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隨筆 (四部叢刊本)/四筆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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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筆卷四 容齋隨筆 四筆卷五
宋 洪邁 撰 景宋刊本配北平圖書館藏宋刊本 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弘治活字本
四筆卷六

容齋四筆卷第五十四則

    土木偶人

趙德夫作金石録其跋漢居攝墳壇二刻石云其一上

谷府卿墳壇其一祝其卿墳壇曰墳壇者古未有土木

像故爲壇以祀之兩漢時皆如此予案戰國䇿所載⿱⺾⿰𩵋禾

秦謂孟嘗君曰有土偶人與桃梗相語桃梗曰子西岸

之土也挺子以爲人雨下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子東

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爲人雨降水至流子而去矣所

謂土木爲偶人非像而何漢至寓龍寓車馬皆謂以木

爲之象其眞形謂之兩漢未有則不可也

    饒州風俗

嘉祐中呉孝宗子經者作餘干縣學記云古者江南不

能與中土等宋受天命然後七閩二浙與江之西東SKchar

帶詩書翕然大肆人才之盛遂甲於天下江南旣爲天

下甲而饒人喜事又甲於江南蓋饒之爲州壤土肥而

飬生之物多其民家冨而户羡蓄百金者不在冨人之

列又當寛平無事之際而天性好善爲父兄者以其子

與弟不文爲咎爲母妻者以其子與夫不學爲辱其美

如此予觀今之饒民所謂家富户羡了非昔時而髙甍

巨棟連阡亘陌者又皆數十年來寓公所擅而好善爲

學亦不盡如呉記所言故録其語以𭔃一歎

    禽畜菜茄色不同

禽畜菜茄之色所在不同如江浙間豬黒而羊白至江

廣吉州以西二者則反是⿱⺾⿰𩵋禾秀間鵝皆白或有一斑褐

者則呼爲鴈鵝頗異而畜之(⿱艹石)吾郷凡鵝皆鴈也小兒

至取浙中白者飼飬以爲湖沼觀美浙西常茄皆皮紫

其皮白者爲水茄吾郷常茄皮白而水茄則紫其異如

    伏龍肝

本草伏龍肝陶隱居云此竈中對釡月下黃土也以竈

有神故呼爲伏龍肝并以迃隱爲名爾雷公云凡使勿

悞用竈下土其伏龍肝是十年已來竈額内火氣積自

結如赤色石中黃其形皃八稜予嘗見臨安醫官陳輿

大夫言當以砌竈時納猪肝一具於土中俟其積乆與

土爲一然後用之則稍與名相應比讀後漢書隂識傳

云其先隂子方臘曰晨炊而竈神形見注引雜五行書

曰冝市買猪肝泥竈令婦孝然則輿之說亦有所本云

廣濟曆亦有此說又列作竈忌日云伏龍在不可移作

所謂伏龍者竈之神也

    勇怯無常

民無常勇亦無常怯有氣則實實則勇無氣則虚虚則

怯怯勇虚實其由甚微不可不知勇則戰怯則北戰而

勝者戰其勇者也戰而北者戰其怯者也怯勇無常儵

忽徃來而莫知其方惟聖人獨見其所由然此吕氏春

秋决勝篇之語子愛而書之

    趙德甫金石録

東武趙明誠德甫清憲丞相中子也著金石録三十篇

上自三代下訖五季鼎鍾甗鬲槃匜尊爵之欵識豐碑

大碣顯人晦士之事蹟見于石刻者皆是正僞謬去取

褒貶凡爲卷二千其妻易安李居士平生與之同志趙

没後愍悼舊物之不存乃作後序極道遭罹變故本末

今龍舒郡庫刻其書而此序不見取比𫉬見元藁於王

順伯因爲撮述大槩云予以建中辛巳歸趙氏時丞相

作吏部侍郎家素貧儉德甫在太學每朔望謁告出質

