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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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 第034卷

【漢紀二十六】 起柔兆執徐,盡著雍敦牂,凡三年。

孝哀皇帝中建平二年(丙辰,公元前五年)

春,正月,有星孛於牽牛。

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為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喜終不順。硃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罷,議者多以為古今異制,漢自天子之號下至佐史,皆不同於古,而獨改三公,職事難分明,無益於治亂。於是硃博奏言:「故事:選郡國守相高第為中二千石,選中二千石為御史大夫,任職者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為丞相,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也。臣愚以為大司空官可罷,復置御史大夫,遵奉舊制。臣願盡力以御史大夫為百僚率!」上從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為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陽安侯明為大司馬、衛將軍,置官屬;大司馬冠號如故事。

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不宜奉朝請,其遣就國。」

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與硃博為表裡,共毀譖光。乙亥,策免光為庶人。以御史大夫硃博為丞相,封陽鄉侯;少府趙玄為御史大夫。臨延登受策,有大聲如鐘鳴,殿中郎吏陛者皆聞焉。上以問黃門侍郎蜀郡揚雄及李尋。尋對曰:「此《洪範》所謂鼓妖者也。師法,以為人君不聰,為眾所惑,空名得進,則有聲無形,不知所從生。其《傳》曰:『歲、月、日之中,則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異,是為中焉。正卿,謂執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應天變。然雖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揚雄亦以為:「鼓妖,聽失之象也。硃博為人強毅,多權謀,宜將不宜相,恐有凶惡亟疾之怒。」上不聽。

硃博既為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復稱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為共皇立寢廟於京師,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既尊後。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為公卿列侯者甚眾。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為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為庶人。時天下衰粗,委政於丹,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丹惡逆暴著,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為庶人。」奏可。又奏:「新都侯王莽前為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為庶人。」上曰:「以莽與太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皆遣就國。

天下多冤王氏者。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行道之人為之隕涕,況於陛下!時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帝深感其言,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為成都侯。

硃博又奏言:「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鹹勸功樂進。前罷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軌不禁。臣請罷州牧,置刺史如故。」上從之。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發陳留、濟陰近郡國五萬人穿復土。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歷》、《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以教渤海夏賀良等。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下獄,治服;未斷,病死。賀良等復私以相教。上即位,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數召見,陳說「漢歷中衰,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無不有,洪水將出,災火且起,滌蕩民人。」上久寢疾,冀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詔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為度。

秋,七月,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為初陵,勿徙郡國民。

上既改號月餘,寢疾自若。夏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為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無驗,八月,詔曰:「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信道不篤,過聽其言,冀為百姓獲福,卒無嘉應。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皆蠲除之。賀良等反道惑眾,奸態當窮竟。」皆下獄,伏誅。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

上以寢疾,盡復前世所嘗興諸神祠凡七百餘所,一歲三萬七千祠雲。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晏風丞相硃博令奏免喜侯。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得無不宜?」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況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即許可。博惡獨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與喜相似,即並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嘗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請召詣廷尉詔獄」。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

九月,以光祿勳平當為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遷為丞相;以冬月故,且賜爵關內侯。以京兆尹平陵王喜為御史大夫。

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是歲,策免左將軍淮陽彭宣,以關內侯歸家,而以光祿勳丁望代為左將軍。

烏孫卑爰疐侵盜匈奴西界,單于遣兵擊之,殺數百人,略千餘人,驅牛畜去。卑爰疐恐,遣子趨逯為質匈奴,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使者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爰疐質子。單于受詔遣歸。

孝哀皇帝中建平三年(丁巳,公元前四年)

春,正月,立廣德夷王弟廣漢為廣平王。

癸卯,帝太太后所居桂宮正殿火。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當,欲封之。當病篤,不應召。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為子孫邪?」當日:「吾居大位,已負素餐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為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不許。三月,己酉,當薨。

有星孛於河鼓。

夏,四月,丁酉,王嘉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為御史大夫。崇,京兆尹駿之子也。嘉以時政苛急,郡國守相數有變動,乃上疏曰:「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孔子曰:『材難,不其然與!』故繼世立諸侯,像賢也。雖不能盡賢,天子為擇臣、立命卿以輔之。居是國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眾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往者致選賢材,賢材難得,拔擢可用者,或起於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馮唐之言,遺使持節赦其罪,拜為雲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拜為梁內史,骨肉以安。張敞為京兆尹,有罪當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殺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獄,劾敞賊殺人,上逮捕不下,會免;亡命十數日,宣帝征敞拜為冀州刺史,卒獲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孝文時,吏居官者或長子孫,以官為氏,倉氏、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然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傳相促急,又數改更政事,司隸、部刺史舉劾苛細,發揚陰私,吏或居官數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懷危內顧,壹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過,增加成罪,言於刺史、司隸,或上書告之。眾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縱橫,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奪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詔書,二千石不為故縱,遣使者賜金,尉厚其意,誠以為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愛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壹解。故事:尚書希下章,為煩擾百姓,證驗系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於擇賢,記善忘過,容忍臣子,勿責以備。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人情不能不有過差,宜可闊略,令盡力者有所勸。此方今急務,國家之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使逐問狀,時見大夫無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為諫大夫遣之。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養可成就者,則士赴難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薦儒者公孫光、滿昌及能吏蕭鹹、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稱者,天子納而用之。

六月,立魯頃王子部鄉侯閔為王。

上以寢疾未定,冬,十一月,壬子,令太皇太后下詔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祠,罷南、北郊。上亦不能親至甘泉、河東,遣有司行事而禮祠焉。

無鹽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馳道狀;又,瓠山石轉立。東平王雲及後謁自之石所祭,治石像瓠山立石,束倍草,並祠之。河內息夫躬、長安孫寵相與謀共告之,曰:「此取封侯之計也。」乃與中郎谷師譚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告焉。是時上被疾,多所惡,事下有司,逮王后謁下獄驗治;服「祠祭詛祝上,為雲求為天子,以為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請誅王,有詔,廢徙房陵。雲自殺,謁並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皆棄市。事連御史大夫王崇,左遷大司農。擢寵為南陽太守,譚穎川都尉,弘、躬皆光祿大夫、左曹、給事中。

孝哀皇帝中建平四年(戊午,公元前三年)

春,正月,大旱。

關東民無故驚走,持稿或槁一枚,轉相付與,曰行西王母籌,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發徒跣,或夜折關,或逾牆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經歷郡國二十六至京師,不可禁止。民又聚會里巷阡陌,設張博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

