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圖第一奇女/全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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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蘭居士[编辑]

造物生人,亦不偶矣。假使大千世界,父無不慈,子無不孝,君無不明,臣無不忠,夫無不貞,婦無不烈,則亦何必於什伯庸眾之中,而別之為慈,別之為孝,別之為明,別之為忠,別之為貞,別之為烈?惟為父者不盡慈,為子者不盡孝,為君者不盡明,為臣者不盡忠,為婦者不盡烈,乃彌覺此父慈、子孝、君明、臣忠、夫貞、婦烈為天壤間必不可少之人。嗚呼,造物之生人,蓋如此其難也!然天既以之數人者力不可必得而既已得之。則當曲體其情,順從其誌,愛惜其精神,快慰其際遇,庶足以見愛護之心。不知以宴安為愛,不若以尤患為愛;以雨露為愛,不若以冰霜為愛。將欲予之,必先靳之;將欲伸之,必先屈之;將欲榮之,必先辱之;將欲成之,必先敗之。直待遲之又久,而始有吐氣揚眉之一日。蓋不如此,則無以全其慈,無以成其孝,無以彰其明,無以盡其忠,無以完其貞,無以見其烈也。嗚呼,造物之愛人,蓋又如此其摯也。一部十七史,頭頭是道,遇快意事,不知歌笑之何以忽生;遇不如意事,不知悲泣之何以忽作。然詞旨奧衍,非縉紳先生不能道。《十粒金丹》一書,向無刊本,其立意不外勸懲,其遣詞卻極淺近,黃口小兒、綠窗靜女閱之而解,蓬門老嫗、草野蠢夫閱之而亦解。昔東坡在黃州喜聽人說鬼,陶靖節隱居好與田父語,意趣襟期,各有所寄,若必以雅俗判工拙,豈是解人?

光緒戊子仲秋漱蘭居士書

賓紅閣外史[编辑]

聞之《畫史》曰:畫魑魅魍魎易,畫聖賢神佛難;畫仙山異境易,畫層樓疊閣難。何則?有形者必求形似,無形者可以意為之也。賓紅閣外史曰:是可悟著書之法。今夫談神說鬼,吊詭矜奇,目極盤古以前,神遊太虛之境,一畫中之魑魅魍魎、仙山異境也。故《聊齋誌異》、《夜談隨錄》、《螢窗異草》、《閱微草堂》皆優為之。家人父子,日聚一堂,曲繪悲歡欣戚之情,細摹忠佞貞淫之事,一畫中之聖賢神佛、層樓疊閣也。故《紅樓夢》以後,更無說部之佳者。《十粒金丹》一書,不詳著書人姓氏。其以儷偶為標目,固章回書之通例;中間雜以七言有韻句,則其體又近於盲詞,雅不足與於作者之林。而其可泣可歌,可驚可愕,可怨可嘆,可恨可憐,忽為天女之散花,忽如壯士之舞劍,離奇夭矯,令人思議俱窮。而所敘者又皆家常之事,不同牛鬼蛇神,誰謂小說中無善本歟?戊子七夕,將作白門之遊,寄鷗室主人乞制弁言,為之倚裝屬稿。蓋昔之因作畫而悟著書者,又因論著書而悟作畫矣。

賓紅閣外史

第一回 大宋朝錫爵酬庸 鎮國王扶危濟困[编辑]

且說大宋神宗天子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駕下有位忠良,姓高名廷贊,表字耀侯,乃鎮國王高瓊之子,東平侯懷德之孫,曹夫人所生。為官正直,秉性慈仁,忠君報國,惜老憐貧,扶危濟困。仗義輕財,滿朝文武,無不敬畏,草野居民,多受其恩,致有善人之稱。自十三歲襲侯爵為將,征南戰北,立下奇功無數,十八歲封公,二十六歲封王,乃神宗駕下第一位名臣。這是為人大概,從前還有一段話說,待余粗表一番。

當日太宗在位之時,高君保與劉金定平南之後,閒居無事。劉金定閱覽古今書史,忽悟人生如白駒過隙,無常一到,難免輪迴,因此棄舍紅塵,歸山而去。那時君保與他正是少年佳偶,免不了朝思暮想,懨懨成病。老皇姑愛子之心,時懷憂恐,入宮請安時,即將此情節奏聞太后。太后素愛甥兒,如珍似寶,即諭太宗將長皇孫女玉潔公主下嫁高瓊。成親兩月,不意江南馬元佑造反,太宗欽命高君保統兵平南方去。半載,公主病故。高瓊兵至江南。被賊所困,老皇姑趙美容為國為子,親提人馬下江南解圍破賊,母子重逢,玉潔公主的凶信,未肯告訴君保知道。

彼時丹陽守將桂陽侯曹翰被賊將鐵彈子張威打死,其女月娥精通戰略,代領其眾,與老皇姑合營,殺賊報仇。老皇姑見其女容貌生的與劉金定一般無二,又愛其武藝超群,因與高瓊商議,假說定為次室,納采聯姻,未敢成親。及至平定江南回兵之時,剛至半路,太宗忽然降了諭旨,旨內所云:「因內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呂惠卿一本,參劾高瓊三罪:不與公主成服,臨陣收妻,背主私娶。例應拿回,因念兩世國戚,有功於社稷,殊恩寬宥,免罪不究。今西涼波羅國王造反犯境,著高瓊帶罪征剿,事平之日,以功贖罪,曹氏准其為配。」此旨一下,老皇姑星弛入京,駕前辨冤,奏云:「高瓊未與公主成服,乃賤妾之罪,因他現掌大兵,為千軍之主,聞公主凶信,一定悲淒哀慟,恐似前番致疾,有誤軍務重情,隱匿未告,所以不曾成服。曹翰之女,原因謀破妖人邪法,合營議事,並無不合。二則皇姪女已經歸西。高瓊無子,少不得請旨續弦,不過權且言定,候回京之日請旨完婚,此事合營將卒,人所共知。如有虛言,甘領欺君之罪。」彼時太宗並未深究,再三安慰老皇姑道:「甥已提兵西下,朕即降旨,命與曹氏完婚,待得勝回兵之日,自當殊恩升賞便了。」那時老皇姑聞諭,謝恩回府了。

你道呂惠卿因何上此一本?原來君保南下之時,運糧官呂英,就是惠卿之子,兵至西湖,他且去觀花玩景,誤了軍情,高君保將他打了四十大棍。呂英心中懼怕,逃回京中。呂惠卿將他藏在府內,恐高瓊奏劾,因此借這個題目上了一本。

那時高君保與曹氏夫人兵至波羅,與敵人打仗,或戰或守,一十二載。曹夫人生得一位公子,就是方才所說的鎮國王廷贊是也。生在萬馬營中,自幼聰明穎悟,膂力過人。七八歲上,習騎演射,夜晚燈下讀書,習學的文韜武略,無不精通。九歲臨敵,使一桿梨花槍,騎一匹銀鬃馬,打仗衝鋒,無不取勝。夫妻父子,捨死忘生,經了數十場鏖戰,才把番王征服,獻了降表。差官上京報捷。老皇姑已去世一月了。

那時太宗駕崩,真宗即位,呂惠卿已進位首相,接了捷本,雖然心懷舊恨,但真宗天子聖德英明,因此不敢作弊,只得奏聞。真宗大悅,敕召高瓊班師。忽又生出事來:塞北番王耶律泰兵犯雁門關,總鎮飛本告急。呂惠卿趁此機會,即保奏高瓊以得勝之兵,長驅向北,定獲全勝。真宗准奏,遣使齎旨迎至潼關。

高君保安營接旨,宣讀已畢,方與使臣敘話。詢及家中之事,問老皇姑安否,方知亡故多日,慟哭悲哀,呼天搶地。遂換了孝服,望東遙祭,伏地泣血,幾不欲生。黃昏獨宿營中,含悲燈下,自歎道:「念我高瓊自十六歲下南唐保太祖大破於洪,安逸未久,塞北交兵,南征馬元佑,西克波羅國,這二十餘年,掙個王爵在身,何曾得一日清閒?終朝鐵甲纏身,金戈在手,親冒矢石,忘生捨死。這固然是臣子分所應當,但歎我那生身老母,昊天罔極之恩,何曾得一日菽水承歡之報!從前剿賊滅寇,既盡其忠;今望歸家以圖少展孝思,誰知一旦永逝,竟成終天之恨!聞信急欲奔喪,又有征北敕下;即欲扶櫬歸土,亦所不能。為人子者,心何以安?」想至其間,放聲慟哭。哭了一回。忽想起:「怪不得劉氏王妃棄家歸山,原來紅塵的苦惱,千劫萬數,似我作武將的,將來這把骸骨還不知作何結果!」越思越想,不覺心如冰冷。漸漸神思困倦,伏几而臥。

朦朧之間,只見劉氏王妃站在面前,說了四句偈言,拂袖而去。君保醒來,將這四句偈言細細參解,卻是勸他出世離塵。當時大悟,遂換了衣裳,悄悄出營,飄然而去。行至天明,到了一座大山,也不知是何地方,坐在石上歇息。只見曹夫人與公子帶領眾將趕至跟前,大家再三只勸回去,夫人嬌啼宛轉,公子跪懇哀憐,眾將也苦苦央告。君保身不得脫,心中焦灼,站將起來,說道:「罷了,罷了!我已無心於人世了。爾等既不容我出家,我情甘一死,以絕爾等之念。」說畢,掙脫雙手,望澗中縱身一跳。

忽覺兩足站地,只聽有人說道:「果是真心,堪以度化。」君保睜眼看時,眾人俱已不見。只有劉金定站在面前,方知是他前來點化,連忙拜懇說:「多蒙指引,弟子已歷盡人世之苦,一念無他,情願法座之下為徒,乞恩收錄。」劉金定此時已超凡入聖,受了玉敕封為義勇仙姑,當下遂帶君保歸紫芝山朝霞洞,授以禮星拜鬥修真之法,到後來也登了仙果。

且說彼時曹夫人與公子次日見桌案上有「脫垢離塵」四字,就知是他心灰意懶,出家而去,少不得差人四外尋找。找了多日,不見蹤跡。思想已奉了敕命,恐被臨陣脫逃之罪,只得帶著一十三歲之子,親統大兵,去征塞北。修本一道,付使臣帶至京中,奏聞主上。本內陳說君保因夜間巡察營寨,失迷無蹤,生死未定。臣妻母子情願妻代夫勞、子繼父志,征服凶番,贖父前罪,乞恩准請。真宗見本,歎惜良久,因降旨封曹氏為英烈太夫人,賜高廷贊襲東平侯爵,為帥征北。母子受封謝恩,領兵向北。一去五年,只殺得番王番將,魂夢皆驚,獻了降表。

此時真宗賓天,神宗即位。呂惠卿父子已死,曹氏母子才得班師回國。神宗降旨褒獎,封高廷贊鎮國公,賞賜甚厚。老皇姑還停柩未葬。當日那高興周原是燕人,漁陽東門外小燕山下就是故土。此地山明水秀,土厚人樸,當高懷德的時候,陳橋兵變,佐太祖開基平定天下。太祖封賞功臣,賜高駙馬黃金十萬、白銀十萬。高懷德就在燕山下置買地土立了莊院,名為麒麟村,蓋了府第。太平時遠離京邸,指望作個歸隱閒人。誰知刀兵未息,身已殉國。到了君保之時,只得住了半年,就奉旨出征去了,派一個老營家鄭琰看管。鄭琰有個兒子,生來忠正樸實。一身的武藝,名叫鄭昆,跟著曹夫人母子出征,立的功勞頗多。曹夫人欲表奏天子,替他請恩,他卻再三不肯,說道:「天下那有人奴為官之理?與主人同朝,會在一處,叫小人何以自安?再者,主僕投緣,主人以骨肉看待,小人實實不能相舍。」曹夫人道:「因你有功於國,吾不忍使你埋沒。你說人奴不可為官,漢之衛青豈非以功封侯者乎?」鄭昆道:「衛青可,小人斷斷不可。必欲表奏,小人死矣。曹夫人見他如此,只得罷了。後來隨主臨敵,中賊冷箭,瘸了一條左腿,曹夫人將他送回漁陽家中照管。此時鄭琰已死,鄭昆同妻子梁氏內外照管。當下曹夫人母子扶老皇姑的靈柩回家安葬已畢,回京伴駕。

此時鎮國公年已一十八歲,身長七尺,面如美玉,目秀眉清,唇似塗朱,遠望之威風凜凜,近視之溫雅和平。滿朝文武有女之家,咸欲得以為婿,媒婆日日來往提親,你說張天官家小姐出眾,我說李翰林家閨秀絕倫。那曹太夫人千挑萬選,選中一位千金。你道是誰家女子?說起來又是一篇長話,諸位莫嫌耳絮,此書節目甚多,若不把發源的線頭兒理清,恐聽至後來不知從那裡提起。

