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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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 第035卷

【漢紀二十七】 起屠維協洽,盡玄黓閹茂,凡四年。

孝哀皇帝下元壽元年(己未,公元前二年)

春,正月,辛丑朔,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票騎將軍。

是日,日有食之。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都內錢四十萬萬。嘗幸上林,後宮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元帝嘉美其義,賜錢五萬。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眾謝。示平惡偏,重失人心,賞賜節約。是時外戚貲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以西羌之變,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也。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於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貲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長榜死於獄,不以私愛害公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傳業陛下。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上儉節,征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乘輿席緣綈繒而已。共皇寢廟比當作,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為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引王渠灌園池,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道中過者皆飲食。為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道路讙嘩,群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眾人之所共疑!往者寵臣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慾,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雖有文母之德,必繫於子。昔鄭伯隨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而遭居鄭之危。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日食,明陽為陰所臨。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不陰之效也。占像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者,故無可間也。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寵意並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當拜之日,晻然日食。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畏,過在於是,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後視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則黎庶群生無不說喜,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

上又征孔光詣公車,問以日食事,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初,王莽既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上於是征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

董賢因日食之變以沮傅晏、息夫躬之策,辛卯,上收晏印綬,罷就第。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

丞相、御史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上乃免躬、寵官,遣就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已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眾庶歙然,莫不說喜。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干日,連陰不雨,此天下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無度,竭盡府臧,併合三第,尚以為小,復壞暴室。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將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賞賜,上塚有會,輒太官為供。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讎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如此,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復征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征何武、彭宣;拜鮑宣為司隸。

上托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王嘉封還詔書,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至尊以寵之,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晏、商再易邑,業緣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臣驕侵罔,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輕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非愛死而不自法,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奏欲傳之長安,更下公卿覆治。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天子以為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幸雲逾冬,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書奏,上不能平。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著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云『為朝廷惜之』,何也?」嘉免冠謝罪。事下將軍中朝者,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為「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為「嘉罪名雖應法,大臣括發關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三月,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君侯宜引決。」使者危坐府門上,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杯以擊地,謂官屬曰:「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乘吏小車,去蓋,不冠,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縛嘉載致都船詔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吏詰問嘉,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雲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復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國惜賢,不私此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歎曰:「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佞邪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系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已而上覽其對,思嘉言,會御史大夫賈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為丞相,復故國博山侯;又以汜鄉侯何武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曰:「傅嘉前為侍中,毀譖仁賢,誣訴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其免嘉為庶人,歸故郡。」八月,何武徙為前將軍。辛卯,光祿大夫彭宣為御史大夫。

司隸鮑宣坐摧辱宰相,拒閉使者,無人臣禮,減死髡鉗。

大司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憐之;九月,乙卯,冊免明,使就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賞卒。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於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其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為侍中,弟閎為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鹹,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為子寬信求鹹女為婦,使閎言之。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者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鹹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鹹自謙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久之,太皇太后為閎謝,復召閎還。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皇帝幸韓嫣,常賜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跡高行以矯世,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萬民喧嘩,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變化為人,實生褒姒,亂周國,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亦不罪也。

孝哀皇帝下元壽二年(庚申,公元前一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皆來朝,漢以為榮。是時西域凡五十國,自譯長至將、相、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之屬,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單于宴見,群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是時上以大歲厭勝所在,捨單于上林苑蒲陶宮,告之以加敬於單于;單于知之,不悅。

夏,四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職。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為大司馬;丞相孔光為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為大司空,封長平侯。

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及即位,屢誅大臣,欲強主威以則武、宣。然而寵信讒諂,憎疾忠直,漢業由是遂衰。

太皇太后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收取璽綬。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賢年少,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因埋獄中。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眾庶稱以為賢,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為「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方當選立近親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親疏相錯,為國計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太皇太后與莽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太皇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舜為車騎將軍。秋,七月,遣舜與大鴻臚左鹹使持節迎中山王箕子以為嗣。

莽又白太皇太后,詔有司以皇太后前與女弟昭儀專寵錮寢,殘滅繼嗣,貶為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傅晏將妻子徙合浦。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傳》不雲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以壽終。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巨鹿。長安中小民歡嘩,鄉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硃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莽聞之,以它罪擊殺詡。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諸素所不說者,莽皆傅致其罪,為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為佞邪,奪爵。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為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免為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前知定陵侯淳於長犯大逆罪,多受其賂,為言誤朝。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眾言曰:『呂氏少帝復出。』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群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豐子尋、秀子棻、涿郡崔發、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眾庶焉。

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為庶人,就其園。是日,皆自殺。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俟寘溝壑。」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班固贊曰: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戊午,右將軍王崇為大司空,光祿勳東海馬宮為右將軍,左曹、中郎將甄豐為光祿勳。

九月,辛酉,中山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位四輔,給事中,領宿衛、供養,行內署門戶,省服御食物。以馬宮為大司徒,甄豐為右將軍。冬,十月,壬寅,葬孝哀皇帝於義陵。

孝平皇帝上

孝哀皇帝下元始元年(辛酉,公元一年)

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群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托號於周,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太后詔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復上書固讓數四,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為太保,皆益封萬戶。左將軍、光祿勳豐為少傅,封廣陽侯。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群臣復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為太傅,干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云:「願須百姓家給,然後加賞。」群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賜皆倍故。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群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為王;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為列侯;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為嗣;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天下令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及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率多不稱,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緻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置羲和官,秩二千石。

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舉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自貴外家丁、傅,橈亂國家,幾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為成帝后,宜明一統之義,以戒前事,為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說,遠則四國流言。今聖主始免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又召馮、衛二族,裁與冗職,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罷歸田裡。