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光祿大夫商,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為赤黃,晝昏,日中有黑氣。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今無故欲復封商,壞亂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為天子乃反為一臣所顓制邪!」

二月,癸卯,上遂下詔封商為汝昌侯。

駙馬都尉、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出則參乘,入御左右,賞賜累巨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以賢父恭為少府,賜爵關內侯。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極技巧。賜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塚塋義陵旁,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罳甚盛。

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由是重得罪,數以職事見責;發疾頸癰,欲乞骸骨,不敢。尚書令趙昌佞諂,素害崇;知見疏,因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奸,請治。」上責崇曰:「君門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願得考覆!」上怒,下崇獄。司隸孫寶上書曰:「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獄,覆治,榜掠將死,卒無一辭,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介,浸潤相陷。自禁門樞機近臣,蒙受冤譖,虧損國家,為謗不小。臣請治昌以解眾心。」書奏,上下詔曰:「司隸寶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詆欺,遂其奸心,蓋國之賊也。免寶為庶人。」崇竟死獄中。

二月,丁卯,諸吏、散騎、光祿勳賈延為御史大夫。

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孫寵告東平本章,掇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頃之,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御史。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眾庶匈匈,鹹曰賢貴,其餘並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言,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眾心,海內引領而議。暴評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所從;天下雖不說,咎有所分,不獨在陛下。前定陵侯淳於長初封,其事亦議,大司農谷永以長當封;眾人歸咎於永,先帝不獨蒙其譏。臣嘉,臣延,材駑不稱,死有餘責,知順指不迕,可得容身須臾。所以不敢者,思報厚恩也。」上不得已,且為之止。

夏,六月,尊帝太太后為皇太太后。

秋,八月,辛卯,上下詔切責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為之側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鹹伏厥辜。《書》不雲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賢為高安侯,南陽太守寵為方陽侯,左曹、光祿大夫躬為宜陵侯,賜右師譚爵關內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鄭惲子業為陽信侯。息夫躬既親近,數進見言事,議論無所避,上疏歷詆公卿大臣。眾畏其口,見之仄目。

上使中黃門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捨。執金吾毋將隆奏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大司農錢,自乘輿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蓋不以本臧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別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漢家邊吏職任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事然後蒙之。《春秋》之誼,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臣請收還武庫。」上不說。頃之,傅太后使謁者賤買執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買賤,請更平直。」上於是制詔丞相、御史:「隆位九卿,既無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傷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國之言,左遷為沛郡都尉。」初,成帝末,隆為諫大夫,嘗奏封事言:「古者選諸侯入為公卿,以褒功德,宜征定陶王使在國邸,以填萬方。」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諫大夫渤海鮑宣上書曰:「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劇於前乎!

「今民有七亡:陰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貪吏並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強大姓,蠶食亡厭,四亡也;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盜賊橫發,四死也;怨讎相殘,五死也;歲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慾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慾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從為賢,以拱默尸祿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陛下擢臣巖穴,誠翼有益豪毛,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為天牧養元元,視之當如一,合《尸鳩》之詩。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為酸鼻。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藿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說民服,豈不難哉!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移眾,強可用獨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征故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位皆歷三公;龔勝為司直,郡國皆慎選舉;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內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眾,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宣語雖刻切,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匈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時帝被疾,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自黃龍、竟寧時,單于朝中國,輒有大故。」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為虛費府帑,可且勿許。單于使辭去,未發,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於平城,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眾,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寘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翰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以為不壹勞者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肄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藉蕩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唯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縣矣;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為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賜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未發,會病,復遣使願朝明年;上許之。

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息夫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以為:「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為解,疑有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疐強盛,東結單于,遣子往侍,恐其合勢以並烏孫;烏孫並,則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詐為卑爰疐使者來上書,欲因天子威告單于歸臣侍子,因下其章,令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者也。」書奏,上引見躬,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祿以為:「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躬欲逆詐,進不信之謀,不可許。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蕃。今單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為邊竟憂也!」躬掎祿曰:「臣為國家計,冀先謀將然,豫圖未形,為萬世慮。而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群臣,獨與躬議。躬因建言:「災異屢見,恐必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斬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厭應變異。」上然之,以問丞相嘉,對曰:「臣聞動民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況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見異,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辯士見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歷,虛造匈奴、烏孫、西羌之難,謀動干戈,設為權變,非應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欲動安之危,辯口快耳,其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諂諛、傾險、辯惠、深刻也。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其悔過自責,疾詿誤之臣,思黃發之言,名垂於後世。唯陛下觀覽古戒,反覆參考,無以先入之語為主!」上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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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鑒》(宋)司馬光編著;(元)胡三省音注

●卷第三十四

【漢紀二十六】起柔兆執徐(丙辰),盡著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孝哀皇帝中

建平二年〔(丙辰、前五)〕

①春,正月,有星孛於牽牛。〔晉天文志:牽牛六星,天之關梁,主犧牲事。孛,蒲內翻。〕

②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為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師古曰:重,難也。〕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如淳曰:依違,不決事之言也。餘謂上二語,即依違之意。〕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師丹免見上卷上年。〕喜終不順。朱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毀短者,譖毀而言其短也。〕丁醜,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罷,〔成帝綏和元年,罷御史大夫,置大司空,事見三十二卷。〔議者多為古今異制,漢自天子之號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漢官至鬥食、佐史而止。言漢承秦號為皇帝,下至百官稱號,皆不與古同。〕而獨改三公,職事難分明,無益於治亂。〔治,直吏翻。〕於是朱博奏言:「故事:選郡國守相高第為中二千石,〔守,式又翻。相,息亮翻。〕選中二千石為御史大夫,任職者為丞相;〔言御史大夫能任其職,則進而為相。〕位次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為丞相,〔師古曰:更,經也,音工衡翻。〕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也。臣愚以為大司空官可罷,複置御史大夫,遵奉舊制。臣願盡力以御史大夫為百僚率!」上從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為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陽安侯明為大司馬、衛將軍,置官屬;大司馬冠號如故事。〔複綏和以前之制也。冠,古玩翻。〕

③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應劭曰:謂放棄教令,圮其族類。背,蒲妹翻。圮,皮美翻。〕不宜奉朝請,〔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其遣就國!」

