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書要錄/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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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虞世南《書旨述》
唐褚遂良《右軍書目》
李嗣真《書後品》
武平一《徐氏法書記》
徐浩《論書》
徐浩《古蹟書》
何延之《蘭亭記》
褚遂良《搨本〈樂毅論〉記》
崔備《壁書飛白「蕭」字記》
李約《壁書飛白「蕭」字記》
大武相國高平公蕭齋記蔡惲《書無定體論》不錄


內容[编辑]

○唐虞世南《書旨述》

客有通玄先生,好求古蹟,為余知書啟之發源,審以臧否。曰:「予不敏,何足以知之?今率以聞見,隨紀年代,考究興亡,其可為元龜者,舉而敘之。」古者畫卦立象,造字設教,爰寘形象,肇乎蒼史。仰觀俯察,鳥跡垂文,至於唐虞,煥乎文章,暢於夏殷,備乎秦漢。洎周宣王史史籀循科斗之書,采蒼頡古文,綜其遺美,別署新意,號曰「籀文」,或謂「大篆」。秦丞相李斯,改省籀文,適時簡要,號曰「小篆」,善而行之。其蒼頡象形,傳諸典策,世絕其跡,無得而稱。其籀文、小篆,自周秦以來,猶或參用,未之廢黜。或刻於符璽,或銘於鼎鐘,或書之旌鉞,往往人間時有見者。夫言篆者,傳也;書者,如也;述事,契誓者也;字者,孽也,孽乳浸多者也。而根之所由,其來遠矣。先生曰:「古文籀篆,曲盡而知之,愧無隱焉。隸草攸止,今則未聞,願以發明,用祛昏惑。」曰:「至若程邈隸體,因之罪隸以名其書朴略微而歷礻┆增損,亟以湮淪。而淳、喜之流亦稱傳習,首變其法,巧拙相沿,未之超絕。史游制於《急就》,創立草稿而不之能。崔、杜析理,雖則豐妍,潤色之中,失於簡約。伯英重以省繁,飾之利,加之奮逸,時言『草聖』,首出常倫。鐘太傅師資德升,馳鶩曹、蔡,仿學而致一體,真楷獨得精研。而前輩數賢,遞相予盾,事則恭守無舍,儀則尚有瑕疵,失之斷割。逮乎王е、王洽、逸少、子敬,剖析前古,無所不工。八體六文,必揆其理。俯於眾美,會滋簡易,製成今體,乃窮奧旨。」先生曰:「於戲!三才審位,日月燭明,固資異人,一敷而化。不然者,何以臻妙?無相奪倫,父子聯鑣,軌範後昆。」先生曰:「書法玄微,其難品繪。今之優劣,神用無方。小學疑迷,惕然將寤。而旨述之義,其可聞乎?」曰:「無讓繁詞,敢以終序。」

○《晉右軍王羲之書目》(正書行書)褚遂良撰○正書,都五卷。(共四十貼。)

第一,樂毅論。(四十四行,書付官奴。)

第二,黃庭經。(六十行,與山陰道士。)

第三,東方朔贊。(書與王循。)

第四,周公東征。(十一行。)年、月、日、朔小字。(十四行自誓文。)尚想黃綺。(七行。)墓田丙舍。(五行。)

第五,羲之死罪,前因李叔夷。(四行。)郎耶臨沂。(三行。)羲之頓首、頓首,一日相省。(四行。)行三一之法。(四行。)尚書宣示孫權所求。(八行。)臣言郎琊新廟。(四行。)晉侯侈。(六行。)

○草書,都五十八卷。

第一,永和九年。(二十八行,蘭亭序。)纏利害。(二十二行。)

第二,爰有猗人。(九行。)庾新婦。(五行。)九月二十三日,羲之八日書。(八行。)十一月七日,羲之報,知少は。(五行。)十二月六日,羲之報,一昨因暨主簿書。(六行。)臣羲之言,伏惟皇太后。(七行。)臣羲之言,嚴寒不審。(四行。)臣羲之言,伏惟陛下。(五行。)雨涼,佳得書。(五行。)問庶子哀摧。(四行。)

第三。

第四,七月二十五日,羲之頓首,期晚生不有。(六行。)五月二十四日,羲之頓首,二旬哀悼。(五行。)羲之報,曹妹。(五行。)羲之頓首,違遠亡嫂積年。(八行。)昨殊不散。(三行。)殷中軍奄忽哭之。(三行。)第五,羲之死罪,亡兄靈柩。(七行。)五月七日,羲之頓首、頓首,昨便斬草,亡嫂尚停此。(十行。)期小女四歲,暴疾不救。(五行。)秋中,諸感切懷。(五行。)

第六,羲之白,不審尊體比復如何。(五行。)得示,慰吾頻以服散。(三行。)二十三日,發至長安。(八行。)羲之死罪,不審何定尚扶持。(四行。)適遠告承如常。(五行。)

第七,羲之頓首,舅夭歿。(四行。)羲之頓首,奄承遘難。(五行。)羲之頓首,君眼目。(五行。)六月十五日,羲之頓首,大行皇帝崩。(四行。)大行皇帝。(五行。)月半增感傷,奈何。(四行。)

第八,謝新婦,春日感傷。(七行。)羲之死罪,無亦永往。(七行。)謝范新婦,得富春還疏。(十行。)向書至也,須君至射堂。(四行。)

第九,五月二十七日,州民王羲之死罪,比夏交。(十一行。)羲之死罪,荀、葛各一國佐命之宗。(十七行。)君須復以何散懷。(七行。)

第十,七月十三日告離得兄弟。(五行。)延期官奴小女。(七行。)不圖禍痛,乃將至此。(二行。)日月如馳更棄背。(五行。)行近,遣書想即至。(二行。)比書慰也,汝不可。(六行。)

第十一,羲之頓首,快雪時晴。(六行。)未復知問晴快即轉勝。(七行。)去血有損不堪耿。(三行。)月行復半,痛傷兼摧。(三行。)

第十二,六月十七日告循紀。(四行。)柳匏比問賊。(五行。)足下猶未佳。(四行。)羲之頓首,卿佳不,家中猶爾。(八行。)

第十三,遍熱既{宀歹}一且盛農。(五行。)知齡家祖可悲慰。(九行。)山下多日不復意問。(十行。)晚復熱,想足下。(八行。)

第十四,都下二十六日書雲,中郎。(五行。)近絕不得新婦諸叔問。(十行。)九月十七日,羲之報,且行因孔待中。(八行。)既逼近羸劣。(六行。)第十五,想大小悉佳。(十行。)謝新婦,賢從弟。(八行。)隔日不知問,二旬哀傷。(七行。)

第十六,省書,知定疑來。(二十六行。)痛惜敬和寢息在心。(九行。)群從落將盡。(十行。)