且說這位小姐乃天波樓無佞府順天侯楊石翰之妹,平西大將軍楊懷玉之女,文廣之孫女,乃隆氏夫人所生。這位隆夫人並非本地之人,乃西涼國鱗石山王隆海之女,號稱百勝公主。因當日楊文廣奉旨征西,被回國軍師海大真人擺一座五鬼凶魔陣將楊文廣困住,宋將死的無數。魏化回京取救,楊懷玉掛印為帥,征西救父,一路收了四位夫人:王家鸞、鳳二英、李明霞、隆淑貞。到了西涼,王、李三位夫人俱已死在陣內,惟有隆淑貞受過異人傳授,騎一匹點子青鬃馬,使一桿五勾神飛槍,面帶神威,直殺得妖道喪生,回人喪膽,破了惡陣,回王獻了降表。十年的工夫,方才得勝班師。彼時楊文廣已故,隆夫人夫妻帶子領兵扶柩回朝。彼時真宗在位,龍顏大悅,封楊懷玉為順天侯,封其妻隆氏為保國夫人,就將太祖所賜高祖母佘太君的龍頭拐杖賜與隆氏,許他上殿奏事,參劾奸佞。

此時隆夫人壽登花甲,懷玉已故,石翰襲爵。這位小姐乃晚年所生,名喚端娘。生來姿容秀美,性格端方,聰明沉靜,言笑不苟,隆太君愛如珍寶。時當二九,欲覓乘龍。正值高府提親,正所謂門當戶對,女貌郎才,兩下萬分如意。當下過禮完婚,夫妻好合,相敬如賓,孝敬萱堂,盡心竭力。四五年中。不意曹太夫人壽終歸西,夫妻哀慟。自不必說,即乞假歸葬。隆太君與順天侯夫妻送出城外。臨別流涕,太君囑咐道:「賢婿、姑娘,服滿之日,早早回京,老身桑榆暮景,惟兒女是念,勿使我作過期之望。」高公夫妻灑淚點頭,當下分手,車馬起程。這一段話是鎮國王三代履歷,《十粒金丹》的起首發源,往下方是正傳。

卻說高公扶柩,那日到了漁陽麒鱗村。早有執事人等同總管鄭昆預備諸事已妥,鎮國府大廳上停了太夫人的畫棺,訃告親朋。合郡文武鄉官都來弔祭,披孝誦經,擇日安葬已畢,高公就在墓旁草廬中茹素獨眠,以盡子道。

光陰似箭,不覺三載已滿。除服之日,楊夫人帶著男女家丁,抬著祭禮,至慎終源掃墓除服。正值隆冬時候,祭畢方要歸家,只見天色忽變,彤雲密布,朔風凜凜,飄下一天瑞雪。高公說:「天氣太冷,莫如在此用了午飯,大家飽暖,也好禦寒走路。」夫人說:「老爺言之有理。」遂吩咐將祭物整治上來,夫妻用畢,即賜與眾人們食之。那雪越下越大,高公向夫人說道:「雪下不止,停一停再走。我合你何不到祠堂後廊下看看雪景如何?」夫人說:「也倒罷了。」於是僕婦掃出路徑,丫鬟打起油傘,一同來到祠堂廊下,舉目觀看。

但只見:層巒一帶平鋪粉,峻嶺嵯峨被玉封。紛紛碎剪梨花落,萬里江山一色同。避寒鵲鳥歸巢隱,畏冷猿狐盡匿蹤。宛轉銀河如素煉,孤舟不見釣魚翁。萬木枯枝垂敗葉,惟有蒼松檜柏青。看不真紅牆圍繞山頭寺,只有座玉塔玲瓏插碧空。荒涼四野無車馬,陽關一望少人行。鵝毛更比從前大,朔風陣陣冷如冰。高老爺,眼望夫人呼誥命,未從說話歎一聲:「我合你體著重裘還覺冷,似那些貧苦之人怎麼經。下官久有心頭願,一向思量在腹中。賴有祖遺田地廣,前年雙俸外加增。得勝回時蒙恩賜,這而今堆聚在家中。我想來,資財本是通流寶,多積就要暗生凶。又道是,此家多來彼家少,一家聚來百家窮。況且是,無常一到難攜帶,縱有成山也是空。我欲要就從明朝冬至起,舍些棉襖共粥羹。黏補橋樑修寺院,租分三等益田丁。貧不能葬施棺木,窮不能娶助婚成。不敢言善求多福,惟願人寧我也寧。」夫人陪笑將頭點,說「妾心正與老爺同。」夫妻正講仁德的話,只聽得咕咚響了一聲。丫鬟僕婦抬頭看,高公夫婦各睜睛。從東來了人三個:婦人同著一幼童。推定獨輪車一輛,車上一人用被蒙。手足凍木不知覺,人倒車翻在雪中。只見他渾身都被瓊瑤沒,哭不出來口內哼。扒起跌倒好幾次,追體篩糠面色青。高公一見心不忍,忙令僕婦喚家丁。孫王二氏如飛去,不多時喚到家丁人四名。

張和、王平、李清、趙泰向前打千兒,問:「爺呼喚有何吩咐?」高公用手一指道:「你們快去把那雪中跌倒之人抬至房中,與他些暖湯熱飯吃。等回暖過來,帶來見我。」家人們答應,如飛而去。

高公與夫人回至行舍吃茶等候。良久,僕婦上前回說:「那貧人吃了湯飯,飽暖了,要來叩見千歲。高公、夫人說:「喚他進來。」不多時,只見一個中年婦人同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子走進房中,雙雙跪倒。那婦人叩頭說道:「貧婦人是那裡的造化!凍倒雪內,自分必死,幸遇佛心的老爺、夫人,搭救活了,又賜香湯暖飯,真是重生父母,再養爹娘。此恩此德,諒我這窮花子今生今世也不能答報,只好來生來世變個驢兒馬兒、豬兒狗兒,再答報大恩便了。惟願老爺、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孝子賢孫都作大官。」說著,不住的磕頭。引的那些僕婦丫鬟都抿口而笑。老爺、夫人說:「你且起來,我有話問你。」婦人合小子起身,站在一旁。高公說:「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因何至此?細細說來。」婦人見問,目中落淚,說:「老爺、夫人容稟:

小婦人,家住山東曲阜縣,本是平安村內民。丈夫名叫任守理,自幼兒殘疾癆病身。這是小叔任守志,喑啞喉嚨是廢人。家又貧窮無田產,仗著我說媒接喜度光陰。偏遇連年遭旱澇,米貴如珠柴似金。無奈投奔收成處,打聽得此地豐登土脈純。一路兒夫犯了病,昨朝沉重命歸陰。店家攆出不容住,我叔嫂舉目無親苦萬分。回家腰內無盤費,在此棲身難靠人。偏遇老天降大雪,腹餒衣單怎麼禁。倒在雪中剛待死,幸逢千歲與夫人。施恩搭救回陽世,不然定作九幽魂。雖然目下得飽暖,到明朝依然無地可存身。」婦人說到傷心處,啞子一傍慟淚淋。高公不住將頭點,開言有語叫夫人。

「夫人,你看他叔嫂二人可謂苦之極矣!」夫人道:「老爺既然憐憫,何不施恩資助,周全到底?」高公點頭問道:「你如今還是回家,還是投別處呢?」婦人道:「家中幾間破房,已拆變作了盤費,回家何處棲身?」高公說:「既然如此,我那墳牆外幾間草房,盡可居住,你叔嫂二人就住在此權且替我看守墳塋。與你一口棺木。先埋葬了你夫主。再與你些柴米棉衣,過了殘冬。與你叔嫂十畝田地,來春耕種,足夠你叔嫂餬口。等有了底本,再回故土,何如?」叔嫂聞言,雙雙拜倒。那啞子縱不能言,心裡明白,這番感激一言難盡,不住的叩頭。朱氏說:「千歲、夫人這樣大恩,我們情願在此盡心竭力看墳到死,還提什麼回家!」

當下高公命家丁安置他叔嫂二人草房住下。雪已少止,遂同夫人又到墳前焚香化紙,慟哭了一場,這才上轎回家。進了上房,喚過總管鄭昆,當面吩咐與朱氏棺木一口、棉衣兩件、銅錢十貫、五個月的柴米。又吩咐自冬至日起,在本莊紫竹庵施捨粥飯棉衣,到來春清明方止。貧不能娶、死不能葬者。量人資助,千萬仔細察問明白,莫為奸人所騙,遺笑於人。又吩咐佃戶租錢亦自明年始,豐稔之年,收起滿租;八分年景,收租六分;半成之年,止收三分;若逢大歉之歲,一概免租。蓋廟修橋,隨時佈施,出入帳寫清,一月一算,稟我知道。鄭昆一一領命而退。

過了殘年,欽限已近,正該面聖謝恩,不敢少停,遂打點上京。家事交與鄭昆、梁氏料理,記下帳簿,一年上京呈算。擇了吉日,車馬起程。那日到了京都,總管傅成接進鎮國府,置酒洗塵,不必細表。高公更了朝服,入朝謝恩。正遇天子在養心殿觀書,侍郎呂椿侍讀,伴駕太監奏道:「今有鎮國公高廷贊服滿回朝面聖謝恩,現在端門候旨。」天子大悅,即命呂國材暫退,宣高廷贊見駕。內臣領旨,不多時將高公宣上寶殿。拜舞山呼,謝恩已畢。天子命平身賜坐,道:「自卿丁憂葬母,遂爾暌隔,荏苒光陰,不覺三載,朕甚念卿,諒卿亦必念朕。卿今既全子道,復盡臣職,甚愜朕意。此次來朝,又深慰朕懷,卿可謂忠孝兼有之矣。」高公連忙俯伏奏道:「念臣庸材菲質,仲蒙天眷,愚母子得全骨肉私恩者,皆陛下之所賜。臣雖粉身碎骨,不足報聖德之萬一!聖諭垂褒,使臣不勝惶恐慚愧。」天子覆命平身,賜龍團茶一盞,問些漁陽民風優劣、官吏清貪,高公俱一一實奏。天子復又問道:「為君治國者,當以何道為先?」高公起身拜倒,說:「臣聞聖主明王,

首重寬仁與納諫,親賢遠佞喜直言。賞功罰罪無偏向,勤勞節儉不憚煩。慎擇廷臣遠美色,宦閹外戚勿干權。時考倉廒與府庫,清除污吏並貪官。有一等粉飾是非能舌辯,有一等伺察聖意窺天顏,有一等險邪包蓄人難測,有一等諂媚迎合暗行奸:似這些奸佞臣子從來有,全憑著天聰洞鑒辨愚賢。聖上垂恩問及此,這就是蒼生社稷福綿綿。微臣敢不傾赤膽,竭誠復奏在爺前。」高公奏畢將頭叩,神宗爺龍面金腮帶笑顏。

天子道:「卿且平身,朕尚有話問。」高公叩頭平身,天子問道:「侍郎呂椿,朕欲著其參知政事,卿以為可否?」高公奏道:「呂椿為人謙和機變,臣雖不深知,已見其大概。前歲蒙恩諭合朝文武送臣母歸葬,至城外,臣叩謝辭行,翰林柳德元與他並立還禮,起時誤踏其衣,泥污後衿,他不好直說柳德元,回頭怒視家丁,家丁嚇的面如土色。只此一小事,其為人鄙棄,又臨下不寬可想而知矣。由此度之,豈鼎鼐之器哉?」天子聞奏,點頭不語。當下君臣又談了一回治國安邦之道。天子道:「卿一路鞍馬勞乏,給假一月,回府安歇。俟朕有召,再來朝見。」高公遵旨,謝恩出朝,回至府中。次日與夫人同至楊府看望隆太君,母女相逢,順天侯郎舅見面,這一番歡喜非常,談心敘舊,設宴接風,不必細表。

過了兩三個月,朝中忽然有事:因高麗王造反,越海犯境,天子欽命鎮國公為帥,帶戰將三十員,精兵十萬,征討高麗。高公受命,一去五年,血戰成功,班師回國。天於大喜,封高廷贊鎮國王爵,賞彩緞三百端,黃金五萬兩,給假三月歇息。那鎮國公自封王之後,思量官高可懼,比從前更謹慎,兢兢業業,勤勞王事。

時當春日,正與夫人上房閒坐,只見僕婦向前回話:「今有楊舅奶奶昨夜又添了一位公子,老太太甚喜,說楊門四世,今見雙孫,特著人來與千歲、夫人送信報喜。」

那僕婦,回話已完一傍站,這便就引起高公心事來。默默無言多一會,口中長歎一聲唉,暗思量:「楊門有幸生雙子,我又何曾有女孩。年已二十有八歲,就是中年光景來。成婚已經十數載,夫人何故不懷胎?想因那點陰功損,細味我此心端的不曾乖。不孝有三無後大,細思此事好傷懷。雖然眼下官極品,老來死後靠誰埋?一脈同宗無二個,連一個承繼之人找不來。斷絕香煙與祖宗,我的這不孝之名躲不開。果真人生世上十全少,保不齊子祿與妻才。莫不是造定命中該晚立,不必著急費疑猜。」這老爺思來想去心不定,緊皺雙眉口不開。夫人猜透其中意,說道是千歲何須悶在懷。

夫人說道:「老爺莫非因聽見家兄得子,又引起老爺慮後之心麼?這個何必憂愁?妾身上年也曾言過,勸納幾房姬妾,千歲不肯,只說且待夫人不生再納不遲。今妾身已二十八歲,竊料不能生育,再若遲延,恐誤大事。明日就差人訪買姬妾便了。」高公道:「何用許多?命中若有,夫人早已見喜了。買妾不過盡人事以聽天命,合該庶出,自然生育。果然命中無有,何必耽誤多人的終身,反是罪孽。承夫人美意,買一房足矣。」夫人點頭說道:「這件事交與妾身,管保覓一位好女子伏侍老爺就是了。」夫人忽又想起一事,要與老爺言談。不知說些什麼,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黎德讓寄書接眷 賀財主改字吞金[编辑]