④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持異事見三十二卷成帝綏和元年。重忤傅太后指,謂不使居北宮,奏傅遷,持稱尊號之議也。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忤,五故翻。〕由是傅氏在位者與朱博為表裏,共毀譖光。〔表,外也。裏,內也。傅氏譖之于內,朱博毀之於外也。〕乙亥,策免光為庶人。〔師古曰:漢舊儀雲:丞相有他過,使者奉策書,即時步出府,乘棧車歸田裏。〕以御史大夫朱博為丞相,封陽鄉侯;〔恩澤侯表:陽鄉侯,國于山陽湖陵。考異曰:公卿表:「四月乙未,孔光免,朱博為丞相。」又曰:「四月,戊午,博為御史大夫;乙亥,遷。」五行志:「五月,乙亥朔,博為丞相。」荀紀:「乙亥,孔光免。」按長曆,是月丁巳朔,無乙未;十九日乙亥,非朔也。表、志皆有誤。〕少府趙玄為御史大夫。〔成帝綏和元年,趙玄自太子太傅左遷,今複進用,皆丁、傅之意也。〕臨延登受策,〔師古曰:延入而登殿也。漢書儀雲:丞相、御史大夫初拜,皇帝延登親詔也。〕有大聲如鍾鳴,殿中郎吏陛者皆聞焉。〔師古曰:陛者,謂執兵列於陛側。〕

上以問黃門侍郎蜀郡揚雄〔續漢志:給事黃門侍郎,六百石,掌侍從左右,給事中,關通中外及諸王朝見於殿上,引王就坐。揚雄解嘲所謂「官不過侍郎,擢纔給事黃門」者也。揚雄自謂其先出自有周伯僑者,食采于晉之楊,因氏焉。不知伯僑,周何別也。〕及李尋。尋對曰:「此洪範所謂鼓妖者也。師法,以為人君不聰,為眾所惑,空名得進,則有聲無形,不知所從生。〔洪範五行傳曰:聽之不聰,是謂不謀,時則有鼓妖。君嚴猛而閉下,臣戰慄而塞耳,則妄聞之氣發於音聲,故有鼓妖。妖,於驕翻。〕其傳曰:『歲、月、日之中,則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異,是為中焉。〔以一歲三分之,則四月已為歲之中。以一日三分之,則辰、巳已為日之中。〕正卿,謂執政大臣也。宜退丞相、禦史,以應天變。然雖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師古曰:期年,十二月也。蒙,猶被也。期音基。〕揚雄亦以為「鼓妖,聽失之象也。朱博為人強毅,多權謀,宜將不宜相,〔將,即亮翻。相,息亮翻。〕恐有兇惡亟疾之怒。」〔師古曰:亟,急也;音居力翻。〕上不聽。

朱博既為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複稱定陶;〔複,扶又翻。〕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後、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為共皇立寢廟于京師,〔為,於偽翻。〕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宣帝既立八年,有司言:禮,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悼園宜稱皇考,立廟,因園為寢,以時薦享焉。然悼園在廣明成鄉,長安東郭之外也。定陶共王葬定陶而立廟京師,則非因園為寢矣。〕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丁太后、趙太后與太皇太后為四太后。〕傅太后既尊後,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嫗,威遇翻。〕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為公卿列侯者甚眾;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⑤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為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為庶人。〔事見上卷綏和二年。劾,戶概翻。〕時天下〔【嚴:「下」改「子」。】〕衰粗,委政於丹,〔師古曰:言新有成帝之喪,斬衰粗服,故天子不親政事也。衰,音倉回翻。〕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惟,思也。〕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複封高昌侯;丹惡逆暴著,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為庶人。」奏可。

又奏:「新都侯莽前為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事亦見上卷綏和二年。〕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為庶人。」上曰:「以莽與【章:乙十一行本「與」下有「太」字;孔本同。】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皆遣就國。〔仁,譚之子也。臧,古藏字通。〕

天下多冤王氏者!〔為下元壽二年王莽複柄國張本。〕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天序,謂帝王正統相傳之次,天所命也。上,時掌翻。〕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師古曰:言供養太后。〕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謂先罹元帝之喪而又哭成帝也。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師古曰:引領,自引道領而退也。〕行道之人為之隕涕。〔為,於偽翻。〕況于陛下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言王氏斥逐而丁、傅貴寵,若登高而望成帝陵寢,寧不有慚於付託乎!〕帝深感其言,複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為成都侯。〔綏和二年,商子況以罪奪侯;今以邑紹封。中,讀曰仲。〕

⑥朱博又奏言:「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漢,刺史秩六百石耳;居部九歲,舉為守相,秩二千石;其有異材功效著者輒登擢。〕咸勸功樂進。〔師古曰:勸功,自勸勉而立功也。樂,音洛。〕前罷刺史,更置州牧,〔事見三十二卷成帝綏和元年。更,工衡翻。〕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之鱈h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師古曰:陵夷,謂漸廢替。〕奸軌不禁。臣請罷州牧,置刺史如故。」上後之。

⑦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從夫也,共皇葬于其國。賢曰:在今曹州濟陰縣北。共,讀曰恭。〕發陳留、濟陰近郡國五萬人穿複土。〔近郡國,謂郡國之近定陶者。前書音義曰:穿複土,謂穿壙填塞事也。言下棺訖,複以土為墳,故曰複土。近,其靳翻。〕

⑧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以教渤海夏賀良等。〔夏,戶雅翻。〕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忠可詐稱「天帝使人赤精子下教我」,故向奏之。〕下獄,治服;〔服其挾詐也。下,遐稼翻。〕未斷,病死。〔斷,丁亂翻。〕賀良等複私以相教。〔複,扶又翻;下同。〕上即位,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應劭曰:諸以材技徵召,未有正官,故曰待詔。董巴曰:黃門,禁門黃闥。〕數召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陳說「漢曆中衰,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師古曰:數,音所角翻。〕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師古曰:言知道而不能行。〕咎殃且無不有,洪水將出,災火且起,滌蕩民人。」上久寢疾,〔班固曰:上即位痿痹,末年浸劇。〕冀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詔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李斐曰:陳,道也;言得神道聖者劉也。如淳曰:陳,舜後。王莽,陳之後。謬語陳當立而不知。韋昭曰:敷陳聖劉之德也。師古曰:如、韋二說是也。余謂韋說不詭於正,如說則流于巫。顏以為二說皆是,將安從乎!〕漏刻以百二十為度。〔師古曰:舊漏,晝夜共百刻,今增其二十。〕

