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諱舉例/卷一
避諱改字例
[编辑]避諱常用之法有三,曰改字,曰空字,曰缺筆。改字之例顯於秦,《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使將擊荊。正義曰:秦號楚爲荊者,以莊襄王名子楚,諱之,故言荊也。」又《秦楚之際月表》:「端月,注索隱曰:秦諱正,謂之端。」《琅琊臺刻石》曰:「端平法度,端直敦忠。」皆以端代正也。然《史記•李斯傳》:「趙高詐爲始皇書賜公子扶蘇,有曰:蒙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是不諱正。李斯獄中上二世書,有曰:「北逐胡貉」是不諱胡。
漢承秦制,亦有改字法。《漢書•高帝紀》注引荀悅曰:「諱邦之字,曰國。」師古曰:「臣下所避,以相代也。」其後各紀均引荀悅說。《後漢書》各紀注自質帝以前,則引伏候《古今注》說,各諱皆有一同義互訓之字以相代,故《史記》恆山作常山,微子啟作微子開,盈數作滿數。隸釋引《漢石經》殘碑、《論語》「邦君爲兩君之好,何必去父母之邦」、《尚書》「安定厥邦」,比書邦作國。又《周易•蹇卦》「以正邦也」,釋文曰:「荀陸本作正國,爲漢朝諱。」荀陸,荀爽陸績也。《張遷碑詩》云:「舊國,其命維新。」《開母廟石闕》以開爲啟,則避諱改字之見於現存漢碑者。然隸釋引漢《石經尚書》殘碑,保字、志字仍不避,其他東漢碑中之邦、盈、恆、啟等字尤數見,猶可謂建武以前,親盡不諱也。今將建武以後諸諱字之見於現存諸碑者列下:
- 建寧四年,孔𩃄碑曰:「叡其玄秀」光和四年,逢盛碑曰:「苗而不秀」中平五年,張納功德敘曰:「旌甄秀」是不避秀。
- 和平元年,嚴訢碑曰:「兆自楚莊」延熹三年,孫叔敖碑曰:「莊王置酒以爲樂」中平元年,郭究碑曰:「嚴莊可畏」是不避莊。
- 延熹六年,平輿令薛君碑曰:「我君肇祖」建安十年,樊敏碑曰:「肇祖宓戲」是不避肇。
- 史諱舉例(一) 第15頁 (圖書館) -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避諱空字例
[编辑]有因避諱,空其字而不書,或作空圍,或曰「某」,或徑書「諱」字,其例亦古。《書金縢》曰:「惟爾元孫某。」《孔傳》:「元孫武王,某名,臣諱君故曰某。」《史記孝文本紀》:「子某最長,請建以為太子。」某謂景帝啟也。《史記》《漢書》於漢諸帝紀皆不書名。許氏《說文》於禾部光武諱、草部明帝諱、火部章帝諱、戈部和帝諱、示部安帝諱,皆注曰「上諱」,空其字不注。
《南齊書》為梁武父順之諱,凡順字皆改為從,遇順之名則空之。汲古閣本猶存其舊,於《豫章文獻王嶷傳》宋從帝下,注 「北雍本作順,宋本諱」,其下載嶷《上武帝啟》,有「前侍幸□宅 」語,□下注「順之,宋本諱」,此乃幸蕭順之宅,故子顯直空其字耳。《魚複侯子響傳》,蕭順之則作□,而其下注一順字,又加一圈云「宋本諱」,凡此今本皆直書,蓋據《南史》改。
《宋書武帝紀》,於書檄詔策等,稱劉裕名曰劉諱,而其間亦有稱裕者。
數行之中,忽諱忽裕,皆後人校改。又永初元年六月,書 「立彭城公義隆為宜都王」,八月則書「荊州刺史宜都王諱進號鎮西將軍」。義隆,文帝也。忽稱義隆,忽稱諱,亦後人校改。