丙午,封魯頃公之八世孫公子寬為褒魯侯,奉周公祀;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為褒成侯,奉孔子祀。

詔:「天下女徒已論,歸家,出雇山錢,月三百。復貞婦,鄉一人。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勸農桑。」

秋,九月,赦天下徒。

孝哀皇帝下元始二年(壬戌,公元二年)

春,黃支國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里。王莽欲耀威德,故厚遺其王,令遣使貢獻。

越巂郡上黃龍游江中。太師光、大司徒宮等咸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得無非其美者?」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時承製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寶對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寶坐免,終於家。

帝更名衎。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為右將軍。立代孝王玄孫之子如意為廣宗王,江都易王孫盱台侯宮為廣川王,廣川惠王曾孫倫為廣德王。紹封漢興以來大功臣之後周共等皆為列侯及關內侯,凡百一十七人。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群臣奏太后,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硃草、嘉禾,休征同時並至。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歡心,備共養!」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公以時食肉,愛身為國!」

六月,隕石於巨鹿二。

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

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為吳市門卒雲。

秋,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遣執金吾候陳茂諭說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重徙雲陽,賜公田宅。

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車師後王國有新道通玉門關,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之。車師後王姑句以當道供給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系之。其妻股紫陬謂姑句曰:「前車師前王為都護司馬所殺,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馳突出高昌壁,入匈奴。又去胡來王唐兜與赤水羌數相寇,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助。唐兜困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即將妻子、人民千餘人亡降匈奴。單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等使匈奴,責讓單于;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詔使中郎將王萌待於西域惡都奴界上。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使者以聞。莽不聽,詔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示之。乃造設四條,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奴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條與單于,雜函封,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為約束封函還。時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籓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莽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掖廷媵未充。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後禮,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眾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眾女並采。」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鹹言:「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奈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為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采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眾女。」公卿爭曰:「不宜采諸女以貳正統。」莽乃白:「願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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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鑒》(宋)司馬光編著;(元)胡三省音注


●卷第三十五

【漢紀二十七】 起屠維協洽,盡玄黓閹茂,凡四年。

 孝哀皇帝下

元壽元年〔(己未、前二)〕

①春,正月,辛醜朔,〔考異曰:荀紀雲「辛卯朔」,誤。〕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票騎將軍。〔用息夫躬之言也。票,頻妙翻。〕

②是日,日有食之。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少,詩沼翻;下同。〕都內錢四十萬萬。〔百官表:大司農有都內令丞。〕嘗幸上林,後官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即二十九卷建昭元年事也。圈,求遠翻。〕元帝嘉美其義,賜錢五萬。〔師古曰:言此事雖嘉其義而賞亦不多。〕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眾謝。〔師古曰:掖庭宮人有親戚來見而帝賜之者,屬其家勿使于眾人中謝也。見,賢遍翻;下見錢同。屬,音之欲翻。餘謂有見親幸者,加之賞賜,則屬其人勿于眾中謝也。〕示平惡偏,〔惡,烏路翻。〕重失人心,賞賜節約。是時外戚貲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少府掌禁錢。水衡都尉有鍾官辨銅令、丞,掌鑄錢。師古曰:見在之錢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以西羌之變,〔永光二年,隴西羌反。〕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臧,讀藏,音徂浪翻。〕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言燕出之害,〔師古曰:燕出,謂微也行也。〕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貲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事見三十三卷成帝綏和二年。數,所角翻。〕長榜死於獄,〔事見三十二卷綏和元年。榜,音彭。〕不以私愛害公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師古曰:言雖有好內之譏而不害政也。〕傳業陛下。

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好,呼到翻。〕上儉節,征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師古曰:望為治也。餘謂回心者,回其戴成帝之心而戴哀帝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去,羌呂翻。〕乘輿席緣綈繒而已。〔乘,繩證翻。緣,俞絹翻。師古曰:綈,厚繒也,音徒奚翻。繒,慈陵翻。〕共皇寢廟比當作,〔共,音恭。比,近也,音毗至翻。〕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師古曰:惟,思也。〕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治,直之翻;下同。〕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為賢治大第,開門卿北闕,〔為,於偽翻。卿,讀曰向;下獨鄉同。〕引王渠灌園池,〔蘇林曰:王渠,官渠也;猶今禦渠也。晉灼曰:渠名也,在城東覆盎門外。師古曰:晉說是。〕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師古曰:護,監視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師古曰:長安有廚官,主為官食。〕道中過者皆飲食。〔如淳曰:禱于道中,故行人皆得飲食。余謂若據文理,則飲,音於禁翻;食,讀曰坔。〕為賢治器,器成,奏禦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師古曰:三宮,天子、太后、皇后也。原父曰:是時太皇太后稱長信宮,傅太后稱永信宮,而丁姬稱中安宮,故以三宮為言。余按此時丁姬死矣,三宮蓋謂長信、永信及趙太后宮也。〕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師古曰:見親,親戚相見也。並共,言百官各以所掌事及財物就供之。共,讀曰供。〕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師古曰:賈,謂販賣之人也。言百賈者,非一之稱也。賈,音古。〕道路讙嘩,〔讙,許元翻。〕群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余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孟康曰:自公卿以下至於吏民,名曰均田,皆有頃數,於品制中令均等。今賜賢二千餘頃,則壞其制也。師古曰:墮,音火規翻。均田,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師古曰:言行西王母籌也。〕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