⑨秋,七月,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為初陵,勿徙郡國民。

⑩上既改號月餘,寢疾自若。夏賀良等複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為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禦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無驗,八月,詔曰:「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通道不篤,過聽其言,〔師古曰:過,誤也。〕冀為百姓獲福,卒無嘉應。〔為,於偽翻。卒,子恤翻。〕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論語載孔子之言。〕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皆蠲除之。〔如淳曰:悔前赦令不蒙其福,故收令還之。臣瓚曰:改元易號,大赦天下,以求延祚而不蒙福,哀帝悔之,故更下制書,諸非赦事皆除之。謂改制易號,今皆複故也。師古曰:如說非也,瓚說是矣。唯赦令不改,餘皆除之。〕賀良等反道惑眾,奸態當窮竟。」皆下獄,伏誅。〔下,遐稼翻。〕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此漢法所謂減死徙邊也。減死者,罪至死而特為末減也。減死罪一等,為城旦、舂。〕

上以寢疾,盡複前世所嘗興諸神祠凡七百餘所,〔成帝建始初,匡衡、張譚奏罷諸神祠不應禮者,今盡複之。〕一歲三萬七千祠雲。〔神祠既多,而有歲五祠者,有歲四祠者,故其數若是之多。〕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章:乙十一行本「侯」有「晏」字;孔本同;張校同。】〕風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師古曰:風,讀曰諷。〕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謂前已決遣就國,罪無重科也。〕得無不宜﹖」〔師古曰:得無,猶言無乃也。〕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要,一遙翻。得死,謂得其死力;一曰:得其相為死也。〕何況至尊!〔至尊,謂傅太后。〕博唯有死耳!」〔大臣以道事君,而博以死奉私屬,貪權藉勢之心為之也。〕玄即許可。博惡獨斥奏喜,〔惡,烏故翻。〕以故大司空泛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見上卷綏和二年。〕事與喜相似,即並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治,直吏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丞相、禦史同奏,而獨召問玄者,以博強毅多權詐,難遽得其情,而玄易以窮詰也。〕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劾,戶概翻。〕請召詣廷尉詔獄」。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減死罪三等,為隸臣妾。晏封五千戶,削其千二百五十。〕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

九月,以光祿勳平當為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遷為丞相;以冬月故,且賜爵關內侯。〔如淳曰:漢儀注,御史大夫為丞相,更春乃封,故先賜爵關內侯也。李奇曰:以冬月非封侯時,故且先賜爵關內侯也。師古曰:李說是也。〕以京兆尹平陵王喜為御史大夫。〔按表、傳,「喜」當作「嘉」,詳見下年。及審是。〔衍〕

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處,昌呂翻。〕是歲,策免左將軍淮陽彭宣,以關內侯歸家,而以光祿勳丁望代為左將軍。〔上策宣曰:「前有司數奏言:諸侯國人不得宿衛;將軍不宜典兵馬,處大位。朕惟將軍任漢將之重,而子又前娶淮陽王女,婚姻不絕,非國之制,其上左將軍印綬。」余按彭宣以連姻藩國而免官,丁、傅以戚黨而見用,卒之奪劉氏者,非藩國,乃外戚也。丁、傅於國有大故之時,拱手授柄于王氏,而彭宣乃能辭三公位於王莽專權之初,任官惟賢材,烏得拘小嫌乎!〕

烏孫卑爰疐侵盜匈奴西界,單于遣兵擊之,殺數百人,略千餘人,驅牛畜去。卑爰疐恐,遣子趨逯為質匈奴,〔疐,竹二翻。師古曰:驅,與驅同。逯,音錄。質,音致;下同。〕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使者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爰疐質子;〔責以匈奴、烏孫並為漢臣,單于不當擅受卑爰疐質子。〕單于受詔遣歸。

三年〔(丁卯、前四)〕

①春,正月,立廣德夷王弟廣漢為廣平王。〔廣德夷王雲客,成帝鴻嘉二年封;又二年,薨,無後。今立廣漢以奉中山靖王嗣。諡法:安心好靜曰夷;克殺秉政曰夷。〕

②帝太太後〔【章:乙十一行本「帝」上有「癸卯」二字;孔本同;退齋校同。】〕所居桂宮正殿火。〔考異曰:五行志雲:「桂宮鴻寧殿災。」荀紀雲:「桂宮正殿火。」今從哀紀。〕

③上使使者召丞相平當,欲封之;當病篤,不應。〔不應召也。〕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為子孫邪﹖」〔室家,當之妻子也。謂受侯印而死,得以封爵遺子孫也。強,其兩翻。為,於偽翻;下同。〕當曰:「吾居大位,已負素餐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為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不許。三月,己酉,當薨。