衣取半千錢歩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

嚼後二年從官便有窮盡天下古文竒字之志傳寫未

見書買名人書𦘕古竒器有持徐熈牡丹圗求錢二十

萬留信𪧐計無所得捲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曰及

連守兩郡竭俸入以事鈆槧每獲一書即曰勘校裝緝

得名𦘕彛器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盡一燭爲率故紙

扎精緻字畫全整冠於諸家毎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

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

負爲飮茶先後中則舉否大𥬇或至茶覆懷中不得

飲而起凡書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誤者輙市之儲作

副本靖康丙午德甫守淄川聞虜犯京師盈箱溢篋戀

戀悵悵知其必不爲巳物建炎丁未奔太夫人喪南來

旣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印本重大者𦘕之多幅

者器之無欵識者巳又去書之監本者𦘕之平常者器

之重大者所載尚十五車連艫渡淮江其青州故第所

鎻十間屋期以明年具舟載之又化爲煨燼巳酉歳六

月德甫駐家池陽獨赴行都自岸上望舟中告別予意

甚惡呼曰如傳聞城中緩急柰何遥應曰從衆必不得

巳先弃輜重次衣衾次書𠕋次卷軸次古器獨宋器者

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徑馳馬去秋八月德甫

以病不起時六宫徃江西予遣二吏部所存書二萬卷

金石刻二千本先徃洪州至冬虜䧟洪遂盡委弃所謂

連艫渡江者又散爲雲煙矣獨餘輕小卷軸冩本李杜

韓栁集丗說鹽鐡論石刻數十副軸鼎鼐十數及南唐

書數篋偶在卧内巋然獨存上江旣不可徃乃之台温

之衢之越之杭𭔃物於𡹴縣庚戌春官軍収叛卒悉取

去入故李將軍家巋然者十失五六猶有五七簏挈家

寓越城一夕爲盜穴壁負五簏去盡爲呉說運使賤價

得之僅有不成部帙殘書䇿數種忽閱此書如見故人

因憶德甫在東萊靜治堂裝褾𥘉就芸籖縹帶束十卷

作一帙日校二卷跋一卷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二

卷耳今手澤如新墓木巳拱乃知有有必有無有聚必

有散亦理之常又胡足道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亦欲

爲後丗好古博雅者之戒云時紹興四年也易安年五

十二矣自叙如此予讀其文而悲之爲識於是書

    韓文公薦士

唐丗科舉之柄顓付之主司仍不糊名又有交朋之厚

者爲之𦔳謂之通牓故其取人也畏於譏議多公而審

亦或脅於權𫝑或撓於親故或累於子弟皆常情所不

能免者(⿱艹石)賢者臨之則不然未引試之前其去取髙下

固巳定於胷中矣韓文公與祠部陸貟外書云執事與

司貢士者相知識彼之所望於執事者至而無間彼之

職在乎得人執事之職在乎進賢如得其人而授之所

謂兩得矣愈之知者有侯喜侯雲長劉述古韋群玉

此四子者可以當首薦而極論期於成而後止可也

沈𣏌張苰科記又作弘尉遲汾李紳張後餘李翊皆出群之

才與之足以収人望而得才實主司廣求焉則以告之

可也徃者陸相公司貢士愈時幸在得中所與及第者

皆赫然有聲原其所以亦由梁𥙷闕肅王郎中礎佐之

梁舉八人無有失者其餘則王皆與謀焉陸相於王與

梁如此不疑也至今以爲美談此書在集中不注歳月