第十七,報恆何如。(七行,有一帖云:羲之報,恆何如。)二月二日,汝歸母。(二行。)雖問和篤疾。(十一行。)此粗平安。

第十八,二十二日,羲之報,近得書。(五行。)毒熱,瘧斫未斫甚耿耿。(五行。)足下可不?吾眼少劣。(四行。)再昔來熱如小有覺。(十行。)第十九,官奴小女。(十行。)一月二十五日。(四行。)大熱,得告。(五行。)汝中冷褚侯遂至薨。(二行。)

第二十,過此燥鷦肉。(四行。)去龍牙復下。(七行。)向欲力視汝。(五行。)告慰馳情。(五行。)晚來復何如。(三行。)兄安厝情事長畢。(五行。)

第二十一,十九日,羲之頓首。明二旬增感。(七行。)十月十五日,羲之頓首,月半哀傷。(八行。)得示,知,羲之報。(五行。)

第二十二,安西復問。(二十六行。)忽然夏中。(九行。)

第二十三,得阿遮書。(七行。)二十五日告期。(六行。)二十日告姜。(三行。)知慶等。(三行。)二十七日告姜氏母子。(五行。)得書知卿。(四行。)

第二十四,初月一日,羲之報,忽然改年。(六行。)卿各何以先羸。(四行。)此上下不可耳,出外。(六行。)六日告姜,復雨始晴。(五行。)書未去,得疏為慰。(五行。)第二十五,行復二旬,傷悼情深。(五行。)羲之死罪,難信非箋。(五行。)九月二十五日,羲之頓首,便涉冬。(六行。)夫人遂善平康也。(三行。)羲之頓首,節至,遠感。(五行。)過一旬,尋念傷悼。(四行。)五月九日,羲之頓首、頓首,雖未敘。(五行。)

第二十六,敬祖足下如常慰之。(五行。)羲之頓首、頓首,從兄雖篤疾。(五行。)轉熱,想足下耳。(七行。)王逸少頓首,晚佳也。(七行。)第二十七,八月十七日,羲之報。(五行。)三十日告姜。(九行。)二十二日告姜。(五行。)三十日,羲之頓首,報。(五行。)信還之夜下。(七行。)第二十八,曹丁妹。(七行。)未審大周更。(七行。)劫事當速。(五行。)

第二十九,二十九日告仲宗。(五行。)十四日告劉氏女。(六行。)人理之故。(四行。)十一月二十六日,已摧退。(二行。)月行復旬感傷。(七行。)有哀慘。(七行。)送此鯉魚。(二行。)諸婦小兒輩。(三行。)

第三十,羲之愛報。(七行。)復想更安和。(九行。)得書,知汝問。(九行。)

第三十一,十一月十三日,羲之頓首。(六行。)三月十九日,羲之頓首,末春哀痛。羲之自想上下悉佳。(五行。)八月十五日具疏,羲之再拜。(六行。)第三十二,羲之頓首,月半,感慕抽切。(五行。)改月,感慕抽痛,當奈何。(六行。)昨歡宴,可謂意。(五行。)向得信,知足下瘧。(五行。)第三十三,張博士定何日去。(四行。)八月二十六日告仲宗。(十行。)雨無復解足下可耳。(五行。)六月羲之報,至節哀感。(四行。)初月一日告姜,忽此年。(四行。)

第三十四,極有眷意。(四行。)九月十八日,羲之報,近問。(七行。)司州葬送。(六行。)

第三十五,十四日告期明月半。(十三行。)十三日羲之報,月向半。(四行。)承上下不和反側。(六行。)過一旬哀痛兼至。(八行。)昨暮遣信,值足下以行。(七行。)諸哀毒兼至,終日切心。(七行。)乃復送獐勞汝。第三十六。

第三十七,得示,慰之。吾迎不快。(五行。)九月二十五日,羲之報,禍出不圖。(六行。)陰寒,足下各可不?(八行。)五月二日,告胡毋甥幸。(六行。)夏中節除感遠兼傷。(四行。)

第三十八,四月五日,羲之報。(五行。)七日告期痛念玄度。(十行。)妹轉佳慶不乃啼不?(三行。)知靜婢猶未佳,懸心。(二行。)治墓下皆以集也。(三行。)

第三十九,三月十三日,羲之頓首、頓首,過二旬哀悼。(六行。)羲之頓首、頓首,想冬盛念,一旦感嘆並哀窮。(十行。)十一月十八日,羲之頓首、頓首,冬月感嘆兼傷。(六行。)

第四十,十月二十二日,羲之頓首、頓首,賢從隕逝。(四行。)想家悉佳。(九行。)吾未得便得效。(四行。)吏轉輒與寬休。(六行。)

第四十一,二月州民王羲之死罪。(六行。)向書至也,得示,承尊夫人轉平和。(七行。)五月十日羲之報,夏中感遠。(六行。)時見賢子君家平。(三行。)前郡內及兄子家比有。(五行。)

第四十二,四月二日,羲之頓首、頓首,初月感懷。(七行。)得示,慰之。足下克致,(六行。)羲之白,服見仲熊。(七行。)知汝故爾欲食。(三行。)第四十三,紙一千。(五行。)僧遠遂佳也。(三行。)脯五夾。(七行。)羲之死罪,不當有桂。(四行。)

第四十四,不知遠姝定何當至。(八行。)從兄弟一旦哀窮。(四行。)昨遣書,今日至也。(四行。)

第四十五,知足下得吾書。(七行。)前比遣信。(七行。)想應姝普平安。(七行。)臘遂佳也,懸念。(八行。)比承至也,得二書。(四行。)得二日書,具足下問。(四行。)足下在蕪湖。(九行。)不圖哀禍頻仍。(五行。)第四十六。

第四十七,道祖重能行。(二行。)十月二十日,羲之頓首,節近歲終。(六行。)節除,諸感兼哀。(四行。)四月二十日,羲之頓首,二旬期等小祥。(五行。)新歲月感傷。

第四十八,羲之頓首,一旦公除。(四行。)羲之頓首,從弟子。(四行。)歲盡諸感。(五行。)

第四十九,四月九日,羲之頓首,報臘日。(七行。)得二謝書,司州喪。(六行。)二月六日,羲之報,昨書悉。(四行。)上下如常不?(五行。)承都開清和。(五行。)

第五十,二月二十五日,羲之頓首,一日有書。(九行。)事情無所不至,惟有長嘆。(五行。)雨後無已,不審體中各何如。(九行。)知賢弟並毀頓。(三行。)

第五十一,羲之頓首、頓首,何圖禍痛。(五行。)繇白張白騎遂自猜疑。(七行。)晴便寒,想轉勝。(七行。)六月十九日,羲之報,仲熊夭折。(三行。)仲熊雖篤疾,豈圖奄忽。(四行。)