④有星孛於河鼓。〔天文志:河鼓,在牽牛北;大星,上將;左、右星,左、右將。孛,蒲內翻。〕

⑤夏,四月,丁酉,王嘉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為御史大夫。〔守,式又翻。〕崇,京兆尹駿之子也。嘉以時政苛急,郡國守相數有變動,〔數,所角翻。〕乃上疏曰:「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孔子曰:『材難,不其然與!』〔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材難,言有賢材者難得也。與,讀曰歟。餘謂材難二語,古語也;孔子引之,謂其言之是也。〕故『繼世立諸侯,象賢也。』〔禮記郊特牲之文。師古曰:象其先父祖之賢耳,非必皆賢也。〕雖不能盡賢,天子為擇臣、立命卿以輔之。〔記王制:大國三卿,皆命于天子;次國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於其君;小國二卿,皆命於其君。春秋之時,如晉之六卿,以中軍帥為正卿,亦其君先命之而後聞于天子耳。齊之高、國,魯之三桓,皆世卿也。漢之王國傅、相、中尉命于天子,猶古之命卿也。〕居是國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眾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治,直吏翻。〕今之郡守重于古諸侯,〔周初班爵五等,公、侯地方百里,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其後齊、晉、秦、楚,以兼併而地始廣大耳。漢郡守方制千里,連城以十數,是重于古諸侯也。守,式又翻;下同。〕往者致選賢材,〔致,極也。〕賢材難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馮唐之言,遣使持節赦其罪,拜為雲中太守;匈奴忌之。〔事見十四卷文帝十四年。〕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拜為梁內史;骨肉以安。〔按韓安國傳:安國坐法抵罪。會梁內史缺,漢使使者拜安國為梁內史,起徒中為二千石。此景帝時事也。「武帝」,當作「景帝」。師古曰:骨肉以安,言梁孝王免罪也。〕張敞為京兆尹,有罪當免,黠吏知而犯敞,〔黠,下八翻。〕敞收殺之,其家自冤,〔自言其冤也。〕使者覆獄,劾敞賊殺人,上逮捕不下,〔上奏請逮捕敞,而天子不下其奏也。上,時掌翻。下,遐嫁翻。〕會免;亡命十數日,宣帝征敞拜為冀州刺史,卒獲其用。〔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卒,子恤翻。〕前世非私此三人,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孝文時,吏居官者或長子孫,【章:乙十一行本「孫」下有「以官為氏」四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長,知兩翻;下同。〕倉氏、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樂,音洛。〕然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傳相促急,又數改更政事,〔傳,知戀翻。數,所角翻。更,工衡翻。〕司隸、部刺史舉劾苛細,發揚陰私,〔司隸部三輔、三河、弘農,其餘部刺史分部諸郡國。劾,戶概翻。〕吏或居官數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道路。�之鱄e容求全,〔師古曰:不敢操持群下也。〕下材懷危內顧,〔師古曰:常恐獲罪,每為私計也。〕壹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過,增加成罪,言于司隸、刺史,或上書告之;眾庶知其易危,〔師古曰:言易可傾危。易,以豉翻。〕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縱橫,〔事見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三年。師古曰:橫,音胡孟翻。〕吏士臨難,〔難,乃旦翻。〕莫肯伏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奪也。〔師古曰:守,郡守也;相,諸侯相也。素奪,謂不先假之威權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詔書,二千石不為故縱,〔孟康曰:不以故縱為罪,所以優之也。〕遣使者賜金,尉厚其意,誠以為國家有急,取辦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愛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壹解。〔師古曰:不即下治其事,恐為擾重,故每留中;或經赦,令壹切皆解散也。餘謂善治民之吏,宣帝愛其材,或有章劾,留中不下,會赦,則其事得釋。治,直之翻。劾,戶概翻。〕故事:尚書希下章,為煩擾百姓,證驗系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師古曰:所以丁寧告者之辭,絕其相誣也。餘謂此乃防其誣告耳。下,遐稼翻。為,於偽翻。〕唯陛下留神于擇賢,記善忘過,容忍臣子,勿責以備。〔師古曰:不求備於一人也。余謂責備者,求全也。〕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人情不能不有過差,宜可闊略,〔師古曰:當寬恕其小罪也。〕令盡力者有所勸。此方今急務,國家之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使逐問狀,〔使之逐盜而問其狀也。〕時見大夫無可使者,〔師古曰:謂見在大夫皆不堪為使。見,賢遍翻。〕召盩厔令尹逢,拜為諫大夫遣之。〔盩厔,音舟窒。〕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養可成就者,則士赴難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人材當聚於朝廷;事會之來,無可用者,倉猝求之,適所以明朝廷之無人耳。少,詩沼翻。畜,許六翻。難,乃旦翻。卒,讀曰猝。〕嘉因薦儒者公孫光、滿昌〔風俗通:荊蠻有瞞氏,音舛變為「滿」。國語:路,潞、泉、余、滿,皆赤狄,隗姓。〕及能吏蕭咸、薛修,皆故二千石有名稱者,天子納而用之。〔按嘉此疏,誠中當時之病。然為相者在於朝夕納誨,隨事矯正,天下不能窺其際,而自臻于治平,不在著見於奏疏,以騰口說也。自宣帝之後,為相者始加詳於奏疏,而考其治,愈不逮前,相業固不在乎此也。稱,尺證翻。〕

⑥六月,立魯頃王子部鄉侯閔為王。〔魯共王曾孫頃王封,傳國于其子文王謾;謾薨,無後;今立閔紹封。「部鄉」,據紀、表及傳當作「郚鄉」。師古曰:郚,音吾,又音魚。謾,音子緣翻。地理志,東海郡有郚鄉侯國。〕

⑦上以寢疾未定,〔定,猶安也。〕冬,十一月,壬子,令太皇太后下詔複甘泉泰畤、汾陰後土祠,罷南、北郊。〔成帝崩,皇太后詔罷甘泉,汾陰祠,複南、北郊。畤,音止。〕上亦不能親至甘泉、河東,遣有司行事而禮祠焉。

⑧無鹽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馳道狀;〔無鹽縣,屬東平國。危山,山名。言土自起,覆草成路,如人力開掘,作馳道狀也。〕又,瓠山石轉立。〔晉灼曰:漢書作「報山」。山脅石一枚,轉側起立,高九尺六寸,旁行一丈,廣四尺也。師古曰:報山,山名也。古作「瓠」字,為其形似瓠耳。晉說是也。〕東平王雲及後謁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並祠之。〔雲,元帝子東平王宇之子也。謁,後名也。蘇林曰:于宮�之@山象。師古曰:倍草,黃倍草也。倍,音步賄翻。原父曰:「立石」屬上句。治,直之翻。〕河內息夫躬、〔息夫,複姓。姓譜:媯姓之國為息氏,公子邊受爵為大夫;又有息夫氏出焉。〕長安孫寵相與謀共告之,曰:「此取封侯之計也!」乃與中郎右師譚〔張晏曰:右師,姓;譚,名。余謂右師,以官為氏。〕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告焉。〔上,時掌翻。〕是時上被疾,多所惡,事下有司,逮王后謁下獄驗治;服「祠祭詛祝上,為雲求為天子,〔被,皮義翻。下,遐稼翻。詛,莊助翻。祝,職救翻。為雲,於偽翻。〕以為石立,宣帝起之表也。」〔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三年。〕有司請誅王,有詔,廢徙房陵。雲自殺,謁及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皆棄市。〔安成共侯王崇,時已死矣,故稱帝舅及諡,以別下御史大夫王崇也。伍宏以醫伎得幸,出入禁門,蓋放薦之,故並得禍。共,音恭。〕事連御史大夫王崇,左遷大司農。擢寵為南陽太守,譚潁川都尉,弘、躬皆光祿大夫、左曹、給事中。

①春,正月,大旱。

②關東民無故驚走,持或掫一枚,〔如淳曰:掫,麻幹也。師古曰:,禾稈也,音工老翻。掫,音鄒,又音側九翻。〕轉相付與,曰「行西王母籌」,〔師古曰:西王母,元後壽考之象。行籌,又言執國家籌策,行於天下。〕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發徒跣,或夜折關,或踰牆入,或乘車騎賓士,以置驛傳行,〔被,皮義翻。折,而設翻。傳,知戀翻。〕經郡國二十六至京師,不可禁止。民又聚會裏巷阡陌,設博具,〔師古曰:博戲之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五行志曰:此異乃王太后、莽之應也。〕

