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选譯)
“源氏物語”五十四帖,是日本最古最大部的也是全世界最早的長篇小說。完成在平安时代的中期——藤原氏时期,公元十一世紀初头,当我北宋眞宗之世。書中描写一个才貌双絕的風流公子“光源氏”和他周圍許多女性的种种悲歡离合。起笔于其誕生之先,一直写到他身后的余情,事历四朝七十多年,登場人物多至四百四十来人。用当时的典雅口語,細說当年宮廷貴族的生活和情緒,透露着那时代爭夺政权的情况,随处还点出一些作者对人生的批評和理想。纏綿細膩的語調,代表着日本語言的溫柔优美,而参揷离奇的布局,又啓發了后代小說的笔路。不仅是平安文学中的白眉,其实是整个日本文学的一大代表作品。万叶是和歌(韵文)的源泉,这源氏是物語(散文)的型范。
作者是个女子,以文学入侍中宮彰子,宮中的通称叫“紫式部”。出身于世代書香的儒素人家,父亲藤原为时,官式部丞,夫君藤原宣孝也是个式部丞,所以宮称原叫藤式部。自从写的这物語中一女脚色“若紫”特別傳名于当时,于是通行了这不朽之名。本名和生卒年月都無確考,但憑流傳有她半年光景一段时期的随笔日記和其他歌集里散見的作品,約摸揣測其生平。从小就極其聪穎,十岁那年,長兄讀史記背不上来,她却耳熟得出口如流,她父亲嘆道可惜不是个男孩。二十二岁才和宣孝結婚,生有一女,二十四岁上就寡居了。这部物語大槪就在她二十七八岁时开始写的,当时已經傳名了,也是其所以見召于中宮的原因,她日記有给中宮講讀白氏文集中乐府的記載。二十九岁的臘底就的宮职,一直还是繼續写作这物語,到一条天皇崩御,中宮移殿之后,三条天皇的長和三年(1014)方完成的。那时大槪已經衰病了,不一二年就故世在父亲任地的越前国,享年可能三十八九岁。
中宮彰子是当代攝政关白藤原道長之女,十二岁便以女御入侍,十三岁册立为中宮。中宮原有道長的長兄前关白道隆之女定子,此时創辟了兩宮並立的新例。外戚权势,到道長而造乎其極,他晚年有咏望月的和歌,活写出其得志面貌。譯其句意:
望月無亏圓滿月,
將天直作自家天。
外戚爭权的手段是嗾使入宮的女兒爭寵,而后妃爭寵的法門是罗致才女做侍从以風流文雅相竞。定子的侍从才女有“清少納言”,就是随笔文学祖师的“枕草子”作者;彰子的侍从才女就是这物語文学的大成祖师紫式部。平安时代是日本消化了中国文化而創成日本自家文化的黃金时期,于是文学方面,由于平假名的流行,得以自由写出当前的白話,展开了这样随笔文学和物語文学的兩大散文学主流,影响直到于今。而这为之基础工具的平假名,当时称为“女文字”,也是宮中女子發展出来的。所以說日本文学完全是首創于女子之手的,確非夸妄之談,並且也是別国罕見的異事。
这部物語,在紫式部日記里已經看得出当时宮闈,乃至清华閨閣之間,有着不少傳鈔本了。便是中等人家的女子,也頗有爱讀的,例如“更級日記”的作者。其所以脫稿便傳之故,不仅是因其笔墨优雅,也由于書中不少閱世和問学修养之談,尤其在和歌、及消息文的写作上,对于女性有着相当的敎育意义。直至江戶时代(德川氏幕政时代,当我明清)士族大戶嫁女,都还要在妝奩里放进一部写本;行家所謂“嫁入本”,現在还有發現的。平安后期以下,和歌作家几乎無人不讀,物語作家尤無不受其啓發与影响。室町时代(当我明朝)的謠曲狂言,德川时代的章回小說以至草子画本、歌舞伎脚本,取材于此書的也着实不在少数。不过已隔千来年的古文,社会和語言的变迁都很大,除却少数歌人文士,优閒閨秀,一般人大多只是口道其名,眞正畢讀全書的很少了。