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行 (范長江)/(十二)匆離額濟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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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匆離額濟納
騎駱駝作沙漠長征,在我尚為第一次。我們在北平和平綏線一帶所看到的駱駝,體格總不很大,駝峰小而倒仆的多,這五隻駱駝,因為被喀爾喀人終年休養着,精神煥發,體格壯美,其中三匹有出乎尋常的高度,人騎在駝峰間,只剩了一個頭部比駝峰略高一籌,駱駝肚子肥大得可怕,從背梁到肚底,我們這般騎士們的腿長只夠它五分之二。新長的秋毛,是那樣的鮮嫩,那樣的舒展。
駝主兼嚮導的這兩位蒙古喇嘛,一個叫道爾濟,一個叫蘇牧羊。同胞兄弟倆。道爾濟是聾子,真正負擔嚮導工作的是蘇牧羊,翻譯是久留蒙古的漢人老杜。老杜從前拉駱駝慣走外蒙古,酒泉到綏遠一路也很熟,蒙古話說得很漂亮。關於走阿拉善應帶的東西,如吃的麵粉、羊肉、鹽、醋、綠豆、大米等,做飯的鍋、鐵叉、銅勺、睡覺用的帳幕、鐵錘,補織用的針線,各人的行李,特別是飲水,我們預備了四五日用的飲料,舉凡生活所需,或有關的用品,全須帶上。他們是老行家,我託福不必自己操心。
他們知道我是初行戈壁,選擇了那匹比較矮而年青的駱駝,給我作騎駝,顧慮大駝不好駕馭,恐怕跌我下來。實在騎駝比騎馬平穩安適得多。
用汽車行戈壁,並不感覺戈壁的十分廣闊,騎上駱駝,就感到縮地之無術了,由白音泰來東南過東河,額濟納肥美的森林水草區,慢慢留在我們的後面,駱駝舒緩平穩的腳步,前後搖蕩著騎人的上身。駝背上不必要很完全的騎鞍,有相當墊隔的工具就行。駝不要韁,牽着連在牠鼻上的單索,就可以對牠指揮如意。
你要想駱駝自己加速牠的行進速度,最好讓牠們並排着前進,平行局勢下,誰也不肯讓誰,牠想趕過牠的同伴,而牠的同伴却沒有一個願意落後,你快我更快,牠們各不相下,我們趕路的人,却佔了便宜了。生存是競爭的,為了競爭,各方面不能不全力奮進,否則將成落伍者和失敗者,一個民族在最紛亂的時候,各種勢力並存的時候,往往是最進步的時期,而大一統天下之後,內外無憂,則又往往墮落下來,絲毫沒有進展,這完全看競爭因素是否存在來判斷。
戈壁中無鮮明的道路,只是望着山頭走,走過一個山頭,又望着另外山頭,作為前進的指針。
連續通過兩大戈壁灘,騎得乏了,下駝休息。下面是乾燥的沙地,寸草不存,四望遙遠的天邊,有時有山,有時我們的視線,消滅在陰灰的地天相接的氣氛裏。人是這樣的四個,駱駝是這五匹。兩個蒙古人和我語言不通,他們三個相互間談得起勁,我自己除了偶爾和翻譯談幾句而外,沒有方法可以表達我的思想和感情。我這時才感到戈壁之遼闊,及其給予旅人之空虛。
一片戈壁盆地的中心,沙地上存留着灰白色的細泥沉澱塊,整個來說,這些沉澱泥塊,已經破碎了。遠遠看去,還保存着蜂巢式的平面。假如回到若干萬萬年以前,戈壁正是碧藍海底的平沙,我們如果坐在探海器裏,沉墜到汪洋的中心,那時可能遇到許多鯊魚、烏賊、珊瑚之類,隔着玻璃我們可以和許多水棲動物見面。可惜我遲生了若干萬萬年,滄海已成荒漠,風沙而外,所餘的只有極少的古海徵候了。
途次,常遇成堆的白骨,狼藉戈壁中,蓋為過去橫渡沙漠而犧牲之駱駝。駱駝本生於沙漠,其所恃以生者,以其能食各種雜草,有水囊可以蓄水,有駝峰可以耐飢,故能縱橫大漠,獨傲群獸。待其一定時期經過之後,一代之生命即告結束,黃沙廣漠,即為此漠上英雄白骨之陳列所。過去若干代如此,今後若干代亦莫不如此,此蓋為駱駝生存史之本質。然而我們所騎未死駱駝,對於彼等先代之白骨,仍時現驚避之行動。是蓋有懼於“死”。生物必不能不死,而生物皆不欲死,此生物之所以奇特也。
午後走過了一個十數里的大沙窩區,黃昏後又走進另一沙窩,我有點不願意走,一方面是騎駝騎得餓了,一方面是恐怕走進沙窩,夜間走不出來,但是老杜告訴我,蘇牧羊的意思是再過了這片沙窩才住下,過了沙窩有草可以喂駱駝,沙裏沒有辦法。我當然只好聽話。天是慢慢由太陽的世界走入月亮的世界,朦朧的月光射在緊密的沙浪上,半明半暗的浪頭,無盡的連綿着、起伏着,四望都是茫茫。五匹駱駝在蘇牧羊領導之下,轉來轉去,浮沉在沙浪之中,飄蕩,飄蕩,到嫦娥小姐都有休息的意思了,我們仍沒有發現沙海的邊沿。看蘇牧羊東張西望的神氣無疑的是迷路了!既然喪失了方向,也只好暫時找地住了下來。沙裏無水無草,因為沙是鬆的,帳幕也立不起來,草率的燒些茶吃,我們就露天睡在沙上了。
