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日記 (梁啓超)
| 從軍日記 作者:梁啓超 1916年3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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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雲南首義之初,廣西之響應,久爲全國所期待,凡曾與陸幹卿將軍接者,共信其無變也。荏苒兩月,音響轉寂,於是漸或竊竊焉憂之。正月下旬,吾致幹卿一書,將三千言,爲反覆申大義,剖利害。吾與幹卿旣未識,且茲事苟非內斷諸心者,卽游說何由進,吾書不敢期於有效,盡道而已。二月十九日,吳柳隅介見一客,曰陳協五祖虞, 自言奉幹卿命相招,且曰,我朝至桂,夕發矣。其來至突兀,其事亦不中情理,初甚詫焉,同人且咸有戒心,謂將毋阱我,然吾察言觀色,覺其情眞也。協五復爲言,有唐伯珊紹慧者,陸之心腹也,三日後行且至,更銜令竭誠致我,且通殷勤於馮將軍。翌日,同人來會於靜安寺路之寓,謂吾行雖不容冒昧,然必以使往得其情取進止,覺頓請行,孟曦副焉,約以二十五日丹波丸發,船票旣購定矣,而唐伯珊以二十二日果至,述桂中經畫至纖悉,更無置疑之餘地,幹卿所爲,必欲致我者,自謂不堪建設之任,非得賢而共之不輕發也。如所言,幹卿之器識抑過人遠矣。吾遂不謀於衆,許以立行,然伯珊言當俟彼行後十日許我乃發上海,而與彼會於海防,且覺頓輩之行,亦須與彼偕,否則道中滋險也。而伯珊尙須如金陵謁馮華甫,以故並覺頓亦不得發。時滇軍方與賊相持於瀘渝間,狀至險艱,待桂之興,如旱望雲。伯珊往返金陵,逾一來復,此一來復之焦灼,殊難爲懷也。初吾儕於此事祕之甚堅,與聞者六七人而已,而協五伯珊之來,藉展轉介紹,其踪跡漸露於外,滬上一派之政客,或喜刺消息而騰播之,以夸衒其聲氣,吾之行止寖假乃供多士談柄,日益爛漫,乃至時事新報之北京訪員,以專電見報,吾慮自此不復能行矣。
三月初一日,日本駐滬武官靑木中將來謁,亦旣有所聞,持以相質,吾告以實,遂乘勢託以代籌途旅,蓋逆料此行之艱阻,不能免也。靑木慨然自任,而使其屬官松井者負其責,翌日,松井報命,言旣與東京香港往復商定,屬乘初四日由上海展輪之橫濱丸至香港,更乘妙義山丸入越南之海防。議旣定,而伯珊亦至自金陵,遂偕行。此議初發生,最費躊躇者,則告南海先生與否也。原無取隱乎南海,然南海以不能守祕密著聞,吾此行在途二十日,生命常在人掌握中,未當以爲戲也。顧兩月來,南海以吾凡百專擅,蓄怒旣久,今此大舉而不以告,他日責備,何以堪者。實則吾之專擅,良非得已,若事事稟承南海,靡特吾精神上常感不斷之苦痛,抑凡今之與我共事者,皆將舍我去矣,難言之隱,莫此爲甚。雖然,吾終不欲更開罪於長者故,瀕行遂決告之。吾在滬本蟄居不出一步,仍使覺頓往謁將意,南海深嘉許,固在意中,然有意外者,則正色大聲疾呼,以主張其平昔之復辟論也。且謂吾輩若不相從,後此恐成敵國,其言甚長而厲,覺頓咋舌,唯唯而已。此等不祥之言,本無價值,然正恐有利用之者,勞他日一番收拾也。頗思在舟中作一長書相忠告,其夜君勉至,遂與極陳利害,託其代諍,君勉深然吾言,然亦自審不能匡救也。吾已就睡,君勉始至,劇談殆至達旦,時三月三日也。南海聞吾不挾僕衞行,則大詫而深憂之。