第五十二,汝母子比佳不?(六行。)十八日羲之頓首。(四行。)敬祖雖久疾,謂其年少。(八行。)五月二十七羲之報。(五行。)五月十一日,羲之敬問得旦書。(三行。)吾賢之常事耳。(四行。)

第五十三,閏二月二十五日,羲之白。(四行。)向書想至。(四行。)八月十四日告父。(四行。)許玄度昨宿。(四行。)七月六日,羲之頓首。(五行。)省告猶示。(三行。)修年雖篤。(七行。)

第五十四,六月十六日,羲之頓首。(八行。)羲之死罪告終。(十一行。)二十九日羲之頓首。(九行。)九月二十八日,羲之頓首,昨。(六行。)第五十五,前使還有書猥。(九行。)羲之頓首,二孫女。(四行。)四日羲之頓首,昨感寒。(五行。)八月二十五日,羲之白,頓首。(五行。)得書為慰,汝轉平復。(六行。)

第五十六,周氏上下翻佳。(六行。)亡王等便以去十月禪。(四行。)卿汝母子粗平安。(八月。)九月十三日,羲之頓首,追傷切割。(六行。)第五十七,羲之頓首,尋念痛惋。(八行。)長風一日哀窮。(五行。)得信知問。(五行。)敬祖雖久疾。(四行。)初月五日,羲之頓首,忽然此年。(六行。)

第五十八,省別具懷。(五行。)阿康少壯。(四行。)范中書奄至此。(二行。)妹復小進退。(五行。)羲之頓首,昨暮兒疏。(十一行。)晉右軍王羲之正書、行書目。貞觀年河南公褚遂良中禁西堂,臨寫之際,便錄出。唐初有史目,實此之標目,盡其類也。(未見草書目。)

○唐李嗣真《書品後》(張彥遠以李公之品甚有當處,過事詞采,不如直置評品。量效袁品之作,又不具人代,為淺學者未深曉。)

昔蒼頡造書,天雨粟,鬼夜哭,亦有感矣。蓋德成而上,謂仁、義、禮、智;藝成而下,謂射、御、書、數。吾作《詩品》,猶希聞偶合神交,自然冥契者,是才難也。及其作《畫評》,而登逸品數者四人,故知藝之為末,信矣。雖然,若超吾逸品之才者,亦當絕於終古,無復繼作。故斐然有感,而作《書評》。雖不足對揚王休,弘闡神化,亦名流之美事,與夫飽食終日,博奕猶賢,不其遠乎!項籍云:「書足記姓名。」此狂夫之言也。嗟爾後生必乏經國之才,又無干城之略,庶幾勉夫斯道。近代虞秘監、歐陽銀青、房、褚二僕射、陸學士、王家令、高司衛等,亦並由此,術無所間然。其中亦有更無他技,而俯拾朱紱如此。則雖慚君子之盛烈 苟非莘野之器,箕山之英,亦何能作戒凌雲之台,拂衣碑石之際。今之馳騖,去聖逾遠。徒識方圓,而迷點畫,猶莊生之嘆盲者,易象之談日中,終不見矣。太宗與漢王元昌、褚僕射遂良等,皆受之於史陵。褚首師虞,後又學史,乃謂陵曰:「此法更不可教人,是其妙處也。」陸學士柬之受於虞秘監,虞秘監受於永禪師 ,皆有體法。今人都不聞師範,又自無鑑局,雖古蹟昭然,永不覺悟。而執燕石以為寶,玩楚鳳而稱珍,不亦謬哉!其議於品藻,自王以下,王僧虔、袁、庾諸公已言之矣,而或未周。今采諸家之善,聊指同異,以貽諸好事。其前品已定,則不復銓列。素未曾入,有可措者,亦後云爾。太宗、高宗,皆稱神札。吾所伏事,何敢寓言。始於秦氏,終唐世,凡八十一人,分為十等。

○逸品五人李斯(小篆)

右小篆之精,古今妙絕。秦望諸山及皇帝玉璽,猶夫千鈞強弩,萬石洪鐘,豈徒學者之宗匠,亦是傳國之遺寶。

張芝(草) 鐘繇(正)

羲之(三體及飛白) 獻之(草書,行書,半草)

右四賢之跡,揚庭效技,策勳底績,神合契匠,冥運天矩,皆可稱曠代絕作。而鐘、張則筋骨有餘,膚肉未贍;逸少則加減太過,朱粉無設。同夫披雲睹日,芙蓉出水,求其盛美,難以備諸。然伯英章草似春虹飲澗,落霞浮浦。又似渥霧沾濡,繁霜搖落;元常正隸如郊廟既陳,俎豆斯在。又比寒澗《門孝》壑秋山嵯峨;右軍正體如陰陽四時,寒暑調暢,岩廊宏敞,簪裾肅穆。其聲鳴也,則鏗鏘金石;其芬郁也,則氛氳蘭麝;其難征也,則縹緲而已仙;其可覿也,則昭彰而在目:可謂書之聖也。若草、行雜體,如清風出袖,明月入懷。瑜瑾爛而五色,黼繡ゼ其七采。故使離朱喪明,子期失聽,可謂草之聖也。其飛白猶霧卷舒,煙雲灼。長劍耿介而倚天,勁矢超忽而無地。可謂飛白之仙也。又如松岩點黛,蓊鬱而起朝雲;飛泉漱玉,灑散而成暮雨。既離方以遁圓,亦非絲而異帛。趣長筆短,差難縷陳。子敬草書逸氣過父,如丹穴鳳舞,清泉龍躍,倏忽變化,莫知所成。或蹴海移山,或翻濤簸岳。故謝靈運謂雲「公當勝右軍」,誠有害名教,亦非徒語也。而正書行書,如田野學士,越參朝列,非不稽古憲章,乃時有失體處。舊說稱其轉妍去鑑疏矣。然數公者,皆有神助,若喻之製作,其《雅》《頌》之流乎!

