白石裏,子孫至今蕃衍為郡望姓。郡城之南曰六老堂故地,君之考德新號恒齋者始徙居焉。曾祖世昌,祖日裕,皆奕世有隱行。君自幼機敏,恒齋公意有屬,輒能先事承之,公喜而撫之曰:“大吾門者,必是子也。”長習國字學,幹祿於執政者,不合即退,閉門讀書,務求聖賢旨趣,皆思吳公以躬行之。要其言曰“在正心,心正則上合天理,近當人情,盡此之謂忠,推此之謂恕”,時時誦習其語以自儆。暮年治生貲業益裕,複拓居之北遍,創宅一區,蒔花竹,設器玩,奉恒齋公以老,壽九秩乃終。君居喪,水漿不入口者三日,喪紀一遵朱氏家禮,歲時祀享,極於精誠;親所耆好,必具薦之。緇黃淫祀,皆屏去不惑。伯兄蚤世,奉丘嫂以禮,事仲兄情好怡如,撫孤侄恩摯如子。交友以信,遇宗族以仁厚。與同閈諸老,月為鄉飲,以相樂。扁所居堂曰庸齋,士友至者,必款留觴詠,久益不倦。君為人識高量弘,兼善論裁,不苟同、不詭激。鄉之人受其言、視其行以為則,惟恐過差聞於君;即有聞,必陳誠勸止,故其卒也,鹹思其人而哭之。生於至元二十六年己醜閏十月二十日,歿於至正十年庚寅八月十八日,得年六十有二。娶施氏。子男一人嗣亨。孫男二人,惟一習舉子業,惟讓尚幼。是年十二月十五日,葬於烏程縣三礙鄉陳彎子塢先塋之次,用治命也。

嗚呼!君孝友儀於家,忠信行於州黨,學不為詞章而究名理,行不為厓異而趨平常,是無愧於名齋且名處士者,宜得書而銘之。銘曰:

學以遵所聞,孝行於厥家(葉)。言確而人允,行果而人趨。祿則不足慶有餘,我銘其人後不誣。【青門處士墓銘】

予讀漢唐史至公孫述、黃巢脅取隱士如李業周樸輩,至於餘毒海內不免,則慘至鼎鋸。烏乎!隱者之生亂邦,幸而免於役官寺,不幸卒為人所知,乃致毒其身如此,不亦可哀已哉!青門處士魏一愚氏,非無仕才,寇杭者亦不知訪其人矣,而處士□□訖於市門卒溷而勿露。越三四年,以病卒正寢。卒後三月,寇複至,處士之廬與堞舍同毀。方諸述巢時隱人之不幸,處士何幸哉!是宜錄其人書之,不使與齊民同殆也。

處士性醇懿靚深,恒怕外撓,閉置一身密屋中,如處女然,雖重客至不得麵,周親謁請,或一見即退。平日危坐閱所蓄書凡萬卷,然無他製作,味其旨而已。其言行可為人勸者,疏以示諸子,凡積為若幹帙。處士生某年,死至正十六年正月七日也。男六人,女三人。

其孤本仁持其友王謙狀來謁銘,予在杭時識其人,遂為銘。銘曰:

世之否,無全士,疾以戕,兵以死。籲嗟!青門如處子,貌之毀,節之峙,卒完所,歸木以止(木,棺也,出《左傳》)。○挽辭(附)

【蘇先生挽者辭敘】

公諱大年,字昌齡,西澗其自號也,世家廣陵。性開爽亢直,有碩學奇才,不受公卿辟舉。豐姿音吐、文辭翰墨、權謀智術,皆絕出時輩。至正癸巳兵興,走徐州,上大將策,天子聞而想見其人,嚐官編修。明年廣陵陷,涉江隱吳市門。又明年,淮兵渡吳,拜公市門,起谘主(句),公誓一言救砧锧萬萬。命定伯休兵,公即冠竹服薜,力乞骸骨,恣往還笠澤鬆陵間,別號林屋洞主。庚子春,扁舟泛三泖,入鶴城,訪予草玄閣曰:“子閣誦十年,起攫上第如券取物,奈鼠輩方擲偃月骰,死爭得失,子宜蹇且退。”又曰:“竟疽肉潰腹背潰,吾將與子狂酣,俱蹈瞪光景之耳。”癸卯秋,予登天平石壁,入城見公大堂,公出妻子□□事,案梨園舊部東,為予留十日別。明年詭抱櫝山君貽餘文二百十言,奇譎甚律,諸古未有知魁紀,公者何知耳。定約遨大小雷七十二弁,約未赴而公逝。瀕終,自著墓誌文,告其子曰:“吾年近七十無憾,憾者缺靈武覲鏌鋣、龍山約喬宜中死誓耳。”烏乎!公夢矣九京不可作矣。

死之後若幹日,與公所遊成某、陶某、周某,相承祭於淞之幹將山杪,各賦挽者辭。予辭曰:飄飄蘇仙公,浩氣淩八表。遊戲濁世來,眼底古今了。

卻上食蕺台,下視燕支沼。遺書於世人,翩若鶩鴻矯。雙雷蒼翠開,清約隨空杪。高樓舊明月,照我夢皎皎。

見爾林屋天,屋天夜如曉。


卷二十七

○書【與同年索廉使書】

古者天子之於諸侯,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然天子之耳目,不能遍觀而盡察也,故每一州置一伯焉,以佐天子之耳目,而行其慶、讓。得一賢伯,而所統諸侯不敢有侵虐之政,無侵虐,而民無有不得其所者,此古之賢伯係於時者重如是也。

今之守令,古之諸侯職也。今之肅政使,古之州伯職也。守令之在位者恣掊克也,賢者失也,老者遺也,土地者不治也,而朝廷不知,肅政者不察,間有一二自強於職土之所當慶者,不得譽於左右,則覆得所讓,是非皂白顛亂其真,於是民有訴其冤者,如訴於天;又不得已而謁其所欲者,如謁之於鬼神,遂致民氣鬱而不伸,小則乖於一邑,大則乖於天下,長慮君子其不為之栗栗哉?

伏惟閣下出身以天子之賜進士,閣下之任官以天子之寄耳目。士有握抱不得展布者,以為不得其時與地也。今閣下之任,得其時矣,得其地矣。而不以古賢伯之任巡行州郡,入其疆,宜得慶與讓者,不知所慶讓焉;民之鬱,不知所伸焉,則閣下之得其時者與無時同,閣下之得其地者與無地等。而閣下之出身,曾亦何優於旁岐雜進之人。閣下之受官,又何優於一州一邑之濫而勿治哉?某於閣下,雲泥異途,而名則同年也。棄官以來,已無意於時事,而僑居錢唐,當北南之會,人有自南來談肅政使者之政,曆曆如指掌。聞閣下行部福興已若幹日,而父老之望閣下,未有所聞,覆有所指議流言者,亦可畏也。恃吾同年,故輒有布於閣下,幸閣下察焉,上有以佐明天子耳目之寄,而下有以塞閩南北行者之言也,不勝幸甚!

【投秦運使書】

某聞私門塞者公道達,私事息者公事明。公之與私,陰陽水火勢也,伸道之公者無他,能自屈其私而已矣。伏惟閣下清德茂望,由台憲表臣當鹽漕之寄乎兩浙,臨政以來,事之損益因革、黜涉用罷,一以公為道,包苴、請謁無所容徑窬,私門塞矣。持三尺平,桀黠吏不得撓骫之,私事息矣。私門、私事一無以幹吾之公,宜屬之吏效職而弗欺。江之商、海之民,皆願出於塗,而服役於其上。大課連流,宿垢剗刮,最稱一專,除命遄下,自官漕者來,未之或聞也。然而倉場屬吏厄逋課者,前後凡數十百人,豈無是非枉直其中,朝廷遣使廉問,而訖不得其是非之公,何也?私之不自屈者,公之不伸於天下也。故其抱枉受抑之人鹹願決之於閣下者,以公之道在閣下也。其得脫刑禁與省部文符而去者已凡數十人,而枉之大、抑之久,則莫如某也。某以父憂去司令之職,而司令之課曾無一二虧欠,而吏持文深者猶枝蔓其罪,不使其文符而去。使公道不在閣下,則吏者之言或得以移聽。公道而在閣下,則吏持文深之過也,或謂彼數十人之去,勢力使之也。閣下不以勢力屈公道,則或者之言又過也。故某其不避僭罪,輒敢自明一言於閣下,惟閣下察之,使枉之大者伸,抑之久者奮,則閣下大道之公,不以某一人而累。不然,或者得以某病公道,閣下其能亡所累耶!惟閣下以大道之公自任,有以絕文深吏之過,而解或人之疑,且以恕某自明之罪,幸甚!幸甚!

【上樊參政書】

某謹再拜奉書於大參相公先生閣下:某聞士有鼓琴於汾渟,而釣者聽之曰“美哉琴”,意在山澤而有廊廟之誌。夫聲被於琴,一枯木之器也,而意之所存,聽者得焉,而況士之意發而成聲,聲發而成文者乎?萬一遇知己之聽,則其洞見所在者,宜有過於釣者之聽琴也已。伏惟閣下以中州間氣出為當代之英,不事舉子學,而為天下文章之宗,士之相指數於下者曰,許夫子而後有子姚子、子元子,姚、元之後而有子樊子而已耳。士不誌於見大人君子,則已如有誌也。其不趨下風,而求出門下者,則其自棄者也。某幸早識閣下於任公敬叔之門,閣下佐司於中書,時敬叔嚐遣某持書幣,不遠數千裏請見閣下,而以病不果行。今閣下在行垣,去某之居不百裏也,某嚐仆仆趨下風,而又以閽禁之嚴,艱於見也,則某惟有退處於野,與田叟野老為伍耳。然力不任負耒,而又竊食於吳,教授市中兒,以為妻子之養。同年之士有舉某於錢唐典市之官,使苟食於市,猶勝於挾策小兒;去家僅一水隔,猶勝於調邊數千裏。其相知無逾於同年,而所舉如此,則某之不受知於當世,而切切於知己者之求,蓋可知矣。傳曰“隱雷自天,而昆蟲已聽,陰雨在漢,而桂礎先覺”,幾之先動於物類者如此。某之於閣下,懸隔若相絕,而心動於閣下,見於先覺,則恒目睫之近,故敢不以再進為瀆,而懷抱所著曰《平鳴集》者二十卷,《古樂府辭》者十卷,謹上獻於閣下,蓋將托知己於閣下也。閣下倘賜之聽覽,則某之心所存者,將有白焉,其不愈知音於汾渟者之琴,吾不信矣!謹書。

【上寶相公書】

某謹再拜奉書於複齋司憲相公先生閣下:嚐聞士屈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者,遇知己而不伸,則亦與不知己者等耳。有本於此,懷抱利器,而以世之流言中傷,不得與時之君子者列,必急於求知己,非急於未知也,急於伸誌也。仆自棄官以終二親之養,養既終,而吏部不調者十年。然十年之中,服近文章,砥礪廉隅,未嚐敢一日叛吾教也。世之自謂英傑之士,往往有不遠數千裏,考德問業於仆者,則仆又以自信決非明世棄才也。仆所著《三史統論》,禁林已韙餘言,而司選曹者顧以流言棄餘,謂“楊公雖名進士、有史才,其人誌過矯激,署之管庫,以勞其身、忍其性,亦以大其器也。杭四務,天下之都務也,俾提舉其課,而後除以清華處之,未晚也”。仆之不遇如此,屈於不知己者也。士遇不知己,雖孔孟聖且辨不能白於人,矧又蔽以流言者歟?伏惟閣下以高等進士賜出身,號龍虎之榜,不二十年揚曆清要,為明天子耳目,才賢所在,雖仇必舉,雖草野必訪,矧又屬知己者乎!而仆未嚐伸吭鳴一言於閣下,則仆之自棄罪也。仆在吳興時,固嚐執筆,以登載閣下之治績。在錢唐時,又嚐偕歐陽生,以侍筆櫝於閣下,則謂之舊知己可也。久必待、遠必致者,儒行之言舉舊者如此。仆離閣下也久,去閣下也遠,閣下在高要,舉舊而不改儒行,信其賢而不信人之流言,則仆之不避瀆而鳴知己於閣下者,不得免也。庸是輒敢有布於閣下,惟閣下賜之覽察焉,則仆之伸於知己者,在閣下而不在他人也決矣。