案摭言云正元十八年權德輿主文陸傪貟外通牓韓

文公薦十人於傪權公凡三榜共放六人餘不出五年

内皆捷以登科記考之正元十八年德輿以中書舎人

知舉放進士二十三人尉遲汾侯雲長韋紓沈𣏌李翊

登第十九年以禮部侍郎放二十人侯喜登第永正元

年放二十九人劉述古登第通三牓共七十二人而韓

所薦者預其七元和元年崔邠下放李紳二年又放張

後餘張弘皆與摭言合陸傪在正元間時名最著韓公

敬重之其行難一篇爲傪作也曰陸先生之賢聞於天

下是是而非非自越州召拜祠部京師之人日造焉先

生曰今之用人也不詳位于朝者吾取某與某而巳在

下者多于朝凡吾與者(⿱艹石)干人又送其刺歙州序曰君

出刺歙州朝廷𦒿舊之賢都邑游居之良齎咨涕洟咸

以爲不當去則傪之以人物爲巳任乆矣其刺歙以十

八年二月權公放牓時旣以去國而用其言不替其不

負公議而采人望蓋與陸宣公同韓公與書時方爲四

門博士居百寮底殊不以其薦爲犯分故公作權公碑

云典貢士薦士於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

即不可信雖大官勢人交言一不以綴意又云前後考

第進士及庭所䇿試士踊相躡爲宰相逹官其餘布處

臺閣外府凡百餘人梁肅及傪皆爲後進領䄂一時龍

門惜其位不通顯也豈非汲引善士爲當國者所忌乎

韓公又有荅劉正夫書云舉進士者於先進之門何所

不徃先進之於後輩苟見其至寧可以不荅其意邪來

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

進名以是觀之韓之留意人士可見也

    王勃文章

王勃等四子之文皆精切有本原其用駢儷作記序碑

碣蓋一時體格如此而後來頗議之杜詩云王楊盧駱

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

萬古流正謂此耳身名俱滅以責輕薄子江河萬古流

指四子也韓公滕王閣記云江南多游觀之美而滕

閣獨爲第一及得王所爲序賦記等壯其文辭注謂

王勃作游閣序又云中丞命爲記竊喜載名其上詞列

三王之次有榮耀焉則韓之所以推勃亦爲不淺矣勃

之文今存者二十卷云

    吕覽引詩書

吕氏春秋有始覽諭大篇引夏書曰天子之德廣運乃

神乃武乃文又引商書曰五世之廟可以觀怪萬夫之

長可以生謀髙誘注皆曰逸書也廟者鬼神之所在五

世乆逺故於其所觀魅物之怪異也予謂吕不韋作書

時秦未有詩書之禁何因所引訛謬如此髙誘注文怪

異之說一何不典之甚邪又孝行覽亦引商書曰刑三

百罪莫重於不孝今安得有此文亦與孝經不合又引

周書曰(⿱艹石)臨深淵(⿱艹石)履薄氷注云周書周文公所作尤

妄也又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爲

舜自作詩子惠思我褰裳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爲

子産荅叔向之詩不知是時國風雅頌何所定也𪧟戚

飯牛歌髙誘全引碩䑕三章又爲可𥬇

    藍田丞壁記

韓退之作藍田縣丞㕔壁記桞子厚作武功縣丞㕔壁

記二縣皆京兆屬城在唐爲畿甸事體正同而韓文雄

拔超峻光前絶後以栁視之殆猶武夫之與美玉也莆

田方崧卿得蜀本數處與今文小異其破崖岸而爲文

一句繼以丞㕔故有記蜀本無而字考其語脉乃破崖

岸爲文丞是句絶文丞者猶言文具備貟而巳語尤

(⿱艹石)以丞字屬下句則旣是丞𠫊記矣而又云丞㕔故

有記雖𥘉學爲文者不肯爾也此篇之外不復容後人

出手姪孫倬頃丞宣城後生頗有意斯道自作題名記

示予予曉之曰他文尚可隨力工拙下筆至如此記豈

冝犯不韙哉倬時巳勒石𭰹悔之近日亦見有爲之者

