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風慶會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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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風慶會錄

欽奉皇帝聖議,宣請高道長春真人,歲在己卯,正元後一日。敕朝官劉仲祿賚詔尋訪,直至棲霞。適符聖意,禮迎仙馭,不辭遠遠而來,逮乎壬午之冬,十月既望,皇帝畋于西域雪山之陽。是夕,禦行在,設庭燎,虛前席,延長春真人以問長生之道。

真人曰:夫道生天育地,日月星辰、鬼神人物,皆從道生。人只知天大,不知道之大也。余生平棄親出家,惟學此耳。道生天地,天地開闢,而生人焉。人之始生也,神光自照,行步如飛。地生菌,自有滋味,不假炊爨,人皆食之。此時尚未火食,其菌皆香且甘,鼻嗅其香,口嗜其味。漸致身重,神光尋滅,以愛欲之深故也。

學道之人,以此之故,世人愛處不愛,世人住處不住。去聲色以清靜為娛;屏滋味以恬淡為美。但有執著,不名道德也。

眼見乎色,耳聽乎聲,口嗜乎味,性逐乎情,則散其氣。譬如氣鞠,氣實則健,氣散則否。人以氣為主,逐欲動念,則元氣散,若氣鞠之氣散耳。

天生二物,曰:動,曰:植。草本之類為植,植而無識,雨露沾濡,自得生榮。人物之屬為動,動而有情,無衣無食何以卒歲?必當經營耳。旦夕雲為,身口為累故也。

夫男陽也,屬火;女陰也,屬水。惟陰能消陽,水能克火。故學道之人,首戒乎色。夫經營衣食,則勞乎思慮,雖散其氣,而散之少,貪婪色慾,則耗乎精神,亦散其氣,而散之多。

道產二儀,輕清者為天,天陽也,屬火。重濁者為地,地陰也,屬水。人居其中,負陰而抱陽。故學道之人,知修煉之術,去嗜屏欲,固精守神,惟煉乎陽。是故陰消而陽全,則升乎天而為仙,如火之炎上也。其愚迷之徒,以酒為漿,以妄為常。恣其情,逐其欲,耗其精,損其神。是以致陽衰而陰盛,則沉于地而為鬼,如水之流下也。

夫學道修真者,如轉石上乎高山,愈高而愈難,跬步顛沛,前功俱廢。以其難為也,舉世莫之為也。背道逐欲者,如擲石下乎峻坡,愈卑而愈易,斯須隕墜,一去無回。以其易為也。故舉世從之莫或悟也。

余前所謂修煉之道,皆常人之事耳。天子之說,又異於是。陛下本天人耳,皇天眷命,假手我家,除殘去暴,為元元父母,恭行天罰,如代大匠斫,克艱克難,功成限畢,即升天復位。在世之間,切宜減聲色,省嗜欲,得聖體康寧,睿算遐遠耳。

庶人一妻,尚且損身,況乎天子,多畜嬪禦,寧不深損乎?陛下宮姬滿座,前聞劉仲祿中都等揀選處女以充後宮。竊聞道經雲:“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既見之,戒之則難,願留意焉。

夫人認身為己,此乃假物,從父母而得之者,形骸耳目是也。神為真己,從道中而得之者,能思慮寤寐是也。

行善進道,則升天為之仙;作惡背道,則入地為之鬼。夫道生眾生,如金為眾器,銷其像則返成乎金。人行乎善則返成乎道。人間聲色衣食,人見以為娛樂,此非真樂,本為苦耳。世人以妄為真,以苦為樂,不亦悲哉?殊不知,天上至樂,乃真樂耳。

余儕以學道之故,棄父母而棲岩穴,同時學道四人,曰丘、曰劉、曰譚、曰馬。彼三人功滿道成,今已升化。余辛苦之限未終,日一食一味一盂,恬然自適,以待乎時。

其富者貴者,濟民拯世,積行累功,更為易耳。但能積善行道,胡患不能為仙乎?

中國承平日久,上天屢降經教,勸人為善。大河之北,西川江左,悉有之。東漢時,于吉受《太平經》,一百五十卷,皆修真治國之方。中國道人,誦之行之,可獲福成道。又桓帝永壽元年,正月七日,太上降蜀臨邛,授天師張道陵《南北斗經》及《二十四階法籙》,諸經籍千余卷。晉王纂遇太上道君法駕,乘空賜經數十卷。元魏時,天師寇謙之居嵩山,于太上等處,受道經六十余卷,皆治心修道、祈福禳災、掃除持魑魅、拯疾疫之術。其餘經教,不可盡言。降經之意,欲使古今帝王臣民皆行善。

經旨太多,謹舉其要。天地之生人為貴,是故人身難得,如牛之角;萬物紛然,如牛之毛。既獲難得之身,宜趨修真之路。作善修福,漸臻妙道。

上至帝王,降及民庶,尊卑雖異,性命各同耳。帝王悉天人謫降人間,若行善修福,則升天之時,位逾前職;不行善修福,則反是。天人有功微行薄者,再令下世,修福濟民,方得高位。

昔軒轅氏,天命降世,一世為民,再世為臣,三世為君。濟世安民,累功積德,數盡升天,而位尊于昔。

陛下修行之法無他,當外修陰德,內固精神耳。恤民保眾,使天下懷安,則為外行;省欲保神,則為內行。

人以飲食為本,其清者為之精氣,濁者為之便溺,貪慾好色,則喪精耗氣,乃成衰憊。陛下宜加珍嗇。十宵一度,已為深損,而況恣欲者乎?雖不能全戒,但能節欲,則幾于道矣。

夫神為子,氣為母。心為氣經,目為淚經,鼻為膿經,舌為津經,外為汗經,內為血經,骨為髓經,腎為精經。氣全則生,氣亡則死。氣盛則壯,氣衰則老。常使氣不散,則如子之有父母,氣散則如子之喪父母,何怙何怙?夫神氣同體,精髓一源。陛下試一月靜寢,必覺精神情爽,筋力強健。古人云:“服藥千朝,不如獨臥一宵。”藥為草,精為髓。去髓添草,有何益哉?譬如囊中貯之金,旋去金而添鐵,久之金盡,囊雖滿,空遺鐵耳。服藥之理,夫何益乎?