更有一班迂儒,以其描写恋爱,禁止小兒女閱讀,正如我們老一輩不讓子女看“西廂”一样見解。到最近三四十年,許多文学研究家認識到这書在文学史上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才極力提倡,講讀成为風气。現在用今語講譯全文之作很多,如与謝野晶子、金子元臣、吉澤义則、窪田空穗、佐成謙太郎諸氏,都出有全書的对譯,並加注釋。而谷崎潤一郎氏兩次語譯全書,極意傳存原文的語調和風格,似比与謝野晶子的兩次語譯又进一步。至于集成千年来的考證校異,研究流傳的證跡,版本的統系,本文的語法,莫精于最近作古的池田龟鑑氏“源氏物語大成”;評論、賞鑑,則莫过于島津久基氏的“对譯源氏物語講話”,所惜講話未竟全書。还有英国人ArtherWaley氏的英譯也是極有名的。我国曾有提及其名的介紹,如謝六逸、夏丏尊氏,而至今尙未有大規模的翻譯。
現在先將“桐壺”一帖譯出,以饗讀者。
(“源氏物語”第一帖)
是哪一朝代来,女御更衣好多位中間,有一位並非十分了不得身分,却出众走时的。从开初就自負不凡的几位,都道刺眼兒,褒貶妬忌于她。同品級的,再次級一些的更衣們呢,愈加不得安停了。連个朝晚的承值,都要惹人多心,敢是彆气彆的,一徑兒憔悴下来,怯弱得时常去娘家,偏生地皇上越發看着可憐不过,也不怕人譏彈,竟是創开了新例的寵待。殿上公卿們都側目起来,道是好不耀眼的隆寵!那唐土也就为的这等事兒上,把个天下都乱坏了的,漸漸不是味兒,落做了天下人担愁的話柄,沒来由的煩惱正多,只奈何不得忝恩的深厚,不好不混着敷衍。父亲大納言已經亡故,母堂夫人么,原是有来历的旧家人,百般礼数都張罗得不比双亲俱在、当代荣华人家的差了,只是缺个出面的着力主子,一朝有起事来,还覚單薄沒处仗靠。
多管前世的恩情也不淺,早誕生了一位人間少有、清秀如玉的皇子。皇上計朝数日地等待已久,催着叫抱进来[1]一看,好个清奇的孩兒相貌。一皇子是右大臣家的女御所生,望重国中,自是無疑的儲君,可是比到这一位的容光来,是再也比不上的,因此皇上心里也就是一般兒的慈爱,却把这一位呢,当做自家私宝,珍惜無限。生母本来就不是平常值侍之流。品望高貴,原是位尊体崇的,無奈官家一味胡纏之余,但凡遊乐时节,不管有个什么事兒,首先总要傳她上去。有时寢殿晏起,就此留住,直不許离开御前,自然也就显得輕易了,自从生了皇子以后,官家也加意持重起来,以致一皇子那女御倒起了疑心,莫非东宮都,一个不好,会叫这位皇子去住了。其实入宮在人之先,恩寵並不寻常,况且已有子女,所以独是这位的微言,皇上还是不好意思不听的。这边虽說仗的廕庇,却不少吹毛求疵的人,自家身子又軟弱,意怯心煩,也且自多愁。宮院是桐壺[2]。不断地御前上下,必得路过好几位的門前,人家操心,确也难怪。有时上殿太頻繁,跨板[3]、过廊[4]、这兒那兒路上,会見些怪事兒,做弄得接送宮娥的衣裾都沾汚得不可以堪。还有时,关进在穿堂[5]里,兩头約齐地鎖上了門,窘事兒眞不少。遇事只添来数不清的为难,十分愁苦,皇上看着可憐,叫后凉殿[6]原有更衣們的值事房迁往別处,騰给她做值殿休憩之处。这一層仇怨,又是沒个了期的。皇子三岁那年,着袴典礼,不劣于一皇子那时,提尽了內藏寮[7]、納殿[8]里的上料,办得異常隆盛。这也直多閑話的,及至見到这位皇子長成得容貌性情那么难得,也就沒得說的。懂点兒事的,都儍瞠着眼惊嘆:人世里竟有这般人物!