評曰:元常每點多異,羲之萬字不同,後學者恐徒傷筋膂耳。然右軍肇變古質,理不應減鐘,故雲「或謂過之」。庾翼每不服逸少,曾得伯英十紙,喪亂遺失,常恨妙跡永絕。及後見逸少與亮書曰:「今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頓還舊觀。」方乃大服羲之。又曾書壁而去,子敬密拭之而更別題。右軍還觀之,曰:「吾去時真大醉。」子敬乃心服之。然右軍終無敗累,子敬往往失落。及其不失,則神妙無方,亦可謂之草聖矣。

贊曰:蒼頡造書,鬼哭天廩。史籀煙滅,陳倉藉甚。秦相刻銘,爛若舒錦。鐘、張、羲、獻,超然逸品。

△上上品二人程邈(隸) 崔瑗(小篆)

右程君首創隸則,模範煥於丹青。崔氏爰效李斯,點畫皆如鐵石。傳之後裔,厥功亦茂。此外鐫勒,去之無乃乎?若校之文章,則《三都》、《二京》之比。△ 上中品七人蔡邕 索靖 梁鵠鐘會 衛瓘 韋誕皇象右自王、崔以降,更無超越此數君書。雅勁於韋、蔡、皇、衛,草跡殆亞於二王。鐘、索遺蹟雖少,吾家有小鐘正書《洛神賦》,河南長孫氏雅所珍好,用子敬草書數紙易之。索有《月儀》三章,觀其趣況,大為遒竦,無愧璋特達。猶夫聶政、相如,千載凜凜,為不亡矣。又《毋丘興碑》,雲是索書,此蔡《石經》,無相假借。蔡公諸體,惟《范巨卿碑》,風華豔麗,古今冠絕。王簡穆云:「無可以定其優劣,亦何勞品書者乎!」

△上下品一十二人崔(草)

郗鑑 王廙 衛夫人(正)

王洽 郗 李式庾翼 羊欣 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右逸少謂領軍,「弟書不減吾」。吾觀可有十紙,信佳作矣。體裁用筆,全似逸少,虛薄不倫,右軍藻鑑,豈當虛發,蓋欲假其名譽耳。前品措之中下,豈所謂允僉望哉!崔、衛素負高名,王、庾舊稱拔萃。崔章書甚妙,衛正體尤絕。世將楷則,遠類羲之,猶有古制;稚恭章草,頗推筆力,不謝子真。郗、李縱邁,過於羊欣;歐陽草書,難與競爽。如旱蛟得水,饞兔走穴,筆勢恨少。至於鐫勒及飛白諸勢如武庫矛戟,雄劍森森。虞世南蕭散灑落,真草惟命,如羅綺嬌春,鴻戲沼,故當子雲之上。褚氏臨寫右軍,亦為高足。豐豔雕刻,盛為當今所尚,但恨乏自然,功勤精悉耳。評曰:蟲篆者,小學之所宗;草隸者,士人之所尚。近代君子,故多好之,或時有可觀耳。然許靜之跡殆不減小令,常嘆云:「小鐘書初不留意,試作之,乃不可得。研之彌久,如有彷彿,乃知有畫龍之感耳,安可厚誣乎!」此群英允居上流三品,其中銓鑑,不無優劣。

贊曰:程邈隸體,崔公篆勢。梁、李、蔡、索,郗、皇、韋、衛。羊習獻規,褚傅羲制。邈乎天壤,光厥來裔。

△中上品七人張昶(文舒) 衛恆 杜預張翼 郗嘉賓阮研漢王元昌右文舒《西嶽碑》文,但覺妍冶,殊無骨氣,庾公置之七品。張翼代羲之草奏,雖曰「小人幾乎亂真」,更乃編之乙科,涇渭混淆,奇難品會。至於衛、杜之筆,流傳多矣。縱任輕巧,流轉風媚,剛健非有餘,便媚少儔匹。嘉賓與王、庾相埒,是則高手。顏黃門有言,「阮交州、蕭國子、陶隱居各得右軍一體,故稱當時之冠絕。」然蕭公力薄,終不迨阮。漢王作獻之氣勢,或如舞劍,往無鄰幾。

△中中品十二人謝安 康昕 桓玄丘道護 許靜蕭子雲陶弘景 釋智永 劉玟房玄齡 陸柬之王知敬右謝公縱任自在,有螭盤虎踞之勢;康昕巧密精勤,有翰飛鶯ミ之體。桓玄如驚蛇入草,鋒出匣;劉玟比顛波赴壑,狂澗爭流。隱居穎脫,得書之筋髓,如麗景霜空,鷹隼初擊;道護謬登高品,跡乃浮漫。陸柬之學虞草體,用筆則青出於藍,故非子雲之徒。正隸功夫恨少不至高絕也。智永精熟過人,惜無奇態矣。房司空雕文抱質,王家令碎玉殘金。房如海上雙,王比雲間孤鶴。評曰:古之學者,皆有師法。今之學者,但任胸懷,無自然之逸氣,有師心之獨往。偶有能者,時見一點;忽有不悟者,終身瞑目。而欲乘款段,度越驊騮,其亦難矣!吾嘗告勉夫後生曰:「古嘆知音希,可為絕弦者也。」

贊曰:西嶽張昶,江東阮研。銀鷹貞白,鐵馬桓玄。衛、杜花散,安、康綺鮮。元昌、陸柬,名後身先。

△中下品七人孫皓 張超 謝道韞宋炳 宋文帝齊高帝謝靈運右孫皓吳人酣暢,驕其家室,雖欲矜毫,亦復平矣。張如郢中少年,乍入京輦,縱有才辯,蓋亦可知。謝韞是王凝之之妻,雍容和雅,芬馥可玩。宋文帝有子敬風骨,超縱狼藉,翕煥為美。康樂往往驚遒,高帝時時合興。知慕韓彭之豹變,有異張桓之拾青。宋炳放逸屈攝,頗效康、許。量其直置孤梗,是靈運之流。△下上品十三人陸機 袁崧 李夫人謝 庾肩吾 蕭綸王褒 斛斯彥明 房彥謙殷令名 張大隱藺靜文錢毅右士衡以下,時然合作。春雜不論,或類蚌質珠胎,乍比金沙銀礫。陸平原、李夫人猶帶古風,謝吏部、庾尚書創得今韻。邵陵王、王司空是東陽之亞,房司隸、張益州參小令之體。藺生正書,甚為鮮緊,殊有規則;錢氏小篆、飛白,寬博敏麗,太宗貴之。斛斯筆勢,咸有由來。司隸宛轉,頗稱流悅,皆藉名美。殷氏擅聲題署,代有其人。嗟乎!有天才者,或未能精之。有神骨者,則其功虛棄,但有佳處,豈忘存錄。

△下中品十人范曄 蕭思話 張融(文舒)

梁簡文帝 劉逖 王晏周 王崇素釋智果虞綽右范如寒雋之士,亦不可棄;蕭比遁世之夫,時或堪采。思光要自標舉,蓋舉足褒;簡文拔群貴勝,猶難繼作。劉黃門落花從風,王中書奇石當徑。彥倫意則甚高,跡少俊銳。崇素時象麗人之姿,智果頗似委章之質。虞綽鋒穎迅健,亦又次之矣。

△下下品七人劉穆之 褚淵 梁武帝梁元帝 沈君理 陳文帝張正見右數君亦稱筆札,多類效顰。猶枯林之青秀一枝,比眾石之孤生片琰。就中彥回輕快,練倩有力,孝元風流,君理放任,亦後來之所習,非先達之所營。吾黨論書,有異於是。