古人以繼嗣之故,娶婦而立家。先聖周公、孔子、孟子各有子,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四十而不動心。人生四十以上,氣血已衰,故戒之在色也。陛下聖子神孫,枝葉蕃盛,宜保養戒欲,為自計耳。

昔宋上皇,本天人也。有神仙林靈素者,攜之神遊上天。入所居宮,題其額曰“神霄”。不饑不渴,不寒不暑,逍遙無事,快樂自在,欲久居之,無復往人間意。林靈素勸之曰:“陛下天命人也,有天子功限未畢,豈得居此?”遂下人間。自後女真國興,太祖皇帝將厭世,天虜上皇北歸,久而老死於上京。由是知上天之樂何啻萬倍人間?又知因緣未終,豈能遽然而歸也?

余昔年出家,同道四人,彼三子先己升化,如蟬蛻然。委此凡骨而去,能化身千百,無不如意,余辛苦萬端,未能去世,亦因緣之故也。

夫人之未生,在乎道中,不寒不暑,不饑不渴,心無所思,真為快樂,既生而受形,眼觀乎色,耳聽乎聲,舌了乎味,意慮乎事,萬事生矣。古人以心意莫能禦也,故喻心為猿,意為馬,其難制可知也。古人有言曰:“易伏猛虎,難降寸心。”乃成道升天之捷徑耳。

道人修真煉心,一物不思,如太虛止水,水之風息也,靜而清,萬物照之,燦然悉見。水之風來也,動而濁,何能鑒萬物哉?本來真性,靜如止水,眼見乎色,耳悅乎聲,舌嗜乎味,意著乎事,此數者續續而疊舉,若飄風之鼓浪也。道人治心之初甚難,歲久功深,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道人一身耳,治心猶難,矧夫天子富有四海,日覽萬機,治心豈易哉?但能節色慾,減思慮,亦獲天佑,況全戒者邪?

昔軒轅皇帝,造弧矢,創兵革,以威天下。功成之際,請教于仙人廣成子,以問治身之道,廣成子曰:“汝無使思慮營營,一言足矣。”余謂修身之道貴乎中和。太怒則傷乎身,太喜則傷乎神,太思則傷乎氣。此三者,于道甚損,宜戒之也。

陛下既知神為真己,身是幻軀,凡見色起心,當自思身假神真,自能止念也。

人生壽命難得,且如鳥獸,歲歲產子,旋踵夭亡,壯老者鮮,嬰童亦如之。是故二十、三十為之下壽,四十、五十為之中壽,六十、七十為之上壽。陛下春秋已入上壽之期,宜修德保身,以介眉壽。

出家學道之人,惡衣惡食,不積貨財,恐害身損福故也。在家修道之人,飲食居處,珍玩貨財,亦當依分,不宜過差也。

四海之外,普天之下,所有國土,不啻億兆,奇珍異寶,比比出之。皆不如中原,天垂經教,治國治身之術,為之大備。屢有奇人,成道升天耳。

山東、河北天下美地,多出嘉禾美蔬,魚鹽絲繭,以給四方之用。自古得之者為大國。所以歷代有國家者,惟爭此地耳。今民有兵火相繼流散未集,宜差知彼中仔細事務者,能幹官,規措勾當,與免三年稅賦,使軍國足絲帛之用,黔黎獲蘇息之安,一舉而兩得之。茲亦安民祈福之一端耳。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

余萬里之外,一召不遠而來,修身養命之方,既已先言,治國保民之術,何為惜口?余前所謂安集山東、河北之事,如差清幹官前去,依上措畫,必當天心,茍授以匪材,不徒無益,反為害也。初,金國得天下以創起東土,中原人情尚未諳悉,封劉豫于東平,經略八年,然後取之,此亦開創良策也。願加意焉。

修身養命要妙之道,傳之盡矣,其治國保民之術,微陳梗概,用之舍之,在宸衷之自斷耳。昔金世宗皇帝,即位之十年,色慾過度,不勝衰憊,每朝會,二人掖行之。自是博訪高道,求保養之方,亦嘗請余,問修真之道,余如前說。自後身體康健,行步如故,凡在位三十年,昇遐。

余生平學道,心以無思無慮,夢中天意若曰:“功行未滿,當待時升化耳。”幻身假物,若逆旅蛻居耳,何足戀也?真身飛升,可化千百,無施不可,上天或千歲、萬歲,遇有事,奉天命降世,投脫就舍而已。

傳道畢。上諭之曰:“諄諄道誨,敬聞命矣。斯皆難行之事,然則敢不遵依仙命,勤而行之?道之語,已命近臣錄之簡策。朕將親覽,其有玄旨未明者,續當請益焉。”

歲在壬午夏四月吉日

譯語臣:移刺走楚材

譯語太師尚書令:恒國公阿海。

宣差便宜使:劉仲祿。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