卻說楊氏夫人望子之心,尤甚於高公,因又想起一事,說道:「妾聞虔誠一念,感格神鬼。想當初純陽呂祖既顯聖於先人,自然默佑子孫於後世,老爺何不與妾早晚到呂仙祠焚香祈禱哀求,真仙有靈,一定垂憐賜子。」列公,鎮國府內為何有呂祖祠堂?不說不知。只因當年高興周在殘唐為將之時,被敵人困在一座無水山中,人馬將要渴死。興周情急,在呂仙廟中跪叩求告,一日一夜,頭破出血。忽聽一聲響亮,不異山崩地裂,從甬路東邊石縫中湧出甘泉一股,甜美異常。當下興周大喜,率眾拜謝了聖像,人馬由此得生。所以家中修祠堂祭祀。遇有疑難,求打生生神數,指引之言,無不響應。至鎮國王,已供奉了四輩。當下夫妻二人,每日早晚至祠堂求祝。

且說次日夫人將總管傅成傳一堂,當面吩咐道:「千歲因膝下缺嗣,欲娶偏室。你可經心察訪,買一位美貌端莊女子。有時擡來我親自相看,千萬仔細。其有來歷不明、容顏欠秀、年紀大一概不要,作速辦理,不可遲誤。」總管答應,領命而去,留心察訪。恰訪著一位有福的紅妝。你道是誰?此女家住山東曲阜縣平安村人氏,父親秀士,鄉宦出身,姓黎名德謙,母親陳氏,名門之女。所生二女,長女淑娘,年方二十一歲,早嫁與本莊馮鄉宦家,夫主是個文舉;次女名素娘,一十七歲,待字未聘。黎秀才年已半百,先時與胞弟德讓相守讀書,指望上進。不料官星不現,連科俱是落第,把些家業漸漸花去。又遇德讓妻子病故,年景又逢旱澇,德讓見此光景,與兄嫂商議,棄了詩書,帶幾兩銀上東京習學買賣去了。秀才在家,訓幾個蒙童得些束修,將就度日。又因年少時不善保養,雙腿有了腳氣殘疾,有時犯了,不是十天就是半月,臥床不起,散了學生,那束修也就大不周全。日往月來,看看支持不來,還幸兄弟在京買賣得意。一年寄幾次銀兩來家;人女淑娘家也有些資助。雖然如此,那裏接濟得上?偏遇歲歉,柴米價高,不免少衣缺食。

這日正是初秋時節,金風吹敗葉,白露散清涼,三口兒坐在房中,好生蕭條冷落。

只覺得情緒懨懨愁漠漠,憂心悄悄意懸懸。秀才嘆氣呼娘子,「想不到科甲功名這等難。想當初費盡家私圖上進。寒窗苦守硯磨穿。又誰知玉堂金馬無我分,空被詩書誤少年。到而今,功名未得身先老,饑寒交迫有誰憐?親朋疏淡絕來往,無帖邀請孔方還。是我無能該自受,帶累你母女受饑寒。大丈夫不能飽暖妻共女,好教我又悲又恨又羞慚。」林氏說:「相公說的什麽語,自古說夫乃婦之天。終身一體同甘苦,婦人家耐貧守富理當然。萬一晚年交好運,難道一生是這般?雖然無子現有女,大女婿已入黌門可望官。他登甲第大家幸,半子之勞有靠山。」秀才說:「未來的事先莫講,目下的饑寒怎麽耽?」素娘說:「若依孩兒愚拙見,耐性寬心聽自然。徒勞無益傷身體,多慮多愁疾病添。人口平安便是福,我勸爹爹且耐煩。蒼天必無絕人路,兒還有,針指生活幾百錢。明朝還可一日用,且待我加工細作不偷閑。」秀才聽畢長籲氣,又是傷心又喜歡。夫妻父女正講話,忽聽門外有人言。

外面招呼:「黎相公在家麽?令弟寄了書信來了。」秀才連忙答應:「來了,來了。」遂出房開門觀看,原來是左鄰徐明,從京中買賣回來,帶了黎德讓一封書信,三十兩銀子。老秀才歡喜不盡,拿進房中,與他母女觀看。笑向陳氏說道:「怪不得女兒方才說天無絕人之路,果然來了這點接緒。我兒真是聰明之見。」陳氏說:「且看看書上有什麽言語。」老秀才忙叫素娘點燈,偏偏燈裏油少,昏昏暗暗,看不真切。取過眼鏡兒帶上,慢慢觀看。書中大概:自別兄嫂,倏忽數裁。殷勤貿易,頗得利益。積得五六百銀,今與仁義當賀財東合本,更覺興隆。因思兄嫂侄女,兩地懸隔,甚屬不便;再者家中無甚產業,莫如攜眷來京。一則骨肉完聚;二則京中人多之地,可與二侄女擇選乘龍;三則弟室尚虛,請兄嫂來京共議姻事。先租房一所,暫住家眷,到時再買。下寫「弟德讓拜寄。」內夾路程單一紙,上寫「到京東華門往西一直走兩箭遠,問水月庵饅頭小鋪對過坐北朝南三間小房便是。」老秀才一面念,一面說:「很好,好,好!我正要離了這窮家呢。」陳氏說:「我想著也好,就只舍不得大丫頭淑娘,這一去不知幾時方得見面。」說著掉下淚來。秀才說:「到底是婦人家的見識。方才勸我還說的是很明白的話兒,這回就糊塗了。自古道:女生外向。大女婿有時得中了進士,選了別處遠官,帶去上任,咱們難道還留下女兒不成?上京後姑爺服滿一定也上京會試,萬一作了京官,只怕常在一塊兒守著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一夕話,說得陳氏心安意樂,於是把那銀子換了,三口兒置買棉衣行李。將房屋租與鄰舍,幾件粗家夥也都變賣了。雇了一乘車子,擇了吉日,拜辭了親友,女兒、女婿都來相送,翁婿母女姐妹彼此灑淚而別,登車上路,離了山東,竟奔東京大路而來。

行程正遇殘秋後,荒郊一派景淒涼。但只見,萬木雕殘飛敗葉,百草經霜顏色黃。冷淒淒金風透體離人醉,悲哀哀碧天雲外雁成行,嘩啦啦小橋流水銀波細,幽雅雅籬邊菊綻送清香。一陣陣曠野無人狐兔走,蕩遙遙鐘聲遠寺韻悠揚;叫喳喳林中野鳥爭巢鬧,亂紛紛飄渺天絲素線長。見幾處田野收割農忙事,攜妻帶子運新糧。見幾處重樓瓦舍垂簾幙,紗窗笑語隱紅妝。見了些村婦門前抱幼子,大朵紅花壓鬢旁。宿了些荒村野店茅屋小,走了些崎嶇顛險路羊腸。過了些州城府縣莊村鎮,經了些寒暖飽餓共風霜。涉水登山非一日,十月初旬到汴梁。

進得城來,但見人煙輳集,鋪面鮮明,到底是興隆之地,那一派熱鬧,言之不盡。老秀才下車,拿著路程單兒問至水月庵來,果見路南有座饅頭小鋪,路北一所房子,街門鎖著。陳氏用手指著說:「相公,想必就是這裏。」秀才說:「為何鎖著門?」素娘說:「叔叔一個人,想是在當鋪去了,這房無人看守,自然是鎖著。」秀才說:「等我問問,自然明白。」

正說至此,只見饅頭鋪中走出一個老者來,望著秀才說:「這位相公想是山東來的,貴姓黎麽?」老秀才陪笑拱手道:「承兄下問,小弟正是山東來的,尋找舍弟。」老者說:「且請少待。」遂回身進鋪,手拿一對書子回來,向秀才道:「令弟昔年到此,與弟萍水相逢,相交甚厚,拜為兄弟。近與仁義當財主賀新合本,十分利益。不意自前月偶感風寒,患病在床,就在這新房內調養,請醫服藥,都是小弟過去伏侍。他在病中眼睜睜只盼兄嫂早到,連我也替他著急。不料延醫罔效,禱祝不靈,於本月初三日病重身故。臨終以書付弟,伺兄來時,千萬交付。令弟還有些被褥、衣服、鞋襪等物,都在弟處收存。」老者話未說完,秀才渾身亂抖起來,頂梁骨上轟的一聲,魂靈不知飛去多遠。

老秀才,大叫一聲「疼死我,」跌倒塵埃直挺著。陳氏素娘黃了臉,母女雙雙跳下車。一邊一個忙扶起,捶胸呼叫淚如梭。只見他面如金紙唇如靛,氣閉眉垂二目合。那老者鋪中忙把姜湯取,牙關輕橇與他喝。慢慢蘇醒多一會,老秀才,性定神歸又轉活。慟淚紛紛朝下掉,濁痰吐盡口噯喲。翻身站起雙足跳,又是哭來又是說。叫聲受苦的親兄弟,「你半生枉自受奔波。可嘆雙親辭世早,你哥哥少算無能命運拙。跟著我苦讀書來熬歲月,耽饑受冷數年多。可憐異鄉苦掙無幫手,勞心勞力自張羅。可敬你手足情深明大義,得時不忘你哥哥。可慟你臨終那有親人送,肝腸望斷苦如何。我只說骨肉重逢天大喜,又誰知忽然變作夢南柯。細想你異鄉抱病淒涼況,我的這心似千刀萬刃割。到不如把你哥哥叫了去,我合你地府相逢兩會合。最可恨現世的活著成材的死,想是我黎門不幸少陰德。」老秀才數數落落心慟碎,陳奶奶呆呆呆呆似楞鵝。黎素娘悲悲切切淚如雨,那老者嗟嗟嘆嘆也傷悼。三口兒哭至難分難解處,傍邊裏轉過車夫把話說。

車夫叫道:「黎大爺,別哭了!哭一年二相公也活不了,我們等了這早晚,人餓不餓的罷了,牲口也該餵餵了。」那老者也不住的解勸,三人只得住了哭聲。

老秀才重新與老者見禮,說:「亡弟多蒙照應,真令小弟感恩不盡,還不曾請教尊姓大名。」老者說:「不敢,賤姓周,名善良。」秀才說:「周兄既與亡弟結義,即是小弟異姓骨肉。娘子、女兒過來拜見伯伯、伯父。」母女依命上前萬福,老者連忙還禮,口稱不敢。秀才說:「周兄不要太謙,小弟是個直腸人,初至此地,又遭這不幸之事,心神昏憒,凡事望兄指教一二。」周老兒說:「既承不棄,小弟依命便了。賢弟,你好疏忽,你看這個東西。」說著,從袖中取出。原來是德讓的遺字。秀才收起,口內長嘆道:「聞知亡弟兇信,登時心如刀割。就是萬兩黃金也顧不來了。」老者說:「雖無萬金,那書字看著他寫的,可有五百八十兩銀子,你看了書中言語,自然知道。且安放他娘兒們再講。」

老者當下拿了鑰匙開門,大家進去,看見德讓的靈柩,未免又是一番大哭。哭罷取出銀子,開發了車夫。周老兒幫助買了些米糧柴炭,安排已畢,陳氏生火烹茶來。秀才讓周老者吃茶敘話,問那賀財主的原由。老者道:「二弟在日,原與仁義當賀新合本,後來病重,與他算了清帳,說是有銀五百八十兩交與他暫時收貯。你明日就拿了此書為證,急急找他去。要不然,人心難測,恐有變故。」秀才說:「多承指教,但不知他住在何處。」老者說:「從此向南一裏多路元寶巷,呂丞相府斜對門,那黑油漆大門就是他家。」秀才一一記下,老者吃了一回茶告辭回鋪,秀才送出回房,在燈下拆書觀看。見上面的言語與老兒所說的相同,後面又有幾句永絕言辭,實是兄弟親筆,不由得嗚嗚咽咽,哭個不了。陳氏與素娘雖然解勸,也是淚如湧泉。三口兒哭了一回,少不得收拾安寢。

那秀才因連日辛苦,受了些風寒,未免兩條腿就犯了殘疾,又有些疼痛。次日,只得紮掙起來,早飯以後,去找那賀財主。問到了門首,招呼出來,說明來歷。賀財主滿面春風,十分和氣,讓進客位,小廝們端上茶來。老秀才說:「亡弟德讓遺書說有銀五百八十兩,與兄合本貿易。因病重清算,交與兄收貯。如今乞賜見還,以了燃眉。」說畢,將遺書取出遞與賀新。賀新看了一看,搖頭笑道:「黎兄初至京師,不知小弟的為人。再說句狂話,小弟家中也不短這幾兩銀子使用。令弟這書,兄長請看,筆鋒無力,字畫歪斜,明明是病篤之人,精神恍忽,大大的寫錯了。