仰面看到明月和星光,她們陪着我們,她們的態度非常溫和活潑,似乎有幾分嘲笑人類。笑人類的活動太遲緩,太小氣,太自私,太白費氣力,因為她們想來,人類正當的生活期,應該是集中所有的力量,克服自然界,增加全人類的享受。現在還停滯在民族壓迫民族,階級壓迫階級,事業壓迫事業,個人傾軋個人的時期,人類的進步太慢了。墨索里尼和希忒拉現尚拚命提倡壓迫弱小民族,說是“傳播文化”,這完全是開人類歷史的倒車,在她們看來,是更加可笑了。
我們這一小隊人駝,實無異大海中的孤舟,假如我們今夜就消滅在沙漠裏,等於大西洋上沉沒了一隻帆船,不會引起世人的注意。這種遭遇,常常令許多有志的人灰心。他們努力的苦心,總希望世人的了解和同情,如果一番熱忱放在冰窟裏,往往令人傷心喪氣,然而,真正從事於艱難事業的人,又應該有更深的了解。人與人間之澈底了悟,因生活環境之不同,與修養之有別,縱然平心靜氣,障礙已多,何況利害不齊,觀點各異。故明名將俞大猷說:“真丈夫處世,唯自信而已,又何窮通得失之足動於其心哉!”這實在是緊要的祕訣,我們認定事情做去,旁人是否能了解我們的苦心,大可不管。
白晝本來很熱,而夜間却蓋了很厚的羊皮才勉夠溫暖。蒙古人出門睡覺方法簡單,一條羊毛氈子墊在地上,白天穿的大羊皮外衣蓋在上面,頭脚都縮在皮袍裏,無論多麼冷,他們都如此睡法。所以蒙古騎兵的行軍,因為少帶行李,可以異常迅速。成吉思汗時代之能橫行歐亞,蒙古軍之生活簡單,行動便利,當為重要原因。
太陽剛從地平線的東方放出紅光,我們已經騎上駱駝隨沙梁而起伏,騎駝有如騎龍,因為牠的頭頸有幾分像龍,走路的風度,又復安詳大落。駝上四望,風景索然,於是轉而運用思想,往往能把一個問題想得很遠很深,沒有什麼另外的刺激,可使我的思想混亂。我這時才明白了“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的精義。淡泊指生活,寧靜指環境,即生活之物慾不能過高,始能建立高尚之志趣。同時自己心內心外,都要保持安寧與清靜,才能集中精力,致力於精深遠大之事功。
因為是清晨,看準了方向,約二小時走出沙窩。颶風區海浪式的沙窩,上上下下,象徵人生之崎嶇,崎嶇中正是有人生最精采的節目。一入戈壁,宛如人入順境,平順生涯,又無大可稱述了。
細想我們這一小隊的構成,其中包含重要的政治原理,我為了生活上某部分工作需要,須由額濟納走阿拉善,然而我自己沒有走沙漠的經驗和準備,所以以一定代價,雇蒙古人之有此經驗和準備者,來作我達成這一任務上的指導。用政黨政治的國家來說,我是人民,蒙古喇嘛是當權的政黨,他們在領導的過程中,當然要以我的利益為前提,以他們的經驗,在茫茫的戈壁中,引導我前進。在技術領導上,我當然服從。但是有兩點,我是不能不注意的:第一,他們是否忠忠實實的在走路;第二,我自己應有一個根本的方向,從大處看他們走得對不對。所以如果他們在半途停頓,另外作他們自己的打算,我們應該加以干涉,如果走的方向,覺得不對,應該提出質問,這是人民的制裁權和言論自由權。也許因為地勢氣候等關係,要走一段反乎平常方向的道路,也許一時有錯誤,我們不能干涉太嚴,不過我們最後的制裁權是不能放棄的。在一黨專政的國家,甚至在古代君主專政時代,情形比較危險,他們未上台時,總是些“弔民伐罪”、“解除民眾痛苦”的口號,上台以後,大權在握,問題倒有些麻煩。因為他們不但要有高明的政治技術(大智),而且要有很好的政治道德(大仁),否則自私自利,恃勢橫行,完全違反民眾利益,民眾辛辛苦苦捧上台的力量,即刻成為大家最頭痛的東西。阿斗要不是遇到光明磊落的諸葛亮,老早被人當豬仔賣了。人民沒有政權的國家,前途不會光明的。
言論自由,在複雜的國家情形下,是讓各方面的人民表示其各自意見的最好方法。許多新聞紙的本身,自然難免各有其背景,然而它的背景,即代表一種社會意見。
沿途間有青嫩的紅柳,駱駝對於這種東西,非常愛吃。最初我是任牠去吃的,所以牠只要看到前面遠處有紅柳,即以輕快而平順的步調,向前邁進。後來因為要趕路,不讓牠隨處吃草,牠就怒鳴,甚至於以不走相抵抗。這事使我發生重大的感觸,就是駱駝完全是為了牠自己的生存而活動,牠並不想馱客馱貨。人們把牠們制服來做交通工具,在牠們原是一種不得已,牠們並不對於運送和牠們不相干的客貨,感到興趣。利害不同,觀點自異。我們希望趕路,牠們希望永遠優遊於水草之間。利害既然不同,如果沒有強力強迫着,大家是無法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