那年夏天,貴人[9]自覚病情恍惣,要請假出宮,直不蒙准許。年来習常沉重,御眼里見慣了,总是說再看看情形,哪知日重一日,才五六天,就病得不像,太君进来哭奏,方許出去。还怕这时候,再落个不好看,留下皇子,悄自退出。事到其間,官家也沒法苦留,但覚送一送都办不到,說不出的伤心。那么个風韵佳丽人兒,消瘦得这般,一息懨懨,似有若無的,心里有着話,一句也說不出来,焦急得皇上不思前后,流着御淚百般体恤溫存,还是不聞一声答应。眉弛目懈,軟疲綿如痴如夢地躺着,看得又沒了主意。宣旨特傳輦車[10],回进来却又不叫动了。只說:“盟誓之言,大限到时也願無先后的,料你也不好破棄而去吧”,妇人听到悚惶不迭,气息懨懨地奏道:
“临到歧途悲欲絕,
不胜薄命恋殘生。
早知……如此……”,話沒說完,已自气乏神疲了,皇上轉念,索性就这么着,好歹也看个究竟罢,可是外面催着:“今天开壇祈禱,执事人等都已到齐,卽晚就开……”勉勉强强,放了出去。从此皇上胸臆塡塞,一眼也不睡,等不得天明。差人出去还沒回来,惦念直沒个消停,使者一到就听見哭鬧,說是剛过得半夜,就嚥了气,嗒丧着返来回奏。皇上一听伤悼,百事都管不得了,独自守在殿里。皇子么,原是怎么也不肯放开的,無奈这等时分沒个在宮之例,就得出去。还不懂得有什么事呢,只看着侍女們个个哭坏,皇上也不断淌着眼淚,直似疑怪,就在平时,离別总沒有不伤心的,何况此时,悲伤更不用說了。
事有定制,只得按礼殯葬,这当兒,太夫人慟哭着要趁着这縷烟同上西天,赶上送殯宮娥的跟車,来到爱宕地方,庄严营葬,可知道是多么的伤心!話倒說得通达:“徒然看着遺骸,宛然如生,倒不如眼見她化了灰,也死了心,如今是沒了的人了”,哭得几乎跌下車去,吓得众人嚷着:“原說的呢!”,忙来扶持。大內里来了欽使。宣讀勅旨,追贈三位,又是一陣悲伤。原来皇上深悔,連个女御都沒叫称呼得,如今至少也追进的一阶。这也还有人不服的。可是明理的呢,如今倒沒个不想起她来,那丰姿的优美,性情的和藹可亲,沒得可以抱怨的。只怪皇上寵待不好,故所以叫人無聊嫉妬。如今連御前的值侍宮娥們之間,都在念道着她的人品兒可敬,心地兒慈祥。所謂“歿后思[11]”,正說的是这种样的人情吧。一陣子忙碌过去,接着追荐之事,皇上都一一詢問周詳。悲怀莫遣,与日俱增,也不曾叫过誰直宿寢殿,朝夕只是落着眼淚,仰見御容的人都感到露浥悲秋。唯有弘徽殿[12]还在抱怨:“人都歿了,还叫人不得舒口气兒,这分兒的偏心呵!”皇上一見到一皇子,就惦念到小皇子,不时差出些近侍宮娥、乳娘之輩,去探問近况。
秋風起了,頓覚寒意侵肤的黃昏时,分心事兒更比白天还多,差了个叫負靫命妇[13]的。月色清瑩里差的出去,自家便对月坐待。記起了往时这般月夜,絃琴遣兴,她那指下清音,偶尔的低吟淺唱,都有人皆莫及的別致風韵,面貌宛在眼前,却已幻影[14]之不如了!命妇到得那边,車一进門,便是一派凄凉景象。一向虽說寡居,为了撫育那一个人兒,也点綴得清雅有致的,想今番丧明心昧[15],意緒銷沉,草都長高了,秋風里越發显着荒凉,唯有月光不碍蒿萊[16],照入帘櫳。南簷下[17]下的車,太夫人乍見說不上話来,半晌,說道:“这条苦命兒还延在人間,却蒙欽使,这般披蒿拂露来临,惶愧無地”,說着竟按抑不住哭出声来。命妇道:“那天典侍[18]回奏:‘每次来到府上,总是伤心得肝腸欲絕的’,这顆不懂事的心里,也着实地难过得紧呢”,稍稍迟疑了一下,傳达聖旨:“皇上吩咐:‘那一陣兒只当做夢,漸定下来,却禁不住这夢兒竟沒个醒的,如何是好,也沒个人可以商量得,何妨不声不張的进来走动走动?就是小皇子罢’,凄凄凉凉地只在薤露之中过日子,也是痛心的事,还不如早日送了进来也罢,嗚噎着說得話不成句,还生怕人家看得心腸柔弱,不無顧虑似的,神色惨戚,实在忍不到听完吩咐,就怱怱退了出来了”,說着遞过宸翰,上面細写着:
“初意漸远或可少紛所思,乃迟之累月而益無以堪,莫如之何。稚者何似,亦所关怀,唯莫由共事鞠育是歉,尙其比諸遺念而善視之!”
下面还有歌句:
“宮城原上風声里,
凝露先愁到小萩。”
却沒有念完。說道:“正悟到的延年命苦[19],还怕松树相嘲[20]呢,何况出入宮門,一發不胜惶恐了。所以屬拜皇言,自己却不敢承命。小皇子么,不知怎底那么聪穎,直催着要进內去,仰見至性,不覚伤感,还請將这番私意,代为奏上,長住这不吉之地,原也不是道理”。命妇打算告辞道:“皇子似已安息,按說应当一見,好詳細复奏,可是夜已深了”。太夫人道:“这分迷昧心事,正要申诉一二,聊抒襟怀呢,几时不銜使命,請过来多坐一会。年来只喜庆場面才得晤見,此番却为了这样的差使降临,反复想来,好不㥏愐!当年一生她,就屬意不淺,故了的大納言直到临终,还反复叮囑的:‘只是这个入宮本願,务必达成了。莫要我死之后,就懈了意’!所以明知沒了着力依靠是且不容易的,只唯恐違背了遺囑,勉力打發上去,忝蒙逾分的隆恩,她也不敢不隐忍辛苦,勉事敷衍过来,豈料担受不了人家妬忌之深,难处的事越多起来,竟是这般結局,沐恩反倒成了苦事。这也是迷昧了心腸的胡言呵!”說着抽咽不已,夜也深了。命妇道:“皇上也常反复这么說呢:‘虽說出自我心,也何苦惊人耳目至于此極?也是不長之兆呵,如今想来,倒是一番寃苦婣緣了!一向不曾委屈人心,就为了她,却招得許多原可不招的人怨,結果似这般見棄于人,回心無术,討得沒趣难堪,也不知前世是什么緣分’!常只是淚如潮湧呢”,說个不完。欷歔了一陣,命妇立起身来:“夜眞深了,不待天明,須得复命呢”,怱怱辞出。月色西偏,寒光如浸,輕風扇凉,草叢里一片虫音,似相催促,却令人留恋难去。尙未肯登車,吟了一句:
“鈴蛩声竭無边慟,
泣尽長宵淚有余。”
太夫人傳出話来[21]:
“已繁蛩泣蒿萊下,
零露添从云上人[22];
倒还要抱怨一句了”。此时也並不算送礼,不过做个紀念,檢了原为这等用处留着的衣装一領,添了点梳妝之具。年輕人們[23]悲伤不用說得,想起了过慣的大內里热鬧朝晚,上头的起居情景,一意慫恿早日进去,可是这样个不吉之身陪去呢,人前也不像样,暫时不見呢,又惦得不放心,因此迟迟沒有送回宮去。
命妇仰見皇上,可憐还沒进大殿,对了御前正当盛开的花壇,帶着極上品的宮娥四五人,静悄悄在講故事。这几时,朝暮看的,就是亭子院[24]勅画、伊势[25]、貫之[26]題詠的長恨歌画圖,和歌、唐詩,誦不离口的,只是这一路。皇上細細垂問那边景况。命妇將凄凉情景悄声奏上。皇上开看回書:
“忝恩不知所措。每拜溫諭,不胜目眛心迷。
自从叶落当風树,
心在萩边未或閒。”
这般潦草,皇上也原諒她的伤心。自家还怕人看出来,竭力按捺悲思,却再也按捺不住,想起了定情之日以来的万种悲欢,深嘆岁月之已逝。說道:“她那不背大納言遺囑,达成了进納本意之功,一向惦着如何使他喜欢喜欢的。如今說也無用了!”十分憐恤于她。又道:“这呢,小皇子長成起来,也自然会有其机会的。但願她寿長一些。”看过了送进的旧物。心想倘能是寻得了魂魄所在之征的鈿合金釵么,咳,說也無用呵!