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師古曰:論語: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孔子以此言責之,以其不匡諫也。相,息亮翻。〕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眾人之所共疑!往者〔【章:甲十六行本「者」下有「寵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欲,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鄧通幸于文帝,賜以蜀嚴道銅山。景帝立,人告通盜出徼外鑄錢,沒入其家,卒以餓死。韓嫣幸于武帝,出入永巷不禁,以奸聞,賜死。嫣,音偃。厭,於鹽翻。勝,音升。卒,子恤翻。〕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為嘉死不以罪張本。說,讀曰悅。〕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師古曰:謂婦人在家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雖有文母之德,必系於子。〔師古曰:文母,文王之妃太姒也。仲馮曰:文母,文王之母也,所謂系於子也,何預太姒!余謂劉說是。詩曰:思齊太任,文王之母。〕昔鄭伯隨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左傳:鄭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惡莊公而愛段,為之請京,使居之。祭仲諫曰:「國之害也。」公曰:「薑氏欲之,焉辟害!」段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莊公克之。〕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而遭居鄭之危。〔史記:周惠王二子,長襄王,次叔帶。惠後愛叔帶,襄王既立,叔帶召狄人,狄人伐周,王禦士將禦之。王曰:「先後其謂我何!」乃出居於鄭。難,乃旦翻。〕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事見高後紀。幾,居依翻。〕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更,工衡翻。〕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師古曰:謂天不言,但以景象指意告諭人。日食,明陽為陰所臨。〔日者,陽宗。陰盛陽微,日為所揜而食,是為陰所臨也。〕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不陰之效也。〔師古曰:言地當安靜,而今乃震,是為不遵陰道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師古曰:曾子問:「從父之令,可謂孝乎!」孔子非之。事見孝經。與,讀曰歟。〕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張:「理」作「禮」。】〕者,故無可間也。〔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于其父母兄弟之言!」是也。間,音居莧翻。〕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師古曰:不問賢與不肖,皆親近在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將,即亮翻。〕寵意並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言周以皇甫為卿士,魯三桓強盛,作三軍而三分公室,比丁、傅無以甚也。為,於偽翻。〕當拜之日,晻然日食。〔師古曰:晻,音烏感翻。〕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師古曰:謂皆迫于太后也。〕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猥,過在於是,〔猥,遝也,言有罪者不誅,無功能者並進,其流漸至積遝也。〕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朝,直遙翻。〕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後視前,忿邑非之;〔師古曰:由,從也。邑,於邑也。〕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師古曰:逮,及也。鏡,鑒照也。自以所行為可,是計策之誤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師古曰:每事皆考于古者。厭,滿也,音一贍翻。〕則黎庶群生無不說喜,〔說,讀曰:悅。〕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師古曰:嫌,疑也。〕

上又征孔光詣公車,問以日食事,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

初,王莽既就國,〔建平二年,莽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中,讀曰仲。〕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師古曰:言其合管朝政,不當就國也。上,時掌翻。〕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複深訟莽功德;〔複,扶又翻。〕上於是征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侍太皇太后也。〕

③董賢因日食之變以沮傅晏、息夫躬之策,〔沮,在呂翻。〕辛卯,〔【章:甲十六行本「卯」作「亥」;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上收晏印綬,罷就第。

④丁巳,皇太太後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史記正義曰:漢帝后同陵則為合葬,不合陵也;諸陵皆如此。傅氏以側室而合葬,稱孝元傅皇后,太皇太后在上,此心為何如邪!宜其啟王莽而授之以柄也。〕

⑤丞相、禦史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上乃免躬、寵官,遣就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丁、傅之親黨也。〕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以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如淳曰:正月一日為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朝,猶始也。〕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敗,補邁翻。〕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眾庶歙然,莫不說喜。〔師古曰:歙,音翕。〕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說,讀曰悅。〕乃二月丙戌,白虹千日,虹,日旁氣也。白,兵象。幹,犯也。〕連陰不雨,此天下〔【張:「下」作「有」。】〕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塞,悉則翻。〕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令,善也。諛,諂也。孔安國曰:令色,無質。巧言,無實。〕賞賜無度,竭盡府臧,〔臧,讀曰藏;音徂浪翻。〕併合三第,尚以為小,複壞暴至。〔師古曰:時以三第總為一第,賜賢,猶嫌蒞小,複取暴室之地以增益之也。複,扶又翻;下同。〕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言其驕慢也。〕將作治第,〔將作大匠,掌治宮室,使為之治第。治,直之翻。〕行夜吏卒皆得賞賜,〔師古曰:為賢第上持時行夜者。行,音下孟翻。〕上塚有會,輒太官為供。〔為之供具也。為,於偽翻;下同。〕海內頁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暴殄天物以私嬖幸,是為負天。〕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志,解讎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此所謂謝過解讎也。為,於偽翻。乘,繩證翻。〔【章:甲十六行本「可」上有「如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師古曰:視,讀曰示。〕複征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征何武、彭宣;拜鮑宣為司隸。