他當年初到中學貿易,同著那貴地鄰居徐舍親.首先到我的雜糧鋪,果然精細又殷勤。妥靠誠實能寫算,每年額外贈勞金。我見他為人諸般好,又憐他拋家失業人。更比那別個夥計多看顧,所以他攢下這些銀。前年入本八十兩,算至如今正六春。每年利息添作本,川流不息似雲騰。也是大家財星現,贖來當去不離門。他也曾十兩八兩望家中寄,買鞋買襪買衣巾。前日他病重與我算清帳,同著他素日知心夥計們。通共二百三十兩,合鋪之人盡曉聞。原封未動交與我,在我家櫃內暫收存。書字上忽多三四百,這事真真屈我的心。細想他素日為人忠厚處,我們倆義氣相投情最深。若說他有心賴我我先不信,必是他病重神虛心性昏。這事反叫我心難過,好像是賀某見利壞良心。我若有半點暗昧不明事,報應循環有鬼神。黎兄必要憑此字,講不起賀某陪補這宗銀。」老秀才書呆子脾氣忠直性,聽了這一片甜言就信作真。

老秀才含笑開言道:「賀兄何必多心,資財這一宗,小弟雖貧,極是看得破的。既如此說,想是亡弟寫錯了,也是有之。就請將所收的賜弟,天色將晚,小弟也要告辭了。」賀新說:「兄說那裏話來!二弟在日,與我情同骨肉,今日幸會兄長,正要少伸敬意,那有就去之理?」說著,就叫小廝們放桌暖酒。

老秀才見他意思殷勤,只得坐下。不多時,端上菜來,十分豐盛。用畢,又吃了一回茶。賀新進內拿了一個匣兒來,打開匣子,與秀才觀看:四個元寶,一包碎銀。當面稱兌,高高的二百三十兩。還有一紙寄單,寫的是「原銀二百三十兩,交賀兄暫收。年月某日。」賀新叫秀才看一看,到也像兄弟的字跡,遂連連道謝。賀新說:「還求黎兄賜一收字為信。」秀才連說使得,提筆寫了一張收帖。書上花押,交與賀新。賀新這才把銀子遞與秀才,共是五包,接來揣在懷中。打躬謝擾,告辭出門,賀新送了老秀才,方才回去。老秀才殘疾腿、行步遲慢,剛剛走至大街人煙稠密之處,忽見四五個醉漢撕打亂滾,擁至跟前。老秀才腿腳遲慢,躲之不及他們,踉踉蹌蹌,擠至墻跟之下,半蹲半站,動轉不得,只好緊緊靠在墻上。那一夥人推來推去打鬧了多時,幸虧來了幾個看街的兵丁,用黑鞭趕散,老秀才方得直起腰來,弄了一身灰上,用手揮拂,心中忿怒。幸喜離家不遠,不多時到了門首,用手叩門。素娘開了門,說:「爹爹這時候才來,叫我娘兒們好不放心。」秀才說:「賀財東苦苦留飯,回來又碰見一夥打架的擋住路途,所以來遲。」說著,父女一同進房坐下。老秀才口內還喘息未定,陳氏說:「那姓賀的見了二叔的遺字,可照數給銀子麽?」秀才就把方才之事說了一遍。陳氏說:「這也奇了!病人昏憒,別的字寫不錯,可可的單把數目寫錯了,只怕是他昧心。」秀才搖頭道:「婦人家不要猜疑人,我看那人十分謙和,說話義氣。說起二弟與他交好,怎樣知心,言至關切處,還有些傷感,起誓發願,再三表白,又有二弟的寄字為憑,我料斷無暗昧之事。」陳氏說:「無個對證,真假難辨,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了。」秀才說:「你還說這話!他說黎兄如若不信,小弟情願陪出這宗銀子。你想豈是不真的事?我怎白訛人三四百銀子?豈是讀書人所行乎!」素娘說:「真假且莫說,只是那二百三十兩可曾交與父親了麽?」老秀才點頭:「都拿了來了。」遂用手掬出,打開一看,三口兒大驚。要知為何,下回分解。

第三回 老秀才暗裡遭殃 周老者雪中送炭[编辑]

卻說黎秀才掏出銀包,打開一看,並非銀子,卻是兩塊石頭。原來被那一夥裝打架的遊街賊換去了。幸喜那三十兩小包留在後邊,不曾著手。正是:馬倒鞍子轉,沒興一齊來。三口灰心喪氣,面面相覷。老秀才半晌才緩過一口氣來。

老秀才手拍胸膛雙跺腳,怒氣沖空叫上蒼:「黎德謙平生未作虧心的事,為什麽雪上又加霜?在家貧寒難度日,奔至京中弟又亡。五百多銀子得了一半,還可以將就發殯度時光。剛才到手忽失去,分明是逼吾早見五閻王。」說著站起往外走,來至那德讓靈前點上香。撫棺大慟呼賢弟:「陰靈不遠聽端詳:我只說風風光光發送你,不枉你萬苦千辛掙一場。又誰知你的哥哥交死運,財散人離兩渺茫。到不如急速把我叫了去,省多少憂愁煩惱與悲傷。我合你黃泉路上重相見,陰曹同侍老爹娘。免的我觸目生悲哀無限,追念前情欲斷腸。再不得苦守寒窗習儒業,弟兄相伴念文章。再不得解衣讓食敬兄嫂,著敝推新自忍涼。再不得輕攜款抱憐侄女,時覓甘甜哄素娘。再不得怕我憂愁常解勸,談今比古話衷腸。再不得憐兄憔悴愁兄病,衣不解帶藥親嘗。再不得兄唱弟和聯妙句,月下花前雁字行。還指望並力操持成家業,手足完聚轉回鄉。誰知你飄然長逝拋了我,閃的我舉目無親成孽障。從今遇有為難事,你叫我向誰言講向誰商?」老秀才越哭越哀如酒醉,陳奶奶低頭無語淚千行.黎素娘忍慟含悲勸父母,門外邊來了仁慈周善良。

外面叩門,素娘說:「爹爹別哭了,周伯父來了。」秀才只得住了悲聲,出去開門。老者抱著德讓遺下的被衣等物,走進房中,一宗一宗付了,這才坐下吃茶敘話。那取銀子的事情,老秀才說了一遍。老者點頭嘆氣說:「罷了,這也是賢弟你的命運使然。但只如今家中停口棺木,甚是不便。常言亡者入土為安,莫如早早打發出,也完了這件大事。剩幾兩銀子挪出幾兩,合在小鋪中作本,每月得些利息度日。侄女弟婦若會針工,待我攬些生活,也得幾錢銀子的手工,就可以糊口了。賢弟以為何如?」秀才說:「小弟此時如在醉夢,承兄厚愛,所教自當從命,還望兄長替弟料理料理。小弟這兩條腿久有疾病,這回一發疼痛,舉步都覺艱難了。」老者點頭應允。

到了次日,周老者請了一位陰陽生,擇了日期。此時秀才兩腿腫痛,躺在床上不能動轉。全虧周老兒一力照管,糊了幾件冥器,雇了一頂棺圍,四個吹手,與德讓棺發引。秀才在床上躺著,大哭了一場。陳氏母女坐兩乘小轎,送出宣化門外義地埋葬。計點所剩之銀,不過十七八兩,拿出十兩交與周老者作本,每月分些利息,買柴糶米,將就度日。又是初至京中,油鹽醬醋都是錢買,這一點來頭那裏接濟得上?不上半年,把那十兩本銀也就用盡。老秀才腿疾時好時犯,看看成了廢人。豈意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也是黎素娘前因造定,遇今世的顛沛循環,那陳氏奶奶忽然患起病來,十分沈重。素娘著忙,求神問卜,請醫服藥,豈知大數該然,百般無效,到了八天上,辭世去了。當此時一無所有,父女二人,計無所出,只落得相對哀哭。悲苦之狀,一言難盡。

正在萬難之際,周老者拿了香紙前來吊奠。行禮舉哀已畢,素娘叩謝了,站在一邊掩面哀哭。老秀才此時又犯了病,在床上歪著,讓坐道:「小弟有賤恙在身,少禮取罪不少。」老者說:「賢弟至交,何出套言?請問弟婦的事,我看這個光景,想來還不曾預備。」秀才流淚道:「兄長,不但衣衾棺槨全無,即目下就是釜底生塵了。向蒙兄長時常周濟,小弟此時難再腆顏。但事出無奈,還是求兄指教。」老者說:「賢弟說那裏話來!

我當年賴有祖遺薄產業,家內常存幾貫銅。只因生性多愚蠢,竟把資財看得輕。大凡那人逢患難都幫助,無論親疏友共朋。最愛出頭管閑事,與人合事我出來。費力花錢全不惜,諸凡只願兩公平。張家有事求我辦,李家來煩我也應。這家來了那家去,跑的我無暇吃飯腿生疼。這幾年中偏有故,大事連出十數宗。發送先兄與先嫂,侄女侄男把婚成。銀錢花費無其數,只落得少入多出後手空。有些田產都折變,只剩這饅頭鋪內小經營。賢弟你這事若在前幾載,還可以有個商議與調停。逼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非我為人無始終。我方才萬想千思還半晌,今到有一線挪移你可從。」秀才聽至這句話,口內長籲喚長兄。

「兄長,小弟此時方寸已亂,兄有高見,就請指教,那有不從之理?」老者說:「我如今想起一個人來,先去求具棺木,殮了弟婦再說。」秀才說:「此系何人?住在何處?」老者見問,叫聲賢弟:

「說起此人天下曉,這位爺原籍燕地在漁陽。姓高官名諱廷贊,轟轟烈烈在朝堂。廣積陰功行方便,憐貧濟苦憫孤孀。施舍蘆席與棺木,不能嫁娶助成雙。總是武將心慈善,官高不傲性溫良。這京中多少貧人沾恩惠,那個不知鎮國王。所行的好事言不盡,受恩人無由答報只焚香。祝求他桂子蘭孫百世茂,夫妻福共海天長。待我去央煩他府中傅總管,轉達老王爺求助幫。把你這苦惱情節細細表,我管保不獨棺木還要贈錢糧。愚兄雖然想至此,素知你秉性孤高最好強。還恐你多心空計較,因此與你慢商量。可行可止拿主意,小鋪無人我事忙。」秀才還未回言語,轉過佳人黎素娘。

素娘含淚上前說:「伯父指教的這條明路,正所謂昏夜得燈。母親現今未殮,求口棺木,也免得露暴屍骸。我父豈有不願之理?」秀才說:「雖則如此說,只是又要重勞你伯父,使我實實不安。」素娘說:「孩兒看他老人家也未必是施恩望報之人,爹爹到不如從直為妙。」老者連連點頭說:「好位聰明姑娘,出言敏捷,將來一定有些福分,不知可曾許了人家麽?」老秀才長嘆一聲,說:「若提起他來,又引起小弟一塊心病。德薄無子,膝下只有他姐妹二人,長女嫁在本鄉,我只說帶他至京擇一才郎招在家中,以娛晚景。不料變中生變,耽延至今,年已二九,尚然待字。這件事少不得將來還是求吾兄操心。」老者點頭應允。

當下周老者急至松竹巷鎮國府,見了傅總管,就把黎秀才求棺的苦楚代表了一番。傅總管原來與周老兒相識,遂讓進房中,吃了茶,同至黎家看了虛實,方才回見老爺。原來鎮國府舍棺木蘆席有個舊規,卻是高公吩咐過的:大凡有求者必須親察確實,方許給與,不然恐為匪人所騙。當下傅成回府,進內稟事,正遇高公書房看書。傅成向前打千回話:「稟千歲:今有山東秀才姓黎,住在水月庵旁,家貧妻喪,求助棺木一口,請爺示下。」高公問:「你可察看明白?」答:「是小人親自去來。」遂把黎秀才的景況細說了一遍。高公聽畢,說道:「既是這般寒苦,死者雖然得了棺木,活者何以為生?為人須為到底,你可到庫房支取二十四兩銀子,用四兩買口棺木與他,那二十兩叫他做個小小經營,還可將就度日。吩咐他不可浪費。」傅成答應,到了庫上支了銀子,同周老買了棺木,叫幾個閑人擡至黎家,將那二十兩銀子親手交付秀才。將高公所囑之言說了一遍。老秀才這一番感激,一言難盡,向總管千恩萬謝,托他在千歲面前致意代表。總管立飲杯茶,告辭而去。

老秀才得了銀子,真是絕處逢生,買了一件青絹棉衣、一條素裙,布衾布褥,煩過周奶奶來幫著素娘,把陳氏裝殮已畢。請陰陽擇了吉日,雇兩乘小轎,周奶奶陪著素娘,老頭兒步行送出宣化門外,埋在德讓左邊。掩土已畢,大家回來,打發擡工人散了。素娘整了一桌酒菜,把周老夫妻讓在上面,把盞道乏。老夫妻領了幾杯,告知而去。自此之後,父女二人形影相吊,孤孤淒淒,是十分慘切。

