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世事
欲知世事，當察人情。今人情薄劣，變幻百出，惟知利己，不顧損人，所以奸狡詐騙，欺侮刻毒，無所不爲。吾安可不知其情哉？知人情之有此而已，情亦所不無。不知人之事情，則有害於己；不知己之事情，既無長厚之事，必無長厚之報，雖有害於人，實有害於己。是皆俗習薰陶，利欲敝錮，未明乎中正之理。又有事語輕忽而不知慎者，害亦有也。予童子時，侍教父師，獲聞緒論，略知趨向。及長而涉世多年，自覩境界，乃將世事多端，或出愚播之見，或述父師之訓，知人之事情而預防之，知己之事情而預改之。又且事加謹慎，無以淺言演出，撰成一書，即名之自知世事，篇篇語語，總不越乎尋常日用之閒。猶如布帛菽粟，雖非錦繡珍饈之可比，至若禦寒止饑，則人人未可少也。大抵聖賢所著，言微旨奧，非小乘人所能知，不若以淺近之言，顯明易入之爲得內傳於世也。世事既知，果能身體力行，不但人己之害盡除，抑且大利於己，又相於人，其享安樂之福。乃知予之淺言，原通乎至理。誰謂下學而非上達之發漸也哉？天基石成金俗撰。
知世事新言
[编辑]揚州石成金天基俗撰
人生天地間，凡行事說話，俱要從厚。若能依得這厚字，定有大福大壽。欲學厚字，先從容忍上學起。即如明知人之詐僞，我卻不說破他，亦不現於顏色；明知人之欺侮，我只忍耐他，亦不發於言語。所謂覺人之詐而不形於言，受人之侮而不動於色，彼時雖覺愚懦，此中卻有受用。
人行事說話，先存心爲自己想一想，再存心替他人想一想。假如這件事行出來，這句話說出來，自己有利，他人也有利，方可就行就說。即或有利於己，無損於人，亦可行可說。若只謀利己，不顧損人，切莫恣爲。如竟爲之，明處縱能討得便宜，暗裡必受虧折，豈不是徒壞心機，枉用計謀耶？
見人壁上貼的詩文字畫，並人做的詩文字畫，其中或有訛錯不是處，或有淺俗不通處，都要包涵胸內，寬諒其人之未學。切不可顯自己有聰明才學，替人改跋，亦不可當面說出，辨駁是非。要知今人的性情，凡事喜人奉承說好，喜人稱讚說好。倘若說他不好，心裡就慚愧怨恨。即我之才學極高，設有人來虛心下氣求教於我，雖有不是處，還當包容宛轉，何況彼人並未求教，何必自討人之怨恨耳。至於聽人說一切新話舊話，並收的徃來柬帖書啟，俱同此一樣包容，纔合得人情。
聽人說話，不論古事今事，舊話新話，我雖是已經聽過，知道的，也只聽着，不可倚着自己，知道了，便截斷他的說話。要知彼說者一團高興，若被我阻遏，不免慚愧，如當人衆，更須切戒。
善人原該作，善事原該行。奈目今人情薄惡，我爲善人，則人以我爲懦弱可欺，事事搜尋我，騙詐我，謀算我。俗話說得好：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然則善不爲而爲惡乎？子有拙法：我凡事檢點，並不去損人害人。但人來欺我詐我者，我先讓他避他；再或不止者，我便不可輕易害[1]他。揆之天理，亦不爲過。至遇良善好人，須要加倍敬奉，所謂遇文王而施禮樂，逢桀紂而動干戈。如此涉世，庶乎可矣。
今人說快意話，做快意事，都用盡心機，做到十分盡情，一些不留餘地，一毫不肯讓人，方纔燥脾，方纔如意。昔人云：話不可以說盡，事不可以做盡。莫扯滿蓬風，常留轉身地。弓太滿則折，月太滿則缺，可怡也。
吃葷人歸罪與殺生人，曰：你不殺死了，我也不去尋吃，因你殺現成我纔吃的，與我何罪？其殺生人又歸罪與吃葷人，曰：你不吃葷，我也不去殺生。因你好吃葷，我纔以殺生爲業的。殺生全是因你，與我何罪？以子論斷，二人之罪業相等。要知因吃所以纔殺，不吃則不殺矣；因殺所以纔吃，不吃則不殺矣。然其中吃者之罪，尤加殺者一等，多吃則多殺，少吃則少殺，不吃則不殺矣。如或不信，請看世上猫鼠無人喜吃，何會取而殺之乎？
世人每謂家中不可殺生，只向市買現物，可免罪過。請問市上生命，豈俱不殺即有此乎？真可謂掩耳盜鈴。日用如不能戒葷者，惟在少用漸除爲佳。
六壬、奇門、星命、卜筮以及天文、堪輿等術，其書最多，其理極微。欲學此等事，雖用盡心思，亦不能精妙，除非大聰明人纔得透徹。予父維石公專喜此數事，藏書若干，奈予生性愚昧，讀各書彼此互異，俱不能解諸術內。予父於周易課法尤爲奇驗，求占者多，因將《卜筮全書》《易隱》《易冒》《斷易天機》課徑諸書授予再四，而予隨讀隨忘。惟予意謂世人精此數事，無非欲諸事可以預知，吉凶可以趨避。要知人能趨避之吉凶，原不是真吉真凶，若真正吉凶，世人焉能趨避耶？獨有人之善惡，可以轉變天數。前人云：但须行好事，不必問前程。予敬服此語。
算命起課，以及僧道之齋醮，古來原有此法。今人能得真傳者甚少，所以驗與不驗相半。予雖一概不信，若有他人信之者，亦不可動加毀謗。要知世間賴此數事以求衣食者甚多，況皆貧瞽方外之流，何必破其生計以取怨恨耶？
相法不可不學，相書不可不看。人若能知相法，則人之貴賤貧富、壽天窮通，一見即知。昔人謂識相便經人益。人之相貌，好處少而不好處多。世人億萬，其大富大貴，能有幾人？但相貌好與不好，只可自存胸中，不可動加評論，說人之某處生的好，某處生的不好，招人厭惡。要知今人性情，說他好處就歡喜，說他不好就不歡喜。或者只說人之好處，其不好處隱而不說，庶乎可矣。
人但行事刻薄，說話尖利，不是短命，就是貧賤。何也？要知原來之福壽，都被其剝削盡了。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無一人無職事者。身居四民之中，若一無所事，坐享衣食，是天地之耗蠹，民生之蝥賊也。俗云：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要知治家涉世，勤是第一件。蓋勤則一家之人，不至於懶惰廢業，而無遊手閒食之人。即如當家主公主母，每日清晨早起，先盡其家長之職，以率其男女子弟，合各勉其卑幼之職；又率其內外婢僕，合各供其力役之職。凡男子則耕讀工賈，婦女則紡織針指，無分貴賤，各竭其力，則既可以成人，亦可以成家。況且人若閒居，非有正見者，則嫖賭不義之事，相率而爲。今勤治生業，則非爲妄想，無自而生，是勤之益人大矣。
勤必要儉。蓋儉之一法，不能專在鄙吝。先要總計我一家之中，人口若干，每歲衣食用度需費若干，因而制財用之經營，量入爲出，一切吉凶之費，皆有限制。又須常留盈餘，以備不時意外之需。至於房屋、舟車、飲食、衣服、器物，交接俱從簡樸，不可矜勝爭強。凡一切無益之用度，不急之煩費，都從減省。自家儉朴，只須自家儉朴，不可勉學富貴人家行事，如此則可免缺乏難繼而求人。
勤儉兩件，猶夫陰陽表裏，缺一不可。勤而不儉，譬如漏危，雖滿積而亦無所存；儉而不勤，譬如石田，雖謹守而亦無所獲。須知勤必要儉，儉必要勤。予堂門書前人聯句云：勤儉持盈久，謙和受益多。可爲至語，時當警察。
一切世事，俱要儉朴誠實，不可習學浮華。蓋浮華雖光耀於一時，究無益於實事。即如男婚女嫁，理當稱家有無隨分厚薄，原無一定不易之例。予見世俗通病，務求餙觀。即新人彩轎、燈旗、皼樂，極其奢華，少不精美，則不稱意，以致竭盡財力，甚至借貸典賣，虛裝體面。人至事畢之後，常有貧難度日者。試想只爲一時之虛文，反損害於生計。即使盡有實濟，在本家先已困乏，日後何能再行別項禮節，而源源不竭乎？予又見女子自矜嫁貲之厚，嬌慢其夫，其夫不能屈之，竟有終身唯唯從命者。可見厚嫁之貲，反爲傷倫害義之物矣。且士庶之家，財產易盡，固當善留餘地。即官宦之家，所入俸祿，亦是有限，非民膏。若非做貪官，做罪孽，安得如許之金錢，而供其靡費乎？大抵人之敗名壞行，罹災得禍，都由於用度過奢之所致。凡事皆然，不獨嫁娶一事而已。
俗云：當家不得不儉，待客不得不豐。要知人生在世，既不能絕人離俗，未免有親戚故舊來往通情，必須禮貌相待，施報得宜。凡事雖從朴實，却要件件週到，致其敬誠，則人人無不敬悅矣。若相待過於苟減，則人鄙笑，何以做人？