《文帝紀》,元嘉十三年九月,書「立第三皇子諱為武陵王」。第三皇子,即孝武帝駿。《孝武帝紀》,孝建二年正月「以冠軍將軍湘東王諱為中護軍」。湘東王即明帝彧,皆諱而不名。
《順帝紀》,升明三年正月「新除給事黃門侍郎蕭諱為雝州刺史」,謂文惠太子長懋也。同年三月「以中軍大將軍諱為南豫州刺史」,謂齊武帝蕭賾也。《蕭思話傳》「南漢中太守蕭諱」,蕭諱者,蕭道成之父承之,追謚宣帝者也。《略陽清水氐傳》「思話使司馬蕭諱先驅進討」,亦謂承之。
《舊唐書睿宗紀》「臨淄王諱」,臨淄王即玄宗。《舊唐書》於太宗、高宗、中宗紀,皆直書高、中、睿三宗之名,此紀於玄宗獨稱諱。蓋五朝之史,成於玄宗之世,後史承襲其文,未及改正耳。
《金石萃編》摹刻碑文,遇清諱,輒書「廟諱」二字,令人暗索,有如射覆,甚不應也。
避諱缺筆例
[编辑]避諱缺筆之例始於唐。唐以前刻石,字多別體,不能定何者為避諱。北齊顏之推《家訓風操篇》,言當時避諱之俗甚詳,亦只云「凡避諱者皆須得其同訓以代換之」,可見當時尚無缺筆之例。今將唐碑中之與避諱有關者列下:
貞觀三年《等慈寺塔記》,稱王世充為王充。
貞觀四年《豳州昭仁寺碑》,用世字凡五處。
貞觀五年《房彥謙碑》,有世字民字,惟書虎賁為武賁。
貞觀十四年《姜行本碑》「慜彼蒼生」,避太宗諱,借慜為愍。
貞觀十六年《段志玄碑》,文內王世充不避世字。
貞觀十八年《蓋文達碑》,有「世子」字。
永徽二年《馬周碑》「持書侍御史」,改治為持。
顯慶四年《大唐紀功領》,王世充俱作王充。
乾封元年《贈泰師孔宣公碑》,兩引「生民以來」,俱作生人。「愚智齊泯」,泯作汦。此為唐碑避諱缺筆始見,以後缺筆之字漸多。
乾封元年《于志寧碑》,「世武」世字作卅。
儀鳳二年《李績碑》,本名世績,因避諱但名績。而王世充世字特缺中一筆,未去世字。
萬歲登封元年《封祀壇碑》,虎字不避,葉作。據右表,避諱缺筆,當起於唐高宗之世。《冊府元龜帝王部名諱門》,載顯慶五年正月詔曰:「孔宣設教,正名為首,戴聖貽範,嫌名不諱。比見鈔寫古典,至於朕名,或缺其點畫,或隨便改換,恐六籍雅言,會意多爽;九流通義,指事全違,誠非立書之本意。自今以後,繕寫舊典文字,並宜使成,不須隨義改易。」
由此可見顯慶初年已有避諱缺筆之事。《舊唐書高宗紀》:「顯慶二年十二月,改昬葉宮。」《十七史商榷》七十,疑「宮」字為「字」字之訛,謂:「必是以昬字之上民字、葉字之中世字犯諱,故改昬從氏,改葉從云。」其說近是。宮字蓋承上文洛陽宮而訛也。
《野客叢書》十七云:「世謂昬字合從民,今有從氏者,避太宗諱故爾。僕觀《唐三藏聖教序》,正太宗所作,褚遂良書,其間『重昬之夜』則從民,初未嘗改民從氏也。謂避諱之說謬矣,蓋俗書則然 」云。然此正可証其時尚無缺筆之法,不得謂昬之從氏,為非避諱。
《雪堂校刊群書敘錄》下云:「往在武昌,於楊星吾舍人許,見所藏古寫本《春秋集解》桓公殘卷,舍人跋稱是北齊人書。然觀桓公十八當作十六年傳,冬城向,注引詩『定之方中』及『此未正中也』,二中字作,缺末筆之下半,避隋諱,乃隋寫本,非出北齊,舍人未之知也。」又跋敦煌本《文選》云:「《王文憲集》序內,衷字缺筆作哀,為隋代寫本,尤可珍。」是須先考定唐以前有無缺筆之例為主,似不能以六朝別體,或一時訛誤之字,為避諱之證也。
避諱改音例