此時正遇殘秋候,冷露金風天氣涼。素娘針指床前坐,秀士觀書歪在床。階前落葉紛紛墮,籬下菊花點點黃。四壁蛩吟聲斷續,天高雁叫動人傷。他父女,愁度時光無令節,薄粥淡萊過重陽。流光快,日月速,看看又到仲冬初。酒淡寒深不耐冷,心悲意懶夢糊塗。雪散瓊花陋室滿,梅開玉蕊暗香浮。度殘冬全憑針指幫薪水,又到了冬至陽生氣候舒。處節至,慶新春,火樹星橋爆竹鳴。東鄰歌唱西鄰醉,南巷繁華北巷豐。惟有孤單雙父女,垂頭落淚在房中。菜羹米飯過新歲,爐香盞水敬神明。九九盡,春又來,碧水東流桃杏開。清明祭掃無車馬,也只好望空焚紙盡哀懷。又誰知秀才腳氣逢春犯,這一回十分利害起不來。連著那飲食湯水都不進,這不就嚇殺黎氏女裙釵。佳人怕,暗悲傷,又慮天倫又想娘。芳懷委婉愁千縷,杏臉常濕淚千行。金錢刺處心隨痛,素線牽時恨共長。為愁薪水勤針指,強理殘絨倚綠窗。見天倫伏頭不起懨懨睡,氣短神虛面色黃。這佳人提心吊膽身旁坐,只見他慢慢睜睛喚聲素娘。

老秀才沈睡多時,忽醒轉來,眼望素娘,叫聲:「我兒。」素娘連忙答應,問道:「爹爹有何話講?」不知秀才說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傅總管托訪名姝 黎素娘甘守側室[编辑]

且說素娘見父親這一次犯的利害,飲食少進,面容消瘦,還有些昏沈模樣,不免心中害怕,守在身旁,總是流淚。老秀才也自覺沈重,對素娘說道:「生死乃一定之數,我兒不必傷心。你去把你周伯父請來,我有要緊話說。」索娘說:「大街上孩兒怎好出頭露面?」秀才說:「你從門縫張看,他若出鋪,你隔門喚他便了。」素娘依言站在門內,等了多吋,只見周老者自東而來。素娘把他喚住,一同進房。看見秀才面容黃暗,病勢懨懨,嘆息不已。素娘說:「求伯父請個醫生與我爹爹調治調治。」秀才連連擺手說:「千萬不必,我這殘病是治不好的了。我請你伯父前來,為的是有要緊的事相商。你且烹杯茶去。」素娘答應,轉身而去。周老者說:「賢弟有什麽話講?」秀才見問:

不由的一陣心酸難忍耐,淚似珍珠往下淋。哽咽半晌呼兄長:「你今竟是我親人。從前之事難答報,受過我兄莫大恩。小弟惟有心知道,客套俗情不必雲。我今自覺多沈重,殘生難保不歸陰。死生有命全不怕,惟惦著少父無娘這孽根。孤身幼女將誰靠,誰是他丹心著己人?房屋租限看看滿,叫他何處去安身?家徒四壁無生計,卻將什麽度光陰?這些為難還罷了,須知女大必當婚。已交二九單一歲,摽梅久過在閨門。趁弟尚有這口氣,求兄長執柯急速覓良緣。也莫講門當與戶對,也不有行茶與聘金。只挑個良善人家好女婿,只要郎才不怕貧。完他這件終身事,縱然弟死也甘心。」秀才說至傷心處,斯文二目淚紛紛。嘆懷仁慈周老者,口內長籲把話雲。

說:「賢弟,誰無個三災八難?不可過慮。腳氣癥候,犯過就好了。至於侄女之事,自有個一定的姻緣,也不必著急。」

正說話間,索娘端上茶來。老者接茶在手,看了素娘一看,點頭不語。秀才說:「兄長何故欲言不言?」老者說:「賢弟方才說侄女之事,如今到有一個絕好的人家,說出來恐賢弟見怪,故此躊躇。」秀才說:「兄長說那裏話來?你我異姓骨肉,弟之小女,即如兄弟之令愛,怎說『見怪』二字?」老者說:「我今早因有點小事,到松竹巷尹家店去,遇見高府總管,說起話來。他說奉夫人之命與千歲覓一位如夫人,托我替他仔細察訪。我意欲成全了侄女之事,恐你不願。咱弟兄商議,可行可止,再為作主。」原來這一段話。就是上回書所表楊夫人吩咐總管訪買女子第二日之事。當下秀才見說,遂問道:「王府娶妾,只消吩咐官媒一聲,怕無有千百個女子,何用宛轉托人?」老者說:「賢弟有所不知,這話我也問過,他說夫人治家嚴正,最不喜那出千家入萬戶的花媒油婢,此因乏嗣,比別者買妾不同,必須覓一良家閨秀,還要德性溫良,容顏端美,他日生子,定肖其母,接續香煙,承襲爵位,關系非小,所以不用官媒。」秀才說:「替夫買妾,夫人之賢德可想而知了。但不知這位王爺多少年紀,房中可還有姬妾無有?說與小弟知道。」

老者說:「若要提那高千歲,京中那個不知他?位列當朝官極品,忠正廉明實可誇。又武全才人品秀,今歲青春二十八。只為膝前無子嗣,夫人賢惠覓嬌娃。夫婦同心雙樂善,救活了無數孤孀貧苦家。這王爺或在街前常看見,生來的英武神威貌俊拔。侄女與他成婚眷,逼真是女貌郎才兩朵花。去年時我與弟婦求棺木,傅總管讓至別舍去吃茶。家丁們全無勢力多和氣,果然是,主善仆良話不差。姑娘若還有厚福,過門一定見蘭芽。一品封章都有望,目下偏房怕甚麽?賢弟若還無挑剔,我就作月下冰人把赤線拿。」老者之言還未盡,黎秀才變憂成喜實堪嘉。

秀才甚喜,道:「我當是誰,原來就是我父女的恩人。小弟正自愧感,無可為報,今承兄長指引,小女若得侍奉箕帚,使他報葬母之德,也少伸小弟一點感恩之意,正所謂天從人願。就煩兄長前去,見了總管,就說一分聘金也不要,擇個吉日娶去便了。」周老者說:「既然如此,待我就去見他。」

當下老者回家,用了午飯,到了松竹巷鎮國府,見了傅總管,就把來意說了一遍。傅成甚喜道:「這位姑娘,我恍惚看見,果然不錯。但只一件,我們千歲從來施恩再不望報,若知是黎家之女,斷不收留。夫人還要親自相看,中意時,方才留下。我明日用轎去接,你可囑咐姑娘,見面時,莫說姓黎,也莫提他父在黌門,就說是平民之女。過後千歲總然知道,其事已成,也就沒有的說了。身價必須領去,黎相公家寒,留作薪水之費亦好。這件事並非朦朧作弊,一則我們夫人仁德賢明,二則黎姑娘與千歲一雙兩好,三則全黎相公報德的美意。周兄,你道如何?」老者連連點頭,道:「很好,我就去回復他便了。」

好一個真心向熱周老者,為全友誼不辭煩。回來見了黎秀士,就把前言表一番。秀才說:「諸凡全仗兄指教,只要他收留我就心願完。」說話之間天色晚,周老者告退轉家園。黎素娘聽得明日入高府,不好明言心暗酸。父旁不語垂頭坐,難舍嚴親淚不乾。秀才一見長籲氣,嬌兒不必你傷慘。女大難留古來語,誰能彀終身服侍在膝前。我兒本是聰明女,你聽為父幾句言。非是我將你聘與人為妾,這也是前因命定遇機緣。你今雖說為側室,不與別家一樣般。第一宗,受他的深恩當補報,免的我來生結草去銜環。第二宗,赫赫王爵非下賤,英武仁德美少年;堪與我兒為配偶,正是對根幽枝雅並頭蓮。第三宗,夫人淑德人人曉,最僥幸側室欣逢正室賢。成就你的終身事,從今魂夢也安然。只要你,謹慎殷勤遵家法,柔順平和要自謙。恩待奴仆與使婢,有事相商莫自專。有多少,妻妾爭憐生內變,臭名留與後人談。你要在鎮國府內掙口氣,你爹娘如同升了天。總說一言超百語,這些話牢牢緊記在心間。依我教訓行你的事,就算我兒把孝全。」老秀才一面說著擦眼淚,黎素娘半晌啟齒便開言。

素娘低聲說道:「爹爹如今病在床上,動轉不得,無人伏侍,如何是好?」秀才說:「我自然有你周伯父照應。他方才說叫他五孫子過來與我作伴,伏侍幾天,你只管放心去罷。」父女二人,彼此相勸,難割難舍,直說至半夜方才安寢。

至次日,剛用了早飯,那周老者就來叫門,同著傅總管,兩乘小轎,一個仆婦,來接素娘。那仆婦走進房中,先與秀才見禮,又與素娘萬福,笑吟吟不住的觀看素娘。素娘滿面羞慚。那仆婦從袖中取出一個紙包,放在秀才的面前,說:「這是白銀三兩,且請收下,權當與姑娘添妝。」老秀才此時嗚嗚咽咽,也說不上話來,半晌方才答道:「又蒙夫人費心,真使學生受之不安,卻之非理。」仆婦道:「來此多時,就請姑娘上轎罷。」秀才含淚點頭,催促素娘。素娘大慟,拜別父親,周老者從中解勸,父女二人灑淚分手,山門上轎。總管與周老者後面跟隨。不多時到鎮國府,從前道擡至儀門落轎。早有兩個丫鬟迎接引路,素娘、仆婦一同下轎。

黎素娘蓮步慢移睜杏眼,一路行來仔細觀。但只見石腳粉墻高八尺,朱砂門上釘金環。假山影壁畫山水,鋪花甬路細磨磚。一路行來多潔凈,廂房相對月窗圍。雕花槅扇裝五彩,階除似玉有欄桿。碧紗窗外懸鸚鵡,說客來了,丫鬟快去把茶端。擎檐明柱朱紅染,雲匾高懸配對聯。左邊是積德栽培心上地,右邊是修身涵養性中天。匾額金書思補過,垂花鬥拱襯重檐。日麗風和花氣暖,金鉤高掛水晶簾。堂屋內,東西兩座花梨案,寶鼎金爐焚降香。玻璃瓶插珊瑚樹,瑪瑙瓶內種芝蘭。八寶椅上鋪錦褥,夫人端坐正中間。恰好似百鳥壓聲隨鳳彩,兩旁邊垂手侍立從丫鬟。那夫人家常裙襖多幽雅,全不在錦繡纏身金鳳冠。美容妙面難描畫,那一派穩重端莊出自然。黎素娘看畢不由加敬畏,慢轉香軀步地氈。向前來端端正正深萬福,楊夫人早把佳人仔細觀。遠望時不亞微風搖弱柳,近看時好似輕煙罩牡丹。冰肌玉骨豐肩秀。目如小杏面如田。素羅裙下金蓮小,青衫袖內玉筍尖。愁顰西子雙鵝黛,淚隱湘妃竹上斑。舉止安詳多穩重,嬌羞靦腆可人憐。這正是前緣輻輳初相見,看罷夫人開笑顏。

隔楊氏夫人含笑開言說:「姑娘少禮,姓甚名誰?青春多少?因何賣身?家中可有父母?一一實言,不可隱匿。」素娘見問,復又萬福,說:「奴家姓李,今年一十九歲。本是山東良民,隨父來京投親不遇,因貧賣身,別無他故,請夫人放心。」夫人聞言甚喜,道:「既然如此,你父可要多少身價?」素娘說:「鄙質庸才,不敢言價,惟夫人之命是從。」夫人笑道:「那有發官價的道理?還是你們自說才是。」只見去接素娘的那個仆婦跪下稟道:「啟上夫人:奴婢方才去時,周善良也曾向他父親問價,他父親說且請夫人相看,如果中意留下時,自此便是貴府之人了,仰求夫人施恩,疼顧他些,就是莫大之恩,何在價值多少。總管見他言出懇切,所以不曾訂價。」夫人點頭道:「吩咐侍兒去把我的銀子取出六封零十兩來。」丫鬟答應,去不多時,將銀取到。夫人命仆婦拿出去,叫傅成與周老者交與他父親三百兩身價,那十兩與周老為謝,叫他父親寫一紙文約來嚇。仆婦答應而去。

當下素娘見交出身價,就要與夫人行叩拜之禮。夫人連忙止住道:「今日之事與人家買妾不同,必應等千歲下朝回來,拜告了天地祖宗,然後再行家庭之禮。」素娘見說,只得止住。夫人進房,命丫鬟開櫃檢了一套衣服首飾,命侍兒預備香湯,令素娘沐浴更衣。通書上可巧今日二月十三日正是個上吉良辰,夫人甚喜,就把後面三間蘭室作為洞房,吩咐備下喜筵,等千歲下朝赴筵成親。

偏遇著朝中有事,因鎮守嶺南諸葛城的威遠王九千歲五旬正壽,神宗爺天性友愛,又念其保國功高,特旨命眾王公大臣共議典禮,欲加殊恩。眾臣奉旨說加酌議,奏復候旨。至晚旨下依議,眾臣方才下朝。高公回府,天色已晚,夫人迎進房中寬了朝服,敘禮歸坐。夫人陪笑說:「老爺恭喜!妾身今日覓了一位才貌兩全、堪以伏侍衾裯,今日恰是良辰,就請千歲跨鳳乘鸞。」高公聞言笑道:「多謝夫人費心!你可問明女子的來歷麽?」夫人就把前言說了一遍,老爺點了點頭。當下夫妻二人帶著素娘先在天井內設案焚香,拜告了天地,然後至呂仙祠、家宅六神、祖先堂內俱焚香叩拜已畢,行了家庭之禮。夫人命傳齊合府男女家丁與素娘叩首參見,吩咐以二夫人稱之。然後把老爺請至蘭室,備了一席花燭喜酒,請老爺與新人合巹交杯。高公笑道:「謹領夫人雅意。」當下高公上坐,夫人在左,命素娘在右。素娘道:「妾與夫人乃嫡庶之分,安敢僭坐。」夫人說:「你這話固是深明大體之言,但只有個俗論,新婦初歸,華筵上必有一坐。你今雖居側室,亦是於歸之始,況是家宴,別無外人,只管坐下,不要過謙。」素娘只得含羞坐下。