⑥上托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禦史,益封董賢二千戶,〔賢先封千戶。下,遐稼翻。〕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三人者,先雖封侯,未有國邑;今賜之國邑也。陽新侯,即陽信侯鄭業。漢書傅昭儀傅作「陽信」,王嘉傳及恩澤侯表作「陽新」。〕王嘉封還詔書,〔後世給、舍封駁本此。師古曰:還,謂欲上之于天子也。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雲:『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師古曰:虞書皋陶謨之辭也。言皇天命有德者以居列位,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尊卑之服,采章各異也。〕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師古曰:言此氣損害,故令天子身有疾也。〕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師古曰:單,盡也。〕損至尊以寵之,〔師古曰:言上意傾惑,為下所窺也。餘謂帝為賢治第,儗於宮闕,乘輿器物充牣其家,此所謂損至尊以寵之也。〕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為,孝文〔【章:甲十六行本「文」下有「皇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欲起露臺,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事見文帝紀。〕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裏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為,於偽翻。〕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禦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謂賢先封關內侯,繼封高安侯也。〕晏、商再易邑,〔商先嗣爵崇祖侯,後改封汝昌侯。晏無所考。按表,晏先以皇后父封三千戶,又益二千戶,食邑于夏丘。〕業緣私橫求,〔橫,戶孟翻。〕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封三侯者,所以尊傅太后。今求濫恩,不知厭足,則傷尊尊之義矣。索,山客翻。厭,於鹽翻。〕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痛,甚也。〕臣驕侵罔,〔師古曰:罔,謂誣蔽也。〕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佑,乃〔【章:甲十六本「乃」作「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何輕身肆意,〔師古曰:肆,放也。〕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上,時掌翻。見,賢遍翻。〕非愛死而不自法,〔謂不以違拒詔指之法自劾也。〕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言自劾則天下知其事也。劾,戶概翻。〕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師古曰:假飾之辭,非其實也。治,直之翻。〕奏欲傳之長安,〔師古曰:傳,謂移其獄事也。傳,知戀翻。〕更下公卿覆治。〔下,遐稼翻;下同。〕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師古曰:鞫及宗伯,皆姓也。宗伯,以官為氏。鞫,音居六翻。〕天子以為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師古曰:操,音千高翻。〕幸雲踰冬,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謂僥倖雲獄踰冬,則雲可以減死也。〕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行,下孟翻。〕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按公卿表,建平元年,大司農梁相為廷尉;二年,貶為東海都尉。三年,左馮翊方賞為廷尉;四年,徙。本紀,東平王雲有罪自殺,在建平四年;大赦天下,在今年正月。若以表為證,則當治東平時,廷尉乃方賞,非梁相。表言相貶,不言免為庶人。又今年大赦,上距建平三年十二月治東平獄時,已一翆有餘,是大赦亦不在後數月也。通鑒書王嘉薦梁相等三人,全取漢書王嘉傳;然傳與紀、表歲月自相抵牾。系年之書,可謂難矣!為,不偽翻;下同。〕書奏,上不能平。〔師古曰:心怒也。〕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著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雲『為朝廷惜之』,何也﹖〔劾,戶概翻。譽,音餘。〕嘉免冠謝罪。

事下將軍朝者,〔朝者,當時見入朝之臣也。朝,直遙翻。〕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為「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為「嘉罪名雖應法,〔謂法當下吏也。〕大臣括發關械,裸躬就笞,〔師古曰:括,結也。關,貫也。裸,露也。〕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章:甲十六行本「聽」下有「三月」二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掾,俞絹翻。和,戶臥翻。〕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自周勃系獄,賈誼以為言,文帝自此待大臣有節,將相有罪皆自殺,不受刑。然景帝時,周亞夫、武帝時公孫賀、劉屈犛猶下獄死。相踵為故事,言其概也。理,獄也。對理,對獄也。言大臣之體,縱有冤,不對獄而自陳也。師古曰:踵,猶躡也。〕君侯宜引決!」〔師古曰:令自殺也。〕使者危坐府門上,〔師古曰:以逼促嘉也。〕主簿複前進藥。嘉引藥柸以擊地,謂官屬曰:〔官屬,謂掾、史、主簿等。〕「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師古曰:咀,嚼也,音材汝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裝出者,朝服而出。〕乘吏小車,去蓋,不冠,〔去,羌呂翻。〕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恩澤侯表:新甫侯,國於南陽新野。〕縛嘉載致都船詔獄。〔百官表:執金吾屬官,有中壘、封互、武庫、都船四令、丞。如淳曰:漢儀注有寺互、都船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上欲嘉自裁,而嘉詣獄,故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漢治大臣獄,率使五二千石,今又使將軍同治之,怒之甚也。晉灼曰:大臣獄重,故使秩二千石者五人雜治之。〕吏詰問嘉,〔詰,去吉翻。〕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雲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關,會也。古者獄成命三公、六卿參聽之,示明謹于用刑也。〕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驗,征驗也。為,於偽翻;下同。〕複幸得蒙大赦。〔複,扶又翻。〕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國惜賢,不私此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欲文致以負國之罪,故雲然。〕吏稍侵嘉,嘉喟然仰天歎曰:〔喟,丘愧翻;歎息之聲。〕「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責負國,故以此對。〕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章:甲十六行本「子」下有「佞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亂朝,而不能退。〔惡,烏路翻。朝,直遙翻。〕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系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己而上覽其對,思嘉言,會御史大夫賈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為丞相,複故國博山侯;又以泛鄉侯何武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光免事見上卷建平二年。過,督過也;咎之也。〕曰:「傅嘉前為侍中,毀譖仁賢,誣愬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師古曰:艾,讀曰乂。〕其免嘉為庶人,歸故郡。」〔傅氏本河內溫人。〕

⑦八月,何武徙為前將軍。辛卯,光祿大夫彭宣為御史大夫。

⑧司隸鮑宣坐摧辱丞相,拒閉使者,無人臣禮,減死髡鉗。〔丞相孔光四時行園陵,官屬行馳道中。宣使吏鉤止丞相掾。史,沒入其車馬,摧辱丞相。事下禦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隸官,欲捕從事,閉門不肯內,坐以拒閉使者罪。