安得鴻都穷碧落,
为傳魂魄在何方!
画里画的楊貴妃容貌,虽則是大名家的手笔,笔墨究屬有限,还是沒有情趣。把个形容得太液芙蓉未央柳的眉眼,粧扮的唐家風样,果然是十分端丽,可是想起她那分兒可爱神情,又不是花色鳥声所能比方的。朝朝暮暮,比翼連枝的盟誓相坚,却落的个红顏薄命,此恨如何有尽?一点風声,一句鳥囀,無不触动悲思,偏那弘徽殿,好久也不上殿上房[27]来,大好月光里,別自調絃弄管,热鬧到夜深。殿上近侍以至宮娥,仰窺日来皇上顏色的,都覚可慨。举动多帶稜角的那人,却不把来当会事。月亮落了。
“月暗云天秋夜露,
茅簷何似宿清輝?”
挑尽了孤灯未入眠的皇上,又惦念到了太夫人那边。右近官員奏直宿[28]的声音,当是丑时了。这才怕招人耳目,进入夕殿[29],却难合眼。及至朝起,又想起“眠来不曉”之恨[30],仍还無意早朝。膳食也不进。便膳只做个样子,正膳全然說不上了,以致陪膳人員窺見皇上的愁容,無不担憂。凡有男女近侍,都面面相覷,嘆道不是道理。“眞是前世有緣呵!也不管到处人怨,但及此事,便沒了是非,如今又这般地厭世,下去着实堪憂!”比引到別朝故事,切切私語。
过了多时,小皇子进来了。越發長成得不像这世里人的清逸,皇上看了都覚肃然可器。明年春上,冊立东宮,不無改易之想,只怕的沒个泰山可靠,事情也未必服得人心,反倒可危,也就沒有形之于色,因之世人都賛嘆:那么寵爱所偏,究竟聖明有自,女御也放下了担心。那外祖母老太太呢,寂寞得沉思默禱,但願追踪金闕,看来感应在天,终于仙逝了,这又是一番無限悲伤。皇子年已六岁,今番懂事,追慕哭泣。那时老太太也反复道来:年来伴熟的,苦的撇舍不得。从此只在內里了。到七岁,开始讀書[31],世間沒有的聪明,皇上看得都覚太可畏了。吩咐:“如今誰誰都莫疎远了他。沒了母亲,多憐爱些吧!”有时去到弘徽殿,都还帶进帘內。这容貌的美秀,哪怕猛士仇家,見了也自然要溫和含情的,女御也不欲見外于他。所生有二位皇女,都还比美不上。各宮院皆不須避嫌,就不覚萌些爱慕艳羞,大家都要逗他遊戏亲近。正經学問且不說,彈琴吹笛,都能响遏云霄,数說起来,眞个叫人难信的奇才。
那时,皇上听得来聘的高丽人中,有个善能相面的,只碍着宇多帝的遺誡[32],不好召进宮来,極隐密里遣出皇子去鴻臚舘[33]。由右大辨[34]陪去,假託做是他的兒子。相士惊奇得几次偏着头想不通。說道:“相上分明該做一国之主,宜登帝王之位,照此看来,怕有作乱之憂。做个朝廷柱石,輔宰天下呢,相上又不对。”这辨官也很是賢才博士,談得十分高兴。文詩交酬,他写出今明卽將归去,幸得面見了如此稀世之人,不胜苦于別后之思,文詞茂妙,皇子也酬以詩句,十分情挚,那人欢喜無限,送来重礼。朝廷也賞賜多珍。这件事原也瞞不过人,早傳聞开了,东宮的外祖大臣,猜不透究竟怎么回事。其实帝心早已鑒于倭相[35]之法,深有所虑,所以至今沒把这位列入亲王,如今一边賞識这相士眞不錯,决意不讓他徒然做个沒外戚靠仗的無品亲王[36]了。自家在位也沒个一定,不如以常人[37]做个朝廷后屯,倒来得前途稳妥些,因此越發督促他学習諸般才学。虽則天秉殊佳,列諸常人不無可惜,然而做了亲王,不免受人排挤,星相能手占的,旣說的一样話,决計賜姓源氏[38]了。