蘭室中畫燭高燒春氣暖,仙郎相伴兩飛瓊。玉盞金杯斟上酒,夫人親手敬高公。說道是:「妾身今效華封祝,願千歲多福多男多壽增。喜今宵良緣永締人如玉,預慶君五桂連芳百世榮。」高公接盞忙回敬,說道是:「多謝夫人美厚情。」敬畢大家同歸坐,開懷慢飲喜盈盈。三杯竹葉流霞碧,兩朵桃花上臉紅。不覺的月轉花陰交二鼓,人靜香階露氣濃。夫人說:「夜已深了該安寢,妾要失陪恕不恭。」丫鬟撤下殘席去,回身復又獻茶羹。楊夫人立飲一杯說待慢,輕移蓮步進房中。眾丫鬟鋪設香衾垂錦帳,薰香放幔撤去燈。郎才女貌成佳偶,百歲良緣天配成。一宿晚景都表過。醜末寅初天又明。

次日一早,高公下朝回來,與夫人、素娘同在上房吃茶。只見仆婦手拿一紙向前回話:「稟千歲、夫人,今有周老者來送二夫人的文約,請千歲過目。」老爺接來一看,向夫人問道:「你昨日說他姓李,今日為何寫的是姓黎?」夫人未及開言,素娘向前把他父女受恩圖報之意說了一遍。高公聞言,嗟呀不已,向夫人說道:「我雖居顯爵,也不該以宦門儒生之女為妾,這到令我不安了。」夫人說:「千歲不必多心,就是咱家也不辱沒於他,況生米已成熟飯。黎公無子,千歲何不將他接來養老送終,以泰山相待,豈非至美之事?」高公聽了點頭稱善,立刻吩咐總管,命人把老秀才接到別院,派人伏侍。又買塋地遷葬了陳氏奶奶與德讓的棺木,逢時按節,命素娘祭掃。那老秀才就如平步登雲,十分安樂。誰知命薄福淺,只享了半年的榮華,就下世去了。素娘悲哀,自不必說。高公、夫人甚是嘆惜,就命葬入新塋。也不必細表。

流光迅速,不覺又是一載有餘。這日無事,正遇牡丹盛開,夫人命侍兒花園設宴,請鎮國王賞花。同素娘大家步入花園。

只覺得艷陽和靄東風細,春光滿目動人憐。慢繞回廊行曲徑,主仆們舉目擡頭四下觀。但只見桃紅似火梨如玉,柳線垂絲罩畫欄。芍藥籠煙舒醉臉,長春帶露吐金顏。太湖石前生瑞草,仙人洞側海棠眠。望月臺左右栽松柏,春閣東西設假山。邀月樓下青竹院,清心亭畔洗心軒。小橋流水鴛鴦戲,泊一只小小采蓮船。花蝴蝶舞如柳絮,林內鶯聲似管弦。滿園幽雅堪圖畫,一味香風欲降仙。來至那省心亭上齊歸坐,面對著魏紫姚黃俊牡丹。眾丫鬟獻茶已畢忙擺宴,黎素娘舉杯遞酒把席安。設擺著乾鮮水陸佳肴品,玉液瓊漿味更甜。鎮國王學富才高通翰墨,楊夫人詠絮頌椒獨占先,黎素娘落筆成章才調美:三個人情如金玉比芝蘭。講一回文章談一回道,說一回古事論一回賢。飲酒觀花花助興,作賦吟詩出對聯。家庭樂事真無比,妻又寬宏妾又賢。傳杯換盞時多會,不覺得月移花影下雕欄。

高公停杯,向夫人說道:「酒已過多,詩已盡興,咱們且回前邊去吃茶。」夫人說:「這等好花,真是國艷天香,非群芳可及,實是令人難舍,何況有限春光,正是千金一刻,若不及時賞玩,追思無及,少時月色上來,燈月之下,觀花如看美人,比白晝更覺嫵媚。且屈千歲再坐一回,略賞片時。」素娘指道:「松梢上光茫微露,月色上來呀!今日二月十三,我原來來了二年了。」只此一話,又把高公的心事勾起,長嘆一聲,眼望夫人開言。不知說些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吟詩賭酒二美和諧 掃地焚香三人禱告[编辑]

卻說鎮國王聽得素娘之言,引起心事,長嘆一聲,向夫人說道:

「想當初只為下官憂後嗣,苦苦勸我納釵裙。蒙你勞心將他娶,直到而今又二春。依然還是無影響,鏡花水月枉勞神。夫人不生他不育,分明是蒼天有意滅高門。想來是我缺德行,帶累了祖父與先人。斷絕香煙非小可,廷贊不肖罪更深。百歲後死去何顏見宗祖?細想我平生無事敢欺心。看看不久青春去,念而今夫人與我已三旬。望子之心灰一半,也只好聽天由命混光陰。一子難求這句話,雖是俗言卻是真。」老爺說著長籲氣,夫人含笑啟朱唇:「千歲且莫多憂慮,妾身還有一番心。我與素娘即不育,何不再買女釵裙?多置幾房姬侍後,花多一定子成陰。」老爺擺手呵呵笑:「夫人你枉自明白見不真。小人家一夫一婦無侍妾,滿堂兒女反成群。命中若有終須有,何必貪心多誤人。」高公剛然言至此,只見稟事的丫鬟跪在塵。

「啟上千歲:今有寇老爺著人送了一位失目的先生,絕好的時調書曲,送來與老爺解悶。」夫人說道:「也罷了。」高公吩咐:「領進他來。」又叫總管:「賞送來之人三錢銀子哦。」

丫鬟領命去,不多時把那先生領進亭中。只見他頭戴萬字巾,身穿寶藍絹道袍,腰系絲絳,懷抱三弦,手提明杖,閉目合晴,站住腳步。丫鬟說:「千歲、夫人都在上面,小心拜見。」先生說:「曉得了。」遂把弦子望胳肢窩內一夾,一只手長,一只手短,搭在一處,望上一舉,作了一個大揖,說:「千歲、夫人在上,江湖散人有禮。」此時高公、夫人面南而坐,他這揖卻是向西北作去。夫人、素娘、丫鬟俱掩口而笑。高公吩咐看座,先生告坐坐下。高公問道:「先生貴姓何名?會多少書曲?」先生見問,欠身答活。

說道是:「小人家住朱仙鎮,草號人稱胡半仙。大書小傳全都會,百調歌詞記得全。會一套武王伐紂封神榜,渭水河邊請大賢。會一套文王吐哺安天下,成王八歲坐金鑾。會一套幽王舉火把諸侯戲,千金一笑喪江山。會一套昭關出走投明主,伍子胥滅楚鞭屍大報冤。會一套嘗膽臥薪越勾踐,提刀跨馬定江山。會一套鋒劍春秋前七國,孫龐鬥智兩爭餐。會一套始皇興兵吞六國,趙高弒主起狼煙。會一套楚漢爭鋒斬蛇記,十面埋伏九裏山。會一套晉陽起義興唐傳,雄師十萬破重關。會一套太宗征東收薛禮,白袍三箭定江山。會一套魏吳亂漢三國誌,三顧茅廬五丈原。會一套光武中興誅王莽,二十八宿降塵凡。這是大書十二套,還有那小傳的名兒訴一番:天仙送子金石配,五代恩榮巧團圓,醒世良言麒麟閣,比目魚兒白羅衫;巧絲珠與鴛鴦帶,紅梅閣共繡香團;玉杯金印雙珠記,七擒三戰入桃源;芙蓉屏共釵環鏡,雞寶山與虎牢關;五鳳合鳴單刀會,八義同俠戲牡丹;玉簪記與千金報,蜃中樓合摔鳳冠;五貴連芳雙節義,三度文公玉連環;桃花扇與檀香墜,奇逢種玉共生禪;牡丹亭鳳儀亭訪賢嫁妹,鳳求凰凰求鳳奇遇天緣。這些小傳都表過,再把那詞曲排名講一番:滿江紅的大套十二月,大四景春夏秋冬緊相連;八仙慶壽十二調,四時安樂萬年歡;銀鈕絲是鄉裏奶奶把親家看,亂地風是二姑娘上廟愛花錢;薛禮回家的八段錦,劉全進瓜哭皇天;栽大蔥與紗窗兒外,繡荷包共九連環;太祖私訪蓮花落,時新的賢孝太平年。雜排大曲三百六,小曲還有六七千。千歲若問占卜事,說時好似弄虛玄。斷生斷死無差錯,富貴窮通只一言。占晴占雨占失物,卜災卜病卜平安。只須用手一掐算,便知其中就裏緣。若有一事不應驗,掉了我的弦子掘馬桿。非是小人說大話,有個緣故在其間。雖然自幼失了目,好佛喜善敬神仙。真心感的真仙降,那日有個老道到門前。口念歌詞來往走,不住只說化善緣。慌的小人不怠慢,素菜饅頭往外端。原來老道非別個,就是那洞賓純陽呂大仙。見我好心多善念,他把我帶到江南雲夢山。白雲洞內教卜算,跟隨學藝整三年。說我塵緣還未盡,他教我周遊天下結良緣。只等著三萬三千功行滿,那時節一同跨鶴上西天。小人尊奉恩師命,不辭涉水與登山。判斷吉兇把迷途指,不敢多貪取卦錢。往南到過交趾國,往北到過黑龍潭;往西到過雷音寺,往東到過扶桑山。走遍天下十三省,如今整整二十年。今朝有幸逢千歲,卻不知老爺喜愛那一般?或是聽書或聽曲,或是起課問平安。」高公聽畢微微笑,慢吐清音把話言。

高公微笑開言:「依你這等說,你竟是半仙之體了。」那老生把頭一歪,伸了二個指頭,欠身答道:「不敢多說,只有二分仙氣了。」高公聽說哈哈大笑,夫人、素娘,丫鬟們也都笑了。胡先生控背躬身說:「千歲喜聽什麽,待小人伺候一回。」高公說:「你把《還帶記》說一回罷。」

先生聞言,挺起腰來,順過三弦,帶上指甲,登楞登楞定準了弦子,先唱了八句引子,又道八句謊言,提過內中,引出一部《還帶記》的奇聞。這位君子姓裴名度,命該餓死,只因還帶的陰功,轉禍為福,位居首相,榮華富貴,壽享八旬。這般如此,如此這般,說了一回。放下三弦,丫鬟遞了一杯茶、四碟點心。吃茶已畢,問道:「千歲、夫人還是聽書聽曲?」夫人向高公說道:「這書也是聽過的了,他既課卦極靈,千歲何不算上一卦,問問子嗣何如。」高公點了點頭,夫人遂吩咐:「全莫說書,且與老爺看看流年星神月令如何。」先生欠身請問千歲的貴造,夫人說:「壬午、戊申、乙亥、庚子。」先生拳回手來掐了一回:「行年三十歲,屬馬,七月初三子時降生,好一個榮華富貴、福壽雙全的貴造!」夫人說:「目下的榮華,人所共知,日後的收原結果,子宮有無。」胡先生聽說,說:「夫人有所不知,人之八個字便是人的根本。本命中帶了好來,自然說好;帶了不好,也不敢奉承。如今千歲這八個字本是萬中無一的貴造,若問日後的收原結果,且聽小人再看流年。六歲行運,今年三十歲,三十六歲交運。過年這步運名為大海行舟,風裏楊花,虛浮不定,遇著順風,急登彼岸,獲寶而歸,諸番得意。若逢中阻,不但榮枯不定,更有大驚大險。只要把這虛浮運闖將過去,到了五十六歲上,交了正南火運,千歲乃佛面金命,金逢火煉,分外光明。若何子嗣,自來年已醜至癸巳這五個年頭都該見喜,命中似乎有兩位公子。只是此時虛浮未定,小人不敢斷作必有,也不敢說是必無。只等過了這步險運,那就妻財子錄。到老了還有一說,雖是有命,也要心力栽培。往往有妻財子祿俱全的美造,我們推算自然要照著八字批出許多的好處;及至後來壽祿不久,或無子嗣,竟與所算不同,便說我們江湖口不是憑信,卻不知自己作了傷天害理之事,折損去了。如今千歲這個貴造,雖有十數年的虛浮險運,幸喜命中有天月二德為護,禍不成兇。再者千歲陰德浩大,天佑善人,自然逢兇化吉,後來福壽一定無量,還要緊防小人暗算。千歲把我這幾句批語記下,日後若不應驗,就把我這先生的眼睛挖了。」素娘說:「過幾年你跟呂祖成仙去了,卻望那裏去找你?」夫人說:「即便找著,一個神仙的眼睛也是凡人挖的麽?」高公大笑。當下又聽了一回小曲兒,天色將晚,一同來至前邊,待了酒飯。次日,賞了三十兩銀子,令人送到寇翰林府中去了。