人之應世，只在說話行事兩件。予謂事之關於說話者甚多，話若說的好，人也和合得，事也成就得；話若說得不好，非獨取人厭惡，而且招災惹禍，皆由於此。予將言之不可者謅成八句，令人謹佩，大有利益也：一、不可信口多言；二、不可厲色高聲；三、不可訴窮訴苦；四、不可誇富誇能；五、不可說人過失；六、不可笑人醜形；七、不可奪人言語；八、不可杜撰歪文。人能守此八句，即討許多便宜，有許多快樂。予恐每一句其義未詳，所以又另註八條於後。
- 凡向人說話，先要自己心裡想一想，該說的纔說，不說的就不必說。該說的，如勸人爲善，如解人爭闘，慰人憂愁，省人迷語之類。不該說的，即如助人爲惡，搬人是非，笑人有無，起人事端之類。大抵言要減少。《老子》曰：多言多敗。前人云：貴人少語，貧子話多。凡言語若多，未有不錯亂招尤者。
- 雖有極好良言，說話時若厲色高聲，在聽話之人亦不歡喜，何況所說者盡非順意之言乎？無論同賢愚貴賤，說話俱要溫和低婉，聽者自必喜悅。
- 所處境界貧苦，以及自己艱難冤屈之事，俱不可頻頻訴說。聽之者雖當面空爲嗟嘆，其實並未入耳，究竟於事無益。若果其人有濟者，纔可告訴。
- 我有才能，我有富貴，人雖稱讚，亦當謙讓不遑。予每見有等人大言不慚，誇自己才能以及於富貴奢華，喋喋不休，豈不貽笑大方，且令不如者聽之愧恨。又有平常小事，辦置得宜，便到處賣弄，鄙淺甚矣。有麝自然香，何必當風立，豈需如此耶？
- 天下之事，本來易敗而難成；天下之境，本來逆多而順少。或運蹇時乘，所行拂亂；或偶然錯誤，改悔無及。行路艱難，古今同慨。予每見有種不近人情之人，往往身立局外，信口談笑，或曰如此顛倒不好，或曰如此貧賤無能。試問其生平，果能保全終身富貴安康而無失陷乎？要知天運循環，幾年一轉，前路黑暗，誰能預必？有先貧後富，先貴後賤，妻子壽算，有此少彼之類，不可勝數。可見貧乃士之常，多有隔幾時，而貴賤有每不定者，何可以此而談笑哉？人非聖賢，誰能無過，惟貴能改耳。多有朝爲非而暮遷善者，何可以此而談笑哉？至於他人過惡壞事，即與我有隙者，尚當包容，何況與我並無干涉之人，因一時口舌之快，即盡揭其人之生平短處，甚至虛空架謊，極意裝點，如同目見，陷人於不仁不義。隔牆都有耳，窗外豈無人？傳聞於彼，無隙者種怨，有隙者愈加讎恨，不解何苦如此。是以善涉世者，只說人之好處能處，其壞處、短處，雖見聞真確，亦默而不言。此隱惡揚善之法，不獨利人，又且利己也。
- 前人云：福在醜人邊。又云：紅顏多薄命。予每見大富大貴之人，相貌標緻者少，而醜怪者多；其貧賤庸常之人，儘有面目整齊者，是以君子不以形貌取人也。況且人之形體，本無可恃，疲癃殘疾，皆一生難保之事。美目可盲，捷足可折，天災人病，俱不可知。由此觀之，自愛不暇，何敢說人笑人耶？更有聾瞽痴啞之類，萬般苦惱，就是現在地獄，總因前世不修，所以今生受此果報。見之者當生憐憫惻隱之心，自加警惕而不遑，何忍笑人說人耶？又有一等人，好題人渾名，編人歌謠，摩寫酷肖，堪爲絕倒。輕薄口過，莫甚於此。笑人者每不如人，是言報應昭然耳。予曾撰《笑得好》書一部，笑人性情，笑人過惡，且備講笑趣。獨於形體虧缺之人，不但不笑，且又諄諄致戒也。
- 聽人說話，待他說完了，自己再說，不可從中間斷奪人言語，惹人嫌惡。
- 不知文者，說話不防愚直，不可勉強亂謅歪文，豈不爲識者暗中譏笑？若扯唐入漢、有頭無尾，更取人之鄙賤。
禍福在天地間，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專待世人自召耳。自召之道，只在有心、說話、行事三件。
迷求富貴者，在乎立志；欲求福壽者，在乎存心。一切術數之說不足憑，而不足計也。
士君子存心利濟，或力不存心，惟常存善念，廣行方便。遇人急難處，出一言解救之；遇人痴迷處，出一言聞導之；遇可著力處，不惜挺身趨救之。立心制行，無非陰陽爲念，即此是種德也。
我以厚待人，人以薄待我，非薄也，是我厚之未至也。我以禮待人，人以虐加我，非虐也，是我禮之未至也。彼何罪耶？然則厚矣禮矣，彼復薄虐者，乃我命也，彼何罪耶？是以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貴人之前莫言窮，彼將謂我求其薦矣；當人之前莫言貧，彼將謂我求其濟矣。蓋窮也，貧也，皆命也，非可告人而即得富貴者也。至於富貴人，又不可誇張富貴以嬌人，令聽者或增慚愧，或暗譏笑，無益而有損也。是以無論貴賤貧富，若於羣聚之中，惟淡然漠然，總付之謹默而已。
言語不慎，最爲禍胎。昔人每因私語而受大禍，予�不獨顯言之當慎也。欲發一言，必先慮前顧後，雖皆地之語言，須當面可言者，方可出口。若事當避諱，總不如不言之爲妙也。前人云：飽諳世事休開口，會盡人情暗點頭。可見頭若明點，尚恐惹禍，況其餘乎？又云：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真萬世之藥石也。
有等人恃有口本，每每題人綽號，提人歌謠，最當切戒。蓋一出其口，則好事者必傳爲美談，爲人終身之拈，其怨恨當何如哉！彼亦將極口譏訕，以為報復矣，豈非自損？又有發人陰私短處，害亦同此。
朋友居五倫之一，凡聞道解惑，理劇分憂，非友無以濟之，固不可一日無也。須要選其賢者，與之交往，則德業相助，過失相規，真有益矣。若交匪人，則日流汙下，眩吾耳目，蕩吾心志，姦盗邪淫，無所不至，身家因而敗壞。諺云：近硃者赤，近墨者黑。慎之哉！
衣帽無論華儉，但整潔則起人敬重，須要時加愛惜，有破則補，有污即洗。凡外穿衣套，暇間[2]須折叠櫃內，不可搭放衣架，恐鼠咬塵污。近身襖褂每晚脫時，須放床裡一定便處，恐夜間猛然火盜諸急事，黑暗中隨取隨穿，不煩尋覓悞事。憶昔年某夜間，隣人火驚，予亦知之，衣服即已穿齊，而家人因事急心慌，尚在覔衣，可見衣當放於定處也。
煖帽惹蛀，須伏天烈日下反覆晒幾日。無論涼帽煖帽，凡每日不戴時，隨即放入帽盒，自然纓色經久。
每日穿衣時，先提起頭來抖兩三抖，恐有一切蛛虫蚤蟻遊住於內，夏月更甚。
鞋須兩三雙，隔幾日輪轉穿晒。凡晒時，以鞋底向天晒至乾。要知鞋底溼，則易爛易壞。
人之有過，苦不自知，惟傍人視人甚明，必須虛己下問，始得聞而改悔。若或不喜規諫，人莫我告，必至潰敗而不可收拾，後雖知而悔之，亦無及矣。是以貴莫貴於求過，病莫病於愎諫。
人生世間，一藝一能，必有所長。若恃我之長，而矜己庇物，鮮不敗矣。譬如善訟者，恃己之能，人莫敢與敵，然而常繫縲絏，何也？蓋因自恃其能，而每欲訟人，卒受訟困。試觀愚懦之夫，退步讓人者，曾有是辱乎？孔子曰：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勇力振世，好之以怯。請事斯語，辱其免矣。
凡見貧賤之人，不宜倨慢，當益謙和。我以禮待之，則彼雖貧賤，亦當屈服於禮。我一倨慢，則小人蓄怨於心，必借端生釁，而我反受其毒，何如我以禮待之？語云：勿輕小物，小虫毒身；勿輕小事，小隙沉舟。能善御小人者，然後能爲大人。
小人之量如針眼，不能容物，心如棘刺，常欲害人。只須以仁禮待之，以大度涵之，可遠則遠，豈可較哉！
凡遇宴賓客，會親友，若不能一概斷絕葷腥，亦當量情漸除，加入五六餚，則三四葷，二三蔬。要知添一蔬，則可省一葷，省一葷則可少殺許多生命。雖稍覺慢客，而亦爲客惜福，究竟客亦未嘗不飽。至遇飛禽走獸、魚龞虫蟻等類，俱體天地好生之德，隨方救護，漸養慈心，則滿腔渾是生機，種福無涯矣。
幼而不肯事長，賤而不肯事貴，愚而不肯事賢，此是人之三不祥也，總是傲字爲害耳。世人先除去傲性，纔得成事。
凡有望於人者，必先思己之所施；凡有望於天者，必先思己之所作。可見凡事只反諸己，有種必收，理本如此。諺云：在家不會留賓客，出外方知少主人。亦是此意。
人生在世，須做一事業，切不可太閒。若太閒，則身無所事，而必入於嫖賭非爲之事矣。古人云：一日不可無常業，安閒便易起邪心。凡閒居無事，或涉獵書史以廣才學，或留心本業以全生理，庶不虛度光陰，免偷生之誚，但不可過於勞苦耳。