⑨大司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憐之;九月,乙卯,冊免明,使就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己醜,賞卒。〔成帝省王國太傅,更曰傅。此猶曰太傅者,習於舊稱,未能頓從新稱也。賞,韋賢之孫,弘之子也。〕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於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二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給事禁中而領尚書事也。〕百官因賢奏事。〔審食其以丞相而侍禁中,呂後嬖之也。董賢以三公侍禁中,哀帝嬖之也。論道經邦之任安在哉!〕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賢父恭為禦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令私往見之,觀其所以接之者何如也。〕光雅恭謹,〔雅,素也。〕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合,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此非恭而無禮者邪!光能卑事董賢,則必能曲徇王莽矣。〕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光有三兄,福、捷、喜。未知兩兄子為誰。〕常侍。〔為諫大夫而加常侍官也。〕賢自是權與人主侔矣。〔師古曰:侔,等也。〕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為侍中,〔去,羌呂翻。〕弟閎為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咸,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為子寬信求鹹女為婦,〔為,不偽翻。〕使閎言之。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論語: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道統之傳,此乎出也。〕非三公故事,〔言考之漢家故事,冊三公者未嘗有此語也。〕長老見者莫不心懼。〔長,知兩翻。〕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師古曰:家人,猶言庶人也。蓋鹹自謂。〕閎性有知略,〔知,讀曰智。〕聞鹹言,亦悟;乃還報恭,深達咸自謙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說,讀曰悅;下同。〕後上置酒麒麟殿,〔師古曰:在未央宮中。〕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師古曰:言酒在體中。〕從容視賢〔從,千容翻。〕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章:甲十六行本「下」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周成王剪桐葉為珪,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王者不可戲!」乃封小弱弟于唐。古亡、無通。〕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三署郎各有署舍;遣出,不得侍禁中也。考異曰:董賢傳但雲「遣閎出不得複侍宴。」自「歸郎署」以下,皆漢紀所載也。荀紀無漢書外事,不知此語荀悅何從得之。又雲:「閎歸郎署二十日,長樂宮深為閎謝。又御史大夫彭宣上封事,言國安危繼嗣事,上覺寤,召閎。」按太皇太后居長信宮;雲長樂宮,誤也。餘按漢書注,長信宮以長樂宮中長信殿為稱,亦可言長樂宮也。〕

久之,太皇太后為閎謝,複召閎還。〔為,於偽翻。複,扶又翻;下同。〕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三光,日、月、星也。上,時掌翻。〕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易鼎之九四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音送鹿翻。虞雲:八珍之具也。馬雲:贄也。贄,音之然翻。鄭雲:菜也。折,而設翻。〕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武帝幸韓嫣,賞賜儗鄧通,位不過上大夫,以罪賜死。嫣,於虔翻。〕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于漢朝,又無肺腑之連,複無名高行以矯世,〔行,戶孟翻。〕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橫,戶孟翻。帑,它朗翻。藏,徂浪翻。〕萬民諠嘩,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變化為人,實生褒姒,亂周國,〔國語曰:夏之衰也,有二龍降于夏庭,言曰:「予褒之二君也。」夏後請其漦而藏之,曆殷、周莫敢發也。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庭,不可除也。王使婦人不帷而噪之,其神化為玄蚖,入於王府;府之童妾既塀而遭之,既笄而孕,懼而棄之。鬻纒弧者收以奔褒,是為褒姒。褒人有獄,以入于幽王。王嬖之,生伯服,遂黜申後而立褒姒,廢太子而立伯服,以亂周國。蚖,音元,又吾官翻。漦,似甾翻。纒,於琰翻。〕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少,詩照翻;下同。〕亦不罪也。

二年〔(庚申、前一)〕

①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皆來朝,〔朝,直遙翻。〕漢以為榮。是時西域凡五十國,〔三十六國,分為五十余國。〕自譯長至將、相、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譯長之官,西域諸國皆有之,所以通其國之語言於中國。長,知兩翻。〕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之屬,〔烏弋山離國去長安萬二千二百里,不屬都護,東與罽賓、西與舭靬、條支接。氏,音支。罽,音計。〕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正謂不屬都護也。〕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單于宴見,〔見,賢遍翻。〕群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師古曰:譯,傳語之人也。〕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是時上以太歲厭勝所在,〔是年太歲在申。師古曰:厭,音一涉翻。〕舍單于上林苑蒲陶宮,〔蒲陶,本出大宛。武帝伐大宛,采蒲陶種植之離宮,宮由此得名。師古曰:舍,止宿。〕告之以加敬于單于;單于知之,不悅。

②夏,四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③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職。〔成帝綏和二年,置三公官。哀帝建平三年,罷。今複正三公官名。分職,謂大司馬掌兵事,大司徒掌人民事,大司空掌水土事。分,扶問翻。〕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為大司馬;丞相孔光為大司徒;彭〔【章:甲十六行本「彭」上有「御史大夫」四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宣為大司空,封長平侯。〔恩澤侯表:長平侯,國於濟南。〕 ④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宮。〔臣瓚曰:帝年二十即位;即位六年,壽二十五。師古曰:即位明年乃改元,壽二十六。〕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謂政在王氏也。〕及即位,屢誅大臣,〔謂殺朱博、王嘉等。〕欲強主威以則武、宣。〔師古曰:則,法也。〕然而寵信讒諂,〔謂趙昌、董賢、息夫躬等。〕憎疾忠直,〔謂師丹、傅喜、鄭崇等。〕漢業由是遂衰。

太皇太后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之,往也。〕收取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見,賢遍翻。〕問以喪事調度;〔師古曰:調,選發也。度,計料也。調,徒吊翻。〕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謂成帝之喪也。〕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中黃門,守禁門黃闥者也。期門兵,守衛殿門者也。〕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劾,戶概翻。〕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據漢書趙充國傳:子卬,入莫府司馬中亂屯兵。如淳注曰:司馬中,律所謂營軍司馬中也。余謂此宮殿司馬中,蓋宮殿屯衛司馬中也。〕賢不知所為,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師古曰:即,就也。〕曰:「賢年少,未更事理,〔少,詩照翻。師古曰:更,曆也,音工衡翻。〕為大司馬,不合眾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師古曰:謂發塚取其棺柩也。診,驗也;音軫。〕因埋獄中。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眾庶稱以為賢,〔事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朝,直遙翻。〕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為「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幾,居布翻。〕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比,頻寐翻。〕方當選立近親〔【張:「親」下脫「輔」字。】〕幼立,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外戚大臣,謂王莽也。〕親疏相錯,〔親,謂外戚。疏,謂異姓之為將軍、公卿者。師古曰:錯,間雜也。〕為國計便,」〔為國之計,唯此為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太皇太后與莽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師古曰:飭,讀與敕同。敕,整也。從,才用翻。〕太皇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舜為車騎將軍。秋,七月,遣舜與大鴻臚左鹹使持節迎中山王箕子以為嗣。〔使持節者,奉使而持節也;魏、晉以下遂以為官稱。臚,陵如翻。嗣,祥吏翻。〕