評曰:前品云:「蕭思話如舞女低腰,仙人嘯樹,亦則仙矣。」又云:「張伯英如漢武學道,憑虛欲仙,終不成矣。」商榷如此,不亦謬乎!吾今品藻,亦未能至當,若其顛倒衣裳,白圭之玷,則庶不為也。後來君子,儻為鑑焉。贊曰:蚌質懷珠,銀瑰蘊礫。陸、謝參蹤,蕭、王繼跡。思話仙才,張融賞擊。如彼枯秀,眾多群石。

○唐武平一《徐氏法書記》

先賢所評,子敬之比逸少,猶士季之比元常,言去之遠矣。故二王之跡,歷代寶之。梁大同中,武帝敕周興嗣撰《千字文》,使殷鐵石模次羲之之跡,以賜八王。右軍之書,咸歸梁室。屬侯景之亂,兵火之後,多從湮缺。而西台諸宮,尚積余寶。元帝之死,一皆自焚。歷周至隋,初並天下,大業之始,後主頗求其書,往往有獻之者。及隋之季,王師入秦,又於洛陽擒二偽主。兩京秘閣之寶,揚都扈從之書,皆為我有。太宗於右軍之書,特留睿賞。貞觀初,下詔購求,殆盡遺逸。萬機之暇,備加執玩。《蘭亭》《樂毅》,尤聞寶重。嘗令拓書人湯普徹等拓《蘭亭》,賜梁公房玄齡已下八人。普徹竊拓以出,故在外傳之。及太宗晏駕,本入玄宮。至高宗,又敕馮承素、諸葛貞拓《樂毅論》及《雜帖》數本,賜長孫無忌等六人,在外方有。洎大聖天后御極也,尤為寶嗇。平一齠齔之歲,見育宮中。切睹先後閱法書數軸,將拓以賜藩邸。時見宮入出六十餘函於億歲殿曝之,多裝以鏤牙軸紫羅衤票,雲是太宗時所裝。其中有故青羅衤票玳瑁軸者,雲是梁朝舊跡。衤票首各題篇目、行字等數,章草書多於其側帖以真字楷書。每函可二十餘卷,別有一小函,可有十餘卷。於所記憶者,是扇書《樂毅》《告誓》《黃庭》,當時私訪所主女學,問其函出盡否,答雲「尚有」,未知幾許。至中宗神龍中,貴戚寵盛,宮禁不嚴,御府之珍,多入私室。先盡金璧,次及書法,嬪主之家,因此擅出。或有報安樂公主者,主於內出二十餘函,駙馬武延秀久踐虜庭,無功於此,徒聞二王之跡,強學寶重,乃呼薛稷、鄭及平一評其善惡。諸人隨事答,為上者登時去牙軸紫衤票,易以漆軸黃麻紙。衤票題雲特健樂,雲是虜語。其書合作者,時有太宗御筆於後題之,嘆其雄逸。太平公主聞之,遽於內取數函及《樂毅》等小函以歸。延秀之死,側聞睿宗命薛稷擇而進之,薛竊留佳者十數軸。薛之敗也,為簿錄官所盜。平一任郴州日,與太平子薛崇胤堂兄崇允連官,說太平之敗。崇胤懷《樂毅》等七軸請崇允托其叔駙馬敬貽岐王,以求免戾,此書因歸邸第。崇胤弟崇簡娶梁宣王女主家,王室之書,亦為其所有。後獲罪,謫五溪,書歸御府,而朝士王公,亦往往有之。豫州刺史東海徐公嶠之季子浩,並有獻之之妙,待詔金門,家多法書。見托斯題,其篇目、行字列之如後。詹事張庭之家抑其次也。

○唐徐浩《論書》

周官》:內史教國子六書。書之源流,其來尚矣。程邈變隸體,邯鄲傳楷法,事則朴略,未有功能。厥後鐘善真書,張稱草聖,右軍行法,小令破體,皆一時之妙。近古蕭、永、歐、虞,頗傳筆勢。褚、薛已降,自鄶不譏矣。然人謂虞得其筋,褚得其肉,歐得其骨,當矣。夫鷹隼乏彩,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翟備色,而翱翔百步,肉豐而力沉也。若藻曜而高翔,書之鳳凰矣。歐、虞為鷹隼,褚、薛為翟焉。歐陽率更云:「蕭書出於章草。」頗為知言。然歐陽飛白,曠古無比。浩自言:餘年在齠齔,便工翰墨,力不可強,勤而愈拙。區區碑石之間,几案之上,亦古人所恥,吾豈忘情耶?「德成而上,藝成而下。」則殷鑑不遠,何學書為?必以一時風流,千里面目,斯亦愈於博弈,亞於文章矣。初學之際,宜先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附?用筆之勢,特須藏鋒。鋒若不藏,字則有病。病且未去,能何有焉?字不欲疏,亦不欲密。亦不欲大,亦不欲小。小長令大,大蹙令小。疏肥令密,密瘦令疏:斯其大經矣。筆不欲捷,亦不欲徐。亦不欲平,亦不欲側。側豎令平,平竣使側。捷則須安,徐則須利:如此則其大較矣。張伯英臨池學書,池水盡墨。永師登樓不下,四十餘年。張公精熟,號為「草聖」,永師拘滯,終著能名。以此而言,非一朝一夕所能盡美。俗云:「書無百日工。」蓋悠悠之談也,宜白首攻之,豈可百日乎!

○唐徐浩《古蹟記》

自伏羲畫八卦,史籀造籀文,李斯作篆書,程邈起隸法,王次仲為八分體,漢章帝始為章草名,厥後流傳,工能間出。史籀《石鼓文》、崔子玉篆《呂望》、《張衡碑》、李斯《嶧山》、《會稽山碑》、蔡邕鴻都《三體石經》、八分《西嶽》、《光和》、《殷華》、《馮敦》等數碑,拜伯喈章草,並為曠絕。及張芝章草,鐘繇正楷,時莫其先。衛瓘、索靖章草,王羲之真、行、章草,桓玄草,謝安、王獻之、羊欣、王僧虔、孔琳之、薄紹之真、行、草,永禪師、蕭子雲真、草,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果師、述師真、行、草。陸柬之臨書「臣先祖故益州九龍縣尉,贈吏部侍郎師道,臣先考故洛州刺史、贈左常侍嶠之」真、行、草,皆名冠古今,無與為比。齊、梁以後,傅秘此書,跋尾徐僧權、唐懷充、姚懷珍、滿騫、朱異等署名。太宗皇帝肇開帝業,大購圖書,寶於內庫,鐘繇、張芝、芝弟昶、王羲之父子書四百卷,及漢、魏、晉、宋、齊、梁雜跡三百卷。貞觀十三年十二月,裝成部帙,以「貞觀」字印印縫,命起居郎臣褚遂良排署如後:司空、許州都督、趙國公、臣無忌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太子少師、梁國公、臣玄齡特進、尚書左僕射、申國公、臣士廉特進、鄭國公、臣征逆人侯君集初同署(犯法後楷印。)