婦女性情，每喜寺院燒香，以為修善作福。殊不知菴觀寺廟，乃僧道藏集之地，衆目共睹。且輕薄子弟，專於此等去處窺探調笑，譏刺品題，如蜮如狂，甚至遊刮惡少，羣聚擁擠，淩犯戲謔，無所不至。此時隱忍受辱，猶如落牙自嚥，若不出閨門，豈有此辱乎？要知婦女好處，全在於孝公姑，敬丈夫，勤女工，中饋，教子，恤婢。此幾件便是修善作福。如不學好，雖日日燒香禮拜神佛，亦不能免罪矣。凡有婦女者，爲父母夫男，先須諄講此理。
世人動喜妄交異姓兄妹，甚有朋友，俱不分內外。要知男女有別，人之大倫，雖是至親，尚常趨避。《禮》云：男女授受不親。豈有異性之人，竟相往來乎？所謂遠間親，淫破義，其不至於敗常亂德者，十無一二，可不切戒。有拜乾兒乾娘，認疏遠親族，俱亦同此。
遇盛喜中，不可濫許人事物；遇盛怒中，不可輕與人書柬。蓋喜時之言多失信，怒時之言多失體而不恭也。言語書柬，俱當謹慎。
以有限之身，而創無窮之業，愚也；以尋常之人，而作奇異之事，怪也；以生生之心，而下戕殺之手，狠也。此三者，予所不能爲，而不敢爲，不忍爲。
要作長命人，莫作短命事；要做有後人，莫做無後事。凡人做事，切莫自與願欲相反。
心已知其小人險惡，亦不可就與疏遠。譬如醫重病，須緩緩用藥，倘投猛劑，恐病未去而氣血反傷矣。
世俗爲兒女結姻，惟以房屋、田園、車馬、奴婢衣餙之，盛則締之。雖來自殺人刧奪，不仁不義，俱置不問，豈非大錯？
世俗謟事神佛，經讖齋醮，修建菴觀，堅意極誠，不知自問夫錢財從何處得來，欲以此而求神佛默佑，予恐未必然也。
揚城五方雜處，遊手好閒而無生業者甚多。惟其無業，所以終日局誘良家子弟淫賭，又或黨告謊詞害人，機械變詐，無所不至。總之弱肉強食，惟江右工賈，絕無一人闘毆爭訟者。蓋江右人人讀書，讀書不成則遊學，以至百工手藝，無不賤書，故能要貧安分。若揚民習以爲法，便是好世界。
遇富貴人不可訴自己的貧賤，恐彼疑我之有求也：遇貧賤人不可誇自己的富貴，恐彼疑我之驕人也。要知貧富貴賤，俱不可自言。至於文人前不可說愚話，愚人前不可說文話，都要檢點[3]。
凡值人私語時，不可傾耳竊聽；入人私室內，不可側目窺望。人之箱櫃，亦不可擅開，人之書集柬帖，亦不可展開看。所爲者，恐犯人之疑忌失漏而生端也。
一切事物，凡衆人所爭者，不可輕取；衆人所共者，不可獨據。怨意既多，必招其害。
昔人謂少色慾以養精，少言語以養氣，少思慮以養神。此保養精氣神之至言，即修身之妙訣也。至於人若多言，不獨損氣，且更招尤。予又贅增曰：節飲食以養胃，節勞苦以養力，節費用以養財。
目今涉世妙法，惟要稱人之善，不稱人之惡，和顏悅色，下氣低聲，與人恭而有禮，纔可以合得時好，纔可以免得時忌。
有子要擇婦，有女要擇婿，先須量子女之性情、體貌、年歲、家世，可否相等，不甚過於高下者，即可爲配。假如子本醜陋痴愚，竟設計誘取美好之婦，非情誼不和，或生意外壞事，俱不能免。男女同然，而是以嫁取非偶者，總皆父母之過也。至於媒人，媒字與迷字同音，百般虛假，將無作有，只要撮成索謝，不顧他人好歹。凡話說只可略聽三分，即有七分，不可信也。一切事都要自己確訪，全倚託不得。
無義小人，不得已而與之往來，須要外和吾色，內平吾心，一言一動，都要存神，庶可免害。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天下之事，未有不從算計而得者。是以不能算計之人，不但日後要受困苦熬煎，自今先多失志矣。俗云：穿不窮，吃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只要在本分上勤儉生活，切不可損人利己，刻薄謀害，以自己折算自己福壽矣。
炎涼之態，富貴更甚於貧賤；姤忌之心，骨肉更甚於外人。此處若不當之以冷眼、御之以平氣，未有不日，坐煩惱障中也。從今日起，識破此情，落得胸中許多寬快。
孩童不可將小魚與食，因彼無知，自不能細心摘刺，且又性急亂吞，每魚刺橫戳咽喉，不上不下，至哭呌無救，是皆大人害之也。再如尖簪、尖針之類，俱不可與兒入手，一則恐其吞嚥，二則恐跌倒截傷，都成大害。
有兒之家，凡熱湯壺碗以及刀斧利物，都要安放桌裏穩處，不可放於桌邊案傍，恐小兒無知，伸手勾要，爲害不小。又如火籠火爐，俱不可令小兒近傍；河橋塘井，若無大人攜帶，亦不可令兒輕在。非予之迂言，實有因此而害命者，不可不防。
凡事勿論大小，務須預先思量停當，臨時即以應點，自然都有着落，豈不便宜？若待事至再慮，必至慌亂失誤。此予拙人之見，在能者可以不必。
凡說話行事，或有他人求教者，我雖能得十分，止當謙應五分，到後行出多來，彼人自加敬悅，切莫預先滿口允諾。倘若行不出踐言，非獨自己慚愧，且又貽笑招怨。
人家清晨早起，即淨掃廳堂，潔拭椅桌，衣帽整齊。有賓客到來，即熱茶奉敬。不獨交情聯洽，且而家門輝耀，自然興旺之象。彼日照高臥，房屋塵積者，豈非衰敗之兆
早飯要早，中飯要飽，晚飯要少。此三句是居家出外，養生却病之妙法。
早飯要早，每見人家日照多高，主人或吃參湯補藥，或泡糕飲乳，而奴婢服役多時，尚是餓肚空心，更有遣往冒風雨寒暑行走者，此皆不體貼人情之所致也。要知空腹做事，風寒易冒而病易生。此予謂每日清晨下床洗面之後，或粥或飯，合家飽飡。凡人腹中有食，則治事者有力，治事出外者，腹飽，出外豈不大益？是以清晨早飯，斷不可遲。
人家三飡，俱宜早吃，早中既早，而晚飡更不可遲。是以每晚於日將落時，既完晚飯，少停一黑，即當照管門戶，歸房安睡。要知早睡之益，計有六件：房中廚下可免火災，一也；早睡則夜半容易醒覺，可防賊盜之偷竊，二也；無子弟博弈酗亂之患，三也；早睡則次日早起，不至沉昏失曉，四也；省許多油燭之資，五也；不到黑晚，則廚下鍋碗器物不至跌損，六也。遲睡者則反此，六損矣。習熟幾日，即成自然。
揚俗衣服，袖口并腿上滿襪都作緊窄，不獨手之伸縮不便，即每日早晚穿脫費力，將極整新袖襪往往被批破。此皆市井所爲。予剪製略寬，甚便甚省。
予聞前輩云：至富莫起屋，至貧莫棄田。要知起房屋乃是最難之事。其始初木瓦匠工，惟恐主人怕多費而不爲，則必省其物料，減其工價，誘今主人欣然樂從。及至半途，左虧右缺，種種增求，嘗有原估百金，竟倍用二百，尚不能完竣者。主人勢不容已，或借債以落成，或停止以傾廢，多有因此而破家蕩產，豈不失算之甚？予謂心寬強如屋寬，必不得己。欲造房屋，須預先將木植磚瓦漸次捐措，經營俱備，即工匠之需，亦不取給於倉卒，方可爲之。至於田地，或是祖父所遺，或是自家續置，不知費幾許心力而始至我手。乃粮食所出，養命之原，且傳流子孫，受用不盡，雖間遇水旱，究竟豐年居多。若無至急至大之事，切不可輕易典賣與人。予每見今人一有爭闘之詞訟，婚娶之奢華，以及可已可省之事，動將田圃輕棄，及至後來生計艱難，再想追悔，已無及矣。前輩莫起莫棄之言，可爲至寶。
人到五十歲以外，六十歲以來，精神漸漸衰敗，非同少年可比。譬如日已將落，未來光陰料亦有限，最長壽者七八十而止，百歲翁世能有幾？須將事業漸次交付兒孫，未結之事，急當了結，偷閒安享，纔爲達者。予見今人每每全不自量，年已半百，尚不服老。或有晝夜謀慮不止者，或有娶妾娛情者，或有求官者，或有起房造屋、買田置地而不休者，或有遠涉江湖，高登險峻，沐雨櫛風，塵埃滿面，丟妻撇子而無定息者。吾不知巴巴汲汲，俟何時而後止；家擁餘資，顧何時而能享？始則髮白，即而烏鬚，目昏齒搖，腰灣面皺。雖然強說不老兒孫自有兒孫福，枉代兒孫作馬牛之言，全若不聞。愚昧至此，真爲可憐。
佛乃西方大聖人也，其智慧高明，願力廣大，而且慈心普度，世人最當敬信者。今人讀書不多，見理不到，每每謗佛爲虛無寂滅之學。予曾註《金剛經》一部，每部一百二十葉，專講般若妙法，空中真有實際。其說無相者，但教人去妄念而存天理，若併天理去了，豈不行屍走肉？世人不細究此理，只亂說佛是空寂，譬如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彼門外人何能得知？