三月四日午前十時,乘日本郵船會社之橫濱丸發上海,從者湯覺頓,黃溯初,黃孟曦,藍志先,吳柳隅,並吾與唐伯珊都七人。自茲以往,晝伏夜動,作客子畏人之態者垂兩旬,大類劇場中之過昭關,且演之再四,滋可笑也。生平酷嗜海行,今蟄伏艙之最下層,在鍋爐旁拓一室,飲食寢處其間,溽悶至不可耐,每深夜羣動盡息,竊躡舷欄,一晌憑眺,謂此樂萬鍾不易,因悟天下之至樂,但當於至苦中求之耳。舟居旣多暇,遂撰重要文告數種備用。先是旣爲廣西草電兩通,一致袁氏勸退職之最後通牒,一通電各省申討。至是復爲草致廣東龍張二氏之最後通牒,及檄告廣東軍民,檄告在粵雲南軍士二篇。瀕行之夕,唐蓂賡書至,極言選舉元首,設立臨時政府之急務,因思兩廣旣下,茲事信不容再緩,乃覃思其條理。以謂黃陂繼任,乃約法上當然之程序,但依法宣言一次已足,無須選舉,選舉乃反非法也。國務院在法律上無從發生,在事實上倉猝發生,必招惡果,今方當以綜核名實,救袁氏之敝,若最初卽建一指鹿爲馬之責任內閣,其所以異於袁者幾何?故擬在軍政時代設一軍務院,厲行開明專制,磊磊落落,名實相符,院置撫軍無定員,以合議制裁決軍國重事,其撫軍卽以現在首義掌兵之人充之,而主互選一人爲撫軍長,竊以此爲今日臨時政府最善之制,與同行諸員往復討論,僉所贊許,乃草擬關於元首繼承軍務院組織之宣言書五通,公電四通,軍務院組織條例附焉。以其閒暇讀書,讀吉田靜致所著現代與道德終卷,其學說宗倭鏗,殊有精闢語,讀通俗世界全史第六編盡半部,其書以吉朋之羅馬衰亡史爲藍本,用演義體,至可喜,中間又爲日本人所嬲,作書十數幅,此橫濱丸中海行數日之功課也。
七日,舟抵香港,同行諸人皆登陸,惟吾獨留,蓋所轉乘之妙義山丸尚未至,須待數日也。老父方在港,恐貽驚憂,不敢往朝。初以爲抵港後,吾據有全舟,恣所游適,而桎拘乃反逾曩。四日間竟不敢登舷一步,蓋香港政府似已微讅吾蹤跡者,詗舟中不已,而覺頓伯珊同投一逆旅,裝甫卸,警吏數輩至,傾筐篋,事搜索,且曰,同行三人,其一安在?時覺頓篋中片紙隻字纖悉檢舉,而機要文牘在伯珊小革囊中者獨漏網,亦天幸矣。在滬時,聞旅行越南之護照甚易得,但費數金耳,故不復厝意,至港乃聞新例至苛,須本人親到法領事館驗照相,且印手模,雖日本人亦然,此例於初三日始厲行,吾離滬前一日也。其是否專以惎我,蓋未可知,然吾得護照之望既絕,吾力主直越省城衝梧州,蓋袁黨必不料我敢於出此,似險實穩也。使溯初走商同人,溯初旣持不可,而覺頓反對尤烈,餘子和之,議遂輟。七八兩日中,日本駐粵武官,駐港領事,郵船會社,三井洋行兩支店長,皆來謁,備極殷勤,港中黨人領袖林隱箐虎亦至,然百方求護照,終不可得。
八日,譚典虞自省來謁,吾復與商入梧之策,典虞奔走一日,布置就緒,而覺頓持之甚堅,謂安能以我爲孤注,彼有死不承議,復寢。於是只能貿然仍適海防,作偷度之計矣。多人則偷度更無所施,乃議分道,覺頓與伯珊於初九日入梧州,此原議也。志先柳隅亦於數日復入梧州,則典虞所爲我布置者,彼兩人履之。孟曦則依嚴重繁複之程序取護照,以躡我於海防,我獨與溯初偕,作鼠態也。發滬時服華服,篋中春衣亦數襲,且備衾褥,至是悉屛去,服西服,冒稱日本人,行李一小革囊耳。十一日,港中黨人領袖李印泉根源楊暢卿永泰等四人來訪,譚極暢,且極沆瀣,蓋此次各派皆經淘汰,去莠留良,其良者皆飽受數年來苦痛之教訓,客氣悉除,誤解一埽,人人各自懺悔其前此之所爲,溫和派有然,激烈派亦有然,此佳朕也。
偷度之舉,今全託諸日本人矣,而日人所規畫,信復纖悉周備,數口岸十數人通力合作,全神貫注,所以將護者惟力是視,蓋受之於彼政府也。所乘之妙義山丸,以十二日正午發香港,蓋三井洋行之運煤船也,三井支店長林氏以小輪由橫濱丸伴渡彼舟,登舟卽展輪,一刻不淹,船以運煤爲職,儉陋狼藉可想,然彼蓋臨時爲我別治一室,一切器用悉新置,飲饌亦腆,艙面特加糞除洗滌,黝光可鑑,三日夜恣我徜徉,呼吸海氣,橫濱丸爲縟麗之地獄,此其撲僿之天堂矣。舟中日與溯初獨對,譚讌至樂,因念幹卿此次殷殷相招,期我以粵中善後,初時同人殊不願我以此自承,謂終不能行其志,徒敗名耳。雖然,中國之政治,以省爲單位也久矣,今後此種積重之勢,且有加無已,吾儕自審能否謝事不任,如其不能,宜審所擇,欲行其志,恐地方實較中央優也。此當視所以與幹卿相處者何如,若其耦俱無猜,固當任之,卽敬恭桑梓,亦宜爾也。溯初深以爲然,舟中草敬告國人一篇,讀民友社出版之近代文學,稻毛詛風著之現代思潮與教育終卷。