中書令、駙馬都尉、安德郡開國公、臣楊師道左衛大將軍、武陽縣開國公、臣李大亮光祿大夫、禮部尚書、河間王、臣孝恭光祿大夫、民部尚書、莒國公、臣唐儉兼太常卿、扶陽縣開國男、臣韋挺從十三年書更不出,外人莫見。直至大定中,則天太后賞納言狄仕傑能書,仁傑云:「臣自幼以來,不見好本。只率愚性,何由得能。」則天乃內出二王真跡二十捲,遣五品中使示諸宰相,看訖,表謝,登時將入。至中宗時,中書令宗楚客奏事承恩,乃乞大小二王真跡,敕賜十二卷大小各十軸,楚客遂裝作十二扇屏風,以褚遂良《閒居賦》、《枯樹賦》為腳,因大會貴要張以示之。時薛稷、崔、盧藏用廢食嘆美,不復宴樂。安樂公主婿武延秀在坐,歸以告公主曰:「主言承恩,未為富貴。」適過宗令,別得賜書。一席觀之,輟餐忘食。及明謁見,頗有怨言。帝令開緘,傾庫悉與之。延秀復會賓客,舉櫃令看,分散朝廷,無復寶惜。太平公主取五帙五十捲,別造胡書四字印縫,宰相各三十捲,將軍駙馬各十捲,自此內庫真跡,散落諸家。太平公主愛《樂毅論》,以織成袋盛,置作箱裹。及籍沒後,有咸陽老嫗竊舉袖中。縣吏尋覺,遽而奔趁,嫗乃驚懼,投之灶下,香聞數里,不可復得。天寶中,臣充使訪圖書,有商胡穆聿在書行販古蹟,往往以織成衤票軸得好圖書。臣奏直集賢,令求書畫。玄宗開元五年十一月五日,收綴大小二王真跡,得一百五十八卷。大王正書三卷,(《黃庭經》第一,《畫贊》第二,《告誓》第三。臣以為《畫贊》是偽跡,不近真。)行書一百五卷,(並不著名姓帖。)草書一百五十捲,(以前得君書第一。)小王書都三十捲,正書兩卷。(《論語》一卷,並注一卷,寫成為第一。)

跋尾排署如後:右散騎常侍、崇文館學士、舒國公、臣褚無量。

秘書監兼侍讀、昭文館學士、上柱國、常山縣公、臣馬懷素。

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梁國公、臣姚崇。

銀青光祿大夫、行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上柱國、許國公臣。

銀青光祿大夫、守吏部尚書兼侍中、監修國史、上柱國、廣平郡開國公、臣璟。

至十七年出付集賢院,拓二十本,賜皇太子諸王學。十九年收入內,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尚書、左丞相、集賢大學士、燕國公張說薨,明年二月,以中書令蕭嵩為大學士,令訪二王書。乃於滑州司法路琦家得羲之正書扇書一卷,是貞觀十五年五月五日揚州大都督、駙馬都尉、安德郡開國公楊師道進,其衤票是碧地織成,衤票頭一行闊一寸,黃色織成,雲「晉右將軍王羲之正書卷第四」,兼小王行書三紙,非常合作,亦既進奉。賜路琦絹三百疋,蕭嵩二百疋,其書還出令集賢院拓賜太子以下。及潼關失守,內庫法書皆散失,初收城後,臣又充使搜訪圖書,收穫二王書二百餘卷。訪《黃庭經》真跡,或雲張通儒將向幽州,莫知去處。侍御史、集賢直學士史惟則奉使晉州,推事所在,博訪書畫,懸爵賞待之。時趙城倉督隱沒公貨極多,推案承伏,遂雲「有好書,欲請贖罪」。惟則索看,遂出扇書《告誓》等四卷,並二王真跡四卷。問其得處,雲「祿山下將過向太原,停於倉督家三月餘日。某乙祗供稱意,有懷悅之心,乃留此書相贈。」惟則將至闕下,肅宗賜絹百疋,擢授本縣尉。臣從中書舍人兼尚書右丞、集賢學士、副知院事改國子祭酒,尋黜廬州長史。承前偽跡臣所棄者,盡被收買,皆獲官賞,不復簡退,人莫知之。及吐蕃入寇,圖籍無遺,往往市廛時有真跡,代無鑑者,詐偽莫分。臣今暮年,心昏眼暗,恐先朝露,敢舉所知,其別書人,謹錄如左。前試國子司業兼太原縣令竇蒙,蒙弟檢校戶部員外即宋汴節度參謀竇Н,並久游翰苑,皆好圖書,辨偽知真,無出其右。臣長男,臣自教授,幼勤學書,在於真、行,頗知筆法,使定古蹟,亦勝常人。其餘士庶之間,應有精別之者,臣所未見,非欲自媒。天高聽畢,伏希俯察。建中四年三月日。