今人每說僧人爲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遊手好閒之徒，不可敬信。試問說者曰：世上不耕不織者極多，爾曾耕而食、織而衣乎？又說僧人勢利貪財，動好募化。試問說者曰：世上雖孩童，但有知識者，即愛銀錢，即愛好衣好食，爾可果不趨炎附勢，見銀錢而不取乎？又說僧人藉以佛教經懺，終日鐃鈸鐺鈴，哄騙愚人銀錢，更有葷酒邪淫種種作業者，所以佛教不可信奉。試問說者曰：今之讀書儒士，品行端方者，固有其人，亦有恃著文才，好以刀筆詐人，奸計害人，百般作惡，無所不爲。孔聖人原不曾教讀書士子以文字聰明敗壞品行，豈可以敗行之士，遂不敬奉吾夫子乎？要知各有賢愚，斷不可因噎廢食。
人家婦女，只要老誠儉朴。凡女工中饋，俱要用心勤謹，且不可令其識字。要知識字讀書，原是好事。但而今婦女若能識字，凡聖賢書文，偏不喜看，只喜看淫詞小說，雖貞烈者尚且學壞，何況水性易惑，反不如愚拙婦女之安分守己。所以說：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至於琴棋書畫，吹彈歌舞，非吾輩常人所宜，習學何用？
姦字是三女字合成，古人造字，原有深義。要知婦女若與二三女伴私聚，以及同居同宿，就有壞事做出來。
凡赴筵席以及見新親貴客，先要打點大小便，然後赴見，不可謂事小而厭予瑣碎。常有因恭急出神失儀者，即登轎上馬，皆先留意。
凡燈不滅，婦女不可解內衣，恐窗外有竊窺之人。
凡於匆忙急迫之時，若說話行事以及發書柬與人，定要細心檢點，多有因忙而錯誤者，後悔何及。
凡說話行事，雖要認真，然亦不可認真太過。其可以圓活者，還需體順人情，通融轉動。所以前人有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之言，誠爲持己妙法。即如直言無忌，動輒招尤，豈不是立身大害？
與人交接，寧可過於謙恭，過於周旋。凡禮節疎覆，得罪于人，只是此心懶散所致。
初與人交往，未知其立心做事，生平品行如何。其言雖可聽，若貌可親，亦未可遽然相信。就以機密之事、心腹之言吐露，倘或彼非正人，則禍根由此而伏矣，後悔何及？
譽人之言，不可太溢，責人之言，不可太盡。一時雖不暢意，日後亦無悔心。含蓄之妙，不可不知。
凡看人文章，論人行事，非最相知厚密者，不可太直。蓋即以形人之短，亦且恃己之長，皆招尤取侮之道也。至於向人說話，毋論相知不相知，切不可任己之性，直說得太盡。
可以言，可以不言，就不言可也；不能行，不可不行，就行之可也。
人不可自恃，自恃以為無患，則患至矣。是即天道惡盈而好謙也。所以當每事不可不有臨深履薄之思。
與人共事，遇有錯誤，有彼不肯認過，互相爭執，所傷必多。若能引咎自責，徐以一言解之，則識事之人，彼心愧服矣。俗云：自己認了不是，人再不好說你；自己倒在地下，人再不好跌你。乃最妙之法。
人生稟質，大抵一定不移，與之說道理，未嘗不知。及至做事時，只依著自己性氣做去，全不改易。所以變化氣質，全從學問工夫得來。學問工夫，要從孩童時便漸漸引入，纔得習與性成。若年長而自能變化，非好學者不能。
凡事初定議時，彼此發於真誠，尚恐後有變局，若有一毫勉強，他日必不踐言。所以要盟無信者此也。
親友慶弔禮文，要及時往來，不可遺忘失禮。倘有缺失，不但受人指責，即或有事聚會時，自己臉面上豈不慚愧。予賤性多忘，因自立拙法，用紅紙裁一單，畫爲十二月十二格，每月一行，每行分三層，上層填上十日事，中層填中十日事，下層填下十日事。凡親友壽日，以及婚喪慶弔往候諸事，預填於每月格內，粘面架之傍。每日洗面時，抬頭即見，庶不致失禮，後罪於人也。
富貴榮華，妻財子祿，皆從前世修積而得。假如前世不曾修積，則今世不應有享用矣。譬如春天不曾耕種，秋來從何收獲？自然之理。不知此因者，雖日日妄想，亦妄想不來，憂之思之，徒自損其精神耳，有何益哉？予每見世人境界不如者，都不肯安分，終日戚戚，眉頭不展。妄求於人，則搖尾乞憐，寡廉鮮耻，甚至妄作非爲，受辱遭禍，皆由於此。何人有云貧不受人憐。然當今之時，誰爲憐者？況人情薄惡，處處相同。如向富貴人言之，奈富者多鄙吝，而貴者多倨傲，不但不能濟救，且多生厭薄之心。如向貧賤者言之，不過有同病之感。彼非輕財好義之人，欲其行分財周急之事，奈彼自顧不暇，何能顧人乎？所以君子口不言貧，臨淵羨魚，不如歸而結網。須要自己立其志來，辛勤於本分事業。讀書者上緊讀書，貿易者專心貿易，聽天由命，水到渠成。況春梅秋菊，各有其時，落得心中享許多快活。能依予言，即爲世上最會討便宜之人。
人家子孫，誰不要聰明？予每見有聰明子孫，而不依教訓，任著己性習學下流，勸之不醒，說之不改，其敗壞更甚於不聰明者。人家子孫豈可不讀書？予每見有博學能文，而於根本上全不理會，其缺失更甚於不讀書者。前人云：凡資質美，又貴馴良；讀書多，又須明理。真爲至言也。
凡理所不當爲之事，雖至親好友相勸，宜力辭之。事成原未嘗謀其利，事不成亦不致受其過。凡非深交之人，不可以隱情密事相告，宜力訒之。語不合，則無失言之羞；語即合，亦不無事後之慮。
以言感人，不若以行感人。言虛而行實也。欲使人見吾之善，不若使人不見吾之善。見則恐招人之忌，而不見則我自陰行其德也。
子弟初學，先令其明長幼之分，發孝弟之情，言動有儀，飲食有節，勿輕易打罵，然後問其每日讀書功課。
子弟初學，先宜屬對。要知對書一部，其中字句各有平仄，上下虛實死活，分門別類，若能細心熟記，不獨開發其聰明，日後文詞章句、學識見聞，大有廣博。所以好對書，名之曰《五總龜》因天下萬事萬物俱有，所問無不知曉也，豈可以淺學視？
凡出外遠行，遇關津渡口同壩行事之處，切不可與之爭闘毆罵。此皆土棍會聚之所，彼衆我寡，勢不相敵，小則受其侮慢，大則官司人命，暗地打劫，有誤程期。予每見不知者，往往犯此，害累不小。至於人家奴僕出外，比如在家，尤當照管，要恤其飢寒，節其勞苦，萬或致病，受累非常。若打罵不堪，生心離叛，尤多不測。
凡舟車腳假，其貴賤多寡，須當預爲訪問。臨給之時，不可過爲爭論短少。蓋此輩辛力之貲，藉以養命，多有妻小家口，賴此生活。我一剋薄，即壞自心，且又種怨於人，待之略寬，頗得其力。又有不良之人暗通盜賊者，安頓行李，最要謹密。
人之耳目心思，必有所用，不用於正，即入於邪。若專好在沒要緊處，精神用盡，則於要緊處反不照管。讀書、治家、做人，都是如此。何以爲沒要緊處？如好酒好色，結交遊蕩，看閒書，管閒事，音樂技藝，玩好畜養之類，皆是也。所以凡觀人者，只看其所好何事，其人之邪正可知矣。
凡見人家於廳堂好華潔，其書房全不收拾，算盤帳薄、閒書戲具，與經書文藝混在一處，其人必讀書不成。亦有書房精潔，字畫几案鋪設整齊，而讀書不成者，云何？曰：他只是外面整齊，其胸中文義全不理會，那得有成？
凡有苦志讀書而不得科第者，必其隱行有虧也。有未嘗用功而得科第者，必其命運本好也。有全無惡而不得科第者，必其攻苦未深也。有作為不善而竟得科第者，必其福量本厚，未曾折盡也。若苦志讀書，又積陰德，縱命運不齊，斷無不中之理。此是讀書最騐良方，不可輕忽視之。要知福薄而讀書積德，天只限之以福分，不限之以科名。蓋有科名而少福分，仍與寒士無異也。寒士若望成名，宜以此自勵。
人家何以要好子孫？古來凶惡稱䏂、鯀，他身为天子之父，只爲生好子。大聖稱堯、舜，他將天下讓與人，只爲生子不好。文王不生武王，焉有八百年基業？國家本是一理，若人家無好子孫，縱富貴，止不過一時。爲子孫不肯學好，雖堯舜亦難教訓，豈不危哉！堯舜非不教子，到底不能繼世。今人不思教子孫，遂說子孫好，不教自好；子孫不好，教亦無益。獨不聞孟母之三遷，漢朝之萬石乎？子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人家子孫，大抵中材者多，習於善則義，習於惡則惡。古來累世義門，家稱禮法，非由於教訓耶？
人生在世，全要貴於自立。若只倚靠著父兄教訓，原不是好子弟。試看古今許多大聖大賢，何嘗是父兄教出來的？只爲子弟不才，不得不有望於賢父兄耳。
人教訓子孫，只教得幼小之時。若到後來長大了，其好與不好，全在自己爲持。但小時好，後來自己再學好，就極容易。若是小時不好，後來自己纔學好，未免甚難。所以教子孫於幼小之時，最爲要緊。