年深月久了,皇上还时刻不忘想念娘娘。也曾召見多人,冀或稍解結悶,無如連个差可比拟的,都嘆不易遇到,看得世事都沒意思,倒是先朝有个四公主[39],有名的美貌,經她母后出落得世無其比,这边典侍原是先朝人,合那母后熟識,看見她从小長大,現在还有时瞥見,在上前奏說:“相貌要像已故那娘娘的人,身历三朝了,也从沒見到过,唯有那边的公主,倒是長得眞像,竟然絕世的美人。”“眞的嗎?”皇上記在心里,使人向那边恳求。那边母后却道:“啊喲怕人呵!那东宮女御德性不好,明明气死了桐壺更衣,是个榜样,可去不得”,憂虑不肯爽快应允,不久母后也晏駕了。落得公主,景况伶仃,皇上又使人傳話过去恳求:“只当自家女兒輩看待如何”。服侍人們,后盾諸人,以及長兄的兵部卿亲王[40],都以为这般孤另,还不如入內的,心境也可寬舒一些,窜掇着进了宮。称呼藤壺[41]。果然容貌姿态,無不奇像。这个呢,出身尊貴,人品端庄,誰都沒得批評的,所以皇上也覚称心,沒个不足。那个究竟人不相容,上寵也是太过的些。皇上倒並不是恋新忘旧,只是未免移情,欢娛是趋,說来也自可嘆。源氏是不离皇上左右的,何况頻迎上幸的宮院諸人,尤其無从嬌羞迴避。不論哪一宮院,誰又自謂不如人呢?一个个都是美人,却摆的些大人風度,独这一位年輕美丽,虽則一意兒躱閃,也还不免于自然流露。生母娘娘是早已影兒都記不得了,但听典侍說来,是極相像的,少年心里便种下了思慕之情,时常想去亲近,博取欢心。二人都是上所特異鐘爱的,还囑咐过:“莫要見外了。倒覚得怪相称呢。莫道他沒規矩,撫爱他些吧。眉眼神情都相像,当做亲生也沒什么不配呵!”因此孩兒的心情,也覚得無上的亲热,借些个春花秋叶,攀話殷勤,弘徽殿女御合这位公主也不很相投,于是又勾起了一些宿仇旧恨,看不入眼。世人倒把这位比容貌著称的公主还美無可喻的,称为光君。藤壺一样也是上所特寵,就称为昭陽公主。[42]
此君改却童装,虽还未免可惜,十二岁上加冠[43]。皇上早已起居之間,都在筹計,要格外的踵事增华。排場不次于那年在南殿[44]举办仪式的东宮冠礼,郑重庄严,堂皇富丽。各处饗宴之事,都經特下諭旨內藏寮、谷倉院等,不得敷衍公事,潦草供奉,因此都竭尽精美。东廂[45]朝东安設御座椅子,冠者座席、加冠大臣[46]座席俱在御前。申时正,源氏登殿。这丱角打扮的面龐、風采,馬上要改变了,其实可惜。大藏卿任藏人[47]。总起了一头美髮,直下不下剪去,皇上想到倘令妃子得見今日,非常难过。礼成,退下休息处,换了大衣,拜謁阶下,那分兒仪容,看得無人不落淚。皇上越發忍捺不住。虽則近来也有时分心余事,此刻回到了往年,悲痛难胜。方才尙未加冠,还担着心,怕易服会有損了風采,殊不料倒还添上了一表非凡的仪容奇美。加冠的大臣,膝下原有位公主所生的唯一千金,东宮有意求亲,却躊躇未允,也就为的是屬意实在于此君。这是內里亦深所嘉許的,因便下問:“何如卽趁今天,正沒人照料,做了陪伴[48]?”大臣就决意了。大家下来到朝房酒宴,源氏出来入席,列在亲王們的末座。大臣席上就微露其事,源氏当时矜持,什么話也沒說。皇上使內侍出来傳旨,宣大臣上殿,便卽上去。上方命妇送过上賜礼物。照例大白褂御衣全套。饮酒中間,皇上賜句:
“童髫此日劳初总,
結得根心永固無?”
有心示意,大臣惶恐。奏句奉答:
“敢不根心深固結,
只期濃紫色無衰。”
从長廊下来,舞蹈再拜。上賜左馬寮御馬,藏人所蒼鹰。阶下亲王們、公卿們鵷班称庆,各蒙上賜有差。是日御前各色槃簍,都由右大辨承办。摆滿的糕团、唐櫃[49],比东宮加冠时还要較多。眞个無限的丰盛堂皇!
当天晚上,源氏出就大臣邸第。礼节隆重,人間少見。大臣看他稚年聪穎,十分欢喜。女公子[50]虽則稍居年長,妙龄嬌嫩,羞澁莫能名狀。大臣在朝,皇眷很厚,母堂公主,又是和皇上一母同胞,門第万分华貴,今番再添上这一位,那东宮外祖,轉眼就要执政天下的右大臣权势,都被压过,也算不得什么了。各房所生的公子多人。公主所出,还有位藏人少將,年青才美,右大臣和这边不大相投,都不肯等閒放过,把个珍爱的四千金匹配与他。器重少將,一如这边的器重源氏,这兩家之間,眞堪羡慕。源氏是常奉上召的,在家不得寬怀長住。心里又切慕着藤壺的姿容無比,素常忖思娶室必須如此人才,然而但求个差近似的都眞沒有呵!府里这位呢,明知是修养有素,人品高雅的,可是总覚意不相投,年少心偏,甚至苦思煩惱。自从做了大人,不像以前,不容近入帘內了。却只喜欢住在大內里,每逢皇上遊兴之时,从琴音笛音里,隐約听到一句兩句歌声語声,引以为慰。一住五六天,偶来府里,不过兩三天,这边恕其年幼,也不見怪,只是竭意奉承他。服侍人們,都妙选不同一般的来伺候他。竭尽法兒只揀他心爱的玩意,逗他欢心。大內里呢,就把原来的淑景舍做他的朝房,服侍他生母娘娘的侍女們,一个不叫散出,仍旧伺候他。府里呢,特勅修理职、內匠寮改造一新。將原来树木、假山景致地方,开寬池心,精巧营繕。源氏倒只是嘆息,这般精構,却沒个得意的人兒相与同棲。光君这个綽号,相傳还是高丽人爱他,送他的称呼云。
- ↑ 那时制度,在娘家做月子。
- ↑ 五宮院之一,官名“淑景舍”,在后宮东北隅,种有梧桐树。
- ↑ 跨在兩殿廊間的架板。
- ↑ 兩殿間的过廊寬厅。
- ↑ 穿过殿中的衖堂。
- ↑ 皇帝坐起的清凉殿后殿,內宮西南隅。
- ↑ 职司金銀珠宝,海外珍品,貢进的織造御物。
- ↑ 殿內庫房,收藏累代御物。
- ↑ 原文“御息所”,称呼更衣。
- ↑ 宮內手挽車,唯有太子、亲王、大臣、僧正,方許乘坐。
- ↑ 古歌:在时習昵生憎厭,歿后思量剧恋人。”
- ↑ 卽右大臣之女,生一皇子的女御,住在弘徽殿。
- ↑ 宮內中級女官叫命妇,負靫是武官之号,大槪其父兄或丈夫当着衛門府武官。此人在書中仅此一見。
- ↑ 用的歌句:玄夜空迷虛幻影,差强几許夢中眞。
- ↑ 用的是作者曾祖的名歌句:人間父母心非昧,却为思兒道自迷。心昧一語,成了常言,恰与丧明之痛相似。