[编辑]避諱改音之說,亦始於唐。然所謂因避諱而改之音,在唐以前者多非由諱改,在唐以後者,又多未實行,不過徒有其說而已。
《史記秦始皇本紀》,《正義》曰:「正音政,周正建子之正也,後以始皇諱,故音征。」宋張世南《游宦紀聞》九,孫奕《示兒編》十一,均為是說。然正本有徵音,《詩齊風》:「猗嗟名兮,美目清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釋文》:「正音征。」《小雅節南山》,正與平寧為韻,《大雅云漢》,正與星嬴為韻,其非為秦諱明矣。
昭有韶音,唐人以為避晉諱,亦非也。《漢書韋玄成傳》,顏師古注:「晉室諱昭,故學者改昭為韶。」李涪《刊誤》下云:「按《禮記》:昭,明也,穆,美也。蓋光揚先祖之德,著斯美號。至晉武帝以其父名昭,改為韶音,歷代已遠,豈宜為晉氏之諱,而行於我唐哉!今請復為昭穆。」郭忠恕《佩觿》上則曰:「李祭酒涪說,為晉諱昭,改音韶,失之也。案《說文》自有佋穆之字,以昭為佋,蓋借音耳。」《說文系傳》佋字下亦云:「說者多言晉以前言昭,自晉文帝名昭,故改昭穆為佋穆,據《說文》則為佋。」音作韶,非晉以後改明矣。《詩魏風汾沮洳》《釋文》亦云:「昭,紹遙反,《說文》作佋。」然段玉裁乃信避諱說,至欲刪《說文》佋字,實為武斷。
甄之有真音,宋人以為避孫堅諱,亦非也。莊綽《雞肋編》中云:「甄,三國以前未有音之人切者。孫權即位,尊堅為帝,江左諸儒為吳諱,故改音真。」《示兒編》十八則云:「甄有二音,學者皆押在先韻,獨真韻反未嘗押。《文選》張華《女史箴》云『散氣流形,既陶且甄,在帝包羲,肇經天人。』則已押入真韻矣。」張澎《姓氏辯誤》九駁之,謂:「《女史箴》在三國後,孫氏未詳考」云。
今考《晉書張華傳》:「華,範陽方城人。始仕魏,司馬炎謀伐吳,華與羊祜實贊成其計。及吳滅,封廣武縣侯。」誠如《雞肋編》言,則華固北人,與江左何涉!《女史箴》以甄與人為韻,則河北早有是音,非為吳諱矣。
《宋史》一○八《禮志》:「紹興二年十一月,禮部太常寺言:淵聖皇帝御名桓見於經傳義訓者,或以威武為義,或以回旋為義,又為植立之象,又為姓氏,當各以其義類求之。以威武為義者,今欲讀曰威;以回旋為義者,今欲讀曰旋;以植立為義者,今欲讀曰植;若姓氏之類,欲去木為亙。又緣漢法,邦之字曰國,盈之字曰滿,止是讀曰國曰滿,其本字見於經傳者,未嘗改易。司馬遷,漢人也,作《史記》曰:『先王之制,邦內畿服,邦外侯服。』又曰: 『盈而不持則傾。』於邦字盈字,亦不改易。今來淵聖皇帝御名,欲定讀如前外,其經傳本字,即不當改易,庶幾萬世之下,有所考證,推求義類,別無未盡 」云。宋人苦於避諱之苛例,欲為改讀之法,以救改字之失,其立意本善,然奈不能實行何。乃至曲解漢法以護其說,過矣!
《茶香室續鈔》三引葉名灃《橋西雜記》云:「雍正三年上諭:孔子諱理應回避,令九卿會議。九卿議以凡係姓氏,俱加阜為邱;凡系地名,皆改易他名;書寫常用,則從古體作。上諭:今文出於古文,若改用字,是未嘗迴避也。
此字本有期音,查《毛詩》古文作期音甚多,嗣後除四書五經外,凡遇此字,並加阜為邱,地名亦不改易,但加阜旁,讀作期音,庶乎允協。按加阜作邱,至今通行,至讀期音,則世鮮知者。」可見避諱改音之例,始終未嘗實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