老子曰：不見可欲而心不亂。予又曰：若見可欲而心不亂者，非大聖人不能。蓋聖人主理一定，物欲不能搖惑。若在常人，因習見而未有不移亂者。譬如戒子孫賭博，乃家中賭具滿案，羣聚轍賭，子孫焉得不習於賭耶？是以予父維石公家教垂戒，不但牌骰不許存留於室，即圍棋、象棋、雙陸、牙牌之類，一概不許置備，又一概不許子孫入手入目。雖親友至舍飲聚，索之以消閒者，亦乞諸其鄰而與之。甫完，即返之於鄰，不停時刻，惡子孫見而心爲之染亂也。所以愚弟兄四人，自幼至今，從不知牌如何闘，骰如何擲，圍棋、象棋、雙陸、牙牌之類如何才爲輸贏，皆由不見不習而然也。要知孟母三遷，深爲可法，不但博奕之事，若嫖酗爭訟之種種，無不如此，是人樂有賢父兄也。
以言勸人說人，要先顧自己行止何如。果能自立於正，然後舉而示人，彼人未有不服從者。倘以己所不能者以之說人，不但人不服從，且將得謗矣。譬如戒人賭博，以及教子孫不可賭博，乃極正之事也。倘若自己好賭不止，惟以空言勸戒他人，彼必曰：自己不正，焉能正人？乃將何辭以應之？凡事皆然，不獨賭博一事。
予見府大堂某守懸扁額六字，曰天理、王法、人情。官每坐堂治理政事，舉目即先見之。爲此額者，欲令本官觸目警心，審斷諸事，必由此理、法、情三件而行，自然行之必當矣。予謂不獨居官爲然，凡持己待人，說話行事，俱以此六字三語爲式，自然所行必當，就是積陰德於冥冥之中。
觀人於失意時，言詞舉止，絕無怨尤憤激之氣，此即是大有學識者，其度量過人遠矣。
胡安定曰：嫁女必須勝吾家者，吾家則女之心事，人必欽必戒。娶婦必須不若吾家者，不若吾家，則婦之事舅姑必執婦道。此前人之言也。以予愚見論之，世人結婚，當以其家父母子女之賢良爲主，其次只要門當戶對，縱貧富貴賤，不宜太過。即如我今有女嫁出，若選勝吾家者，彼男家必以我爲有意攀高，凡一切禮節粧奩，事事要從豐厚，雖加甚厚，彼亦自爲該得。倘少有欠缺，難免彼之欺淩譏笑矣。假如諸事從厚，自必費我設措，甚屬無味。假如諸事從減，又恐啓人爭競，且與體面相關，進退兩難。世人每每攀其高門，與之結婚，皆未之思也。又如我今有兒娶婦，若選不若吾家者，我兒即爲彼家之婿矣，我身即爲彼家之親翁矣，我之後裔與他之後裔，世爲中表，伹其人係僕隸下賤之流，豈不大傷體面乎？世人每每貪其小利，與之結婚，皆未之思也。勿論嫁女娶婦，莫不皆然。要知子女之賢與不賢，全在其父母之教訓何如耳，原不問於家門之勝與不勝也。不察女子之賢與不賢，而徒以家門之勝與不勝是選，則高下懸殊，必致懊悔莫及，豈不皆由前人勝吾家不若吾家二語之所誤耶？伹愧予之愚見，而妄議前賢之非，似不能無過焉。
前人云：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非如後人所解三十而始娶，二十而始嫁之謂。蓋謂男子不可過三十而不娶，女子不可過二十而不嫁也。要知男女至二三十歲，正當強壯之年，生育之時，過此以往，則精血漸衰，失其時矣。况且今世人情尖利，非復昔人之老誠朴實者可比。試看小小孩童，無事不曉，說話有似成人，何况年至成人耶？予每見一等人，男女雖已長成，或因爭論財禮，或因較量有無，或指望手底寬餘，或只圖謀求名利，任意愆延，婚期莫卜。在男女羞澀，何能自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青春虛度，芳心難過，必致暗裡醜事，無所不爲，貽父母之羞，玷辱家門，悔之何及！此雖子女之非爲，是亦父母害之也。予又見一等人，攀高性急，望後意殷，子女十四五歲，精血尚未充足，即與完婚。大抵幼童無知，惟圖戲樂，不解節慾保身之道，真元既損，必成虛病，漸至危篤，醫藥難治，因而夭死者極多，悔之何及！此雖子女之無知，是亦父母害之也。一遲一早，太過不及，其害均同。予因立期，無論男女，凡年至十八九歲以及二十歲之內，人已長成，精血強壯，即當及時婚配。內無怨女，外無曠夫，非獨宜室宜家，抑且遏淫正俗。世事之最要緊者，莫過於此。
近日婚嫁愆期，多因聘禮奩貲之艱難。要知親戚之誼，全在兩家相好，情投義合，所以結親，豈在於財帛之豐儉而生較量哉？若女家專求厚聘，是以女身出賣得價矣，最爲可鄙。況且求得厚聘，必須從厚賠嫁，財來財去，原物原還，更加多費己資，枉費爭論，甚是無益。若曰體面攸關，予每見人家因女厚嫁，致令事業貧乏，家計消條，未免百計求人。若到消之求人之時，有何體面乎？若是爲兒娶媳，只要新婦賢良，能敬公姑，丈夫能勤儉安靜，就可以內助成家，何必定要粧奩豐厚耶？若曰新婦粧奩之豐厚，可以濟子之貧窮，要知人生貧富，各有前定之數。假如命該富貴者，雖無妻家帶來之財帛，亦能富厚。假如命識貧窮者，雖有妻家帶來之財，亦必貧窮。予每見人家新婦，因粧奩豐厚，致啓賊盜之偷刧，天灾之火燭，甚有自己作孽，嫖賭浪費，爲粧奩盡化烏有而後已者；亦有妻子恃有厚貲，目無公姑，丈夫放肆而不安分者，則厚奩有何益哉？予以為凡有嫁娶，俱從儉朴，不可學習浮華，量力爲持，將來將去，兩家減省，早完兒女婚事。能依予言，省許多口舌，全許多親誼，免許多憂慮，樂矣哉！
爲兒孫定親，寧可男長於女，不可女長於男。要知女子年長，未免欺負夫男，且而陰盛陽衰，甚不合宜。但男之年長，只可長三五歲，再多不過十歲之內，若或太長，又不宜也。
富貴之家，每每老夫多娶少新，或老而斷絃，仍娶幼女，只圖眼前歡樂，皆未曾想到後來境界耳。要知老人之精力日漸衰敗，在少年婦女，青春正艾，若遂其歡心，則將滅之燈，何堪頻去其油，而必致疾病叢生，身命隨喪，其可畏也。若要不遂其歡心，則女雖有夫，如同無夫，孤守活寡，誤害終身，日夕悲愁怨歎，於心何安？甚可憐也。若要防閒太緊，則女必憂鬱生病，天命而亡，豈不大損陰德？若要防閒少寬，則種種醜事皆由此起，豈不大辱家聲？要知老雖愛少，奈何少不愛老？憎惡之念一起，雖烈婦亦生心外向，何必貪一時之樂，而討無限之苦耶？
世人只知選媳爲難，不知爲女選婿更是難。事人家，於女雖是古禮，然坦服東床之事，不可不早計也。定婚要早，但不可在孩提襁褓之時即與結婚。要知人事更變，滄桑不一，往往十數年間，即人情事業大相懸殊，此時悔之何及。須是定婚之後，不過三五年即可完娶，自無更變之慮矣。且而年若太幼，言行之好歹難察也。
俗云：會揀的揀兒郎，不會揀的揀田庄。但選婿之法，只要婿之賢能，不必過要家產富厚。予每見富貴之宗，生出不肖子孫，未幾而消敗者有之，所謂「但得好兒郎，何愁無田庄」者是。
女生外向，既已適人，即當令其奉事公姑。入贅一事，切不可行。夫贅者，贅也，如人身之有贅疣，去之不可，存之不便，極爲可惡。倘婿家真無依倚，不得不贅，亦當男住一宅，不得與本家閨閫相近。
人雖有尊卑貴賤之分，其男女愛慾，原自相同。予每見今人於親生兒女，即及時婚配，至於家人奴婢，年雖過長，亦膜不相閔。大約爲家主者，喜用無夫之婢，恐其分情於夫，未免服事不專。殊不知天地生人，有陰有陽，極細虫鳥，莫不配偶爲人，豈可逆天行事？況婢女之苦惱更甚。即如婢女有能守者，但其穿房入戶，閨閣情事，焉得不知？每至風晨月夕，孤眠獨宿，枕冷衾寒，展轉不睡，愁歎終夜，怨氣積於家庭，大不祥也。又如婢女有不能守者，舉止動靜，百般撩人，眉來眼去，暗裡佳期，私開門戶，偷盜衣物，拐帶逃走，甚至投旗做賊，設計謀害主人之身家，因而敗壞，大不利也。能守之婢，極爲可憐，不能守之婢，又極可恨，是皆主人不及時婚配之過也。予立拙法：凡婢女至二十歲內外，年已長成，有父母叔伯者，即令其父母叔伯自尋經紀小民，年歲相當，我爲查看，著備賣身原價，領回完配，我再量給嫁用盆鏡衣物，或於原價之內削讓若干。吏見厚長，如此做事，婢家之人雖嫁有好歹，亦自無言，日後婢亦無怨。但須防有不良之徒，串通婢家之人，多價另賣，須著人查訪確十纔行。倘若婢家無人，我即爲之擇配，得其身價，又可另買小婢予家用。三婢俱是如此。其奴僕之誠十可用者，或配家用，或助配，另自營生。總之，奴婢既於幼小之時，听呼喚勞苦，服役於人，若待年紀長成，豈可仍令其苦役終身哉？一切衣食，雖與親生兒女各有分別，其及配婚，不可過遲，此事大有陰德耳。且彼奴婢原非草木，自必感我恩惠而不忘矣。
親友中凡有兒女長大者，勸之諸事將就，及時完娶，乃極大之陰德也。