吾家孫姪多京官調選再轉必爲丞慮其復有効尤

故書以戒之

    錢武肅三改元

歐陽公五代史叙列國年譜云聞於故老謂呉越亦嘗

稱帝改元而求其事迹不可得頗疑呉越後自諱之及

旁采諸國書與呉越徃來者多矣皆無稱帝之事獨得

其封落星石爲寳石山制書稱寳正六年辛𫑗耳王順

伯収碑有臨安府石屋崇化寺尊勝幢云時天寳四年

歳次辛未四月某日元帥府府庫使王某又明慶寺白

傘蓋陀羅尼幢云呉越國女弟子呉氏十五娘建其發

願文序曰十五娘生忝覇朝貴彰國懿天寳五年太歳

壬申月日題順伯考其歳年知非唐天寳而辛未乃梁

開平五年其五月改乾化壬申乃二年梁以丁𫑗篡唐

武肅是歳猶用唐天祐次年自建元也錢唐湖廣潤龍

王廟碑云錢鏐正明二年丙子正月建新功臣禪院碑

封睦州墻下神廟勑皆正明中登聖寺磨崖梁龍德元

年歳次辛巳錢鏐建又有龍德三年上宫詩是歳梁亡

九里松觀音尊勝幢寶大二年歳次乙酉建衢州司馬

墓誌云寶大二年八月殁順伯案乙酉乃唐莊宗同光

三年其元年當在甲申蓋自壬申以後用梁紀元至後

唐革命復自立正朔也又水月寺幢云寶正元年丙戌

十月具位錢鏐建是年爲明宗天成招賢寺幢云丁亥

寶正二年又小昭慶金牛碼碯等九幢皆二年至五年

所刻貢院前橋柱刻寶正六年歳在辛夘造然則寶大

止二年而改寶正寶正盡六年次年壬辰有天竺日觀

庵經幢復稱長興三年八月用唐正朔其年三月武肅

薨方寢疾語其子元瓘曰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

事大之禮於是以遺命去國儀用藩鎭法然則有天寶

寶大寶正三名歐陽公但知其一耳通鑑亦然自是歷

𣈆漢周及本朝不復建元今猶有清㤗天福開運㑹同

係契丹年乾祐廣順顯德石刻存者三四十種固未嘗稱帝

    黃庭換鵝

李太白詩云山隂道士如相見應冩黃庭換白鵝蓋用

王逸少事也前賢或議之曰逸少冩道德經道士舉鵝

群以贈之元非黃庭以爲太白之誤予謂太白眼髙四

海衝口成章必不規規然旋檢閱𣈆史看逸少傳然後

落筆正使誤以道德爲黃庭於理正自無害議之過矣

東坡雪堂旣毀紹興𥘉黃州一道士自捐 --捐錢粟再營建

士人何頡斯舉作上梁文其一聮云前身化鶴曽陪赤

壁之游故事換鵝無復黃庭之字乃用太白詩爲出處

可謂竒語案張彦逺法書要録載禇遂良右軍書目正

書有黃庭經云注六十行與山隂道士眞蹟故在又武

平一徐氏法書記云武后曝太宗時法書六十餘凾有

黃庭又徐季海古跡記元宗時大王正書三卷以黃庭

爲第一皆不云有道德經則知乃𣈆傳誤也

    宋桑林

左傳宋公享𣈆侯於楚丘請以桑林注桑林者殷天子

之樂名舞師題以旌夏𣈆侯懼而退及著雍疾卜桑林

見荀偃士匄欲奔請禱焉荀罃不可予案吕氏春秋云

武王勝殷立成湯之後於宋以奉桑林髙誘注曰桑山

之林湯所禱也故使奉之淮南子云湯旱以身禱於桑

山之林許叔重注曰桑山之林能興雲致雨故禱之桑

林二說不同杜預注左傳不曽引用豈非是時未見其

書乎

    馮夷姓字

張衡思玄賦號馮夷俾清津𠔃櫂龍舟以濟予李善注

文選引青令傳曰河伯姓馮氏名夷浴於河中而溺死

是爲河伯太公金匱曰河伯姓馮名脩裴氏新語謂爲

馮夷莊子曰馮夷得之以游大川淮南子曰馮夷服夷

石而水仙後漢張衡傳注引聖賢冢墓記曰馮夷者弘

農華隂潼郷隄首里人服八石得水仙爲河伯又龍魚

河圖曰河伯姓吕名公子夫人姓馮名夷唐碑有河侯

新祠頌秦宗撰文曰河伯姓馮名夷字公子數說不同

然皆不經之傳也蓋本於屈原逺遊篇所謂使湘靈鼔

瑟𠔃令海(⿱艹石)舞馮夷前此未有用者淮南子原道訓又

曰馮夷大丙之御也乗雲車入雲蜺許叔重云皆古之

得道能御隂陽者此自別一馮夷也



容齋四筆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