舟宜以十四午達彼岸,阻霧半日,十五晨至焉.彼岸曰洪厓,產煤地也,距防里程未詢悉,小輪船程則五小時也。海防有日商曰横山者,駐港日領事以政府之命命彼,於十四日赴洪厓,候妙義山丸入港,受指揮。橫山如期至,十五晨,船長告以故,彼一謁我,卽折歸海防部署。當船將入港時,船長卽豫幽我二人於艙底之一室,煤爲四壁,以煙養肺,吾蟄其間凡十四小時,畏人見也。其夜三時,橫山以游船來,且挾其夫人及夫人之女伴與俱,時風雨淒厲,天黑如磐,游船艤吾舟一里外,吾儕出煤室,隨船長顚頓趨陸,別以小筏渡赴游船,蓋竟夜不就枕,顧事後聞船長宗像氏,乃亙三夜不敢交睫也。吾與溯初和衣假寐,至翌晨,橫山來,余起,張目推篷,喜欲起舞,境之幽奇,蓋我生所未見也。距洪厓市十里許,石島棊布海中千數,皆壁立,絕躋攀,而細樹雜花蒙蘢其上,似筍者,似几者,似鼓者,似編磬者,似榻似枕者,似曲屛風者,似盂者,似漏壺者,似蛇蟠者,似鷺立者,似騎士者,似垂冕旒者,似僧入定者,殊態詭狀,不可殫紀。童時泝江見小孤山,至今歎奇絕,今小孤千百燿我心目,安得不狂舞。溯初咄吾旁曰:『是未足敵我雁宕也,無極峭聳之峯。』吾曰:『天下事豈不付諸機緣,我生能否至雁宕,殊不敢知,覿此,旣歎天之厚我矣。』於是吾舟穿點羣島間者凡六七小時,正值煙雨迷空,益縹緲動出塵想,吾欲求古人詩名狀之不可得,惟魏武短歌行「東臨碣石,以覯滄海,水何澹澹,山島聳峙」一章,氣象庶幾髣髴。中間亦舍舟探一洞,溯初殊平視之,我之儉眼,惟讚仰而已。又駕小筏觀打魚,魚大小垂三十尾,以百二十小錢易之,念此間人生計之觳薄,一爲憮然。午後四時,舟乃向海防,自念吾今日所趨何事,所履何塗,乃竟有此半日與此冲夷閑曠之境相會,信乎天之厚我也。
橫山豈導我淸遊,導我偷度耳。蓋力避關吏識察,紆其塗,延其晷,入夜八時,悄然達海防矣。海防有僑商張南生者,雲南特派員也,忠純而密察,以人招之至,商今後進取之路,而以法人受袁之托,譏禁甚嚴,無所爲計,且爲言袁政府昨方有電至,專指目我,勸速發勿淹,然吾與伯珊約,待彼相迓,彼最速亦七日後乃能至也。於是橫山乃更謀,匿余於其牧場。越南政府前此頗能中立不左右袒,最近態度乃一變,袁之魔術,乃如將斂之彗,餘芒猶熠熠也。綜所歷地,尙以上海爲最自由,若海防者,雖接境滇桂,而消息一無所通,可憐也。是夜卽宿橫山家,家殊湫隘,僅一榻,彼夫婦所御者,讓我與溯初,作大被同眠,此安能適者,更和衣相對一夕而已,時十六日也。夜分,南生以唐蓂賡三書至,促吾往甚急也。
吾欲遂入鎭南關,逆伯珊於前途,溯初力阻勿蹈險。翌十七晨,卒與橫山赴其牧場曰帽溪者,汽車行二時許,適野之樂可想也。牧場與礦區相屬,地數十里,皆橫山所有,役工徒至七百餘人,橫山十年前孑身至此,不名一錢,今如中世小侯,擁采地矣。有教育之國民,而能以力自拓其命運,可敬羨也。吾旣當隱此間一來復,以待桂使,念光陰蹉跎可惜,乃遣溯初先赴雲南,蓋雲南望我旣久,吾旣不能往,宜亟以人慰勞之,且待商之事亦至多也。溯初挾日人陳護照,稱新聞記者,下午三時,復與橫山返海防,今夕行矣,於是同行七人,今惟吾孑身在萬山中,一小行箧裹十數卷書相伴耳。
自離滬迄今未半月,所歷殊變幻複賾,可演小小一部冒險小說也,就中所最感歎者,則日本人之懇切而緻密,各種各色人,咸動於其政府默示指揮之下,如身使臂,臂使指,條理井然,而樂於趨功,無倦容,無强態,雖一事也,可以喩大,如此之國民,安往而不優勝者。彼今固無所爲而爲之,至竟有所爲耶?無所爲耶?念此抑滋慄也。
吾旣堅踐溯初之約,誓枯坐六七日待伯珊矣。此間距鎭南關,僅汽車程二小時,將以小舟適諒山,再偷度,不復經海防與河內,袁諜縱密,當無如我何也。此六七日不可負一欲利用之著國民淺訓一書,成否抑未敢知。
三月十七日記於越南帽溪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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