【代宋無逸上省都事書】

去秋攀餞舜江,伏承教誨獎誘,意甚勤懇,若將推而納諸古學者之後。公卿不接晚生久矣,何幸親承其寵,是以感激忖度至忘寢食,思所以報知己。孔子曰才難,某始讀此,猶以為疑,以為人苟有誌,何才不可成,奚難之有?更涉七八載,誌雖不變,而其學視之古人,奚翅霄壤之殊,然後知才之成,信乎其難也。蓋某自九歲知讀書,陋邦之中無良師友,誦習數載,雖訓詁莫曉,年十六歲去學吏,時家作益落,先人沒六年矣。一日,讀《言行錄》至範文正公事,悚然如有所發,頗如古人所以立誌然,猶未知所以用力。今年春遊暨陽,從鐵厓先生學《春秋》,方其欲往,親戚謫其迂,鄉裏哂其狂,幸而楊先生遇之如骨肉,不然不能一朝居也。幸粗聞為學之方,則循序漸進,決其心而密其功者為庶幾也,以故絕去狂妄躁急之心,掃灑一室,寂寞自若,且五六年,而才亦不知其成與否也。自顧蓬蓽之家,累重產薄,生母年近六十,谘嗟太息,以某雖從事於學,而不能略有所補,於是奮不知恥,西見明公,嗚呼!不有知己如明公者,何以成其誌哉!某於明公,其分甚遼絕,一旦拜下風,即謂可教,而待之以禮。其後數進見,恩意彌篤,伏語之曰:“人以貴盛而遊於卑汙者多矣,生微賤而能卓然自立,未必不至貴盛也,勉之哉!”某立誌之迂,雖親戚不見閔,而明公惓惓若是,則世之知己者,未有深於明公者也。遇知己者而不求所以自伸,則與自棄者寧有異乎,故複陳其坎坷之狀,達於左右。伏惟終曩日玉成之賜,為之留意,使上有以寬親之憂,下有以安己之誌,得致其材之所進,而無難成之歎,不勝感恩之至!罄意而言,不覺繁委,惟少垂察焉。

【與吳宗師書】

仆讀《傳》至孔子稱老子通禮樂、明道德之周,遂師老子,則知先王之禮樂道德在老子者未墜,而孔子師焉。孔子師老子,則老子道與孔子道弗殊。且老子周藏室之史也,又知其學有資於時君,不徒五千言道德之述也。後之道家宗老氏,太史公取其言約而易摻,事少而功多,故西京賢君資之為南麵之術,而成清淨寧一之治,其效不誣已。迨效者宗其傳,而欲滅絕禮樂,捶提仁義,曰虛無可以為治,吐納可以長生,則吾未知其說也。我朝抑黜百家,尊上孔氏,而老氏之宗,仍俾其徒申教章,以裨治化,故今孔老氏之學並行而不悖。夫老氏之傳至後漢,實為輔漢氏之術。其效,能使上之人恭己垂衣裳而治下,而庶類之繁、幽而百靈之秘,罔不從令,而受職以驚動之,古初之所無,而實吾先聖師之所不能有也。宜上人攸崇之呼為天人之師,法屬國,不得私懷劍章,而俾得懷之;王公大臣無不名而拜者,而俾得不名不拜,其恩隆數異,又絕古之所無也。天既昌其子姓,以壽其術,又必昌其徒,以衛其道。如今桂堂氏與足下,後先出乎其間,蓋不偶然矣。今天子留誌史學,以館閣之才為不足,遣使草野,以聘處士之良,而於足下闊去廉升,賜之燕坐,訪問至道,以及乎曆代圖史成敗禍福之跡,足下片言又足以予奪可否,雖一時稱良史才者不能過,比之鼻祖職藏室,益又有光矣。傳曰學老子者絀儒學,儒學亦拙老子。某儒者徒也,孔子不能不師老子,某其敢絀老子,而以足下之道為異,而不資求其所至者歟?

某蚤年以試藝上春官,識足下於京師,足下還山,而某亦去官,又與足下會於錢唐湖上,然未能獲一議論之交、一文字之往複。近因足下高徒某南歸蕃陽,庸是上淑孔子師老子之原,而知足下之道未嚐餘悖者,書之以達掌記。惟足下不以儒學為絀,而有以先王禮樂道德之未墜者教餘,則幸甚!《三史統辨》若幹言,《大禹觀銘》《仁清觀碑》二通,隨此錄上,不宣。

○說【鈍之字說】

雲間鬱生,父名之曰銳,請字於予。予字以鈍之銳必鈍,銳不鈍,養銳者摧矣。三尺之鋒出削,示人曰孰敢攖我而敵,有折之者,鋒不藏也。鋒銳而藏於不銳,其孰能禦我之銳哉,故曰銳以鈍養。老子曰大辨若訥、大巧若拙,老子之辨養於訥,天下之辨莫能勝;老子之巧養於拙,天下之巧莫能爭。生之銳養於鈍,則天下之銳莫能敵矣。庖丁之刃,十九年所解千牛,而鋒若新發硎者,何也?其投刃於虛者。鈍以養其銳耳,鈍之勉哉。以銳用銳,天下有攖之者。以鈍用銳,千牛之解者,恢恢乎其餘地也。鈍之勉哉,毋輕用銳!

【數說贈吳鍾山】

予讀吾誌觀趙達九宮一算之術,其計飛蝗推鹿肉,算某年月日時中之類,其應如神,公孫滕事之為師,欲得其術。而為此術,父子不相授受也。夫聖賢道學,固有授受,而術者之本,雖父子不能相授受也,學不難於聖賢乎?

鬆江吳鍾山,以大一九宮諸算之術,鳴江湖間,自謂其學傳之父竹所君,竹所有傳之其父一峰君。趙達父子不能傳其傳而傳,鍾山之傳祖父孫三世,非其天授之性,異於庸眾人遠甚,能之乎?故公卿士庶鹹知推尊其術,而鍾山亦自掞其術,不輕以語人。餘在姑胥時,鍾山持助教宇文氏詩來見,予不知其能,鍾山亦不言也。餘遊鬆,鍾山又見餘璜溪之上,乃曰:“先生棄官已十年,數盈十必變,數豈有往而不複、詘而不信哉!”截自四十九而往,為餘下著籌前來之事。某年日起某官,某年日移某所,某年日當調內,某年日年來致事,而先生已在水之南、山之北矣。餘為之莞爾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天地之恒數也。進退盈縮,與時變化,君子之用數也。故君子得時則義行,失時鵲起。數之一定者在天,而用之隨變者在人,故君子以理占數也。子徒能視吾以一定之數,其能之乎用數之道,不為數禍福窮亨者乎!”鍾山謝曰:“吾能知吾之所知,特不能知先生之所能也。請書其說,將循海而歸,見予方外有道原衍禪師。禪師靜閱物之盛衰,而其所傳之道有不物之者在,與吾不異也,出餘言以質之。”

【命說贈夫容子】

客有夫容子者過餘,談壽富貴人之命曰:“某不道也而算逾大老,至某不仁也而貲連巨萬,不學無術也而官極隆品。籲!德之不勝乎命也,奈何?”予莞爾曰:“甚矣夫容子之不讀書也!予不讀郭先生之議北宮、西門二子之厚薄歟,則知命有亡愈乎德者,西門子之達非智得也,北宮子之窮非愚失也,皆天也。西門以命厚自務,北宮以得厚自愧,皆失固然之理也。先生之言一出,西門不敢言達,北宮退而衣褐。有狐貉之溫,食菽有膏粱之膄,蓬廬有廣廈之蔭蓽,輅有文軒之飾,終身卣然不知有榮辱之在人、在我也,此德勝命說也。夫容子談富貴人命屢矣,未見譚德人之德浮於命者。予遊東州,金華有鹿皮子,武夷有清碧君,會稽有梅梁道人,皆窶而有隱德,不願乎人之食肉衣繡、連之居、結駟之騎者也,子往見之,試以吾言扣之其識德命勝不勝之辨已。”夫容子行,書其說以去。

【拆字說贈陳相心】

拆字之術,原出於蒼頡,而得說於子華子。頡之製字,象形諧聲,各有其義。子華子於製字之破,嚐推其說曰“韋革雖柔,擴之則裂;礦石雖堅,攻之則碎”,以此知物之剛柔雖不同,而同於一也。盡使字之寓意義一一若是,楊雄、許慎之說不亦暗哉!

永嘉相心生以拆字術鳴於公卿間,其推原禍福,考索成敗,亦既驗矣,生亦能以子華子之所推之乎?子華子曰無數無有隆庳,無形無有成虧,生能泯其數形,勿使庳有隆之因,成有虧之漸。吾且許子得道於頡之初,而遊於河未圖、洛未書之天已,字之製拆何有哉?

【神鑒說贈薛生】

嘉禾相者薛氏,以神鑒自命,裝潢名公卿所贈鑒卷,訪餘雲間次舍,自乞一言。餘莞爾笑曰:“生知夫人鑒乎物之善監,若鏡若珠若若靈石若止水若白明月,而鑒之神,至人之莫能洞物之微。其鑒之神者,大無外,小無內,前無古,後無今,遁說莫之遁,廋說莫之廋,此人之鑒之至也。君子談神鑒者,曰叔向氏之於伯有也,子輿氏之於盆括也,郭泰氏之於史淑賓,許邵氏之於曹阿也。又高而神之,圖澄之鑒可龜也,辛有之鑒被發也,延陵子鑒國,姬公旦之鑒世也已,經乙鑒愚,愈推而愈神。若是者,斯可與語神鑒也已。嘻!是豈許負氏之細伎乎。生之神鑒,其亦識是乎?”生逡巡拜手於額曰:“牛馬走於賢聖之鑒乎,吾知願字焉,庶先生大人之大餘鑒,不啻許負氏之細伎也,請書卷首為薛氏月鑒誌。”

【說相贈王生】

予《史鉞》之言曰:敗天下之士而亂天下之事者,相者之言也。相韓信者當背而後貴,啟信之叛者相也。相鄧通者當貧而餓死,繳帝之富通者相也。相英布者曰,當黥而後王,縱布之為過坐法者相也。相章昭達者曰,貌魁而後貴,縱章之毀厚遺體者相也。劉惔相桓元子曰,子仲謀晉宣王之流亞也,啟溫之懷異而亡軀者,非惔之言歟?來和相晉王廣曰眉上骨隆,貴不可言也,啟隋文之廢嫡而喪國者,非和之言歟?故曰敗天下之士、亂天下之事者,相者之言也。

客有術唐許之術者曰王生鬆溪,來訪餘睦州,談其術於廣坐中,曰某人下吏也,術經業,可封侯;某人存心孝恭,當享遐算;某人夙有隱德,當及上弟。子義之曰:“善哉生之言相也,異乎吾《史鉞》之所陳者乎!吾聞嚴君平之卜也,語於人以忠孝,得曾子之教。若生之語相於人,不得曾子之教者乎?”生別餘上京師,求一言敘行卷,故引餘《史鉞》,而複有取於生之言者書以為贈。

【仁醫贈劉生】

仁人不得為良相,願為良醫,則伎之仁而善濟世者莫如醫也。及讀《扁鵲倉公傳》,則怪其方術之仁,而鵲不能令終;倉匿跡當刑,惟少女幾不免焉,何也?史謂美好者,不祥之器。子觀鵲秘所傳方,時昭名譽於諸侯,此取冒得死之道:倉挾鵲秘書決人死,不為人療病,使病家冤之,此又取怨得刑之道,何尤於器不祥耶!倉之師陽慶公孫光也,慶亦屑理人病,光屬倉積方,勿令教人。嘻,師弟子一何不仁之甚耶!

河間醫師劉本仁,壯負遠誌,北上京師,不得誌,輒放遊名山,至廬阜遇至人,授以肘後書,洞究醫家微,遂以其伎翱翔吳中。吾喜其視人病疾若己有之,施藥不以貴賤富貧二厥。誌其蓄奇秘,不異於扁倉;而施方伎職理病,實上於扁倉者。若本仁者,可稱仁醫,知本仁而謂之器不祥,可乎?若至仁者,授鵲之秘,又孰愈授秘本仁乎?蓋本仁儒家子,臨江教授之孫,宜其得實之仁,而又能廣仁之施如此。

本仁字起元,既自號其藥室曰仁,而求言於餘,故為作仁醫贈雲。○論【馭將論】

將,國之爪牙也,馭之善則得其利,不善亦足以致吾害。蓋驍武勇鷙鷹搏而虎噬者,其素所蓄積也。又況有挾功而驕,恃恩而放者乎?故臨時馭之以智術而不勝者,不若平日束之以威令之愈也。蓋嚐觀漢高祖以術禦韓、彭者,不幸不勝則殆矣。當時如韓王信、陳豨、盧綰者,皆號恩尼親黨,亦遠起而為亂,高祖倉皇奔驅,而僅勝之。籲!一有不及,天下非漢事矣。然則,漢之有國,不幾幸乎!及觀周世宗之馭下也,而後知高祖之勞於智術,不如世宗之逸於威令也。世至五季,將之驕惰者甚矣,梁唐晉漢大率以是喪主威而至於亡也。世宗掘起,獨秉威令,以下陵上替之後,何徽、樊愛能不用命,兩人一誅而後,世宗枕於不臣之將王景、韓通輩,收其爪牙之力,如獵者之役鷹犬耳,其去高祖以術禦將,幸而勝、不幸而幾敗者,不亦優乎!