相法謂：「六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假如身雖生得極好，若面部生得不好，亦不能富貴也。又謂其一尺之面，不如一寸之心。假如面雖生得極好，若心裡不善，心[4]人害人，將本來之福剝盡，決無好結果矣。
路上行走，如欲小便，須要四邊一看，恐路上有婦女行走，或有婦女立於門口，即無人說，自覺不雅。
大小便切不可朝向日月，如郊野空澗處行走，須揀岸樹傍僻處便之。
出外遠行僱船，最要緊者，有三件事。第一要看船戶好歹。但見面目險惡，說話不悛者，皆不良之輩。亦有假裝柔順，然其好狡之情，到底難掩。若誤上彼船，遭其欺侮，爭長較短，尚是小事。甚有串通賊盜，裡應外合，爲害不小。第二要看船底新舊。凡船外面，雖不過於朽壞，且莫搬行李上船，須親自上船，細看船裡各處船底有無漏溼，船傍有無稀縫，櫓蓬篙舵可何整齊。儘有船外好看，而船內甚壞者，切不可僱。若誤上彼船，行至中途，黑夜水入艙內，衣物浸溼，或遇風雨，上下俱漏，顧上失下，尚是小事。其有水多沉覆者，爲害不小。第三要揀同伴善惡。每有一等好騙小人，粧成老實客商，哀求搭船。不知誤搭上船，失脫財物，尚是小事。甚有代爲賊盜引媒，打探虛實，指點處所，黑夜招呼，同助刧奪，爲害不小。此三件專爲遠行二三百里之外者言之，若�近一日路程，則不必過於揀選也。
船[5]戶水手，以及驛馬車轎人夫，須要強壯有力者，不時以好言婉行，不時以酒食犒勞[6]，彼自用心竭力服事於我矣。若老弱衰病之人，切不可用，恐一遇風波險峻之處，正當危急困難之際，不能用力，豈不悞事？亦有不躭勞苦，途中病倒者，豈不悞事？
行船走馬不可太早，須搭伴同行。晚間不可多走黑路，莫因貪趕路程，以致不到前站，鎮集悞事也。
出外行李衣物不可過多，揀必用者彙在一處，繩索須多用幾條，隨物捆縛。但予賤性多忘，因自立拙法，乃將被箱衣物等件開一小單，帶於身上荷包內。凡出門時，照單點查一遍，上船、下船、到寓處、離寓處，俱照單點查一遍，自無遺失找尋之事。
出外行囊箱籠中，如有錢銅鐵錫沉重器物，恐舟戶同伴疑爲金銀，甚是害事，須於上船到寓時，可假做查等物件於箱籠內，遂一搬出點查，令傍人知無金銀珍保，可免許多疑心。
行船時，手膊不可搭放窓外，恐往來船過，擦損害事。夜晚間如出恭，須喚醒同伴。若船頭出恭，須攀緊艙口，不可輕忽。
離船離寓時，雖行李裝完，須四處一看，并庄席下、船底、板下俱一一檢點，恐有忘矢之物也。
日用銀包內，只可放零碎銀幾錢，多至兩餘而止，用完不妨再添。予每見有一等人，放開銀包，大錠大塊幾兩，自以爲豐富，殊不知最起小人之心，其脫騙偷詐，皆由此起，在家亦不可，出外更不可耳。
而今休去便休去，欲待了時無了時。此出世語也。予謂出世之事雖不容易，但不可不存如此之念。
傲之一字，在山林隱士纔無妨碍。若涉世待人，萬萬不可性傲。予每見世人有因傲而受許多虧苦者，又有因傲而失許多便宜者，切戒切戒。
衣服、書畫諸件，每年立夏後，但有烈日，即加晒暴，不必限定六月六日。晒畢收時，須候冷透，然後疊入箱櫃。若帶熱收藏，潮損更甚。
勤儉廉敏、謙厚寬忍，此八個字，予以為持身八寶，須要實力躬行，不可一日一時少有懈怠。
每晚將次日應該行之事，逐一寫在粉牌上，懸掛眠前，來日照行，已行者勾去，不再費心，乃一勞永逸、記事免忘之法。但寫時止列總目，不可細開明白，恐爲親友人等共見共知也。
事有益於我者，行之；無益於我者，即不可行。凡言有益於我者，說之；無益於我者，即不可說。
前人勸人謹言之語甚多，予最愛開口神氣散，舌動是非生二句，極簡極切。
衣服多置則易敝。予立法，冬夏各二套，煖帽、涼帽各二項。衣帽舊者不可棄毀，存備陰雨之用。
申不盟先生曰：「應人與接物，心中要有分曉，外面須存渾厚。」予最愛此言，乃涉世待人第一妙法。吾夫子爲萬世師表，只看《論語》內說話，何等渾厚。昔人遣二才士使蜀，武侯甚偉之，後二士伏諸，武侯笑曰：二士只是黑白太分明。或曰：韓魏公一生只是包荒，故能成得相業。其實福壽根基都在於此。
人生在世，惟曰日求三飱，夜求一宿，是即養生保身之道也。今富貴之家，日夜謀慮，當食不食，當睡不睡，雖食而不知味，雖睡而不安穩。即有取樂者，以酒奪食，以色妨睡，每每中酒之後，繼之以色，夜坐連旦，日中而起，宿醉未解，又復飲酒，晨昏顛倒，情思無聊，身非鐵石，內外攻戕，強壯者因而衰弱，衰弱者因而病篤，是皆自取，可不衰哉？若貧賤之人，不安本分，勉強效其所爲，害更甚矣。
前人云：無病休嫌瘦，⾝安莫怨貧。予最愛服。要知⾝健⽽無疾病，⾝安⽽無禍，即是⼈⽣莫⼤之福，不可不知樂也。⾄於貧乃⼠之常，瘦乃稟之弱，儘有富貴⽽多遭禍患，肥胖⽽多病痰喘者，但不可以彼易此，豈可以貧瘦⽽嫌怨哉？
田產家業流傳⼦孫，雖不必過多⽽致累，然衣⾷不可不⾜。要知貧⽽樂道，却亦甚難。⾐⾷⾜⽽禮義⽣，恒產不可少也。
⼈⽣在世，度量放寬些，⼀切好友都要容得；眼界放⼤些，⼀切⾼下都要包得。蘇東坡乃宋朝第⼀才⼦，與⼈相處，不問愚賢賤貴，和氣藹然。嘗⽈：「我⼼平易，上可以陪⽟皇，下可以陪農夫乞兒。」⼈只學得此法，在自己⼼内落得許多快活，在他⼈⾝上亦得許多歡喜。世事之所最便宜者，無過於此。今⼈畧有才學，目空⼀世，狂放⾃⼤。少有家資，便眼內無人，動輒鄙薄。試想東坡如此大才大貴，尚且如此存心待人，何況不及東坡者乎？
讀不盡的好書，說不盡的好話，⼈能⾃已理會，存得於⼼，則處處皆通，顯顯是道，所謂左右逢其源也。若毫無⼼得，徒靠口⽿工夫，則讀過便忘，聽來不記，終於無益。
⼈到五⼗歲以後，精神⽇減⼀⽇，⾎氣日衰⼀⽇。此時保養⾝體是第⼀要緊事，即如酒⾊思慮之類，都要加意節省。待其既衰，則無及矣。
⼈⽣在世，無⼀刻不是緣，無⼀處不是緣，無⼀⼈不是緣，無⼀事不是緣。凡人遇着好境界，乃緣也；即遇著惡境界，亦緣也。遇著好⼈好事，乃緣也；即遇着惡⼈惡事，亦緣也。所以⼈有歡會，謂之好因緣；⼈有讎怨，謂之惡因緣。要知此緣字，也不是上天有意偏施，也不是人⼒能幹趨避，都從前世之善惡修積，是以註定不移，造物宰之，並⾮無因。其奈⼈之⾒識淺⼩，不能明白⽿。⼈只該隨緣度⽇，何必強生分別？即強生分別，到底毫無用處。試看出家僧道，以及達人高士，舉動開口，都曰隨緣，即隨緣二字，最有意味。人只學得隨緣二字，即除了許多煩惱，享了許多快活，一生受用不盡。大抵不能隨緣之人，都爲貪恋，擺脫不開。人生最苦處，只是此心沾泥帶水，必致妄想妄爲，有東想西，得隴望蜀，憂愁不已。殊不知因緣既定，神仙亦不能逃。若勉強爲持，猶如夸夫追日，精衛填海，徒自苦勞耳。
隨緣二字，是專爲世間有一等人強生分別、過於憂慮、妄想妄爲者言之也。若終日袖手閒蕩，好吃懶做，惟聽天命，則又大錯。請問世間豈有不讀書而能中舉之文士，不耕田而能獲收之農夫耶？予最愛前人有云：盡人力以聽天命，此一句深可爲法。只要盡我之力，事之成否，只聽於天，則心中何等快活。盡心讀書，中與不中聽天；竭力耕田，收與不收聽天。要知聽天二字，即是隨緣二字也。
前人云：一飲一啄，莫非數定。夫飲啄乃事之小者，尚有數定，何況大於飲啄者乎？所謂數者，即是緣也。要知人世諸事，無論大小，都是前因所積。一切好事，固是他還我之良因。即彼之嫌疑毀謗、毆打怒罵，皆是前因所結之宿冤。今於現世都要償還，只須歡喜領受，忍耐承當，便是償還清楚矣。若或辨論較量，爭競怨尤，即如抵賴不還者一般，其積累更深，冤冤重結，永無了期。由此觀之，大小冤仇，俱不可結，而修積之好，反俱不可自悞也。
茶坊酒館內，人衆聚集，若遇夏月天氣者熱，未免脫衣除帽，須將衣帽巾扇等物放在眼面前一處，既以杜小人竊取之患，又可免遺忘我尋之事。至於赴多客之酒筵，以及喜慶喪祭之事，多有小人鬧中取靜，乘機行竊，更當存心照看，若有价隨，則當交與看守。予曾目擊幾次，非言之過慮也。
浴池混堂內，賢愚人衆，不可多帶銀錢。如久浴，可由池將衣箱看過再浴。如浴完穿衣時，不可背著衣箱，須緊靠箱前，勤勤照看。穿完衣服起身時，須將箱內各處用手一模，恐有零星遺忘之物。大抵日間洗浴，失物者少，而黑晚多致悞事，不可不知也。