③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光祿大夫商,〔從,才用翻。〕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為赤黃,晝昏,日中有黑氣。〔事見三十卷成帝建始元年。為於偽翻。〕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孔鄉侯,傅晏;高武侯,傅喜。言皇后父及三公封侯,尚有漢家舊比可因緣也。〕今無故複欲封商,壞亂制度,〔複,扶又翻。壞,音怪。〕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李奇曰:持當受詔書案起也。師古曰:李說非也。案者,即寫詔之文。余按更始時,常侍奏事,韓夫人起,抵破書案。則案非文案之案也。李說是。〕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為天子乃反為一臣所顓制邪!」二月,癸卯,上遂下詔封商為汝昌侯。〔恩澤侯表,汝昌侯,國於東郡須昌之陽穀。考異曰:哀紀及恩澤侯表皆雲「商以今年二月封」,而孫寶傳雲:「制詔丞相、大司空」。按建平二年已罷大司空官,疑傳誤。〕

④駙馬都尉、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出則參乘,入禦左右,〔乘,繩證翻;禦,侍也。〕賞賜累巨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師古曰:藉,謂身臥其上也。〕上欲起,賢未覺,〔師古曰:覺,之寤也。覺,音工劾翻。〕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斷,丁管翻。〕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師古曰:廬,謂殿中所宿止處。〕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上,時掌翻。〕以賢父恭為少府,賜爵關內侯。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師古曰:重殿,謂有前後殿;洞門,謂闕門相當也:皆僭天子之制度者也。為,於偽翻。重,直龍翻。〕土木之功,窮極技巧。〔技,渠綺翻。〕賜武庫禁兵、上方珍寶。〔禁中謂之上方。〕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選物,物之選其尤者。上第,於眾物之中等第居上也。弟,與第同。〕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乘,繩證翻。〕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匣,〔【章:乙十一行本「匣」作「柙」。】〕〔師古曰:東園,署名,屬少府。漢舊儀雲:東園秘器,作棺,梓素木,長三丈,崇廣四尺。珠襦,以珠為襦,如鎧狀,連縫之,以黃金為縷;腰以下,玉為柙,長尺,廣二寸半,為甲至足,亦縫以黃金縷。〕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耱塋義陵旁,〔義陵,帝壽陵也。塋,餘傾翻,墓域。〕內為便房,剛柏題湊,〔服虔曰:便房,藏中便坐也。蘇林曰:以柏木黃心致累棺外,曰黃腸木。頭皆內向,故曰題湊。師古曰:便房,小曲室也。〕外為徼道,周垣數裏,〔徼道,徼循之道。師古曰:徼,謂遮繞也,音工釣翻。垣,牆也。〕門闕罘罳甚盛。〔罘,音浮。罳,音思。〕 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由是重得罪,〔師古曰:重,音直用翻。〕數以職事見責;〔數,所角翻。〕發疾頸癰,欲乞骸骨,不敢。尚書令趙昌佞,〔,古諂字。〕素害崇;知見疏,因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奸,請治。」〔治,直之翻;下同。〕上責崇曰:「君門如市人,〔師古曰:言請求者多,交通賓客。〕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師古曰:言至清也。〕願得考覆!」上怒,下崇獄。〔下,遐稼翻。〕司隸孫寶上書曰:〔成帝元延四年,省司隸校尉。綏和二年,上複置,但曰司隸,冠進賢冠,屬大司空。〕「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獄,覆治,榜掠將死,卒無一辭;〔師古曰:榜掠,謂笞擊而考問之也。榜,音彭。掠,音亮。卒,音子恤翻。〕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介,〔師古曰:言有細故宿嫌也。〕浸潤相陷。自禁門樞機近臣,蒙受冤譖,虧損國家,為謗不小。臣請治昌以解眾心。」書奏,上下詔曰:「司隸寶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詆欺,遂其奸心,蓋國之賊也。免寶為庶人。」崇竟死獄中。

⑤三月,諸【章:乙十一行本「諸」上有「丁卯」二字;孔本同。】吏、散騎、光祿勳賈延為御史大夫。〔延為光祿勳而加諸吏、散騎也。百官表:諸吏得舉法;散騎,騎旁乘輿車。師古曰:騎而散從,無常職也。散,悉亶翻。〕

⑥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孫寵告東平本章,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更定告章,刊去宋弘名而入董賢名。師古曰:定,謂改治其章也。去,羌呂翻。更,工衡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頃之,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禦史。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眾庶匈匈,鹹曰賢貴,其餘並蒙恩;〔師古曰:言董賢以貴寵故妄得封,而躬、寵等遂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言,〔師古曰:暴,謂章露也。〕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眾心,海內引領而議。〔引領,猶言引頸也。項背曰領。〕暴評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所從;天下雖不說,〔師古曰:說,讀曰悅。〕咎有所分,不獨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其事亦議,〔事見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二年。〕大司農穀永以長當封;眾人歸咎於永,先帝不獨蒙其譏。臣嘉,臣延,材駑不稱,〔稱,尺證翻。〕死有餘責,知順指不迕,〔師古曰:迕,逆也,音五故翻。〕可得容身須臾;所以不敢者,思報厚恩也。」上不得已,且為之止。〔為,於偽翻;下同。〕

⑦夏,六月,尊帝太太後為皇太太後。〔傅太后也。〕

⑧秋,八月,辛卯,上下詔切責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為之側席而坐;〔晉文公與楚戰,勝於城濮,文公猶有憂色,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記曰:有憂者側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事見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師古曰:悉,盡也。務聰明者,廣視聽也。厭,音一涉翻。〕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咸伏厥辜。書不雲乎:『用德章厥善。』〔師古曰:尚書盤庚之辭也。〕其封賢為高安侯,〔恩澤侯表,高安侯,國于朱扶。而朱扶之地無所考。〕南陽太守寵為方陽侯,〔恩澤侯表,方陽侯,國于沛郡龍亢。〕左曹、光祿大夫躬為宜陵侯,〔恩澤侯表,宜陵侯,國于南陽杜衍。〕賜右師譚爵關內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鄭惲子業為陽信侯。〔恩澤侯表,陽信侯,國於南陽新野。惲,於粉翻。〕息夫躬既親近,數進見言事,〔近,其靳翻。數,所角翻。見,賢遍翻。〕議論無所避,上疏曆詆公卿大臣。眾畏其口,見之仄目。