莽又白太皇太后,詔有司以皇太后〔【章:甲十六行本「後」下有「前」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與女弟昭儀專寵錮寢,〔錮,塞也。杜塞後宮侍寢之路,不使進禦也。〕殘滅繼嗣,〔詳見上卷建平元年。〕貶為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背,蒲妹翻。〕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莽以積年閑退之久,一旦得權,無所不至。傅氏,河內人。丁氏,山陽人。〕傅晏將妻子徙合浦。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師古曰:愨,謹也,音口角翻。〕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喜就國見上卷建平二年。〕傳不雲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以喻有節操之人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複遣就國,以壽終。〔複,扶又翻。〕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巨鹿。長安中小民讙嘩,鄉其第哭,幾獲盜之。〔師古曰:陽往哭之,實欲竊盜也。讙,音許爰翻。鄉,讀曰向。幾,讀曰冀。〕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劾,戶概翻。〕買棺衣,收賢屍葬之;莽聞之,以他罪擊殺詡。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成、哀及平帝為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甄,之人翻,姓也。陳留風俗傳曰:舜陶甄河濱,其後為氏。邯,戶甘翻。〕諸素所不說者,〔說,讀曰悅。〕莽皆傅致其罪,〔師古曰:傅,讀曰附。附益而引致之,令入罪。〕為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師古曰:草,謂文書之草也。風,讀曰諷。〕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上,時掌翻。〕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為佞邪,奪爵。〔宏為佞邪,謂請立丁姬為帝太后也。〕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為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事並見三十三卷建平元年。辟,毗亦翻。〕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事見上卷建平四年。〕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處,昌呂翻。〕免為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少,詩照翻。擠,子計翻,又箋西翻;排也。〕

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複令光奏立罪惡:〔從,千容翻。複,扶又翻;下同。〕「前知定陵侯長犯大逆罪,〔【章:甲十六行本「罪」下有「多受其賂」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為言誤朝;〔事見三十二卷成帝綏和元年。為,於偽翻。誤朝,誤朝廷也。朝,直遙翻。〕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眾言曰:『呂氏、少帝複出,』〔謂呂後名他人子為惠帝子也,事見十三卷。〕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繈褓之功;〔謂難成輔立幼主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比,毗至翻。〕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師古曰:力,勉力。先,悉薦翻。〕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群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複徵召之。」〔師古曰:安,猶徐也。余謂安,定也。安後,猶言事定後也。〕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忤,五故翻。〕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斷,丁亂翻。〕平晏領機事,〔晏,當之子也。〕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豐子尋、季子棻、〔師古曰:棻,音扶雲翻。〕涿郡崔發、〔姓譜:齊丁公之子,食采于崔,因以為氏。〕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師古曰;外示凜厲之色,而假為方直之言。〕欲有所為,微見風采,〔師古曰:見,音胡電翻。〕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稽,音啟。推,吐雷翻。〕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眾庶焉。

⑤八月,莽複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為庶人,就其園。〔就孝成、孝哀寢廟園也。複,扶又翻。〕是日,皆自殺。考異曰:漢春秋「八月,甲寅」,未知胡旦所據。〕

⑥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師古曰:美實,謂鼎中之實也。易鼎卦九四爻辭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食也。故宣引以為言。任,音壬。〕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師古曰:眊,與耄同。鄭玄曰:耄,惛忘也。〕數伏疾病,〔數,所角翻。〕昏亂遺忘,〔忘,巫放翻。〕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上,時掌翻。〕乞骸骨歸鄉里,耥窴溝壑。」〔耥,古俟字。窴,與填同。〕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班固贊曰: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薛廣德縣車,在元帝永光元年。平當不肯受封,在建平三年。通鑒因彭宣事以班贊系之於此。縣,讀曰懸。〕

⑦戊午,右將軍王崇為大司空,光祿勳東海馬宮為右將軍,〔按班書,馬宮本姓馬矢氏,宮仕學,稱馬氏。〕左曹、中郎將甄豐為光祿勳。〔以中郎將加左曹官。〕

⑨冬,十月,壬寅,葬孝哀皇帝于義陵。〔臣瓚曰:自崩至葬凡百五日。義陵在扶風,去長安四十六裏。考異曰:哀紀雲:「九月,壬寅,葬義陵。」按長曆,是月辛酉朔,無壬寅;壬寅乃十月十二日。又臣瓚注曰:「自崩至葬凡一百五日。」按帝以六月戊午崩,然則葬在十月審矣,蓋本紀月誤也。〕