今淮吳府之僚將也,皆一時昆弟交也,蓋有親尼恩黨過於漢者,大抵以權利相合,則亦以權利相暌,慎於利害之際,不能無疑,則隙之所失矣。馭之稍失其道,則有怏怏恥於北麵者,不可不慮也。慮而後,結之以恩,之不朦,籠之以智,智不勝,則將若之何?吾為此懼!嗚呼!高祖之術,世宗之法,惟善馭將者,審其勢之利鈍,而為之所也,故作《馭將論》。

【人心論】

夫人心者,天命之所係,國脈之所關也。劉文叔之中興也,民見者曰“不圖今日複見漢官威儀”,此人心之思漢,而文叔收之以中興也。郭子儀、李光弼之匡難也,民見者曰“不圖今日複見官軍”,此人心之思唐,而李、郭收之以匡難也。故曰人心者,天命之所係,國脈之所關。收人心者,要常使之如父兄子弟之親,親出於天,情之固結而不可一日離而去也。人心一歸,天下事無不可為;人心一去,天下之事解體矣。載論三蜀之人心在於關,江漢之人心在於城,一關失,則三蜀皆無以自存;一城破,則江漢無以自守。此無他,人心所固者在關與城也。二廣之人心在於嶺,兩浙之人心在於江。一夫越嶺,則二廣之民皆憂惶而不可禁。一舟渡江,則江左之民皆潰發而不可支。此無他,人心之所固者,在江與嶺也。善用兵者,必先有以收天下之人心,又有以固天下之要害。天下之要害固,天下之人心固矣。

今日之人心,閣下所知也。其收之、固之之術,閣下所行也。然有離而去者,何也?官軍所之,先以花貓、金鎗之黨蕩覆我民舍,離拆我人心,使之荷擔以待,繈負而去。吾之屋廬皆為彼之營寨,吾之牛羊皆為彼之膾炙,妻妾子女皆為彼之奴婢,金寶財物皆為彼之裹囊,城郭之民養卒如養虎,田野之民避軍如避寇,今日人心離而去者以此,尚能為閣下守要害乎?閣下以誅討賊虜、恢複王土、尊獎王室為己任,則請以收人心、固人心為第一義也。吾故斷之曰人心者,天命之所係,國脈之所關也,作人心論。

【總製論】

吾聞兵法在古有五乘之製,五乘者寧法之根本,而人心之所由以一者也。人心不一,而欲守之固、戰之克者,無也。俚語曰:“十人一心,有利買金。十人十心,無利買針。”夫使百人操兵而攻虎者,虎勝;使父子三人荷鋤而攻虎者,人勝,何也?百人之心殊,父子之心一也。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總製之所以名者,一眾心以製敵者也,非徒一號令、一服色、一旗幟、一金鼓、七投虎龍、八陳之法也。夫一眾心以製敵,則非律以五乘之法不可也。人心有所不一,雖十萬百萬之眾,而心各心於百萬,則固不如十人一心之為利也。故戰之勝負,不在士之多寡,而在於心之一不一也。《泰誓》:“受有億萬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是商民之眾心不一,雖眾無所用之。周臣之心一,則雖十人,而可以敵億萬人之眾也。後世五乘之法廢,士心既不一,而將帥又無所統,至於忌能爭功,一麾之下自分疆界,一捷之中妄分彼我,諸物之心如此,況可一知士之心乎?吾求將帥於三代而下,如春秋郤克、士燮、欒書者,亦可稱賢將帥矣,於鞍之捷,克之言曰:“君之訓曰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燮之言曰:“庚所命也,克之製也,燮何力之有焉?”書之言曰:“燮之詔也,克之用命也,書何力之有焉?”二三將帥更相推讓,不自有其功,而中軍統屬未嚐紊也。

今秣陵之喪帥者,眾心不一也。建德、金華之繼喪者,眾心不一也。各帥之出鎮東鹵者,曰漢、曰淮、曰貓、曰,部落眾矣,而眾心果能一之乎?總製者果能盡製之乎?諸部之心未能如周之亂臣,又未能如於鞍之諸將,吾恐繼為秣陵、建德、金華者,可畏也,故以古者五乘之製、周亂臣與晉三帥之事,為總製論。

【求才論】

可緩而不必求者,天下之常才。不可緩而必求者,天下之奇才也。蓋事變出不測者,非常才之所能丁,而必濟之以奇才,奇才不可咄嗟而得也,必求之至、蓄之素也。譬之醫家之蓄物也,蟲魚草木之劑出於市之所易得者,不必蓄也。至於山海之奇產,非市之可常得者,則固旁搜素蓄,而為吾卒急之用也。

今寇之窺釁於我,患有不測而起者,吾猶夫常才以處之,以為其人易得也、其術易曉也、其需易應也,譬之治奇疾,而欲用草木蟲魚之常劑,其不誤而敗者幾希矣!今夫提市井之眾,以與悍敵抗;出奇謀秘術,以應其變而製其勝;或單辭片檄,而下其城於帶甲百萬之眾,則必用夫不常之才乃可耳。其人於千百人中或一人焉,千萬人中或一人焉,不可朝取而暮得也,必先君以求之至、蓄之素,而應吾不測之用。如山海之奇產,然後有以應天下之奇疾也。

於乎!天下之奇才,王伯之佐乎,聞之謀主也,代未嚐乏。求之而不得者,以求者非其道,求得其道而又用之或非其所也。急奇才者,不咎吾求雲非其道、用之非其所,而咎天下之無奇才也,不亦過乎?劉備、苻堅嚐知奇才於葛亮、王猛,故求之急,而任之為謀主。周亞夫亦知奇才於劇孟,求之緩幾資謀。於!蕭寶寅亦知奇才於蘇湛,用之失其所,而乞錢以去。李密亦知奇才於徐洪客,用之失於緩,而其人已在泰山之□矣。惟閣下立賓賢之館,於奇才也亦知所求矣。然求之非其道,用之非其所,則孰愈安坐而不知求者哉?吾以為閣下圖伯,必得謀主,欲得謀主,必求奇才,故作求才論。

【守城論】

城以保民為之也,城不保民則不固,不如恃民之為固也。故曰眾心成城,城以恃,誠不如恃民也。苟得人心,雖畫一地而守,植表而限,可也。不然,崇城到天,嚴扉重閉,我之民心內攜而外叛,曾不若折柳之樊吾圃也。昔梁伯亟城而民不處,罷而不堪,則曰“某於寇將至”。楚囊瓦城郢,而沈尹戍戒之曰“苟不能衛,雖城無益”,是皆恃城不如恃民之說也。

今錢唐新城,雉堞既完,地隍俱備,人度作者之少難,吾猶慮守者之不易也。南翁之言曰“居城者不築,築城者不居”,姑以近事明之。四明之城,不曰禦方寇乎?而方寇居之。新安之城,不曰禦寇?而寇居之。睦州之城,入以禦胡寇也,而胡寇卒居之。豈非前轍之驗乎?稽諸《圖誌》,臨安之城凡一百二十裏,宋人興築曆十有三年,而不能完其半。今之板幹取辦於時月之間,雖有神工鬼役,吾不之許,不至牽架以成鹵莽滅裂之功。今兵疲食盡,不以此時為討虜複城之舉,而為此自疲自困之計,此虜之竊笑吾禦敵者為無術矣。昔齊王任檀子者守南城,而楚人不敢彎弓而南下。任盻子者守高唐,而趙人不敢漁於河。是二子為國長城,不啻金山鐵壁之固者,不優於一百二十裏之雉堞也耶?今閣下之守土,惟知恃城,而不知恃民與恃守將也。興築已還,五郡之民則窮矣、力竭矣,小變,怨而叛;大變,寇乘而至矣,此時雖有泰山之城、江海之池,恐非閣下所能有也。惟閣下省之,慮之!此吾占於人子者,又有占於天變者。六月十九日火,不七日地震,此天變之驚於閣下,土石之疲也至矣。閣下不知收人心以回天意,吾未知其可也,惟閣下以吾言省之、慎之。


卷二十八

○傳【麹生傳】

麹生,酒泉人也,名不一,或曰醇,或曰盎、曰需、曰耳,或又以其善眩勾顏狀,呼之曰鬯、曰是、曰、曰差,有嫉之者則斥曰離(一本自醇下名皆作酒邊),皆人好惡之辭,非生本名也。生初降,精於星,乃子於麹母媒(句),師造於夏人儀狄氏。或曰陶唐時,已尊生於衢器;堯祿之千鍾;舜器重生,亦酌之以泰尊。其人嘔嘔溫雅,凡冠昏、朝聘、燕享禮無不預,號為通才。尤善導引辟穀之術,故其人最善壽飲,其德者可千日不食,人薰漸其化,無不晬而陶出其性,真然以為剛,則悍怒者化柔,則訥者倚之有言,懦者挾之有奮。

始生從儀狄氏進禹,時先自啟其繇曰“得醴於泉,得祿於天。實用禮節,其爵世延。勿用甘言,至於流淪,則用不顛。”生得繇欲不往,狄強之。禹見生於食前,果惡之曰:“麹生之言甘,後世必有以之亡國者。”乃與狄斥絕之,五子遂述禹戒,以作歌。至商武丁舉傅說,以生自喻,而期說為蘗生者,生名始重,後受不道為深池位生,時伴食生者三千人,商用是亡,君子始信禹誡之不人妄也。商亡入周,監商轍,使正掌之大酋監之,周旦又以戒成王,王亦以誥康叔。生後遊魯,幾以薄德陷公於楚,生名稍減退,放肆市間,而先民獻酬之禮荒矣。秦興苛律,禁生群聚民間。漢高皇賤時,常就生民間飲王娼武員家。逮定天下,生在上所,群臣皆倚生宴見上至甘爭,上罪生,申用秦律,三人以上無故飲生者,罰金四鍰。文帝時,始賜生於民酺三日。武帝晚年耗用,又俾生辜榷民間,利豪析不遺,雖博陸侯第私藏生,致京兆吏斧關椎鑿,爐罌以捕。漢法衰,生隨好事者時時至楊子雲家,以問奇為事,生將隱去矣。曹操枋國,以年饑複罪生,表上禁錮法,將作大匠孔融力爭之,不從。君子悼生之行禮與頤養民者,乃終以榷與錮敗哉。生曆晉唐,名複盛,陶處士潛家無貲,劉始成送錢二萬,潛即轉生,生受不為汰。唐諫議大夫陽城所得俸錢,計鹽米外,餘悉送生所,生亦不辭。生跡若嗜利,心實儻蕩無校計,以故不問人賢鄙、貴賤、老稚,皆獲與接顧。獨卻交老釋氏與衰服之士,其人或潛致生往者,生輒能形見之,其去就辭受,非人取量若此。惟性過和順,雖樂君子宴娛,亦貪與婦人俱,漢司馬相如竊卓氏至臨邛,人不得窺,獨生得狎之壚頭。晉阮公籍東鄰有美婦,亦與生狎,至招王安豐輩時時過生所,借生執臥婦側,末與王永安婦交掌娛人,則法士所羞談也。今上起生青州從事,上見其貌古而中,粹然問壽幾何,對曰:“臣自農皇時至於今,二萬五千四百二十有八甲子矣。”問壽何術,對曰:“臣不知他術,惟不死天和耳。”上方有事南郊,及養老錫功,一采生古禮。生定一代儀,稱上旨,升從事秩歡伯,又加爵醉鄉公,食若幹戶。後歸老於鄒,莫知所終。

太史公曰:“餘嚐疑麹生之為人稱聖矣,而溺之者亡國殺身,則斥曰狂。然交神明,揖遜俎豆,又何其唯唯耶?然則生一人,顧用者何如耳!”