素娘向夫人笑道:「那胡先生說他呂祖徒弟,就有些不信。」夫人笑道:「那不過是江湖人裝門面的話兒,你到心實。」高公沈思一回,屏退仆婦、侍女說道:「你莫小看了這個失目的,細想他說的言語,竟大有意思。夫人當日也曾言過,感格一念,可以通神。今日聽他之言,命該絕嗣,若肯勤修善德,還可以轉禍為福;況吾命還在兩可之間,你我朝夕求祝,雖未見嗣,必竟是咱們虔誠未至。如今我欲懇懇切切修一道求子哀表在呂仙祠焚化,若蒙垂憐,替咱轉求上帝慈悲賜子也未可定。」

於是三人定了主意,次日上朝乞假十天,到家與夫人、素娘沐浴齋戒三天,至晚屏退奴仆、丫鬟,堂屋中設下香案,供上黃紙、朱筆、凈硯一方。高公焚香,三個人拜了紙筆,然後平身。夫人研朱,素娘剪燭,高公提筆,恭恭敬敬的寫上:弟子高廷贊、妻楊氏名端娘、妾黎氏名素娘,

誠恐誠惶百叩首,敬啟昊天上帝君:念弟子年已三旬無子嗣,為愁的是香煙不續累先人。細思想弟子平生無大過,就是這楊黎二氏也慈仁。自幼所作所為的諸般事,自有昊天見的真。我也曾舍死忘生扶社稷,忠心赤膽報乾坤。我也曾百順千依尊父母,修身竭力孝雙親。我也曾輕財重義交朋友,寬宏大量待家人。我也曾補路修橋開義井,裝修佛像塑金身。我也曾舍衣舍飯施棺木,幫婚助葬救貧民。似這些都是弟子真本色,並無半點沽名買譽心。嘆弟子不知何處把陰功損,夫妻無嗣已三旬。實因情急出無奈,並非鬥膽冒蒼穹,赫赫皇天恩浩大,可憐我草木無知夫婦們。念弟子哀哀一點真誠意,望蒼天洪恩廣布賜條根。倘若是高門至此該絕後,願將我夫妻的福祿準折勻。但求一脈能接續,便是蒼天再造恩。雖然是祖上以來無厚德,也算是忠孝傳家到至今。望蒼天憐念高門宗共祖,都是些為國亡身屈死的魂。高公寫至這句話。慟淚紛紛望下淋。楊氏夫人心傷感,素娘一旁滾淚痕。寫畢平身忙拜表,三個人,二十四拜跪埃塵。

拜罷平身,高公捧表,夫人提燈,素娘開門,一同來至後園呂仙祠中,將表供在案上,點燭焚香,三人拜禱了一番,然後請下來火池內焚化,這才回房各寢。但不知後來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謫塵寰金童玉女 締夙好絮果蘭因[编辑]

卻說純陽呂祖在終南山朝元洞中養靜,命玉京真人柳大仙下降塵世,尋察一次,誰家虔誠,誰家懶惰,作善作惡,有功有過,俱一一察明,以備奏復玉帝,好按功過施報。當下玉京真人柳大仙就將高公的哀表捧至洞中,稟告呂祖。呂祖見其情詞懇切,打動了慈悲之心,甚為憐憫,因問柳仙:「高廷贊近日行為如何?」柳仙答道:「忠心赤膽,照常行善,並無退悔之意。」呂仙說:「既然如此,待我攜表上天,啟奏玉帝,替他求子便了。」

純陽祖,雙手棒定朱書表,足駕雲光起在空。那消半盞茶時候,就到了南天門外號金城。紫玉階前收雲站,知會了看門天將與天兵。值日的星官忙啟奏,把呂仙召入瓊樓玉宇中。純陽來至殊勝殿,但只見金碧輝煌映目明。金童玉女擎八寶,幢幢寶蓋錦飄鈴。瓊香繚繞飛紫霧,瑞靄繽紛絳彩籠。群星列宿分班站,天仙五老共三清。紫霄寶殿坐玉帝,純陽祖頂禮山呼拜聖明。兩手高擎朱書表,萬壽無疆不住聲。俯伏細奏其中意,從上邊走下引奏小仙童。

仙童上前接過黃表,呈獻玉帝。玉帝覽畢,望下呼曰:「純陽子!」呂祖答應:「弟子在。」玉帝道:「你今所奏高廷贊,忠孝立心,仁德濟眾,不應絕嗣,替他哀憐求子,這個自然是你一點仁慈公道之心。但只是你只知其大概,不知其隱微。大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內,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即奴仆、乞丐,那一個的善惡不令值日功曹寫在薄上,以備察考施報,作善報善,作惡報惡,分毫不爽。那高廷贊所行許多善事,難道朕竟不知,使忠孝之人三十無後,何以警我世人行善之心?你且平身,叫你目下見個分曉。」呂仙站起躬身道:「弟子愚蒙,望我主指教。」

玉帝遂命傳宣太白將掌善惡簿的兩個曹官宣來。不多吋,二曹官隨旨進殿。只見一個身著絳袍,白面長髯,微有笑容;一個體掛皂衣,茄皮臉上堆著一團怒色,一齊上前,參見已畢。玉帝命將南贍部洲大宋天子駕下武臣高廷贊三代的善惡簿呈來,二曹領旨,登時取到,呈在龍案上。玉帝喚道:「純陽子過來!」呂仙答應,走至案前。玉帝指著二簿說道:「這是高家底案清帳。他家三代已前本是平民,雖無大善,亦無大惡,功過相掩,不必觀看。你可將他三代以後之簿,細細一看,便知他無子的根由了。」呂仙答應:「弟子遵命。」遂向前打開一看,只見簿面上寫著兩句言詞是:但留面目見祖父,莫壞心田害子孫。後面是高家三代殺孽:高興周,殘唐為將二十三年,殺將二十八員,兵四百二十六名。高懷德,大宋為將四十六年,殺將五十七員,兵四千八百三十四名。其妻趙美容殺將九員,兵二百一十名。興周次子懷亮,為將八年,殺將十八員,兵一千五百零三名。高懷德之子高瓊,為將十二年,南唐殺將十五員,兵六千七百八十五名;征北殺將八員,兵三千九百八十四名;江南殺將三十員,兵二千零九名;征西殺將二十五員,兵一千八百二十三名。其妻劉金定,殺將二十六員,兵二萬三千零七名。隱修曹月娥殺將十一員,兵五千一百三十名。其子廷贊,征西殺將二十六員,兵三千五百名;征北殺將十七員,兵六百名;征東殺將四十員,兵二萬五千八百六十四名。共損人命七萬九千九百九十四名。呂仙看至其間,悚然變色,口中只說:「善哉,善哉!」

只聽得玉帝叫聲純陽子,「你可細看莫疏忽。七萬九千九百九十四命,盡在他祖孫婆媳手中誅。雖說是各為其主爭天下,豈不知一將成功萬骨枯。殺伐太重傷和氣,難禁那怨鬼冤魂日夜哭。一團殺氣沖霄漢,連我這瓊樓玉闕也模糊。論正理賞功罰罪毫無假,善惡昭彰報更速。因他家婦人賢德男忠孝,所以得富貴榮華享大福。人命太多非小可,那能得妻財子祿樣樣足。高瓊就該絕了嗣,因念他潛修悔悟把家出。高廷贊謫星下降因有罪,罰他美中總不足。楊端娘司花天女臨凡世,不久的該他歸位棄塵俗。後半世賞善報惡還未定,且在這兩可之間把脈線浮。行好自然施好報,天宮豈將善人辜。你再留神朝後看,前因後果內中伏。雖然說天公造命為一定,卻不知天隨人意作乘除。」呂仙稽首忙答應,遂向那龍案之前開錦袱。

呂仙打開了善簿,只見上面也有兩句詞,道是:惟願世人多作福,八兩原來換半斤。高興周殺傷太重,因其為人忠正,取長補短。次子懷亮性暴喜殺,同子高玉俱罰夭折,以警世上好殺者之心。高懷德夫妻雖獲殺傷之罪,忠心耿耿,孝意綿綿,為國亡身,其情可憫,後人仍賜榮華,故有子。高瓊劉、曹二氏,玉潔公主,俱不應有子,因劉氏自悟歸山,將他本身殺傷罪孽折去一角,又因高瓊曹氏忠正賢良,又遇天壽星有罪應謫,就罰他托生在高門為子,一十六歲就該夭亡,故生於萬馬營中,受盡了千驚萬險。誰知他一點靈光昧昧,自有知以來,就忠孝立心,仁慈臨下,因此上天又格外加增了福禱。這幾年的榮華富貴,全是自己陰功德行兌換來的。有子無子,尚未定案。下面也有兩句言詞,卻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呂仙正看至其間,只見廣德真君駕前拜倒,口呼:「玉帝,今有下界南贍部洲舉大善事,請旨降福優憫。」玉帝吩咐:「呈表來。」打開一看,原來是高廷贊一道本章:因陜西民變殺官造反,宋天子大怒,遣將平定之後,欲下旨洗凈那一郡的居民,共有十五六萬。高公懇懇切切上本一道,分說諫阻,乞天恩赦宥。此本一上,神宗大悅,欽命高公為清察使,至陜撫民除賊。高公至彼,盡心竭力,仔細清察,竟擇出七萬八千六百一十二個良民,請旨赦免他。其功浩大,本宅竈君急將這件善事奏聞玉帝。

玉帝覽畢,聖顏大悅,叫道:「純陽子,你看他這一念仁慈,出於至誠,一言救活七萬餘生靈,這件陰功非小,理該賜福消災。」命掌簿曹官細算,今日所活者與昔日所殺者若多若少。曹官領旨,清察明白,奏道:「所殺者七萬九千九百九十四個,今日所活者七萬八千六百一十二個,所活比所死尚欠一千三百八十二個。」玉帝沈思一回,道:「他那表中雲願將福祿求子,如今賜他一子一女,報他忠孝仁義之行,折了他的福祿,準那一千二百八十二個人命,使他受些磨難,如若不改初心,賜他福壽終身便了。」遂吩咐掌生簿南斗曹官去取楊、黎二氏命冊。曹官領旨取到,玉帝觀看:上註楊氏系瓊宮司花院主,因趕散成雙金絲蝴蝶,貶落凡間,初次托生在獵戶家為子,長成喜學槍箭,打死過一對鴛鴦,故今生又罰為女子,與高廷贊恩愛夫妻,半世分離,準折前罪。又看黎氏名下寫著:黎氏系瑤池侍香仙子,因貪睡誤卻焚香,初次貶在泰州民間為女,翁姑嚴刻,丈夫庸愚,受盡打罵,兼受饑寒,且喜仙根有在,全無怨尤。故今世又罰為妾媵,先貧後富,以觀其志,幸喜賢孝溫良,尤勝前生,以下未定收場。玉帝看畢,說道:「楊氏謫期將滿,賜他一女,然後歸天,準折前生打死義鳥之罪;黎氏小過,已受過一世罰,今賜生男,也降一場磨難,以消懶惰之罪,前案皆銷,共登善果。

遂又命四大天君與三星五老共議,該著那個星宿下凡轉生於高門為子女。金星奏道:「東鬥、黑虎俱該落凡。」玉帝道:「就著黑虎率眾列宿分投於大宋文武忠義之家為子,扶佐高廷贊子女共保大宋江山。東鬥轉在高門為嗣。只是他這一女,可命何仙下界方好?」斗牛宮的司宣大使帶領王母坐前金童玉女,進殿拜倒,

俯伏瑤階呼玉帝:「小臣有本奏天庭。王母蓬萊去赴宴,吩咐下玉女金童看守宮。不料二人貪頑耍,他把那雲冠衣帶盡相更。金童敷粉妝玉女,玉女冠帶扮金童。二人對鏡正嬉笑,王母回宮看的明。更換不及齊有罪,王母說一動頑心是凡念生。命臣帶來見聖駕,按因定果請施行。」玉帝聞奏微微笑,沈思一回叫長庚:「你看這金童妝束似花朵,儼然一個女花容。正思量高門之女無人轉,恰遇著金玉思凡機會逢。就命他二人倒轉為夫婦,齊下凡間走一程。歷盡紅塵顛沛苦,方許他超凡入聖轉天宮。準折這段風流罪,消磨欲念戒凡情。」金星聞諭將恩謝,昊天王,又把純陽子叫一聲。

玉皇叫曰:「純陽子過來,你可把二人帶至凡間,金童轉在高家為女,玉女轉在忠孝之家為男,與金童配為夫婦,警教一番,不可深泄天機。」玉女、金童含淚叩首,玉帝說:「休得含怨,系你自造姻緣,下凡之時,須作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萬不可失本來面目。」當下呂仙領了金旨,帶著金童、玉女,回至終南山。

天上一日,就是人間一年。此時楊夫人已三十三歲,忽然懷了六甲。高公越發感念呂祖靈應,終日焚香叩拜不惰。到了八月十三日,正欲預備慶賀中秋佳節,夫人十月滿足,就要臨盆。素娘同穩婆守在上房,高公獨自坐在蘭室。看看天交初鼓,不見報喜,心中甚是掛念,取過一本書來看了一回,只覺神思困倦,遂隱几而臥。