 孝平皇帝上

〔荀悅曰:諱「衎」之字曰「樂」。應劭曰:諡法:布綱治紀曰平。餘按帝本名箕子,元始二年始更名衎。〕

元始元年〔(辛酉、一)〕

①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越裳注已見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參考諸家之說,越裳之地不在益州塞外。莽自以輔幼主,欲以致遠人功德比周公惑眾,故為此耳。師古曰:越裳,南方遠國也。譯,謂傳言也。道路絕遠,風俗殊隔,故累譯而後乃通。風,讀曰諷。〕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群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托號于周,〔時群臣言,聖王之法,臣有大功則生有美號,因引周公事為征。〕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張晏曰:漢律,非始封,十減二。疇者,等也;言不復減。賢曰:疇,等也;言功臣子孫襲封與先人等。餘謂此言莽進號為公,宜益其邑戶,使與爵等也。〕太后迢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進,自也。寢,舍也。〕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党,王道蕩蕩。〔師古曰:尚書洪范之言也。蕩蕩,廣平之貌也;故引之。〕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複上書固讓數四,〔複,扶又翻;下同。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乙太傅、博山侯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為太保,皆益封萬戶;〔考異曰:平紀作正月事,而王子侯表、公卿表皆雲「二月,丙辰」,今從之。余按考異所謂王子侯雲二月丙辰封者,謂宣帝耳孫信等也。由今考之,不能無疑。注見下。〕左將軍、光祿勳豐為少傅,封廣陽侯;〔恩澤侯表:廣陽侯,國於南陽。〕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恩澤侯表:承陽侯,國于汝南。師古曰:承,音烝。〕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群臣複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言朝廷所當章顯也。朝,直遙翻。〕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為太傅,幹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雲:「願須百姓家給,〔師古曰:給,足也。家給,家家自足。〕然後加賞。」群臣複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賜皆倍故。〔奉,讀曰俸,所食之俸也。賜,歲時常賜,著諸令者也。師古曰:倍故,數多於故各一倍也。〕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言待家給人足,二府以其事聞也。〕莽複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群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為王;〔哀帝建平二年,雲死,國除,今複立其子。〕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后;〔東平思王,宣帝子宇也;帝入奉大宗,故立成都以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為列侯;〔晉灼曰:耳,音仍。考異曰:平紀:「元始元年,封孝宣曾孫信等三十六人。」莽傳在五年。按王子侯表皆以元年二月丙辰封,莽傳誤也。余按王子侯表,陶鄉侯恢等十五人皆以二月丙辰封,不及三十六人之數,又無信名。按恢等皆宣帝曾孫也。〕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惲等以前議定陶傅太后尊號,守經法,不阿指從邪賜爵。惲,於粉翻。〕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為嗣;〔同產子,同母兄弟之子。〕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複其屬;〔謂袒免以上親,以罪絕屬籍者,複其屬籍。免,音問。〕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師古曰:參,三也。〕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說,讀曰悅。斷,丁亂翻。〕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功者,以勞績遷。次者,以資序遷。〕州〔【章:甲十齊行本「州」上有「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部所舉茂材異等吏,〔州部,即部刺史也。〕率多不稱,〔稱,尺證翻。〕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省,悉井翻。〕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考故官者,考其前任有勞績與否也。問新職者,問其新任當如何施設也。稱,尺證翻。〕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玫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②置羲和官,秩二千石。〔羲和初置,自為一官。莽既篡,改大司農曰羲和。〕

③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舉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④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帝,中山衛姬所生也。〕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背,蒲妹翻;下同。〕自貴外家丁、傅,撓亂國家,〔師古曰:撓,擾也;音火高翻。〕幾危社稷。〔幾,居希翻。〕今帝以幼年複奉大宗為成帝后,宜明一統之義,〔謂既奉大宗,則以子繼父,一以正統相承,義不得顧私親。〕以戒前事,為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謁臣號修義君,皮為承禮君,鬲子為尊德君。師古曰:鬲,音曆。〕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不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說,遠則四國流言。〔賢曰:尚書曰: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召公不悅。言周公既還政成王,宜自退,今複為相,故不悅也。四國,謂管、蔡、商,奄也。成王幼小,周公攝政,四國流言曰:公將不利於孺子。說,讀曰悅。〕今聖主始免繈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援,於元翻。塞,悉則翻。間,古莧翻。〕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又召馮、衛二族,裁與賾職,〔賢曰賾,散也。〕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此保傅,謂四輔也。〕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背,布內翻。〕罷歸田裏。

⑤丙午,封魯頃公之八世孫公子寬為褒魯侯,〔魯頃公讎,秦孝文王元年為楚所滅。恩澤侯表:褒魯侯,食邑於南陽郡。〕奉周公祀;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為褒成侯,〔恩澤侯表:褒成侯,食邑于山陽瑕丘。〕奉孔子祀。

⑥詔「天下女徒已論,歸家,出雇山錢,月三百。〔如淳曰:已論,罪已定也。令甲,女子犯罪,作女徒六月,雇山遣歸。說以為當於山伐木,聽使入錢雇功直,故謂之雇山。應劭曰:舊刑:鬼薪,取薪於山,以給宗廟。今使女徒出錢雇薪,故曰雇山也。師古曰:如說近之。謂女徒論罪已定,並於歸家,不親役之,但令出錢月三百以雇人也。為此恩者,所以行太皇太后之德,施惠於婦人。〕複貞婦,鄉一人。〔師古曰:複,方目翻。鄉一人,取其尤最者。〕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勸農桑。」〔武帝時,桑弘羊置大司農部丞數十人,分部郡國,主均輸鹽鐵。今以十三人部十三州。〕

⑦秋,九月,赦天下徒。

二年〔(壬戌、二)〕

①春,黃支國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里。〔應劭曰:黃支國,在日南之南。〕王莽欲耀威德,故厚遺其王,〔遺,子季翻。〕令遣使貢獻。