論者曰:良將仗一簞投河上,而三軍為之死;一陷反間則宵遁,為敗軍之將,此其用善不善效也。觀其生之用,而卜成敗,雖千世可知已。【冰壺先生傳】

宋蘇易簡欲作《冰壺先生傳》而不果,密溪清上人請餘補之,且屢奉蔓菁供,遂為援毫。《傳》曰:

先生姓蘇名菹,字受辛,始祖出蔡,其後分旺蜀者名蔓菁,知名於諸葛武侯亮,亮嚐稱其有六利蜀子孫。名於唐者曰金城土蘇先生。金城後也性甚清淡,生不嗜膻腥。幼時在金城,遇相者曰蘇生負濟民具苦,無食肉相,異日徒以三百甕為其料錢耳;然士大夫欲命世者,不可一日不接其旨論。先生學殖滋長,時出其根苗三千,貴人鼎俎以薦其用,能使歲不饉,不然民有吾色。且能咀得吾本者,曷事不理?貴人斥之曰“賣菜傭,賣菜傭而譚王道乎?”先生唶曰:“吾早信相者言,不為豎子辱。”乃歸斂其根葉,埋甕牖下。槁項黃馘類古野逸,雖釋老氏精戒行者亦與接飲食,惟太學生交最密,嚐相誓“苟富貴,毋朝夕忘”。人有誚者曰:“太學生腹彭亨五經,笥實菜罌五。”侯食客曰淳母氏、氏、摩氏等凡八人,鹹謂席上珍八賓或取厭於主者,必召先生與俱,主人甘豢餘、若醉若寐,聞先生至,即爽健起立。時先生拔其族種聯茹,至終不與八人者爭進,故八人亦無冒之者。後豪侈家有想聞其風采而不可得,輒呼帳下兒趣庾氏即菹及中牟今苗用大先生,其風味終不似也先生。嚐雪夜有故人痛飲,至夜半,吻燥甚不可當,亟呼先生,清淡淡皆有根依,齒牙嚼嚼成宮角,已而爽入髒腑,清冰瀉玉壺也,故人快曰:“今夕啟沃之樂,雖金盤瑞露無以尚此。”顧無以謝德厚,死諡先生為冰壺。從而歌曰:“我心兮如酲,彼美人兮獨醒。載歌曰美人贈我菁瓊英,何以報之玉壺冰。”後先生以齒終於家,門人圖易名先生,舍冰壺無當者,遂相與諡曰冰壺先生雲。

史臣曰:東海疏姓分二族,居涉鹿山者去足為束,居蔡者加草為蔬。束後罕有聞,而疏族蔓天下。至先生,世次莫詳。聞其先薦進楚惠王,以蛭事疏去。漢有多平者,從華陀學方藥,吐煙若蛇,人以為奇。先生邁種德,而以相者言不仕,然歿諡冰壺。天下名士大夫至今宗不衰,豈以祿食哉?

冰壺先生,蓋蔓菁連根,齏者是也。蘇公周曰連咀數根,其義可推。予嚐於霜夜酒渴,起詣廚中覓水,鼻觀忽觸寒齏香,則誤蔓菁在瓶,亟取啖其根,渴隨解而酒俱消矣。時惟歌簡齋冰壺先生當立傳之句,與蘇公同一適,而傳則同一欠事。後見鐵厓先生為蘇公補《傳》,文中所謂咀吾本、所謂連茹至終、所謂言必有根依者,於冰壺為是錄,非惟補蘇公之遺,實有以慰餘心之缺雲。中吳孟潼書《傳》後。

【白鹹傳】

白鹹,其先河內人(河內曰鹹)。在夏後時,有居青州者,歲貢上國,未入官;至周,子孫有曰苦、曰飴、曰虎者始入官,共祭祀賓客膳羞事。周末,子姓昌熾,在齊東海島間環水以自國,習夙沙氏術,日以陰陽水火煉修為事。其最功者名成金(管子策言),與齊大夫管夷吾交獨密,遂進策夷吾,介之通齊君,自讚吾策用,可使齊富強天下。夷吾力薦侯曰:“齊國貧且饑,而使成金抱遺利不用,是仲不智也。知而不言,是仲不仁也。仲為君得利師,惟君法焉。”齊侯喜,用安車禮聘之,馭千裏驥,服其錙裝,益辟土海濱,鑿井築灶,蓋茆比比若拂廬然,使顓煉修其中,民搖手觸禁不得犯,不一年功,地沙土皆成白銀,抱利充然而齊霸天下矣。繇是齊侯請於王,賜爵鼎侯,封其國曰海王,俾世子孫食邑凡若幹戶。鹹去鼎侯十世,父曰潤下,與母富氏媚禱於灶,得鹹漢青龍壬戌生月丁未。日者推曰:“鹹水命,日最旺,火伏(壬戌大海水,本月入庚伏)。運一轉,實能讚國家關石。”鹹為人魯重,嚐自負為席珍,與庾嶺梅處士氣味同,酸鹹結為伯仲交,而世未薦進於上者。會吳王濞取士於魚鹽東海,人遂以鹹充賦。王見鹹膚玉雪星星然,笑曰:“鹹所謂江漢濯而秋陽暴皓乎?”尚者用之,吳富遂甲他諸侯,然濞因是以驕已,則亦鹹有罪也。武帝元封間,鹹用齊東郭鹹陽薦,職到大農,其族屬名官者二十有九(文徒應前未有官)。時雒陽賈人桑弘羊、南陽大冶孔僅,皆並口附鹹議,得寵幸,鹹自謂遇不減鼎祖,然國未富而民先病矣。鹹在官若幹年,徒縻牢廩,而績用弗成,廷臣有欲烹其黨弘羊者。帝晚年亦悔用鹹,猶未罷遣,又學士群議鹹失,皆願罷鹹而後化可興,鹹自是稍引退雲。

太史公曰:“白氏本出炎帝後,戰國時有圭者,最喻於利,昔嚐見辟孟軻氏。鹹一誌利民,覆民是病。古之利民,不民之利而民自利,利莫大焉。鹹通異是,故自齊管氏能用白氏,斤斤使其君霸,後之得其利者或寡矣。嗟乎!當鹹遇大漢,使勸其君除苛令,調齊眾,不損下以益上,庶幾鼎鼐之佐哉。

【璞隱者傳(為海虞繆仲素撰)】

隱者蒲氏名玄玉,璞隱自號也。上世徂徠人,戰國有仕齊即墨大夫,又為即墨人。其始祖曰爅氏涅者隱徂徠山,得煉形術,初煉體赤,再而青,三而玄,其麵老可鑒,文有五龍章。涅初生時,筮之繇曰震,木其相離火,其光非青州黃玄,斯用章水石摩蕩,吸陰吐陽,以相四日,天下文昌厄祖尨氏,玄用鼓,文塞而敝,與勝氏同傷,孰愈璞隱卒退於洪蒙(葉厖)。俊捏相倉頡氏製字,太昊氏著《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煥乎其有成章,皆涅子姓也。秦時有由即墨隱泰山,始皇東封泰山遇其人,爵為五大夫。及坑焚禍作,殃及大夫,胤子在官,襲封鬆滋侯,惟用於刑,俾議黥劓事。時上愚視民曰黔,視鬆滋上黔耳。鬆滋之後曰瑜麋,在漢賴尚書令仆薦引,與管城子穎同升,道亦不行。蜀人揚雄氏,居家習玄學,退而依雄,雄上《長楊賦》,非藉麋為客,則不能見翰林主人,故雄始終以客卿呼之,麋遂隱於蜀,子孫不聞有顯者。聞浮提國有分派曰金胡氏,汁灑地能幻文成字。晉有九子者,與二陸為文字交,然亦不利人,人多利陰陽婚家,時祝辭曰“九九子子,生之鬆滋。宜爾子孫,蟄如螽斯”。至宋紹興,而玄玉始以璞隱自秘,不知生父氏,自雲繆公子、稱知己繆,築軒居之,且以其姓姓軒。權貴人諧蒲軒,爭欲致璞隱,璞隱終不起,且曰“吾祖由蒼頡氏召用,佐功文明,文極而僿。夫厭僿火嬴氏,況又僿嬴後者乎?予不隱,其有不以吊滕氏者吊蒲氏”。此予璞隱,亦應祖繇晚年得道自詫曰:“吾用物精,多吾壽,可以敵堅木矣,入水不濡,入火不爇矣,得吾道者益鮮矣。”(李廷珪墨可以割木,入水火不壞。)

太史公曰:上古有黑鹵氏涅出爅氏,其黑鹵支乎中古孤竹君,亦由台氏改墨氏,至璞隱又冒蒲去墨氏。其先雖爵顯於秦,賤與黔等,孰與無赫赫名帝皇世而功煥然在天下?嗚呼!璞隱用不用係天下取舍,不幸殘於黥鈐,窮於雕篆,其命矣乎!始繇之見也,若璞隱者謂之隱無用文者,非歟!

【竹夫人傳】

夫人竹氏,名茹,字珍瓏,自號抱節君。其先為孤竹君之子,曰智諫武王伐紂不聽,遂不食周粟,餓於首陽山,且死召其族告曰:“吾不食死百世後,當有不食飲者為吾女氏,以救世之濁熱,然未嚐如鎖子婦之隳其節也。”越若幹世,為宋之元祐年,果生夫人,夫人生而瘠如篾器,成將作匠之羅織,巧慧其中,玲瓏空洞無他腸,又善滑稽圓轉,雖與人狎,其情邈然如木偶氏,誚夫人者無螽斯分,而善之者則無內荒長舌之禍也。嚐見聘趙氏子充家奴畜之,豫章黃太史庭堅聞其人,作詩雪之,以為憩臂體膝辱夫人,而況又奴之乎?夫人亦犯而不校,夫人自以家世素清節,終恥屈身於人,鉛華絲枲弗之禦,雖荊釵棘簪之微,一皆棄斥。由王後嬪妃、下至公卿百執事,無不器重之,召亦無不往,然所在抱節終身,未嚐少汙其潔。

先是得長生久視術於羿娥氏,用能辟穀導引,以應鼻祖氏之言,其蹤跡詭秘,當炎而出,方秋即遁去,囊括其身,自比維有甕,人或謂屍解,不知其終。

史氏曰:莊周稱姑射山有神人,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夫人豈其流亞歟?惟其辟穀不食飲,故老不死,人疑為女仙,後人有見於葛陂者,與壺丈人同蛻去雲。

【學圃丈人傳】

丈人出蕭史氏,生龍虎之阜,高居會稽之陽。丈人生而機悟絕人,長而慷慨偉風度,有治天下之才,而不奸於仕。晚乃棄儒衣冠入道,研窮至理,又自理於畔,以老圃為事,抱罌握臿不自以為苦,築亭圃中,既以字之。人且以學圃丈人目之,怪而扣者曰:“孔子大聖,嚐吏乘田,莊周大賢,嚐吏漆園,未聞以老圃為事,如小人之樊而見絕於聖人之門。”丈人勃然曰:“有是哉!彼有離絕卿相、桔槔於園,幾於近名,攻治陳言、腐滅歲絕不窺於園,幾於喪真。吾幸免乎二者之累,園公圃吏為社為鄰,人無識我,我亦無識於人,烏知我不如老圃與古光之至人?”扣者懣然欲退,丈人複止曰:“汝以予為圃人乎,請告若以圃道也。理圃者,理天下之範也,圃而蔬茹出焉,藥果實焉材木出焉,凡地產之利無窮屈焉。一日不治,則利盡廢,可不慎乎哉?噫籲嘻,北客馬踐園,而漆室女之為憂者,長也。”扣者再拜謝曰:“始吾以丈人為鉏丁,不知其為有道人也。”

野史鐵笛道人為錄其詞為傳,而又讚之曰:

樊須氏之儒,叛教自愚;子陵子之鄉,盜廉自汙,吾非斯人之徒與其列禦寇之居(列子隱居田園四十年),漢陰叟之徒也歟!(漢陰丈人羞用桔槔。)

【魯鈍生傳】

魯鈍生,不知何許人,或曰東魯人也。六歲善讀書,日記萬餘言,十歲能為古歌詩,長明《春秋》經學,狀貌奇古,人以為偉兀氏。魯鈍生笑曰:“使餘氏西域,用法科才魁天下士,一日之長耳。”不幸生江南為孤雋,落魄湖海間,以任縱自廢。浙憲使者嚐辟生為書史,生拂然也。抱成案,與俗胥離立大官前,非吾業,亦非吾誌,遂卻。

餘嚐邂逅生西湖之西、東湖之東,與之登天目,曆七十二弁之峰,題詩絕壁上,間逢山中異人,讀之鹹擊節,以為人間奇才也。生酒餘必歌詩,詩之餘,索餘莫邪笛,作《君山古弄》。弄闋,呼山童出拖尼錦囊中宣和賜墨,研銅雀甀瓦,作《涪州禿翁古木石》及《中嶽外史雲嶠圖》,自謂在古無上,人欲以貴富勢得之弗能;或遇江海奇士,不需而乞與之。生剛果廉直,見人過不能容,或麵折之,有一善則又稱道不已,其是非曲直之性,頗與餘同,故餘在三吳山水間,多與之遊。晚年著書,自號金馬子。有《太平萬言書》,約餘北上,共餘《三史統辨》陳天子之庭,而予未果也。今年春,忽自葛峰來,會餘雲間曰:“吾將挾吾戇為太史公遊,遇偉人問餘為誰,餘懶自陳,請子作《魯鈍生傳》。”故餘為之傳雲。

楊先生曰:“餘友海內奇士,屈指不能四三人,其一曰茅山外史張公雨,其一曰大癡子黃公望,二人老矣。晚得魯鈍生,生始明經,不肯冒西俗舉,性正矣。及遇辟,又不肯諂事貴官,益高矣。樂從餘遊山水間,適酒後吹鐵笛,和古歌章若狂矣。而晚將獻天子書,陳天下利病成敗,其果狂者乎?”