○唐何延之《蘭亭記》

《蘭亭》者,晉右將軍、會稽內史、琅琊王羲之字逸少所書之詩序也。右軍蟬聯美胄,蕭散名賢,雅好山水,尤善草隸。以晉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宦遊山陰,與太原孫統承公、孫綽興公、廣漢王彬之道生、陳郡謝安安石、高平郗曇重熙、太原王蘊叔仁、釋支遁道林、並逸少子凝、徽、操之等四十有一人,修祓禊之禮,揮毫制序,興樂而書。用蠶繭紙、鼠須筆,遒媚勁健,絕代更無。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構別體。就中「之」字最多,乃有二十許個,變轉悉異,遂無同者。其時乃有神助,及醒後,他日更書數十百本,無如祓禊所書之者。右軍亦自珍愛寶重。此書留付子孫傳掌,至七代孫智永,永即右軍第五子徽之之後,安西成王諮議彥祖之孫,廬陵王胄昱之子,陳郡謝少卿之外孫也。與兄孝賓俱舍家入道,俗號永禪師。禪師克嗣良裘,精勤此藝,常居永欣寺閣上臨書,所退筆頭,置之於大竹簏,簏受一石余,而五簏皆滿,凡三十年。於閣上臨得真、草《千文》,好者八百餘本,浙東諸寺各施一本,今有存者,猶直錢數萬。孝賓改名惠欣,兄弟初落髮時,住會稽嘉祥寺,寺即右軍之舊宅也。後以每年拜墓便近,因移此寺。自右軍之墳及右軍叔薈已下塋域,並置山陰縣西南三十一里蘭渚山下。梁武帝以欣、永二人皆能崇於釋教,故號所住之寺為永欣焉。事見《會稽志》。其臨書之閣,至今尚在。禪師年近百歲乃終,其遺書並付弟子辯才。辯才俗姓袁氏,梁司空昂之玄孫。辯才博學工文,琴棋書畫,皆得其妙。每臨禪師之書,逼真亂本。辯才嘗於所寢方丈樑上鑿其暗檻,以貯《蘭亭》,保惜貴重,甚於禪師在日。至貞觀中,太宗以德政之暇,銳志玩書,臨寫右軍真、草書帖,購募備盡,唯未得《蘭亭》。尋討此書,知在辯才之所,乃降敕追師入內道場供養,恩賚優洽。數日後,因言次乃問及《蘭亭》,方便善誘,無所不至。辯才確稱,往日侍奉先師,實嘗獲見。自禪師歿後,薦經喪亂墜失不知所在。既而不獲,遂放歸越中。後更推究,不離辯才之處。又敕追辯才入內,重問《蘭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上謂侍臣曰:「右軍之書,朕所偏寶。就中逸少之跡,莫如《蘭亭》。求見此書,勞於寤寐。此僧耆年,又無所用,若為得一智略之士,以設謀計取之。尚書右僕射房玄齡奏曰:「臣聞監察御史蕭翼者,梁元帝之曾孫。今貫魏州莘縣,負才藝,多權謀,可充此使,必當見獲。」太宗遂詔見翼,翼奏曰:「若作公使,義無得理,臣請私行詣彼,須得二王雜帖三數通。」太宗依給,翼遂改冠微服,至湘潭隨商人船下,至於越州。又衣黃衫,極寬長潦倒,得山東書生之體,日暮入寺,巡廊以觀壁畫,過辯才院,止於門前。辯才遙見翼,乃問曰:「何處檀越?」翼乃就前禮拜云:「弟子是北人,將少許蠶種來賣。歷寺縱觀,幸遇禪師。」寒溫既畢,語議便合。因延入房內,即共圍棋、撫琴,投壺、握槊,談說文史,意甚相得。乃曰:「白頭如新,傾蓋若舊,今後無形跡也。」便留夜宿,設岡面、藥酒、茶果等。江東雲「岡面」,猶河北稱「甕頭」,謂初熟酒也。酣樂之後,請各賦詩。辯才探得「來」字韻,其詩曰:「初醞一 岡開,新知萬里來。披雲同落莫,步月共俳徊。夜久孤琴思,風長旅雁哀。非君有秘術,誰照不然灰。」蕭翼探得「招」字韻,詩曰:「邂逅款良宵,慇勤荷勝招。彌天俄若舊,初地豈成遙。酒蟻傾還泛,心猿躁似調。誰憐失群翼,長苦葉風飄。」妍蚩略同,彼此諷味,恨相知之晚,通宵盡歡。明日乃去,辯才云:「檀越閒即更來此。」翼乃載酒赴之,興後作詩,如此者數四。詩酒為務,其俗混然,遂經旬朔。翼示師梁元帝自畫《職貢圖》,師嗟賞不已。因談論翰墨,翼曰:「弟子先門皆傳二王楷書法,弟子又幼來耽玩,今亦有數帖自隨。」辨才欣然曰:「明日來,可把此看。」翼依期而往,出其書,以示辯才。辯才熟詳之曰:「是即是矣,然未佳善。貧道有一真跡,頗亦殊常。」翼曰:「何帖?」辯才曰:「蘭亭。」翼佯笑曰:「數經亂離,真跡豈在?必是響拓偽作耳。」辯才曰:「禪師在日保惜,臨亡之時,親付於吾。付受有緒,那得參差?可明日來看。」及翼到,師自於屋樑上檻內出之。翼見訖,故駁瑕指類曰:「果是響拓書也。」紛競不定。自示翼之後,更不復安於梁檻上,弄蕭翼二王諸帖,並借留置於几案之間。辯才時年八十餘,每日於窗下臨學數遍,其老而篤好也如此。自是翼往還既數,童弟等無復猜疑。後辯才出赴靈汜橋南嚴遷家齋,翼遂私來房前,謂弟子曰:「翼遺卻帛子在床上。」童子即為開門,翼遂於案上取得《蘭亭》及御府二王書帖,便赴永安驛,告驛長凌愬曰:「我是御史,奉敕來此,有墨敕,可報汝都督齊善行。」善行即竇建德之妹婿,在偽夏之時為右僕射,以用吾黃門廬江節公及隋黃門侍郎裴矩之策舉國歸降我唐,由此不失貴仕,遙授上柱國金印紱綬,封真定縣公。於是善行聞之,馳來拜謁。蕭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辯才,辯才仍在嚴遷家,未還寺,遽見追呼,不知所以。又遣散直云:「侍御須見。」及師來見,御史乃是房中蕭生也。蕭翼報云:「奉敕遣來取《蘭亭》,《蘭亭》今得矣,故喚師來取別。」辯才聞語,身便絕倒,良久始蘇。翼便馳驛而發,至都奏御,太宗大悅,以玄齡舉得其人,賞錦彩千段,擢拜翼為員外郎,加入五品,賜銀瓶一、金鏤瓶一、瑪瑙碗一、並實以珠;內廄良馬兩疋,兼寶裝鞍轡;莊宅各一區。太宗初怒老僧之秘[A092],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數日後,仍賜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給。辯才不敢將入己用,回造三層寶塔,塔甚精麗,至今猶存。老僧用驚悸患重,不能強飯,唯啜粥,歲余乃卒。帝命供奉拓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等四人,各拓數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貞觀二十三年,聖躬不豫,幸玉華宮含風殿,臨崩,謂高宗曰:「吾欲從汝求一物,汝誠孝也,豈能違吾心耶?汝意如何?」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聽受制命。太宗曰:「吾所欲得,《蘭亭》,可與我將去。」及弓劍不遺,同軌畢至,隨仙駕入玄宮矣。今趙模等所拓,在者,一本尚直錢數萬也。人間本亦稀少,代之珍寶,難可再見。吾嘗為左千牛,時隨牒適越,航巨海,登會稽,探禹穴,訪奇書。名僧處士,猶倍諸郡,固知虞預之著《會稽典錄》,人物不絕,信而有徵。其辯才弟子玄素,俗姓楊氏,華陰人也,漢太尉之後。六代祖期為桓玄所害,子孫避難,潛竄江東,後遂編貫山陰,即吾之外氏近屬,今殿中侍御史㻛之族。長安二年,素師已年九十二,視聽不衰,猶居永欣寺永禪師之故房,親向吾說。聊以退食之暇,略疏其始末,庶將來君子,知吾心之所存,付永、(彭年。)明、(察微。)溫、(抱直。)超(令叔。)等兄弟,其有好事同志須知者,亦無隱焉。於時歲在甲寅季春之月、上巳之日,感前代之修禊,而撰此記。主上每暇隙,留神術藝,跡逾華聖,偏重《蘭亭》。僕開元十年四月二十七日任均州刺史,蒙恩許拜掃,至都,承訪所得委曲,緣病不獲詣闕,遣男昭成皇太后挽郎吏部常選騎都尉永寫本進,其日奉日曜門宣敕,內出絹三十疋賜永,於是負恩荷澤,手舞足蹈,捧戴周施,光駭閭裡。僕天聞命,伏枕懷欣,殊私忽臨,沉痾頓減,輒題卷末,以示後代。