- ↑ 用句:門庭冷落無人到,蒿萊叢叢不碍春。
- ↑ 寢殿建筑正屋南簷的阶前。
- ↑ 內侍司的次官,凡寺署都是官分四等:長官,次官只一二人。內侍司長官叫“尙侍”。
- ↑ 意思用庄子的“寿則辱”。
- ↑ 用寿則辱之意的歌句不少,有一句是:如何犹在人間世,羞被高砂松树嘲。高砂松树是千年神树,常作長寿的象征用。
- ↑ 这里“傳出話来”是因为太夫人只能送到廊前,沒有穿鞋下地,並不是已回屋內。这些地方,須了解到生活方式才不覺奇怪。
- ↑ 对宮中人的敬称,这里当然指命妇。
- ↑ 小皇子的褓姆輩。
- ↑ 宇多天皇(888—897在位)禪位后称亭子院法皇,亭子院离宮名,法皇是入了佛道的上皇。
- ↑ 伊势御(877—939),服侍宇多中宮溫子的侍从女官,第一流女歌人,三十六歌仙之一,有“伊势集”。
- ↑ 紀貫之(859—945),歌界第一名家,奉勅撰古今和歌集,亦三十六歌仙之一。
- ↑ 殿上的房間,在清凉殿內。
- ↑ 右近是右近衛府的略称。宮中巡夜,从亥时一刻开始,就是晚十点开始,由左近衛府值班。丑时一刻,就是夜里兩点,由右近衛府接班。交班接班,唱名叩弦,叫做“宿直奏”。
- ↑ 清凉殿西头是皇帝夜寢之所,現在用長恨歌語譯夕殿。
- ↑ 伊势御的作歌:眠来不曉珠帘卷,豈料曾無夢里逢。
- ↑ “讀書始”的典礼,师傅侍讀就座,讀的大都是“御註孝經序”五个字。
- ↑ 这一史科,关系藤原氏排異窃权的背景。書中許多故事,皆有所本,隐射之中,見出作者的批評和諷刺。
- ↑ 接待外宾的館舍。
- ↑ 太政官(政务中樞)的中等官。
- ↑ 日本相术。
- ↑ 亲王有四品,不入品的为無品亲王。这句話也描写着政界的情态。
- ↑ 降为貴族,不算天潢。
- ↑ 賜姓源氏是其时皇室分支的常規。
- ↑ 那时皇位多不直傳,由于外戚爭竞的結果,往往冲幼卽位,旋卽禪代。
- ↑ 書中一主角“紫姑”的父亲,后称式部卿。
- ↑ 五院之一,名“飞香舍”,在后凉殿北,种有藤蘿。这女御年方十六,源氏十一岁。
- ↑ 原文“耀く日の宮”。
- ↑ 加冠典礼,又称“元服”。
- ↑ 紫宸殿,宮中正殿,有如現在故宮的太和殿。
- ↑ 清凉殿內的东面朝东房間。
- ↑ 左大臣主持典礼,左大臣是皇帝的妹夫。
- ↑ 本是宮中官名,这里只是典礼中职务之称。
- ↑ 天家冠礼之后,卽納“添臥”之人,今譯含糊一些。
- ↑ 有四脚的箱子,盛礼物。
- ↑ 源氏正妻“葵君”,是年十六岁,与藤壺女御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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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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