【慧觀傳】

慧觀,東越婦也,家世業儒。未笄時,大父異其警悟,授以五行書,長而益深其學,推人貴賤禍福往往奇中。中年家祚落,從其夫遊江海間。夫亦儒家子,得妻之術,相與簾市肆售其術,問者則皆之慧觀氏。慧觀清而弱,日推言數人,得錢給薪米即謝,客過其門者莫不目而駭之。餘嚐與之語,而異其人,蓋非婦人也。慧觀之言曰:“吾不幸形婦人以生,生而不能以婦人自處,又其不幸也;重不幸,而以生月日為人言貴賤禍福,是特以生吾之生,不知生吾之生者果何言取乎?不然,形吾累也。然天固假我以形而實無形也,泄我以言而實無言也,以言求吾,猶索日於影,況形乎?且吾之為吾,亦非吾之所得吾也,吾特吾之耳。又不知吾之見者,有以吾之不吾者觀吾否乎?然則世之罪我者,固不少於生我者也。”

楊子曰:“婦人之言有是哉!觀乎,觀乎,可以婦人目之乎?吾聞藐姑射之山在北海中,有仙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乘雲龍禦飛龍,而遊於四海之外,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山土焦而不熱,不知溺我者人有所謂水火者焉。觀室處者也,千裏而遊,蓋無一日而不在水火中也。不為其溺且熱,其乘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不自千裏者始乎?觀乎!觀乎!吾以姑射之仙望之矣;居北海之中者,彼何人哉!”

【葉政小傳】

政字克明,姓葉氏,淮陰人,自幼警悟,知讀書自奮拔。既冠,以聿櫝充浙省幕史,善建白,論裁常依名節,上官奇之。至正辛卯,隨左丞孛羅帖木兒討海寇。壬辰,侍平章伯顏帖木征湖廣,克池陽、銅陵,破蘭溪渠魁徐真一寨,削平蘄水賊巢,屢獲賞給。

丹陽縣富民束章輸漕至蘭溪,見政與語莫逆,即以兄禮事之。未幾,起糧赴沔陽,泣別曰:“弟今濟大江,涉重地,死生未可知。兄平生篤信義,願以資囊相托。”政固辭弗獲,俾章手緘藏之。逾月,章鄉友朱讓率其奴來曰:“章不幸入蓮台湖遇盜,死矣。”請其資囊。政曰:“汝寓物於章,章未嚐語我,我受章托,義必質束氏明以付汝。”來以政匿為己有,銜之。明,政抵京口,會束朱氏父子,坐丹陽驛門,啟囊緘得錢二百五千緡,黃金五十兩,白金五十兩,珠八千粒,衣帛有差,歸之束。又得錢五十緡,黃金五兩,白金五十兩,珠千粒,歸之朱。二氏盛具酒食以謝,政不答而去。政居軍中凡五年,悉心金穀,遇有功,輒驗格,言諸上官,上官以其致力匡救,移文薦之,授某官。

父季實,從父蟾心,前至元俱奉詔入覲,季實授行宣政院都事;蟾心授翰林直學士,有文集傳於家雲【小鴉傳】

小鴉者,錢唐人,姓張氏,名訥,字近仁。其父某鄉校君,性鯁直,麵折人過無忌憚,人呼為老鴉舌。訥性如其父,人又呼為小鴉。遊吳,出長紙書一通,斧鉞黃葉蔡,偽王張氏欲官於弘文,竟拂衣去。

大明天子遣使浙河招異等材,訥在選中,凡二十五人,至京師見天子於謹身殿,各實封獻所言,訥笑曰:“汝輩封櫝,上氏為爛紙語,不若訥櫝在尺喙中竟,取決於天威咫尺下,從則留,不則還山也。”他言者出,訥獨後留,上問留故,訥答曰:“請與主詳言。”首言太廟,次千步廊城、丁勞死事。上首肯之,放役丁生還者若幹人授官斷事。張氏偽官沈善、夏昱除官憲府,訥聞,即走奉天門下,白上曰:“沈、夏亡國俘,而置之風憲,非惟辱法臣,辱朝廷甚矣!”上韙其論,即黜退連百餘人。銓吏嫉之,調訥山東縣令,上呼銓者罵曰:“汝輩雞狗,忌訥在吾側耶!”複改授禦史。後以言中傷台長,請歸天目山,上弗從,令轉諫議官雲。

【雪篷子傳】

雪篷子葉氏,名以清,字子澂,雪篷其自號也。其先京口衣冠之胄,宋末大父懋地華亭,父遂家焉。篷貧而尚氣節,有古義俠風。德清尉劉昶者,聞其義聲,訴以三喪不舉,篷貸錢五千緡資之。監黟縣伯顏調兵昱領,顏行囑妻子曰:“我死,母且老,當往依華亭葉子澂。”顏果死。一夕,篷夢顏曰:“老幼難中,請以為托。”越二日,其妻、子果奉母來歸,篷老其母若己母,幼其子若己子。

淮兵入蘇,守淞苗帥禁遁,苗帥史宋炳以鄭煥尹郡。鄭欲火巨室黨苗者,篷素與鄭交,白以大義而免,持金帛詣篷謝者旁午,悉拒不取。鄭辟篷尹華亭,紿以父病辭。及鄭以賂敗,逮辜者六十餘人,篷獨免。初,鄭獲苗遺米,與篷一大舟,不受,轉以賑乏絕,無鬥升及己。時避地依篷者,若建德尹楊瑀、平江尹貢師泰、建德道守毛景賢,篷待之如平時;男女逾室家期者,為擇配。瑀卒,囊無一錢,篷殯葬如禮。同門友胡方,養屙同郡謝氏館,方無後歸,篷具藥粥,逾月弗救,具棺槨,會親友,籍方遺物鹹歸其弟妹。關西趙友道逆旅來歸,篷解衣推食閱四載,病期月,饋藥弗怠。浙省員外王國賢,以囊橐留篷所,國賢死,篷以完封歸其妻、子。凡此,皆近古豪俠之為也。淮南左丞史父辟篷諮議,不起。江浙辯章王公以省檄辟幕府,亦不起應。南京天使訪賢人至淞,首聘其人,終於不應。事母極孝,母亡,哀毀骨立。晚年構草堂蕭之津,躬耕在公田,墾老圃以自食其力,不入城府者若幹,人當路重臣、識與不識,皆慕之如古人雲。

鐵史曰:“漢袁絲折安陵富人之言曰,天下緩急所望者,獨季心、劇孟耳。至嫚罵安陵曰,陽從車騎來,一旦緩急不可恃。籲!義使之係於天下者如此,太史氏《俠傳》所由作也。淞之大姓民武斷其裏者,主之後之靡耳,烏有緩急所恃如心、孟者乎!若篷者,亦淞之人,負氣俠而亦庶乎心、孟之流乎!故予特傳之。”

【陶氏三節傳】

三節者,天台陶明元氏之子婦王氏淑盂,女宗媛、季女宗婉也。淑從夫宗儒爵,封宜人。至元丁未秋,兵入台,淑屬子於傅姆曰:“汝以歸其父,吾誓不兵辱。”即赴井死,年二十八。宗媛適裏中杜思,思中流矢卒,時姑喪在淺土,夫又未克葬,忍死護兩棺。為遊軍所執,媛不受迫辱,兵加刃脅之,大罵曰:“吾若畏殺,吾已去久矣,請速殺吾。”遂遇害,年四十。宗婉適裏中周本,歸未一月,兵至,持一婢走池滸阽溺,一卒突至,引其裾曰:“妻我,免死。”念無以自脫,指其婢曰:“可先妾之。”俟卒擁婢不為備,婉即投池死,年二十二。

鐵史曰:“方氏據沿海郡十年所,陽浮受明命,陰禁民毋送任。台陷日,忿兵肆戩大姓女婦,辱而驅之若狗豕。三節乃獨聚於陶氏一門,貞白一誌,從容白刃之下,丈夫士有不能焉。吾聞明元氏嚐官有元閩檢校,衣冠奕世,以忠孝廉直為家行;配之賢又出宗室女趙氏也,宜其教漸於窈窕諸淑者若此。餘傳之,使來東國之風者得之,足以光彤簡雲。”

○跋【跋《君山吹笛圖》】

華亭沈生瑞嚐從餘遊,得畫法於大癡道人。此幅蓋為予作。《君山吹笛圖》,木石幽潤,山水清遠,人物器具點綴於豪未者,纖妍可喜。瑞年未三十,而運筆如此,加之歲月,其則不在一峰丘壑者幾希矣!抑餘有感於是者,予往年與大癡道人扁舟東西泖間,或乘興涉海底小金山,道人出所製小鐵笛,令餘吹《洞庭曲》,道人自歌《小海》和之,不知風作水橫、舟楫揮舞、魚嚨悲嘯也。道人已先去,餘猶隨風塵。澒洞中便若此竟,與世相隔,今將盡棄人間事,追遊洞庭。儻老人歌紫藟,如道人者出笛懷裏間,吾取其與明猗相樂者,引滿數杯,據床三弄,遂與紫藟者終隱十二峰,瑞能從之否?至正己亥秋八月中秋日。

【玉海生小傳】

玉海生,錢唐人,名,字仲晉,姓張氏。自幼穎拔,日夜能記誦書數千言,六歲善屬對,十歲口占五字詩,二十能文。藩府才其人,欲以刀筆史起之幕下,生笑曰:“餘豈刻木輩哉!”賦詩絕之。不遠數百裏造請碩師,益通經洽史,博及古今異書掞案於耳物,恥一不知。其父東魯君私自慶曰:“是子不以功顯,當以藝文命世,度越吾先玉海公也。”人遂以玉海生目之。吾所著詩文,有《唐宋大雅集》《三史綱目》《史論》,不輕出。於代之章句傳積以成帙,必上鐵史楊維楨氏。鐵史讀其文,輒奇之曰:“真玉海龍駒也!”為傳其人於高才生列。

鐵史曰:“餘嚐怪梁朱異,一時恩幸小流耳,而以玉海千尋,欺於明山賓之表薦,侯景反,乃以誅異為名,玉海之窺映不測者乃爾耶!玉海之名世者,顧得於陸脩靜所指之異人,異人張融氏也。融仕宋,不過參軍,無大措注。而玉海所著,至今與然宮室藏爭珍。嘻!融吾不得而及見,見其子姓如於喪亂之代。文墨議,不以時否而少輟,異時高文大冊尚有光吾鐵史氏者。餘老未朽,尚及汝海之玉,如呂佐璜八百之誠不足當價也。”

鐵史者,有元李黼榜賜第二甲進士出身、會稽楊維楨。在雲間草玄閣著並書。


卷二十九

○詩【送薛推官詩(四言三章,有序)】

吾友姑胥富子明來言杭州推官鄆城薛公之人,曰:“薛公起身國子伴讀,負特名公卿間,連曆縣尹掖城、寧晉,得民譽甚,三命為今職。惟杭實江以南大府也,其俗囂薄、喜訐爭,獄市滋起,大家事關節、遷變事情,奸偽百方出奇,獄訟有他比所不傳,雖老財察者病弗遑理。推官號難職,而於杭號尤難者。薛公之來也,斷某獄,平亭疑,法鹹一一當。蓋廉為治本,又明德之恕,以出之惟廉不淫,明不惑而恕,無文深之過,故臬不頗,民用不冤。自時府中事,無問大小,鹹谘薛公,府長吏接之如賓師。事有隔其省閱,必舛差顛僨。一時僚友有坐畔法者,而薛公獨歌休聲於民,此其賢否優劣之較然者也。今將代去,丞相府與禦史章交上,其陟清署以耳目於天朝者必矣。杭士歌詩鄙腐,不足以侈而餞也,願邀於詩。”予審子明言不誣,為賦詩三章,一章述其善於職也,二章惜其去,三章期揚清要,以副杭人士之望也。詩曰(第四句五言):