富貴之家，自有浴池無論矣，常人焉能家置浴池？夏月可以盆浴，惟冬月須入混堂。水多而煖，要在日間初開池時進浴。人既稀少，水又潔淨，倘至黑晚，人多水污，失落衣物，尚是小事。人衆混雜，多有梅瘡、結毒、疥癩之類，倘傳染於身，流害無已。
時病時疫以及瘧疾遍行之處，清晨空腹，不可往病家候問，恐傳染流害，須要食飽而往。再用好紫金錠扇墜鼻聞，最能辟之。
衆人糞坑，多有梅瘡不潔之人，出恭毒氣，最易傳人。若清晨空腹時，切不可輕往，須揀平地人少處。此雖小事，常有因此而成大害者。
要緊書柬財物，以及官印文票之類，切不可圖便籠於袖內，恐逢人揖讓，或自己舉動之間，多致失落悞事。身邊如無順袋荷包，須藏於靴內，或縛於襪內，纔爲穩當。予曾路遇一友，交與布政司印信庫收一紙，予隨籠袖內。適又另遇一友，奉揖過後，摸尋庫收，竟不知失於何處。予思此庫收不過有印空紙，非同銀錢可比，他人拾得，亦無所用。予寫紙帖三張於經過街處，云：某月某日自不小心，失落布政司印收一紙，如有人拾得者，可送至某處，即奉銀一兩，以爲酬謝。帖出數日，果有人送至於舍，謝之如約。此予已悞之明驗。凡事俱要小心慎重，不獨此也。
婦女坐轎出行，如富貴之家，有伏手之大轎無論矣。若是常用小轎，須要用手緊執轎內小柱，多坐裏些。其過橋下岸，更要存心。予曾見一婦抄手坐於轎內，轎夫因走急，其婦竟從轎內跌出，人衆傳笑，大失體面。此雖轎夫之魯莽，亦婦人之不慎過耳。爲夫男者，須預先吩咐，并令轎夫不可過於急走。再者，離轎時，須將轎內各處一看，恐有珍㺽珠寶之類，因顛動而遺落者，黃昏夜晚，更要照看。
路上行走，須要照看面前走來之人，恐有親故朋友，失於拱手恭敬，不獨我自無禮，彼將謂我驕傲自大，目中無人矣。更有彼向我拱手，我竟不知而失於回答者，彼人豈不沒趣？此事雖小，最惹人怪。若在貧賤之交，更要存心。彼或衣帽襤褸，或形容憔悴，若非泛泛一面者，他雖低頭徑過，我當先施其禮，纔是長厚之道。倘甚至無衣無帽，或無价自攜器物，或肩負重担，小本營生，彼既自欲避我，我當見如不見，便不可呼之，恐彼羞愧，反爲不美。若有知交騎馬坐轎之顯者，遠遠看見，我先迴避於人家門內，免其下馬下轎，豈不彼此方便？至於路上見有柴米重担，泥水糞，但肩負長大竹木，以及車轎騾馬之類，我當先立路傍，讓彼過去。要知彼人身負重担，費氣勞力，我是輕身，進退極易，理當讓彼。若不早讓，倘污濽衣服，觸破衫袖，此時雖痛加辱罵，已無及矣。況騾馬奔走，是畜生無知之物，而負重者又皆用力之人，不可與較之人哉！至於騎馬坐轎者，都是富貴勢豪，難與理論之人，彼專以勢欺人，豈可因小事而結难乎？又如路上見人有手捧油醋湯水之類，雖非重物，恐其擠潑衣服，亦須少讓。再如行路，脚下恐有磚塊糞水，高低泥污，亦須照看。予曾眼見富貴人揚揚直走，被貧賤親友沿途說罵者；又見一人手執金扇遮日，遇肩竹人撞破，扇戳損面者；又見糞車不讓，糞點濽於渾身者；又見走路因不照看，撞倒孩童，手捧醋碗，併污自己衣服者。諸如此類，不可勝數。大抵行路非有至緊急事，總不如少待一刻，少讓一步，何等安穩省事也。
富貴人坐轎猶可，若騎騾馬，則面目顯揚於外，人所共見。行及隣里，未免親友甚多，焉能人人貴顯？遇步行者，若不下馬，最招人怪，要存謙厚之禮。
路途中或山水寺院處，遇見人家婦女，須要行止端莊，不可窺看談論、輕狂笑謔，令人鄙簿。
騎騾馬行走，全要照看路上，恐有小兒、病人、老人、饑寒、乞丐、瞽目、残疾之類，迴避不及，須呼令早讓。坐轎須勤勤吩咐轎夫不可亂跑，要吆呼往來人早讓。但市口人擠處，更要留心。大抵城市中非至緊急之事，不可慌忙奔走。予每見因轎馬撞破人家器物者，挨倒人者，踏損小兒者，累害主人，喧鬧不已，何苦來由？縱然自己貴勢炎炎，誰敢較量？反而思之，於心何安？
路上如遇見尊長，須遠遠站立路傍，恭敬奉揖，不可對面奔走，以及自失卑幼之禮。
凡行路，切不可乱行急跑，亦不可迂緩太過，只須腿足行動，共身体不可搖擺。只看有福之人行走，身子沉重而不輕浮，最可學也。
房屋梁柱，少有歪斜即當造正；門戶窗槅，油漆光彩；鐵搭、鐵拳若損壞，即釘堅固；垣壁，粉餙整齊。如此修理，不但專爲防範小人，乃是人家興旺發達之象也。至于屋內門窗，早開晚閉，若經久不閉，而日夜任其自開，久後欲關時，門窗便不合縫，房屋易至傾斜。爲家主者，須要時加照看。
凡遇左思右想，兩處皆難之事，要知其行止原有數定，只是無可奈何，即當聽天而已矣。如過於憂慮，有何益哉？試看失馬勿爲憂，得馬勿爲喜，塞上翁真是高見。人若常存此心，則算計難處之事，亦不必苦苦縈懷矣。
語云：築舍道傍，三年不成。事到難處時，要與高明老成人商量，主意一立，決定而行。平日擇交良友，斷要留心，至此便用得著。
凡涉世待人，一切賢愚好歹，都要包容和靄。即明知某某是惡人、小人、奸人、佞人，亦要自己心中明白曉得，却不可在臉面言語上路一些憎嫌厭惡之意。此吾夫子汎愛衆三字，須要時刻體貼。
人家日用飯米周備，始無內顧之憂。要知衣可補綴，餙可減省，而腹中之飢餓可能忍乎？予每見不善治家者，雖若許田產，纔到秋收，米穀賤時，即住意賣銀浪費，及至米貴時，又復折揭另買，此取窮之道也。予自置薄田十畝，在艾陵湖畔，每年所收之租穀，先給納官若干，餘計家中一年食米存貯若干，須要今年秋租存至明秋交新始食，雖有別事，不可輕動。此預壓一年者，恐有水旱災荒，則舊穀尚在，勿慮貴買之苦也。如次年豐熟，秋成穀賤，亦不可即售，又堆貯。再候次年米穀價貴時，將陳穀出賣，以新穀收貯，既得利息，又備己用，莫妙於此。予遇一富翁，乃授二句曰：常存有餘，以備不足。此八個字，真至妙心法也。予賤性愚拙，不善謀生，雖年歲豐足，亦加意儉朴，不敢少有妄費，是以家食無缺。若不節省，倘遇水旱，將何度日乎？此涉世治家最要緊之事也。
前人云：富不積薪，恐火燭不慎，爲害不小。然家無柴草，一遇雨雪連綿，水淹河決，不但柴價甚貴，而且缺乏難覓，雖有米穀，將何炊煮？大可慮也。須要另以一屋，專堆柴草，柴賤時買堆若干，對鎖謹密，及取柴時開門，餘時不得擅入。若無空屋堆貯，恐人跡往來，燈火烘炙，且吃烟紙捲，在所不免。萬一因小失大，反不如前人不積薪之爲高也。
廚傍要設大缸二口，水常滿貯，用此存彼，循環不已，以防夜晚火患。灶下柴草燒完一束，再取一束，不可任聽奴僕懶惰，堆滿灶下，恐遺火延燒，致成大害。前人云：窮灶門，富水缸。又云：水缸要滿，灶門要空。乃治家之要法也。
大凡與人相交，以及說話做事，先將他人的性情長短好惡如何，仔細想一想，然後再將自己的性情長短好惡，比他人如何，可合與不合，仔細想一想。或相去不遠，猶可相合，否則不可免強。若任着己性，全不知彼知己，則開口有碍，動輒有悔，未有不敗事者。事即曲成，成亦不久，猶如方底圓蓋，焉得合宜？孫武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予謂不獨兵法然也，一切涉世待人，俱當如此。
或問予曰：世上聰明勞心人，身體安逸，往往瘦弱愚拙粗下人費盡力氣，雨汗長流，奔波不息，反多肥胖，其義何也？予謂之曰：人之一身，心中思慮即火也，身上精液血肉即水也。思慮若多，譬如以火煎水，水雖多，亦難經煎熬，何況稟質素弱之人乎？所以勞心人瘦弱者極多，讀書人可爲式樣。至於愚��，慮少而精血盛，身雖勞而心甚逸，所以肥胖者極多，鄉野之人可爲式樣。要知思慮之��，於酒免心廣體胖之語，原不虛謬。試看粗拙人，雖然日勞氣力，上床即呼呼到曉，在勞心人千愁萬慮，展轉不眠。殊不知人之貴賤貧富，禍福壽夭，大數前定。予每見富家貴室如意之事，層見疊出，此不是上天有心偏愛，都爲其人前世善因，或眼前修飾，或係祖宗慶餘，所以受享乃爾。彼無福人，雖妄想妄爲，終屬無濟，有何益哉？予有一友，年過七十，只如四十許人，有妻有子，事業平常，而鬚髮不白，舉止強徒。予拜詢延壽保養之法，答曰：「我法最簡最易：凡事知有數定，即飢寒迫身，亦不憂心；上床只安穩睡覺，從不想事，此外無法。」予謂此即保養至妙之法。人能如此，不獨瘦弱者可以肥健，且而疾病可却，壽命可延，不可不敬服也。
許魯齊先生有箴曰：「花謝花開，時去時來。福方慰眼，禍已成胎。得未足慕，失何可哀。得失在彼，敬聽天裁。」予謂人能領略此言，則得失念慮脫然如洗。