②越巂郡上黃龍游江中,〔上,時掌翻。〕太師光、大司徒宮等鹹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說,讀曰悅。〕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師古曰:言雷同阿附,妄說福祥。〕得無非其美者﹖」〔謂所美非美也。〕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時承制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師古曰:就問之也。劾,戶概翻。下,遐稼翻。〕寶對曰:「年七十,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師古曰:誖,惑也。眊,與耄同。自言老耄,心志亂惑,供養之恩衰,具如所奏之章也。誖,音布內翻。共,讀日供,音居用翻。〕寶坐免,終於家。

③帝更名衎。〔衎,空旱翻,又墟岸翻。〕

④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

⑤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為右將軍。

⑥立代孝王玄孫之子如意為廣宗王,江都易王孫盱台侯宮為廣川王,廣川惠王曾孫倫為廣德王。〔代孝王參孫義,改封清河;傳國至孫年,宣帝地節四年以罪廢;今封如意以奉孝王后。江都易王非傳國子建,武帝元狩二年謀反,自殺;今立宮以奉易王后。廣川惠王越,宣帝地節四年,以其孫文紹封;傳子海陽,甘露四年以罪廢;今立倫以奉惠王后。此皆王莽為政以繼絕世惑眾。盱台,音籲怡。〕紹封漢興以來大功臣之後周共等皆為列侯及關內侯,〔共,絳侯周勃玄孫。師古曰:共,讀曰恭。〕凡百一十七人。

⑦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青州部平原、千乘、濟南、齊、北海、東萊等郡,甾川、膠東、高密等王國。〕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師古曰:繒練,謂帛無文者。衣,於既翻。〕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師古曰:計口而給其田宅。〕又起五裏于長安城中,〔如淳曰:民居之裏。〕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群臣奏太后〔帥,讀曰率。〕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征同時並至。〔師古曰:休,美也。征,證也。〕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複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驩心,備共養!」〔共,居用翻。養,羊尚翻。〕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師古曰:素食,即菜食,無肉。〕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孰,古熟字通。〕公以時食肉,愛身為國!」〔為,於偽翻。〕

⑧六月,隕石于巨鹿二。

⑨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邴,姓也;與丙同。〕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湣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

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為吳市門卒雲。〔會稽郡,時治吳縣。會,工外翻。〕

秋,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遣執金吾候陳茂〔晉灼曰:百官表:執金吾屬官有兩丞、候、司馬。〕諭說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說,輸芮翻。〕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如淳曰:賊雖自出,得還其家而已,不得複除,尚當役作之也。師古曰:如說非也,言身既自出,又各送其家人詣本屬縣邑從賦役耳。貢父曰:賊二百餘人皆異縣人,既自出,故送家在所收事也。余謂劉說是。〕重徙雲陽,〔服虔曰:重,成重也;作賊長帥,故徙之也。〕賜公田宅。

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車師後王國有新道通玉門關,〔車師後王國治務塗谷,去長安八千九百五十裏。〕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之。車師後王姑句〔師古曰:句,音鉤〕以當道供給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系之。其妻股紫陬〔師古曰:陬,音子侯翻。〕謂姑句曰:「前車師前王為都護司馬所殺,〔此言日前事也。車師前王治交河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裏。〕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馳突出高昌壁,入匈奴。〔拓拔魏時,闞爽始立國于高昌,蓋因漢高昌壁為名。杜佑曰:高昌郡,蓋因其地高敞,人物昌盛立名。或雲:昔漢武帝遣兵西討,師旅頓弊者因住焉,有漢時高昌壘故也。〕又去胡來王唐兜〔婼羌國王,號去胡來王,去陽關千八百里,去長安六千三百里。師古曰:言去胡戎來附漢也。婼,孟康音兒。師古曰:音而遮翻。〕與赤水羌數相寇,〔羌之居赤水者,大種也,與婼羌比近。唐有黑黨項,居赤水西。數,所角翻。〕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助。〔但欽,人姓名。姓書,但,平音;或上。〕唐兜因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即將妻子、人民千餘人亡降匈奴;〔降,戶江翻;下同。〕單于受買左穀蠡地,〔左谷蠡王所居地也。谷,音鹿。蠡,盧奚翻。〕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等使匈奴,責讓單于;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二虜,姑句及唐兜也。〕詔使中郎將王萌待於西域惡都奴界上。〔服虔曰:惡都奴,西域之穀名也。〕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為二虜請於漢,求釋其背叛之罪也。〕使者以聞。莽不聽,詔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示之;〔欲以懲後,使不敢叛。〕乃造設四條,〔師古曰:更新為此制也。〕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如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條與單于,雜函封,〔師古曰:與璽書同一函而封之。〕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為約束封函還。〔宣帝與匈奴約,長城以南漢有之,長城以北匈奴有之,有降者不得受。今莽以約束未明,故頒四條而收舊所為約束。〕時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公羊春秋傳譏二名,故莽效之。〕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藩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樂,音洛。更工衡翻。說,讀曰悅。〕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莽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師古曰:秋者,收成之時;長者,恒久之義;故以為皇后宮名。〕掖庭媵未充。〔媵,以證翻;從嫁之女也。古者諸侯一國嫁女,九國媵之。〕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後禮,〔難,乃旦翻。師古曰:取,皆讀曰娶。〕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公羊傳曰:諸侯一聘九女,則周之天固有十二女之禮。莽之進女也十一媵,蓋通後為十二女也。〕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二王后,殷、周之後。周公、孔子世,周、孔之後世,嫡相承者。師古曰:適,讀曰嫡。嫡,謂妻所生也。〕事下有司,上眾女名,〔下,遐稼翻。上,時掌翻;下同。〕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眾女並采。」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鹹言:「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柰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父女為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師古曰:分,音扶問翻。曉止,開諭之使止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采莽女。莽複自白:「直博選眾女。」公卿爭曰:「不宜采諸女以貳正統。」〔師古曰:言皇后之位當在莽女也。〕莽乃白:「願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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