有淵有清,又靜且平,有照斯應,孰有撓有澄。我有疑臬,伊誰質之?我有枉罰,伊誰出之?孰奪我美,心如失之。雖奪我美,其用則邇。何以用之,驄馬禦史。維驄馬史,群吏之師,四方之紀。

【壽豈詩(四言二章,有序)】

人情莫不欲壽,而富貴人得之者少,賤且窶者多得焉,何也?天之授人以五福,固不兩完也;然賤窶者之壽而樂,抑又少矣。古之賤窶壽而樂者,吾聞榮啟期而樂之以三,固未知所樂也,此壽而豈之不易易也。中吳瞿惠夫氏,家昆之韓涇,至惠夫益斥大其門閭,而名其事親之堂曰“壽豈”。《蓼蕭》之詩,人敬祝頌之詞,曰“令德壽豈”,蓋代之壽者不難,而壽而豈者之為難也。壽而豈者,非令德之人,曷及爾哉?謂夫世德之家也,有華宅可以居,有負郭之田可以食,二親皆具享遐耄。惠夫朝夕率其仲上食堂上,既有以樂之壽,而又有以自樂焉,豈之樂,固非榮期之賤而窶得之賤者比矣。夫惠夫之所得惠者,豈非詩人所謂令德者歟?惠夫求予詩,故予序之,而係之詩二章,曰《有橋》《有諼》雲。

有橋洋洋,在堂之陽。豈弟君子,令德不爽。文文如,怱衡其鏘。酌以旨酒,以燕樂我父兄,瞿叔孝友,壽豈孔臧○

有諼奕奕,在堂之北。豈弟君子,令德有赫。飲禦我族,以及我賓客。瞿叔豈弟,班裳赤,壽且樂康,由爾令德。【送康司業詩(四言五章,有序)】

至正七年秋,天子以成均司業之乏,山東康公若泰以憲僉事轉是職,未幾台評奪職,副庸田司使,不三月轉湖南憲使。未行,而中書以國學公論,又立挽於司業。其行也,吳之士大夫鹹贈以言,有諗於維楨者曰:“廉訪使,天子執法之臣也。司業,文墨官,亡益殿最者也。天下執法臣得一人焉,勝百什守令。文墨官得百什焉,亡愈執法臣一人。今康公累遷廉訪使者,執法之得其人者也,而成均徒以文墨伎官,使其人,無乃非天下利乎?”維楨曰:“不然。惟我世祖皇帝屬統,垂業於後之人,不在吏持文法,而在傅臣之扶植倫理也,故設官分職,司業為國子師民氏,天子內長之,非天下不居,故其人得侍間於天子,時賜清宴以問道,即有所建白,澤流四海,非尺寸之細也。國有不是,師弟子得徑上聞,捷於執法、移文符以關說。差次者,其育才養能,一適而賢賢,皋陶、伊尹之徒往往發跡於是,其為國利也厚矣。簿其功,豈在執法左哉?嗚呼!司業之人也,又豈徒取具官、亡益殿最哉!今天子承明經成,尊師氏之位不卑於執法臣,故康公之屢繇風紀以移是職也,良有以也哉。故餘裒次吳士大夫之詩帙以送之,而又序之如此。複自係詩凡五章。詩曰:

赫赫胄監,禮樂攸司。祭酒長之,師氏貳之。明明天子,作我民極。何以播教,師氏有職。惟明天子,惟烈祖是。因烈祖始受命,肇立成均。天子戾止,作爾多士。多士濟濟,惟天子使。

曰若康公,穆穆雍雍。多士濟濟。惟言來從。天子問道,其言如鍾。天子廣化,其德如風。維楨作頌,配於樂工。【題逸樂子卷(五言律)】

煙水風塵外,先生一草堂。千時無戰策,卻老有丹方。蒲葉鈔書短,鬆花釀酒香。有時歌《欸乃》,小艇在滄浪。

【夜坐一首(五言律)】日落群動息,張燈坐草堂。浮生百年事,清坐一爐香。謀拙鄰人歎,幽棲世慮忘。

吟詩不知寐,華月自流光。【舟過黃店(五言律)】水會魚鹽市,霜清蟹稻天。高橋十字港,新刹四邊田。

樹老烏銀莢,花開白玉顏。老翁誇樂歲,鬥米直三錢。【綠陰亭詩(五言十二句)】公子邁流俗,淡然薄世榮。

華亭入幽邃,永日有餘清。高梧羅前庭,修竹被兩楹。重陰秘清畫,好鳥時一鳴。佳辰展芳燕,良會欣合並。

清歌發綺席,鼓瑟更吹笙。群公盡詞客,列座敬塵纓。言笑遂真性,觴詠暢幽情。清陰與日轉,不知月東生。

【送趙季文都水書吏考滿詩(五言二十句,有序)】

江浙糧賦居天下中九,而蘇一都又居浙十五。然蘇國也,田皆枕湖藉江,因水進退為凶慶。使歲而恒陽,則窪下皆以鍾畝之利告。一有淫澇之虞,揚風猝作,挾波浪破堤防,連阡接町,淪為巨浸,此朝廷都水庸田之所由立也。其職專以水利為務,遴選重臣有才幹者居之,而所調官吏遂與台、省相參,蓋朝廷視水利為重,故待其官守重,宜也。異時官守或非其人,其貽民害覆有暴於水,而民益困者。然則居是職者,其不可不慎選其人也必矣。書史者,其官之讚也。吏不得人,而欲其官之得職也,亦難矣。真定趙君季文,蓋才而有風操者也,往嚐為浙中司臬吏,有能稱,故今都水使府點函,以書史辟於沙河尉次,宜其克相其官以有成也。君自奉職來,堤塍益修,溝渠益浚,水還故道,而民受庸田之惠者,君之功為多。書滿,例增秩七品,佐二郡縣,為近民之官矣。以君興除水利害之心推之吾民,撫字之日,民其有不受賜者乎?其行也,吳人士鹹歌詩以餞之,推予為序首。而複係以詩雲:

勾吳水為國,桑田水相爭。水大連陂湖,水小吞泖涇。高廬或汎墊,下土孰容耕。吳萌罹患久,都水置司平。

治水亦多術,害去利始興。侃侃趙公子,為吏有能聲。棄流截高岸,蕪塞開通塍。都府資治畫,課最上農鄉。

遷官到州縣,穡事話田更。推此澤物誌,聖化相流行。【送謝太守(五言排律四十句)】湖秀今曰郡,循良第一人。

武林非複舊,文化要圖新。海嶽東南會,湖江左右鄰。曾開天水穀,直問尾箕津。府大同京尹,居崇異國賓。

提封家萬戶,易俗力千鈞。惜也承平久,於焉值亂頻。煙華餘故市,風物感殘民。今日懷匡濟,乘時好拊循。

念君多意氣,滿腹貯精神。別地梅凝曙,寒江柳孕春。過船沙沒屐,駐旆雪埋輪。黽勉猶無及,窮愁不敢嗔。

贈言知麵赧,取醉寄情真。勿袖烹鮮手,須閑牧犢身。推誠歸簡妙,植善息頑嚚。亂後無家世,漁中有隱淪。

千年黃鶴返,萬裏白鷗親。莫學張京兆,應如召信臣。貂蟬從嶽牧,圖畫可麒麟。【賦春夢婆】

(七言絕句。楚香雖老,尚能歌聽夢道人樂府,予因呼為春夢婆)黃柳城邊風雨多,白頭宮女有遺歌。東坡哨遍無知己,賴有人間春夢婆。【小香】

(七言絕。明日,履齋買姬,年又大小,予名為小香,傳秋於春夢婆者白)一場春夢不須忙,剩買春風又幾場。一丈花開紅玉蝶,小香何日比花長。

【寄沈秋淵四絕句】大將軍誥入酒市,貴公主鏡落田家。不知有客琅玕所,獨自吹笙醉碧霞○句曲已無張外史,道士今有沈東陽。

裁雲剪月三千首,獨虎仙官不取將○鹿皮之冠鶴氅裾,軍前不肯帶銅魚。花貓望鹿拜履下,知有枕中黃石書○鸚鵡水深蓮葉航,書來約過百花莊。

醉披錦袍上船去,倩得小姬連笛床。【送貢尚書入閩(以後十二首皆七言律)】繡衣經略南來後,漕運尚書又入閩。萬裏銅鹽開越嶠,千艘升鬥貿蕃人。

香薰茉莉春酲重,葉卷檳榔曉饌頻。海道東歸閑未得,法冠重戴發如銀。

【八月初四日,雪坡太守周門招入雲居山中,複度嶺飲於水月尼寺,賦詩書似太守及蘇州刺史周義卿】文章太守早休牙,五馬傳呼處士家。好客新分朱露酒,題詩近在白雲窩。

山中子落千年桂,海上人歸八月槎。水月樓頭橫玉笛,誤猜萼綠是韶華。【用顧鬆江韻,複理貳守並柬雪坡刺史】仙客歸來隘九州,身騎黃鶴記南遊。

烏衣故國江山在,銅柱荒台草木秋。起舞劉琨空有誌,登高王粲不勝愁。問君蔗境今何在?祗憶當年顧虎頭。【送謝太守】

朝廷遣使航東海,萬裏南來送璽書。著屐登山良不惡,分符典郡複何如。白蘇事業千年後,吳楚封疆百戰餘。今日養民方急務,肯將征算及舟車。

【答倪生德中來韻】綺川才子才庯峭,素色成文似泖綾。待詔歸來金馬客,題詩寄去碧桃僧。畫眉誰問張京兆,多病深憐馬茂陵。

昨夜西堂安夢好,惠連春思又新增(庯峭,齊魏間以人有儀規可喜者,謂之庯峭)。

【八月五日,偕錢唐王觀、海昌李勳、大梁滑人過湖,赴瑪瑙山主之招,題詩雙鬆亭】十年不踏瑪瑙石,今日重登巾子峰。外湖水繞玉螮蝀,裏湖水浸金芙蓉。

崔老題詩欲招鶴,生公說法善降龍。浮雲富貴眼前見,從此道人輕萬鍾。【感時一首】壯誌淩雲氣食牛,少年何事若淹留。

狂歌鳴鳳聊自慰,舊學屠尨良已休。台閣故人俱屏跡,閭閻小子盡封侯。愁來按劍南樓坐,寥落江山萬裏愁。

【至正庚子重陽後五日,再飲謝履齋光漾亭,履齋出老姬楚香者侍酒之餘,與紫霄生賦詩】滿城風雨送重陽,雨後花開重舉觴。仙客新來殷七七,佳人老出楚香香。

幹時懶上平蠻策,度世惟求辟穀方。光漾亭中詩易老,不須春夢到西堂。【與薑羽儀詩】六韜人去無家學,獨說吾鄉有羽儀。

太尉府中招處士,湖州幕裏看賓師。座分雨露黃封酒,門護風雲赤羽旗。湖上老夫詢出處,扁舟一葉似鴟夷。【主之約詩用宇文韻】

我尋三十高僧閣,還有支郎第一流。湖上風煙留晚照,山中草木帶邊秋。水晶宮開碧菡蓞,金粟堆呼黃栗留。下馬題詩鄂王寺,行人有比峴山遊。

【寄秋淵沈煉師(所居號琅玕所)】琅玕種得三千個,個個瓊台玉樹齊。秋靜雙鳧青泖南,夜寒一虎大茆西。長茸不著花貓獵,深竹時聞翠羽啼。

老我所須惟鐵杖,不須太乙乞青藜。

【十月六日席上,與同座客陸宅之、夏士文,及主人呂希尚、希遠聯句】新潑葡萄琥珀濃,酒逢知己量千鍾。犀柈箸落眠金鹿,雁柱弦鳴應玉龍。

紫蟹研膏紅似橘,青蝦剝尾綠如蔥。彩雲吹散陽台雨,知在巫山第幾重。【八月五日喜雨,初陽台上作(已後總六首,皆七言古風)】敲門空迥太史宅,曳杖卻上初陽台。

雷從葛仙井底起,雨自黃妃塔上來。官軍捷報銅鉈陌,山人酒瀉白螺杯。憑誰得知詩句好,山東李勳今有才。【十七日,過無住庵,因留題鑒上人半雲軒】

我訪東山丞相譜,因過南墅半雲寮。雉棲薜荔都蒼墓,鼇補天客大士橋。萬歲藤枝神蛻杖,三花樹子癭為瓢。老僧好事兼好客,時作遠公蓮社招。

【用蘇昌齡韻,賦李紫抃白雲窗】紫抃之抃抃滿林,白雲之雲雲複深。忽見南山有深意,時聞好鳥流清音。盆翻玉女當窗雪,棋款仙樵石幾陰。

為子朗歌成古調,寫以老鐵斛盧琴。【題夏氏槐夢軒】何人覓得大槐國,國在人間人不識。五馬既赴南柯侯,千金更選東床客。

金雞一聲叫東方,蝴蝶飛來春一場。君不見綠林銅虎郎,匍匐尚拜蚍蜉王。【寄兩道原詩二首】信公今住竹林寺,曾寄吳鹽道起居。

戴家泊上收秫米,淩湖門外好鱸魚。緇衣宰相日給告,清客道人新著書。若問西湖湖上伴,竹枝零落柳枝疏○老人畸町延何如,聞君移車霅上居。

甕口新包竹葉酒,船頭學釣桃花魚。雄文曾佩六國印,綺語更著三家書。兩家道郎我所愛,何啻林間見二疏。【聯句書桂隱主人齋壁(七言十八句,有序)】

至正己亥冬十月四日,予偕吳興姚庭美、義興高玉窗夏長祐、吳郡張學、河西張吉、富春吳毅、東海徐子貞、陽羨高瑛、雲間謝思盛,同遊淞之顧莊,酹橘隱老仙墓,因過鬱聚學聚齋,見桂隱主人,供茶設醴,席上與諸客聯七字句,成一十韻十有八句,書於齋之壁。予為會稽抱遺叟楊某也。