人生事業，習一件只專習一件不可。又三心二意，左思右想。要知人之精神有限，而天下之事業無窮，若非奇才異質，豈能件件精通？不安分者，每每自恃其能，妄想妄爲，此低彼高，朝更夕改，以致東不成，西不就，豈不錯誤？非獨事業爲然，即一藝一能，莫不如此。予幼讀儒書十餘年，奈賤性頑鈍，且稟賦弱而多病，因念天下之事，惟醫道可以濟世，兼可保身。昔人以良醫等之良相，事業高貴，首當數此，於是棄儒學醫。凡藥性之寒熱溫涼，脈理之浮沉遲數，傷寒之六經傳變，雜症之五臟補瀉，用藥之君臣佐使，治病之反正順逆，講讀略明，乃求方求藥者接續漸至。一日，偶至友人處觀畫，見友人運思設色，經營布置，構成青山綠水，大樹樓臺，其皴法筆意，遠近濃淡，皆出人頭地，既可賞心悅目，又可得貲生養。所以予又留心學畫。及至筆法稍能入門，又見一友鐫刻圖章，鐵筆篆文，逼真秦漢。予又復留心學古篆六書、鐫法結構，繼而天文歷法、堪輿陽宅、書算相小，以及禪家參悟，玄教修煉，種種多門，俱曾研究。會，雖不能事事精通，然而其間要理，則始未知之。年來精神漸衰，一事無成，學雖勤而不由其某，言雖多而不要其中，虛度歲月，良可浩歎。假如當日專學一事，精妙必至其極，何致博而無成也？每念至此，悔難及矣。予曾遊姑蘇，遇徽商程斗菴先生，教予凡做事業，須要精一無二，授秘訣二句曰：不知莫向，既知莫放。予細思此二句，真成家成事最妙之法。惜乎予得法已在紛雜之後，莫非數定，可見人事已前定，雖逐日妄想妄爲，亦是徒勞于心力。切不可以一事不知爲恥，一網打盡爲能，致令精神疲敗，而事業岐誤也。
凡做人做事，都先要立志。所以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蓋志定則外物外欲俱不能移，大而爲聖爲賢，忠孝節義，功名富貴，以及一藝一能，俱以志爲之主，不必朝東暮西，遊移更變。志若堅定，做人做事，未有不成就者。朱夫子曰：孜孜汲汲，以成其事；兢兢業業，以立其志。人皆趨彼，我獨守此；人皆遷之，我獨不移。士其業者，必至於登名；農其業者，必至於積粟；工其業者，必至於作巧；商其業者，必至盈貲。誠哉是言！非由志立，何能至此？予曾謅《讀書十戒》，以戒夫子弟文士，第一條即曰：莫分志。自註云：立志若專，反難爲易。然而豈且讀書，但凡一切事業，俱是如此。大抵學而不勤，勤而不久，久而不精，皆立志不堅之所致也。可不慎哉！
心無機事，案有好書，飽食宴眠，時清體健，此是上界真人。此二十二字，是予友呂正懋先生寫粘座右者。予見而甚喜，歸將此語鐫一圖章，每用自省省人。要知人生光陰有限，即長壽者亦不過七八十歲而止，況多不及者乎？所以前賢有人生七十古來稀之句，可知光陰能有幾何？乃朝夕營營，攢眉苦惱，其機心機事不肯一刻不設，雖有好書健體、清時飽安，都不知不覺，蹉跎處世，老死而後止，豈不可歎可憐！人若能悟此理，知道幻身不堅，世事難盡，諸凡寬容，隨緣安分，凡遇着好書、好光景、好飽健安穩身體，乃謂此即吾人莫大之福，何處去覓天上真人？必要開懷快樂，受享此福，不放空過，纔算世間大福之人，纔是個高明達者，不可謂友人銘之座右，愚拙鐫之圖章，爲無識見也。
家貲有餘之人，不肯安閒快樂，終日攢眉苦惱，固是大痴。若家貲不足之人，盡要安閒快樂，全不內及事業生理，亦是太痴。凡家貲不足者，須要勤勞正業。但以每日論之，三停之中，量存一停，受享快樂，既不廢時失事，又免虛度歲月，纔爲酌中之道。至於取樂之法，各有各趣，總以眼前易行，不費力、不勞神爲主。予另著《快心集》中，分晰備載，已刻問世，茲不復贅。
人只知喜好古董，但云此秦物、漢物、唐宋物，無論可賞玩不可賞玩，快適用不可適用，即重價購之。予意器物，原取乎賞玩適用而已，否則雖出秦、漢兩朝，皆廢棄之物耳，何足貴乎？予每見人家古爐古瓶，有剝落不堪者，有缺耳缺足者，形体凋殘，已成廢物，有何可玩乎？予又見人家古畫，其間山水花鳥，暗混糊塗，俱莫能辨，筆法精神，久已失散，有何可玩乎？鏡原取乎光明照物，予每見人家所藏古鏡，昏暗損裂，對面照不見人，尚自誇口此某朝古鑑，豈不可笑？硯與墨乃文人必需之寶，予每見人家古硯，款既粗俗，石又乾枯，古墨膠脫，色灰，形剝紋平，尚愛如奇珍，予不之愛之何用？諸如此類，不可勝數。但目今時製器物，有精巧勝過於古人者，既可賞玩，又可適用，何必定計於古哉？予謂無論古物今物，惟以好與不好以定去取。譬如古人亦有好人，亦有不好人，豈曰但是古人，即俱是好人，但是今人，即俱是不好人耶？執此論人，真枉屈泥此。予不知古者之愚談，未知略可當否。世有好古之癖者，或費盡心機而不顧，或浪用多金而不惜，堆積纍纍，他日轉售求買不要，即買亦甚賤。予恐聰明人不當如是也。吾友徐雲韶先生有詩云：但可研墨皆爲硯，聊可焚香即是爐。何必世間求古董，躭悞誦讀好工夫。誠哉是言，予敬服之。
諺云：無事不登三寶地。凡庵觀寺廟，以及無人常到之花園樓閣，冷僻亭臺，荒野之古墓幽林，但遇深暗曲折，俱不可輕往其中，恐爲僧道竊賊、邪人藏奸之所，或是野獸狐狸蛇蠍、鬼魅妖怪棲住之處，悞入觸之，害將不測，最當切戒。
教弟姪輩與親生兒女不同，待出嫁之女與在家之女亦有別。凡遇其家事務，若非安心聽從者，切不可勉強主持，爲之處置。我歲以正理論之，倘卑幼不服，豈不愧怒？倘一時屈於正理，勉強聽從，豈知其懷恨於我，謂我以尊長而凌卑幼，不以爲德而反成怨矣。至於朋友親戚有事，先要看是何等人，亦須如此酌量。
君子思不出其位，若非己職分內，萬不可辭。必須照管者，切不可議論是非，自出意見。此即不管閒事，遠嫌寡怨之法也。
人有識力人，凡事提得起，看得破，算得到，做得完，撇得開，放得下，才疏學淺者決不能，然亦要習學。
世俗罵人沒天理，喪良心，聞之者無人不痛恨。殊不知平日所爲，皆是沒天理、喪良心之事也。即如視聽言動，倘一涉非禮，便是人欲，便沒天理；狐思亂想，妄作妄爲，失去本來善念，便喪良心。爲人在世，須要將天理良心四個字，時時刻刻常記心中，自然舉止合宜，不教而正矣。
孔子曰：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又曰：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凡與人相接，無論君子小人，若不審量其人色，竟自直行己意者，未有不受其輕侮也。
一家人斷宜寬厚，飯食不飽，衣服不周，雖有良僕，亦思他去，若加苛責，則人懷離叛矣。富貴家之悍僕曰受鞭扑而不去者，畏其威，利其財也。若有生性剛暴，甘心忍耐，家門衰落，竭力扶持，歷盡窮苦，至死無他者，此百中只一二人而已。如有此等人，真爲可敬之義僕矣。
人每遇拂己之欲，便懷忿恨，殊不思他人理正，自己所爲，原不合理，如何要他順從？豈不自愧！
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嫌疑之際，不可不慎。若見人情跡可疑，不可就想到不好的一邊去，恐是納履整冠，未必便是偷瓜竊李也。君子所爲嚴以治己，寬以待人，不可不知也。
欲以取勝於人，生出許多禍端，及到此際，兩不俱不是矣。
門交友，羣居共處，性情豈能盡合，意見必不相同，各有偏癖，各自爲是。或喜文墨，或好武藝，或稟賦愚直，或資格聰明，或科第仕宦，或貿易生理，或所見者廣大，或所知者微小，即一母所生之同胞兄弟，亦多長短不齊，何況他人乎？須要凡事涵容，耐心和氣。若只管自以爲是，見人之非，初時心內憎嫌，後來出言訾議，彼此兩不相容，往往釀成大害，是皆識量不度之所致也。
云[7]慎終如始，爲鮮克有終者戒也。然終之不藏，仍是始之不慎也。大丈夫行事，須度量日後何等收周，方可毅然爲之，否則未便輕舉也。
做一事必令之寬有餘地，不獨自身能享厚福，還可留與子孫。若或急促狹隘，好行剋�[8]者，事事自己算盡，焉有餘澤乃人？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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