○唐褚河南《搨本〈樂毅〉記》

貞觀十三年四月九日,奉敕內出《樂毅論》,是王右軍真跡,令將仕郎、直弘文館馮承素模寫,賜司空、趙國公長孫無忌,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梁國公房玄齡,特進、尚書左僕射、申國公高士廉,吏部尚書、陳國公侯君集,特進、鄭國公魏徵,侍中、護軍、安德郡開國公楊師道等六人,於是在外乃有六本,並筆勢精妙,備盡楷則,褚遂良記。

○唐崔備《壁書飛白「蕭」字記》

壁書「蕭」字者,梁侍中蕭子雲之所飛白也。(張懷瓘《書斷》云:「飛白書,變楷制也。宮殿題署,勢大則徑丈,字宜輕微不滿。」)韓晉公領浙西之歲,得於建鄴佛寺,置之南徐官舍,函以屋壁,俯瞰坐隅。及晉公入贊廟謨,啟於私第,朱方官吏俟其代者,完葺舊府,圬墁故堂。吏人以壁字昏蒙,方以堊掃塗上。時故殿中李侍御士舉為部從事,以晉公翰墨,代無等儔,自護壁書,施拓於下,耽玩研味,略無已時。士舉重焉,始而方得,及士舉府除職停,寓壁字於小吏之舍。至甲申歲,士舉為江西從事,通好江淮,時李評事約盛閱圖書,以示寮友。士舉方以壁字言於座中,李君因而求之。士舉云:「得卿皇象、羊欣、蕭綸各一帖,大鄭畫屏一扇,即輟與之,不爾當自持去。」李君富於圖書,酷好遐異,遂以所求三帖並法士畫屏一扇易焉。後十餘日,壁書自吳負來,士舉於道病卒。向若李君不閱雅跡,士舉不言此書,即壁字為朽壤於小吏之家。逸品絕前賢之跡,固知興亡繼絕,後不乏人,工極藝精,中必有物。加以子雲與國同姓,所書「蕭」字,圜卷側掠,體法備焉,信眾賢之妙門,實後代之茂范。其飛白書起於蔡中郎,(蔡邕待詔門下,見役人以堊帚成字,心有悅焉,歸而為飛白書。漢末、魏初,皆以題署宮闕。蕭子良撰《古今書體》云:「飛白書,熹平年飾治鴻都門於時蔡邕方撰《聖皇篇》。」)其後張敬禮、王逸少、子敬並稱妙絕。子雲曲盡其法,歐陽率更云:「蕭侍中飛白,輕濃得中,如蟬翼掩素。」其為前賢所重如此。嗟乎!景嶠此書,今訪天下絕矣。惟此「蕭」字在乎舊都,三百年間竟無頹圮,俾後之傳授,似陰有保持。余與李君,寓家南徐,鄰而友善,獲睹妙跡,感有將壞之壤,晉公出之;方絕之跡,李君維之。用征其事,故以字志之。

○唐李約《壁書飛白「蕭」字贊》

梁侍中蕭子雲書,祖述鐘、王,備該眾體,始變蔡、張、二王飛白古法,妙絕冠時,(古法飛少白多,其體猶拘八分。故王僧虔云:「飛白是八分之輕者。」自子雲變而飛多,今但據飛多者即非子雲之前,而不妨後人亦有效古飛少者。子雲又作小篆飛白。)雖名存傳記,而跡絕簡素,惟建鄴古壁余此「蕭」字焉。韓晉公鑑古善書,聞之嗟異,遷之於南徐,置於海榴堂座右之壁。(又獲齊竟陵王蕭子良龍爪書十五字,置於招隱寺,以侍中之跡妙極,故留以親玩。)余後獲之,載以入洛,書之故實,事之本末,中書舍人張公、崔監察備撰記詳焉。余少好圖書,耽嗜奇古,由此雖志業不立,而性莫能遷。非不干求爵祿,心懵時事,以與名疏;非欲乖時好尚,養痾守獨,所見遂僻。僻則僻矣,與夫酣湎聲妓,並走權利者,俱亡羊也,亡則孰多?余每閱玩此跡,而圖書之光,如逢古人,似得良友,加以琴酒靜暢,書齋晝閒,榮富賤貧,是日何在?至若尋翰墨輕濃之勢,窮點畫分佈之能,與日彌深,隨見逾妙。嗟夫!昔賢垂不朽之藝,知傳寶於後世;後人睹妙絕之跡,見得意於當時。名齊日月,情契古今。《傳》曰:「游於藝。」藝可已乎?知者相賀,比獲《蘭亭》之書;世情觀之,未若野人之塊。不闕於世,在世為無用之物;苟適余意,於余則有用已多。乃作贊曰:昔創飛白,蔡氏所得。起於堊帚,播於翰墨。張、王繼作,子雲精極。壁昏蜃素,墨古池色。翻飛露白,乍輕乍濃。翠箔映雪,羅衣從風。崩雲委地,游霧縈空。撥剌勢動,蟠氣雄。昆池駭鯨,時門鬥龍。攢毫疊孔,或橫或縱。層層陣雲,森森古松。君子況德,高人比蹤。抱素自潔,含章內融。逸疑方外,縱在矩中。密而不離,疏而有容。藝通造化,比象無窮。子雲臣梁,蕭字逾貴。點畫均豐,姿形端異。跡絕繭素,名空傳記。明征褒貶,惟此一字。

○唐高平公《蕭齋記》

隴西李君約於江南得蕭子雲壁書飛白「蕭」字,以筆勢驚絕,遂匣而寶之。其遇之之由,則君之贊序與崔監察備論之詳矣。君與字俱載舟還洛陽仁風裡第,思所以盡其瞻玩,藏置之宜。謂箱櫝臨視不時,又有緘啟動搖之變,遂建精室,陷列於垣。複本書之意,得遙睹之美。寂對虛牖,勢若飛驚,雖煙霧交飛,龍鸞縈動,輕旆翻揚,微雲卷舒,不能狀也。李君以至行雅操著名當時,逍遙道樞,脫落榮利,識洞物表,神交古人,而風致之餘,特精楷、隸,所得魏晉已降名書秘跡多矣。以不越於尺素之間,未為殊珍也。蓋壁字奇蹤,乃為希寶。意象所得,非常域也,故異而室之,文而志之。夫蕭之為言也,切然而清;於文也,蔚然而整。宜乎銘壁,宜乎命齋。「蕭齋」之名,於此字俱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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