九鳳山陽漂瀆陰,十年曾記此登臨。仙人一去橘破鬥,小山重招花作金。勺水研池圓洗膽,老蕉書葉倒抽心。瞿曇像現雲生壁,木客詩成風滿林。

白馬胡僧經寫貝,青烏方士石旋針。六花雪舞昆吾劍,一索珠縣斛律琴。出柙怒號斑額獸,鎮龍解語雪衣禽。掀髯自作蘇門嘯,抱膝誰歌梁甫吟。

聯得彌明詩句就,內中韶有遺音。

【題朱蓮峰《夢遊仙宮殿》,明日偕見西辨章,進《凝香閣》詩】

青蓮老人青珮環,自言昨夜夢遊海上天梯山。天梯之山三萬八千丈,瓊台雙闕開天關,赤藤飛上最絕頂,千樹琪花散晴影,通明前殿上覲玉虛翁左麵,長眉瞳炯炯。玉翁元是太極仙,手弄兩丸日月旋,天扃地戶司啟閉。玄牝一鑰開天光。青蓮老人南極裔,泰華開花一千歲。大人賦奏馬文園,玉藕如船澆渴肺。殿前作詩明月光,光彩下徹下土中。書堂明朝寫得凝香章,蝴蝶飛來七寶床。(右七言長短二十句。)

【凝香閣詩(七言長短二十四句,有序)】

凝香閣者,光祿大夫、平章政事張公辟之,以待四方賢士,即漢平津侯之東閣也。客卿鐵崖楊子名之曰凝香,本韋蘇州語。予讚楊子記,雲休兵息民,又雲厭兵圖治,引周公、仲山甫為辭。夫兵不為攻城,乃森戟於左右者,詎非休兵乎?燕寢凝香,與賢者共之,豈非圖治乎?周公東征,成王迎歸,天乃反風起禾,此休兵效也。仲山甫徂,齊宣王賴其補袞、出納王命,此圖治效也。楊子之進規者至矣,杭庠典教朱庭規敷楊子之記,複為歌以頌雲。

有兵不若森於庭,發矢不若莊於棚,汗馬不若係於營。休兵要待民力生,平章政事光祿卿,閣下萬卷清香凝。書生香,德生馨,況複熱鼎相熏蒸,綠煙一縷風度欞。光祿燕寢寢不驚,蝴蝶飛來窺枕屏。周公入夢話東征,山甫依稀亦言並。天既反風禾稼登,告以補袞垂鴻名。楊子進規為座銘,有客如此真賢卿。廩人飽粟,庖人饋鯖,燕昭台上千金輕,錢唐博士起相慶,有如十八學士登蓬瀛。


卷三十

○歌【盤所歌(並序)】

孟子稱大丈夫曰:“居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李願稱大丈夫曰:“坐廟堂則進退百官,在外則武夫前嗬、從者夾道。喜有賞,怒有刑,材俊者譽其德,粉白黛綠者爭寵妍。”孟子之所謂大丈夫者也,李願氏之所謂大丈夫,人之稱大丈夫也,其賢不肖固有間矣。及願稱大丈夫之所不遇者,又曰:“與其有譽,孰若無毀。與其有樂,孰若無憂。車服不維,刀鋸不加,理亂不知,黜陟不聞,此我之所行。”願蓋亦潔身而往之流也,亦豈得稱大丈夫哉?然比於處穢汙、觸刑辟、徼幸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則猶賢耳。故昌黎韓子之未遇也,亦欲膏車秣馬,以從願於盤之樂也。去之六百餘年,而猶有裔孫,曰秀之南窗公某,為宋和公之七世孫也。宋革不言仕,國朝以名節強起之,辭以疾,歸隱於淡滄之上,名其居曰盤所。盤在太行,去淡滄不知其若幹道裏,而南窗名之,蓋所同其隱,而不必同其地也。南窗克己風節,重其所則,愈於願之徒以不遇而樂其所者也。南窗諸孫為恕,又能複盤所於先廬壞棄之餘,遷其所於海甸之東丘,而南窗之故扁在焉,固賢矣。吾聞恕自幼有大誌,唯用力於當世者又自知不可為,則為不遇於時者之為,而不為處穢汙、觸刑辟、幸於老死而後止者也。於願之賢,亦庶乎其近之。昌黎氏賢願而為序,餘亦賢恕,而為昌黎之歌以歌之曰:

盤之宮,東丘之樂。盤之土,耕者讓畝(葉)。盤之泉,漁不渴淵。盤之阻,外禦其侮。盤之,內潛我心。盤之禳,實繁我族。嗟!盤之樂兮樂而安,風雨不震兮燹澇弗奸。孝以致其養兮,義以廣。夫急難居饒安兮,體愈胖。心無憂兮奚有患(葉)。歌兮樂女盤,女將和兮考吾槃。

【杵歌七首】

杭築長城,賴辨章仁、令兩郡將美政,洽於眾心,以底不日之成。然役夫之記,有不免淒苦者,東維子錄其辭為《杵歌》。亟亟城城城亟成,小兒齊唱杵歌聲。

杵歌傳作雎陽曲,中有哭聲能陷城○自古眾心能作城,五方取土不須蒸。蒸土作城城可破,眾心作城城可憑○疊疊石石石嶅嶆,立竿作表齊竿旄。

阿誰造得雲梯子,剗地過城百尺高○羅城一百廿裏長,東藩恃此作金湯。舊基更展三十裏,莫剩西門一樹樟○蘇州刺史新令好,不用西山取石勞。

拆得鳳山楊漣塔,南城不日似雲高○南城不日似雲高,城腳愁侵八月濤。射得潮頭向西去,錢王鐵箭泰山牢○攻城不怕齊神武,玉璧堪支百萬兵。

不是南朝誇玉壁,關西南子是長城。【江西鐃歌二章】

陳友諒起兵殺倪蠻子,據龍興,辨章阿裏溫沙公、憲僉察伋公合兵破之,龍興始平,江右諸郡無不款附,至此而武功成,作《龍興平》。

繄龍興,藩西江,二皈章,國駿厖。江有砥柱,胡為鴻流,降剿蠻效尤,蟊賊內訌,三台映太微,國士俱無雙。王旅皛鉦鼓摐,天威震赫群凶,八郡望風鹹來降。武功既成毋從從,聖人南麵殿萬邦○

右《龍興平》十五句

龍興陷日,憲史劉夔懷印埋土中,土生瑞木一本。察伋被命為僉憲丞,購印於瑞木下,掘得印來歸。伋得印,施諸移文,遂成恢複功,為《銀章複》。

維白金,有章維,國之光。九鼎既峙翕,元化以張大,冶範金吐景,耀铓蟠螭紐,龜鸞翥鳳翔,官臣實司之。植我皇綱,孰至且藏,啟發禎祥,操絜係政柄,繄德是將,符節允合。人文昌,蕩攘凶頑,時乃康,與國鹹休,萬年膺天慶。

右《銀章複》二十句【用韻複雲鬆老人《華陽巾歌》】

君不見,獬豸不識字,高柱削鐵堅,白簡孰辨賢不賢。又不見,蕣偏尚武,高屋壓虎肩,五兵不理長酣眠。鐵崖老狂者,強項如董宣,小巾製子夏正安,江東傳人間。緋紫揎已蛻,風中蟬脫巾,漉酒東籬邊。吳淞老褐來賀我,倒冠共醉春風前。我歌此歌君拍手,東壺西閬開洞天,洞天之鶴為我雙回旋。

【次韻省郎蔡彥文《觀潮長歌》,錄呈吳興二守雲間先生】

舞海鳳跳天,吳八月十八,壯觀天下無。篷婆之山突兀眼前見,有如祖龍萬鋒來,東驅婆留一箭氣,相敵強努不用三千夫。雲蜃成樓不可斬,大鐵搖幟誰能屠。招潮小兒不畏死,麵螯蹋浪心何粗,榑桑爛若木枯草,瓢古憤無時。蘇東維子驚相呼,長風破浪未歸去,一葉欲事寰瀛圖,馮誰之。一疋素中有萬裏,河漢乘吾桴。

【題《清掞堂雪蕉圖》】洛陽城中雪冥冥,袁家竹屋如笄篁。老人僵臥木偶形,不知太守來扣扃。輞川畫得洛陽亭,千載好事圖方屏。

寒林脫葉風冷,胡見為此芭蕉青。花房倒抽玉膽瓶,鹽華亂點青鸞翎。階前老石如禿丁,銀瘤玉癭鯊星星。嗚呼妙筆主右丞,隕霜不殺譏麟經。

右丞執政身彤庭,燮理無乃迷天刑。胡笳一聲吹羯腥,血瀝勁草啼精靈。嗚呼!爾身如蕉不如蓂,凝碧沱上先秋零。【《大樹歌》為馮淵如賦】

東柯溪頭三大樹,水深土厚厓石牢。一株古茶粲冬花,紅若火鏡熔冰濤。兩株老檜挺霜幹,青如蓮弁翹雙鼇。不知人間富貴楦青紫,草亡木卒紛如毛。

漢家根株曆千歲,當時大將誇人豪。隻今子孫仗大義,昧始尚薄巾車勞。三槐風雲慶有待,三荊湯火死已逃。金鴉倒立海底景,白鳳夜焰風中膏。

蟠柯骨露黑石虎,奇幹手接蒼山猱。惡氛西起白日翳,恍惚大將排旌旄。東柯東柯濟時具,豈無兵家文武韜。摩娑大樹日酣臥,不肯即偽從橐。

始知後皇受命乞,獨正神明扶植冰霜操。我來飲我山中醪,脫巾掛樹三花高。大槐太守夢楚國,大梅美人臨漢皋。大檞老雄待我酒,長箏亦即金絲槽。

醉歌寫入嘉樹傳,切比橘頌騷人騷。【辭】【《桂軒辭》(有序)】

桂生於秋,依於岩,蓋隱之花也,故小山之招者托焉。代之誇郤林、美燕山者,非桂本誌也。包陽有桂軒者,為馮君無卿之所築。馮君有文學,且有誌於當世,而不屑於仕進。今老矣,遂築是軒之所,將以終隱雲。夫古之君子,不必以仕為賢,亦不必以不仕為高,仕而不得行其誌之為患耳。仕而不得行其誌,苟非時之弗遇,則材之弗良也。方今明天子在上,側席求人如不及,馮君幸生逢其時,其材又非可以無用於世者,方且惴焉深藏遠遁分,甘與小山之招者同群焉,蓋與夫代之誇郤林、美燕山之為榮者異日道也。使彼揚揚露林,竊一名以自哆,夫又不足,不致中踣而貽。故林之羞則不止者,聞其風亦可少愧矣。嘻!桂之軒,人人得有也,而有若馮君者之不愧於桂則少矣,是則馮君之才之號,實世教之所係也。因其友程生之請,為作《桂軒辭》二章。其辭曰:

桂樹叢生兮軒之陽,沐雨露兮含風霜。王孫不歸兮,春草歇而不芳。軒中之人兮壽而康,折瓊枝以為佩兮,餐金粟以為糧。軒中之樂兮,樂無央○

桂樹叢生兮軒之陰,虯龍盤兮猿狖笑吟。王孫不歸兮,實勞我心。【送史才叟遷上饒吏,代馮元贈】

一門三相兩封王,見說郎,美文章,收拾長才,青眼是黃堂。柏府槐廳朝暮直,披玉雪,倚冰霜,靈山懷玉鬱蒼蒼。古城隍,帶仙房,瑤草紫芝隨處發天香,盡道如今方外好。隻今朝風送,玉琳琅,金縷唱,錦帆張。