⑨上使中黃門〔續漢志:中黃門比百石,掌給事禁中。〕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執金吾毋將隆奏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毋將,複姓。治,直之翻。蘇林曰:用度皆出大司農。〕大司農錢,自乘輿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乘,繩證翻。師古曰:共,音居用翻。養,音弋尚翻。勞,郎到翻。〕蓋不以本臧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臧,古藏字通,音徂浪翻。師古曰:共,讀曰供;下同。〕別公私,示正路也。〔別,彼列翻。〕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禮記曰:諸侯賜斧鉞,然後征。王制:八州八伯,謂之方伯,各統其州之國。〕漢家邊吏職任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事然後蒙之。〔任,音壬。〕春秋之誼,家不臧甲,〔春秋公羊傳載孔子墮三都之言。臧,與藏通;讀從平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僻弄臣,〔便,頻連翻。〕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李奇曰:契,缺也。晉灼曰:契,取也。師古曰:李說是也;音詰結翻。〕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師古曰:論語雲:三家者以雍徹。孔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言以雍徹食乃天子之禮,何為在三家之堂也。三家,謂魯叔孫、仲孫、季孫也。餘謂隆引孔子之言,以謂武庫兵器不當以共臣妾之家,猶歌雍不當在三家之堂也。〕臣請收還武庫。」上不說。〔說,讀曰悅。〕 頃之,傅太后使謁者賤買執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買賤,請更平直。」〔漢書作「賈賤」。賈,讀曰價;下同。〕上於是制詔丞相、禦史:「隆位九卿,既無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傅太后稱永信宮。〕傷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國之言,左遷為沛郡都尉。」初,成帝末,隆為諫大夫,嘗奏封事言:「古者選諸侯入為公卿,以褒功德,〕如衛武公、鄭武公、莊公是也。〕宜征定陶王使在國邸,以填萬方。」〔師古曰:填,讀曰鎮;音竹刃翻。〕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⑩諫大夫渤海鮑宣上書曰:〔姓譜:鮑,本自夏禹之裔,因封為鮑氏。齊之鮑氏,世為上卿。〕「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塞,悉則翻。〕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亡,古無字通。〕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日食十,注已見三十二卷元延二年。建始元年,星孛于營室,元延元年,星孛于營室,元延元年,星孛於東並,後又晨出東方,十三日,又夕見西方,是四起也。彗,祥歲翻,延芮翻,又徐醉翻。〕危亡之征,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復劇於前乎!〔「覆」,當作「複」;劇,增也,甚也。〕

今民有七亡:〔師古曰:亡,謂失其作業也。〕陰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師古曰:更,謂為更卒也,音工衡翻。〕貪吏並公,受取不已,三亡也;〔師古曰:並,依也,音步浪翻。〕豪強大姓,蠶食亡厭,四亡也;〔亡厭,上古無字通;下音於鹽翻。〕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繇,古傜字通。〕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師古曰:言聞桴鼓之聲,以為有盜賊,皆當遮列而追捕。〕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師古曰:毆,擊也,音一口翻。〕治獄深刻,二死也;〔治,直之翻。〕冤陷亡辜,三死也;〔亡,古無字通;下同。〕盜賊橫發,四死也;〔師古曰:橫,音戶孟翻。〕怨讎相殘,五死也;歲惡饑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天有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為四時,序為五節,過則為災而生疾疫,亦非時之氣所為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欲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欲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

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師古曰:惻隱,皆痛也。〕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為奸利而已。〔師古曰:務稱賓客所求也。稱,尺證翻。〕以苟容曲從為賢,以拱默屍祿為智,〔拱默,拱手而默然不言也。師古曰:屍,主也;不憂其職,但主食祿而已。〕謂如臣宣等為愚。陛下擢臣岩穴,誠冀有益豪毛,豈徒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晉灼曰:高門,殿名也。師古曰:在未央宮中,余謂宣蓋言徒知養賢為朝廷之重,而不計其有益於時與否。〕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為天牧養元元,〔為天之為,於偽翻。〕視之當如一,合屍鳩之詩。〔師古曰:屍鳩,曹國風之篇也。其詩曰:屍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言屍鳩養其子七,平均如一,善人君子布德施惠亦當然也。毛氏曰:屍鳩,秸鞠也。屍鳩之養其子,朝從上下,暮從下上,平均如一。秸,音居八翻,又音吉。〕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師古曰:厭,飽足也。空,孔也。穿空,言破敝也。〕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為酸鼻。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奈何獨養外親與幸臣董贀,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藿肉,〔劉德曰:視酒如漿,視肉如藿也。師古曰:藿,豆葉也,貧人茹之。從,才用翻。〕蒼頭廬兒,皆用致富,〔孟康曰:黎民、黔首,黔、黎,皆黑也;下民陰類,故以黑為號。漢名奴為蒼頭,非純黑,以別於良人也。諸給事殿中者所居為廬,蒼頭侍從,因呼為廬兒。臣瓚曰:漢儀注,官奴給書計,從侍中已下為蒼頭青幘。〕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古亡、無字通;下同。〕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師古曰:此官不當加於此人,此人不當受此官也。〕而望天說民服,豈不難哉!〔說,讀曰悅。〕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移眾,強可用獨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征故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言經學有師法也。更,工衡翻。〕位皆曆三公;龔勝為司直,郡國皆慎選舉;〔司直,掌佐丞相舉不法。勝守正不阿,郡國懼為所舉奏,故皆慎於選舉。〕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師古曰:少有不快於心,不能忍也。〕海內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眾,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治,直之翻。〕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宣語雖刻切,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匈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朝,直遙翻;下同。〕時帝被疾,〔被,皮義翻。〕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服虔曰:遊,猶流也。河水從西北來,故曰上游也。師古曰:上游,亦總謂地形耳,不必系於河水也。厭,音一涉翻。厭,勝也。〕自黃龍、竟甯時,單本朝中國,輒有大故。」〔師古曰:大故,謂國之大喪。〕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為虛費府帑,〔師古曰:府,物所聚也。帑,藏金帛之所也。帑,音他莽翻;又音奴。〕可且勿許。單于使辭去,未發,〔已辭而未行也。使,疏吏翻。〕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于未戰;〔書周官曰:制治於未亂。兵法曰:戰不必勝,不苟接刃。師古曰:已亂而後治之,戰而後獲勝,則不足貴。治,直吏翻。〕二者皆微,〔師古曰:微,謂精妙也。〕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本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言嫌隙從此而開也。〕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蒙恬斥逐匈奴,以北河為竟,漢朔方郡地是也。若西河,則漢武威、張掖、敦煌、酒泉地是也。秦不能取,築長城,起臨洮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于平城,〔事見十一卷高帝七年。〕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眾,〔鄧展曰:石,大也。師古曰:石,言堅固如石也。畫,計策也,音獲。〕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師古曰:卒,終也。莫得而言,謂自免之計,其事醜惡,故不傳。卒,子恤翻。〕又高後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事見十二卷惠帝三年。杜佑曰:以權道為書,順辭以答。遺,于季翻。〕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棘門、細柳、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事見十五卷文帝后六年。雍,於用翻。〕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事見十七卷武帝元光二年。言欲見匈奴一人且不可得,況使單于面來獻見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載,子亥翻。〕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窴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于姑衍,以臨瀚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事並見武帝紀。操,千高翻。窴,音填。怖,普布翻。〕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師古曰:狼望,匈奴中地名。余謂邊人謂舉燧為狼煙。狼望,謂狼煙候望之地。樂,音洛。〕以為不壹勞者不久逸,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師古曰:喙,口也。摧百萬之師於獸口也。喙,許穢翻。余謂順文而為說,其義自通。唐諱虎,故師古改曰獸。〕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師古曰:盧山,匈奴中山也。余按衛青薨,起耱象盧山。青唯絕幕至窴顏山耳,或者窴顏山即盧山歟﹖孟康曰:盧山,單于南庭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師古曰:桀,堅也;言其起立不順。〕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事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三年。鮮,息踐翻。兵若雷風,言師速而疾,風驅霆行,一過而不留也。〕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枕,職任翻。〕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事並見宣帝紀。歸死者,歸死命於漢也。扶伏,猶言匍匐也。師古曰:伏,音蒲北翻。〕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師古曰:顓,與專同。專制,謂以為臣妾也。〕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朝,直遙翻。〕不欲者不強。〔師古曰:強,音其兩翻。〕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肄以惡,〔師古曰:鷙,音竹二翻。鷙,狠也。魁,大也。負,恃也。余謂肄,習也,言易習於為惡也。〕其強難詘,〔詘,與屈同。〕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之城,〔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宛,於元翻。〕蹈烏桓之壘,〔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三年。〕探姑繒之壁,〔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始元四年。探,吐南翻。〕藉蕩姐之場,〔劉德曰:蕩姐,羌屬。師古曰:藉,猶蹈也。姐,音紫。餘據元帝永光三年,隴西羌櫓姐反,豈是邪﹖〕艾朝鮮之旃,〔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三年。師古曰:艾,讀曰刈。刈,絕也。朝,音潮。〕拔兩越之旗,〔見二十卷武帝元鼎六年。〕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師古曰:離,曆也。三月為一時。〕固已犁其庭,〔師古曰:犁,耕也。〕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如雲之徹,如席之卷,天清地淨,無纖毫之塵翳也。〕唯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師古曰:懸,絕也。〕前世重之茲甚,〔師古曰:茲,益也。餘謂茲,此也。茲甚,此為甚也。〕未易可輕也。〔易,以豉翻。〕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離,力智翻。〕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柰何距以來厭之辭,〔謂或於從上游來厭人也。〕疏無日之期,〔止其來朝,辭以他日,而無一定之期,則匈奴與漢疏。〕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師古曰:言單于因緣往昔和好之辭以怨漢也。餘謂負,恃也。負前言者,恃前者有和好之言也。〕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焉,於虔翻。〕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于未然,〔先,悉薦翻。〕即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于內,辯者轂擊於外,〔師古曰:轂擊,言使車交馳,其轂相擊也。轂,戶穀翻。〕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事並見武帝、宣帝紀。豈【章:乙十一行本「豈」上有「費歲以大萬計者」七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為康居、烏孫能踰白龍堆而寇西邊哉﹖〔為,於偽翻;下同。〕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謂向者不憚十分之費以制匈奴,今來朝之費十分之一耳,乃愛惜之。〕臣竊為國不安也。〔為,於偽翻。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亂、未戰,〔少,詩沼翻。〕以遏邊萌之禍!」〔萌,與氓同,謂邊民也。〕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更,工衡翻,改也。〕賜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未發,會病,複遣使願朝明年;〔複,扶又翻。〕上許之。