【調】【《雙飛燕》調】

十月六日雲窩主者設燕於清香亭,侑卮者東平玉無瑕張氏也。酒半,張氏乞予樂章,為賦《雙飛燕》調,俾度腔行酒,以佐主賓之歡。

玉無瑕,春無價。清歌一曲,俐齒伶牙。斜簪髻花緊嵌,淩波襪,玉手琵琶彈初罷,怎教他流落天涯。抱來帳下,梨園弟子,學士人家。○雜文

【《陣圖新語》敘】

孫子論兵,謂廟算者勝,無算者不勝且敗。又謂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此全勝道也。餘猶怪今之主兵者,類皆無算之兵,攻者直撞,守者急追耳,比之田舍摶兒,三進三退不翅也。餘觀奉先趙信所著《陣圖新語》,得軒轅氏屈機之法,而深中今日主兵者之弊。信嚐從餘遊於睦州,抱文武才略,而未遇知己者。江浙樞府曾官授,其入言不聽則棄官去。耶律氏有禮羅其人,計不用亦拂衣行。餘號知己,而餘在澤,雖奇其才而無所以用。近聞中吳痛懲主兵之弊,旁求天下之善兵算者,有以信姓氏達薦書者,而信勿應,獨與餘乃居草堂,看古莫耶,譚瑤水青黃虯,人莫識其胸中也。予令其同遊者張憲,上其圖於淮吳幕府,幕府若詢曰:“汝師東維子,曾上皇帝書,淮吳府聘而未起,何如?”憲其對曰:“欲招東維子,請從信始。”

【鬻茶夢】

鐵龍道人臥石床,二更月微明及紙帳,梅影亦及半窗,鶴孤立不鳴,命小雲童汲白蓮泉,燃槁湘竹,授以淩霄芽為飲,供道人及遊心太虛。雍雍涼涼若鴻蒙,若皇茫,會天地之未生,適陰陽之若亡,恍兮勿知入夢,遂坐於青圓銀輝之堂。堂上香雲簾拂地,中著紫桂榻、綠瓊幾,有《太初易》一集,集內悉星鬥文,煥燁爚熠、金流玉錯,莫辨艾畫,若煙雲日月交麗乎青天。玉露涼目,冷香冰入齒者,易刻困作《太虛吟》,吟曰:“道無形兮兆無聲,妙天心兮一以真,百家斯融太乙以。”清歌已,光焱起林末,激華氛鬱鬱霏霏,絢爛淫豔,乃有扈綠衣若仙子者從客來謁,雲名淡香,小字綠華,乃奉太玄杯,酌太清神明之髓以壽。餘侑以辭曰:“心不形,神以行,無而為,萬化清。”壽畢紓徐而退。複令小玉環侍筆櫝,遂書歌遺之曰:“道可受兮不可以傳,天不刑兮四時以言,眇乎天兮天之先,天之先兮複何仙。”移間,白雲微銷,綠衣化煙,月反明。餘內淵,餘亦誤矣,遂冥神合玄,目光尚隱於梅花間也。小雲呼曰:“淩霄芽熟矣。”

【四十五日約】

《漢誌》有曰冬事既入,婦人紡績,女子所得日四十五。何為日四十五?一月三十日,三十之夜分不息,是一月之中恒得十五日也,故四十五。餘觀古豳民,男於宵索,女於宵紡績,則豳男女皆得日四十五者也。嘻!豈惟豳民哉?宣王之庭燎曰:“夜如何其,夜未央。夜如何其,夜向晨。”則王者勤政,亦繼燎於夜也。豈惟宣王哉?姬公聖廑於忠,則曰坐以待旦。孔父至聖勤於學,則曰吾嚐終夜不寢。見古之聖賢,未嚐不競晷於四十五日也。錢唐諸生,有以年過冠室而失師承者,及其直賢師友也,遂有失時之歎,而不知力扶補人之功。故為作四十五日約,以策其力,而程其功,日讀某經若幹卷、寫某書若幹板,夜讀某史若幹卷、評某史若幹件、著某文若幹道,朔望講某文義若幹件。遵要束為餘力者有慶,違要束而力不及者有讓雲。

【毗陵行(記十月七日事)】

孟冬四將發勾吳,彎弓誓落隻虎顱。智謀無過史萬葉,嫖姚無加李金吾。前弟已作破竹刃,三覆乃裹含沙徂。常山長蛇一斷尾,即墨怒牯齊奔甫。玉蕊孤軍呼庚癸,皂鴉萬甲迷莫糊。江南長技江北無,蒲牢一吼千鯨呼。赤杜卓入鐵甕戶,鐵翅橫截丹陽湖。搗虛之策不出此,赤子可縛生於菟。當時上將陷江都,至今莫贖千金軀。後來飛將慎勿疏,襄王城頭啼白烏。如何臨期易將犯兵器,何必不讀《孫吳書》!烏乎!臨期易將犯兵器,何必不讀《孫吳書》!

【題趙子昂《五花馬圖》(賓月軒家藏)】

趙公馬癖如鄧公,曾騎賜馬真龍驄。漚波亭上風日靜,想像天廄圖真龍。烏雲滿身雲滿足,紫焰珠光奪雙目。九花風細虯欲飛,五色波清錦初浴。祗今買骨黃金台,圉家豢牧皆駑材。將軍臨陣托生死,昭陵石馬空遺哀。此圖年深神亦化,後來何人誇筆亞。不見真龍空見畫,猶得千金索高價。

【題謝氏一勺軒】

一勺水,不滿鬥,我吸之。勺在手,上連天津,尾下泄海,焦口主人飲。小池鑿,吾蔀青天納吾牖。鐵厓道人韙之曰:“有人悟此環,雲夢吞八九。”


卷三十一

○附錄【琅玕子來詩(六絕句)】

李杜文章萬丈光,並驅今見會稽楊。幾時過我華陽洞,鐵笛一聲吹鳳凰○

句曲山中張外史,與君湖海結詩盟。可憐遺劍隨長夜,今日誰同並世名○

義熙處士歸來早,千古高風今尚存。夫子風期正相似,東山花下醉清尊○

問奇未到楊雄宅,羽馭飆車總不靈。會向山陰具舟楫,載將肴酒過華亭○

嵇公蕭散七不堪,彭澤歸來雪滿簪。見說枋頭無直筆,董狐太史在江南○

草罷玄經不美新,萬言書已上楓宸。新詩題遍琅玕所,亦念丹丘有羽人。【學生徐固次韻】

新詩隨手寫銀光,遠寄江南鐵史楊。自說蕭郎善吹笛,不知孰與驂鸞凰。【徐固又次四絕】

一溪流水碧桃花,雲是茅山道士家。我欲相從問丹訣,赤城五色茹朝霞○

道人曉起天鼓罷,石盆換水種菖陽。詩成寫滿白籙紙,春江人來能寄將(春江陳曉山也)○

不向王門曳我裾,秋風江上釣鱸魚。仙官乞與青藜杖,夜照龜文綠字書○

鸚湖湖上琅玕所,渾似浣花溪上莊。風前起舞鐵如意,雙鶴飛來秋滿床。【學生吳毅次韻四絕】

三茅兄弟舊遊處,萬個琅玕隱者家。雲氣團空圓似蓋,丹光井出赤於霞○

與君別來十日強,日日憶爾鳳山陽。霜林橘子大如鬥,書尾須君遠寄將○

雪色吳綾裁道裾,鵝黃美酒換金魚。詩成連過沈東老,不惜榴皮醉後書○

南泖津頭買野航,鸚湖便是西莊。琅玕主者雅好客,應遣麻姑掃石床。【羽儀和韻】

蠟色濤箋寫寄詩,玉壺冰鑒識容儀。法言願卒諸生業,家學深慚帝者師。

江月夜涼聞鐵笛,海雲秋靜卷朱旗。文章絕似相如筆,好為題詩諭遠夷。【玄霜子作】

道人苦寒不可出,焚香白晝高齋眠。繁華過眼不足惜,造物戲人真可憐。

何如適興飲美酒,未信服藥能長年。人生天地一逆旅,流光瞬息難留連。【魯陰饒介】

錢王城,亂山青,惟有江聲繞驛亭。萬姓瘡痍勞撫字,諸侯風化在儀刑。

圍棋別墅花連屋,覓句芳池草滿汀。汀座是東南,待君久翩翩,五馬不須停。【淮海秦約(宛丘陳肅賦)】

東南帝者之所都,山川龍鳳相縈紆,離宮別館三百區,紫金鬱鬱今有無?

府中逶迤謝太守,少年玉節黃金符。民食在簞漿在壺,饑餔渴飲歌咿嗚。華車細馬左右趨,使君歸來香滿途。【鐵鷂子一解】

(鐵厓先生作《黃將軍歌》,殆絕唱也。絕唱不可和,門生徐固賦《鐵鷂子》一解,先生讀之曰“可續吾貂”,僭書於卷。)

鐵鷂飛,犵猿披。鐵鷂鳴,牧犢平。鷂棲在長城,長城鎮南國,渴飲長城水,饑食長城粟,獬豸不敢觸,貔貅不敢蹴。毒蟒何來吹黑風,南國長城一朝覆。鐵鷂怒裂眥,毒蟒拆骨死。朝食毒蟒心,暮食毒莽髓。嗚呼!食蟒之髓心始已,東海大銜宿恥。

【華陽巾歌】

(鐵厓老仙冠華陽巾,製作奇古,喜而為之歌(吳東野揭,陸居仁賦)。)

鐵厓頭骨如鐵堅,高冠不肯著進賢。華陽新巾製作古,倒垂一幅披兩肩。醉來箕踞鬆下眠,白眼不受天子宣,自稱臣是詩中仙。掉頭乘風頂忽露,墊角得兩人爭傳,有時錦袍淋墨涴鶴氅,冷看兜鍪帶血汙。貂蟬賦歸來,占叢竹下索,笑長岸梅花邊。狂歌擊節自有鐵如意,何須白羽指使三軍前。老夫緇撮上戴天,與爾老仙相周旋。

【學生徐章次《華陽巾歌》】

鐵史文章金石堅,鐵史法書草聖賢。談遷父子未可稱筆削,枋頭直筆當齊肩。草玄亭上枕書眠,不貴世間玉堂供奉之皇宣。世人識不識,盡呼鐵笛仙。烏紗新製華陽傳,七客聯翩冠似蟬,或攜妓東山下,或駕大舫西湖邊,百年三萬六千日,日日玉山醉倒春風前。不知鶴書在青天,黃麻一道昨夜天東旋。

【學生謝思順賦】

黑鐵龍,氣如虎,光如虹,黃金意氣結國士,句踐台上長城公。黑鐵龍,心何雄,誓為國掃煙塵空。長城何巍巍,砥柱東南維。龍兮龍兮長城歸,饑推食兮寒解衣,日日龍繞長城飛,光抱日月聯清輝。維南有貓虓最怒,夜冗長城翻赤土,龍兮食貓如食鼠。維東有犢以奔,日觸長城噓大雲,龍兮食犢如食豚。肓老烏,啄人屋,賣我長城殲我屬。烏乎!長城覆,不可複,黑鐵龍誓三為長城滅仇族。玉笥山為我樹長城碑,鑒湖水為我洗長城恥,直欲聞之聖天子,會稽先生楊鐵史。

【跋忠勇西夏侯邁公墓銘】

跋曰:《春秋》引天下之譽,褒之賢者,不敢私;引天下之義,貶之奸人,不敢亂。餘讀鐵史《邁古裏思傳》,信民之以為賢賢之,民以為奸奸之,此鐵史之《春秋》也。台憲者,天子之法臣也,法臣不立法,而鐵史立之。嗚呼!悕矣。至正乙亥秋,程文謹識。

○跋《東維子集》後

餘嚐結廬城南,日與柳風梧月竹韻鬆濤挈為良友,陶然長嘯,若不知有人間者。雅好吟詠,尤耆袁景文詩,業已刻而新之矣。而楊廉夫又羨景文《白燕》諸作,自以為不及。今讀其集,博極群書,自成一家言,想不在袁下。第篇章零脫,未鏡其全,誠竊恨之。辱承太衝袁老,素號藏書,工於製作,一言相慨然見投,慰我夢寐,如獲珍寶。維汗雨淫淫,不妨校勘。蓋清時暇日,與先輩表揚風雅,自是樂事,遂忘其勞也。雖然摛辭吐句,精會神流,白雪陽春,商彝周鼎,作者苦心,識者具眼。倘遇知音,千古一快哉!茲因完刻,以廣其傳,漫識於此。後學王俞書。

萬曆十七年己醜孟秋既望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