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息夫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上,時掌翻。〕以為:「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為解,〔師古曰:自解說雲病。〕疑有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疐強盛,東結單于,遣子往侍,〔事見上建平二年。疐,竹二翻。〕恐其合勢以並烏孫;烏孫並,則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胡詐為卑爰疐使者來上書,欲因天子威告單于歸臣侍子,因下其章,〔降,戶江翻。下,遐稼翻。〕令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匈奴客,謂匈奴使者也。服虔曰:謀者,舉兵伐解之也。師古曰:此說非也,言知敵有謀者則以事而應之,沮其所為,不用兵革,所以為貴耳。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孫武子之言。〕其次伐交』者也。」〔師古曰:知敵有外交連結相援者,則間而誤之,令其解散也。〕 書奏,上引見躬,〔見,賢遍翻;下屢見之見同。〕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祿以為:「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躬欲逆詐,〔逆詐者,敵之詐謀未見,欲迎測其情也。〕進不信之謀;不可評。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藩;今單于以病病不任奉朝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任,音壬。〕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為邊竟憂也!」〔竟,讀曰境。〕躬掎祿曰:「師古曰:掎,從後引之也。謂引躡其言也;音居綺翻。〕「臣為國家計,〔為,於偽翻。〕冀先謀將然,〔師古曰:謂彼欲有其事,則為謀策以壞之。〕豫圖未形,〔師古曰:圖,謀也。未有形兆而圖之。〕為萬世慮。而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群臣,獨與躬議。

躬因建言:「災異屢見,恐必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師古曰:行,音下孟翻。敕,整也。〕斬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守,手又翻。〕因此厭應變異。」〔師古曰:厭,音一涉翻。〕上然之,以問丞相嘉,對曰:「臣聞動民以行不以言,〔行,下孟翻。〕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抂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見異,〔師古曰:見,謂顯示也。〕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說,讀曰悅。〕辯士見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曆,〔師古曰:傅,讀曰附。著,音治略翻。〕虛造匈奴、【章:乙十一行本「奴」下有「烏孫」二字;孔本同。】西羌之難,〔難,乃旦翻。〕謀動干戈,設為權變,非應天之道也。守相有罪,〔相,息亮翻。〕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欲動安之危,〔師古曰:之,往也。言搖動安全之計,往就危殆也。〕辯口快耳,其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諛、傾險、辯惠、深刻也。〔,古諂字。〕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其悔過自責,疾詿誤之臣,思黃發之言,名垂於後世。〔秦穆公欲襲鄭,蹇叔、百里奚諫,不聽,遂出師;晉襄公要而敗諸殽。還歸,作秦誓以悔過,其辭曰: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為親。雖則雲然,尚猷詢茲黃發,則罔所愆。又曰: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敗,補邁翻。詿,戶卦翻。〕願陛下觀覽古戒,反復參考,無以先入之語為主!」〔師古曰:謂躬為此計先入於帝耳。〕上不聽。〔為董賢沮躬策、躬遂得罪張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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