只聽得外邊似有人呼喚,鎮國王站起翻身至院中。但只見面前有位門客,背後跟隨一幼童。一頂道冠頭上戴,松黃袍上彩雲生。腰系絲絳垂兩穗,大紅雲鞋足下登。眉稀目朗髯三綹,行雲流水帶仙風。背後別掛松紋劍,眼望高公帶笑容。說:「貴人終朝憂後嗣,難為你祖孫三世立奇功。得此失彼休含怨,因果分明莫當輕。後路崎嶇耐著性兒過,福因善造禍惡生。但憑忠孝為根本,莫因不測亂其衷。善果勤修須努力,誌可回天無不行。」轉身一指說「你看」,那小童一閃影無蹤。半空中飛下青鸞鳥,啼聲宛轉似簫鳴。看那道人手一指,青鸞飛入後堂中。鎮國王驚喜相交才要問,只聽的耳畔低低呼喚聲。

說是:「千歲醒來,夫人分娩了!」高公睜開二目,只見素娘笑容可掬,站在面前說:「老爺大喜!夫人方才添了一位小姐。」高公聽見得了個女兒,雖然不比生兒,一則母女平安,二則方才那夢奇異,料不是個凡女,心中到也十分歡喜。遂喚侍女取水凈手,在天地、呂祖、祖先處焚香叩拜已畢,然後走進上房。

見夫人錦被復身,倚枕而臥,老爺坐在一傍,問:「夫人身上可好?」夫人道:「方才服了參湯,甚覺精爽。」高公道:「產後之人甚虛,必須仔細調養,千萬不可疏忽。」夫人道:「老爺終日盼子,不料生個女兒,甚不滿妾意。」高公道:「夫人是何言也?我高某三十多歲方見這點親生,雖是女兒,也是神天見憐,祖宗默佑。我正喜之不盡,夫人何故出此世俗之論?再者,夫人既見過頭胎,必有連喜之望,切不可以男女介意。」夫人聞言,笑了一笑,說:「此女竟有些奇異,落草時房中人聞得一陣清香,洗浴之時,他一足蹬去,幾乎將金盆蹬翻,穩婆連聲稱異,道洗過嬰兒無數,從未見有這大的膂力。」高公笑道:「將門之女,自然無有軟弱的了。我方才得了一夢,亦有來因,此女一定不凡。」夫人問道:「不知何夢?」高公遂把夢由說了一遍。夫人沈思一回,說:「道者之言,大有寓意,明是指教咱們不可為善不終,努力前進,自有好報。青鸞宗瑞,此女長成必有過人之才,但不知福壽如何。」高公道:「養兒女者譬如栽培花木,全仗作父母者陰功教化,使他良材成器。往往見人家幼年子女,面貌端好,性質聰明,將來可望成材,不意大來變成下流之輩。此病皆由作父母者不善教化,致使良材化為廢物,美玉變成頑石,甚覺可惜。咱們這個女兒,切不可嬌縱。因他夢鸞而生,就取『夢鸞』二字為名,記他來蹤不凡,如何?」夫人道:「千歲之言最是。」

素娘說:「說了這一回話兒,老爺還不曾看看小姐呢!待妾身執燈,請千歲看看,這模樣兒真似花朵一般。」高公點頭站起,走向床前,望紅綾暖被圍中一看,但見那小女兒:

明珠方吐艷,蘭苗始萌芽。雙腮蓮潤雨,嬌面玉無瑕。

又見他眼含秋水三川秀,眉似初春嫩柳芽。鼻梁兒高聳耳輪厚,天庭飽滿地格圓。點點櫻唇如帶笑,蔥蔥綠鬢好棲鴉。眼睛兒不住的把燈光看,活托一個玉娃娃。高公越看心越愛,口中不言心內誇。此女好個周全貌,似一朵帶露含苞未放花。若還長到成人候,定把群芳獨自壓。就只怕,紅顏太盛多薄命,諸般占盡有駁雜。但願你憨憨的性兒休伶俐,到大來出落點兒怕什麽。自古庸人有厚福,從來好物早遭塌。而今見面望你成半子,千萬莫玷你爹媽。這正是:生兒方曉雙親意,人世間為人子者細詳察。

鎮國王自言自語,只聽得玉漏已輕滴四下,素娘說:「天氣不早了,千歲也該安寢,夫人也該歇息,勞乏著不是頑的。」高公道:「言之有理。」素娘吩咐丫鬟薰香放幔。待夫人安寢,高公回至蘭室。至次日一早,起身上朝。

素娘命人往無佞府中報喜,然後吩咐總管派人往親友家分送喜子。何為喜子呢?原來那大宋時風俗:大凡生子女之家,都煮熟雞子,用五色繪染,男單女雙,分送親友,謂之通喜。那接禮之家,見雞子雙單,使知是璋瓦之喜。當下楊府老太君聞報大喜,遂同順天侯的夫人李氏坐轎至鎮國府看望道喜。素娘接進後堂,老太君見女兒平安,外孫女兒生的俊秀,十分歡喜。穩婆同侍兒、仆婦、丫鬟都與老太君、李夫人叩喜,楊府的仆婦也與楊夫人、素娘叩喜,彼此放賞。

正坐吃茶,人稟千歲下朝。

黎素向前迎接先稟話,鎮國王點頭走進上房中。太君婆媳忙離坐,高公拜見禮謙恭。婆媳二人齊道喜,老爺含笑說彼此同。太君、大家齊歸坐,丫鬟後又獻茶羹。太君說:「聽得姑爺得異夢,這孩子將來定不凡。」高公說:「只因夢兆多祥瑞,所以就用夢鸞名。」太君說:「大來叫他讀書史,刺鳳描鸞學女工。」高公說:「啼音清朗有膂力,骨格堅壯似男童。」太君說:「等我教他習武藝,作一個文武全材女俊英。」高公含笑說:「遵命,等候成人送府中。」大家歡喜正說笑,只見仆人稟事情。說:「眾位老爺家來送禮,名帖喜酒共花紅。留與不留請爺示,張先生等候書帖好奉行。」高公聞聽忙站起,邁步翻身上大廳。

老爺走至前堂歸坐,總管將名帖呈上,高公從頭觀看。列公,那高老爺位居王爵,為天子重臣,合朝文武,無不敬重,君子固是如蘭投蕙,小人也不免曲意附合,所以汴梁城中的文武官員,到有十之九來送賀禮。怎奈高公生性孤高謹慎,今日接帖受禮,自然要細細檢點,至親好友、人品端方者留下禮物,那些不足與交者一概不收。吩咐總管:「叫張慕賓收禮之家寫謝帖,不收者寫辭帖,擡禮人每人賞錢一貫,押禮管家賞五錢銀子。外寫我與夫人的名帖,照數命人請眾位老爺、夫人明晨吃面。」總管答應,轉身退去。

不多一時,只見總管手拿一個名帖,向前打千兒回話:「稟千歲,菊花街寇老爺那裏,小人命人去請,那裏打發管家送回請帖,拿辭帖來,說道他家老爺說多多上復老爺,明日有事,不能領席,容日再來賀喜。」高公看了一看辭帖說:「儔仙不來,使我敗興。你可知道他家有何事體?」總管說:「小人問他管家,他說昨夜夫人添了一位公子,也是明日三朝,所以寇老爺不能來此賀喜。」高公大喜道:「原來如此,就該速速去送賀禮才是,怎麽今早不來送喜子?」總管說:「寇老爺為人,老爺還不知道?是最不好事的。就是方才這話,他管家還再三囑咐小人,不叫告訴千歲知道。」高公道:「既已知曉,必須急去送禮,明日等席散後,我親自與他賀喜去便了。」當下總管領命,即派人往寇府去送禮。

且說這位寇老爺,乃杭州府仁和縣居住,世代書香。祖是兵部員外;父是進士出身,初授錦江縣宰,歷任太守。夫妻去世,撂下這位寇老爺,那時年方二八。自幼生來聰明穎悟,誌大才高。十六歲入泮,二十一歲中舉,二十七歲中了進士。天子愛其少年英俊,授為翰林院兼太子侍讀。為人秉性清高,不喜濫交,好飲能詩。平生最喜李青蓮為人,因此取名侶白,字儔仙。夫人海氏榮娘,有一妾槐氏秀娘。老仆許通,妻子王氏。寇公自入翰林院後,接了家眷來京,住在菊花街,與高公情性相投,十分交好。那高公雖是個武將,滿腹經綸,二人遇有閑暇,彼此相訪,會在一處,談忠講孝,句句投機,竟成了異姓手足。還有一個香河縣的進士姓趙名梁棟,為人正直慷慨,也與高、寇二人交好。趙進士候選在京,手內寒素,都虧了高公義助。閑言少敘。

且說高公將次日之事都吩咐了總管,這才回至後堂,與隆太君閑敘。不多時,用了午膳,坐至天晚,楊府打轎來接,高公與楊夫人再三款留。太君向李夫人說:「我且住下,明日你與石漢早來,晚上咱們一同再去。」李氏夫人答應一聲:「媳婦遵命。」

鎮國王吩咐外邊先備轎。手下丫鬟應一聲。轉身出去忙吩咐,不多時轎至中門候起身。李夫人告辭深萬福,高公還禮就打躬。楊夫人帶笑呼嫂嫂:「妹有一言望屈從。我這裏內外是素娘人一個,難照應許多千金與誥封。奉屈大駕須早降,鬥膽相求作代東。」李夫人點頭說:「遵命,只怕我粗鈍愚拙誤事情。」楊夫人帶笑說:「何苦,能者多勞勿謙恭。」李夫人說:「既承不棄明早至,暫且失陪要起行。」太君說:「快些去罷看明瞧我,那些個奶母丫頭們都跟了去。」李夫人笑應忙移步,素娘相送至中庭。楊府的仆婦忙伏侍,一齊上轎去如風。說話之間天色晚,畫燭高燒點上燈。一宿晚景無可表,醜末寅初天又明。執事家丁忙安設,擦抹臺椅設繡屏。清掃庭堂都潔凈,滴水檐前拴宮燈。瓔絡垂珠懸古畫,結彩懸花掛大紅。戲臺搭在天井內,又來了梨園子弟與歌童。女樂後邊齊伺候,頭門外細打輕吹眾樂工。紛紛車馬如流水,來了賀喜的眾親朋。堂客後邊接堂客,高公前面候諸公。鑼鼓齊響開大戲,唱的是張仙送子喜相逢。後堂中鳳冠霞佩飛五彩,前庭上烏紗亂展襯簪纓。水陸畢陳珍錯列,三歌五獻甚豐盈。高公席前頻勸酒,賓主交歡喜正濃。只見總管忙來報,雙膝跪倒在塵中。

「稟千歲:今有侍衛寧太監到來,請爺接旨。」

高公聞言,不敢怠慢,急命住了鑼鼓,大堂正中擺設香案,眾官肅立兩邊,高公出府,把天使迎進大庭。寧太監居中站立,說道:「咱家奉皇爺之命,口傳聖旨,高廷贊跪聽宣讀!」高廷贊連忙拜倒,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臣高廷贊參聖駕!」寧太監曰:「朕聞自古君臣,一體相依,樂慶無殊。今朕聞卿獲門楣之喜,將萌兆熊之瑞,朕不勝歡悅。今賜卿女珍珠索一圍、暖玉香圓一枝。金銷連環,取其綿長勿替;玉圓雙固,取其潔白團圓。此二物乃日本國所貢。珠能夜光,玉能香暖,卿其珍之。外賜玉酒百瓶,代卿以宴嘉賓。」高公俯伏謝恩平身,與寧太監敘禮道:「不知天使降臨,有失迎迓,多多得罪!」太監道:「老大人恭喜,咱家倉卒捧旨而來,未曾備得賀禮,容日再補。」高公連說不敢,眾官也都過來,彼此見禮。高公道:「屈尊老太監少坐,容高某少伸薄敬。」太監道:「咱家還要回朝繳旨,不敢多停,另日補禮,過來再擾喜酒。」高公舉手道:「諸位年兄且請入席,小弟就此入朝謝恩。」向順天侯道:「尊舅且為小弟代勞,多敬諸兄幾杯。」當下遂同寧佐出府。

不多時謝恩回來,命將玉酒三十瓶送入後堂款待堂客,餘者打開,大家歡飲。梨園打動鑼鼓,開了大戲,名為《女中魁》,乃是花木蘭代父從軍的正本。唱完歇了中臺,眾歌童懷抱絲弦,席前彈唱。撤下殘宴端上插花喜面,然後百果攢碟。眾親友放賞已畢,就要告辭。高公那裏肯放,苦苦留住,又飲了數巡,方才散去。

高公記掛著要望寇府去賀喜,遂將諸事都吩咐了總管,坐轎往翰林府而來。

鎮國王忙裏偷閑來看友,都只為金蘭義重情更深。執事鳴鑼前引路,大轎八擡快似雲。不多一時至寇府,早有人報與蟾宮折桂人。那時喜了清高客,親自迎接出府門。高公下轎朝前走,相逢彼此面含春。忘形友遇忘形友,全無客套與虛文。攜手同把書房進,分賓坐下就談心。高公開口說:「恭喜,書香有繼產麒麟。」寇公說:「幸與兄長同遇喜,門楣兆瑞獲千金。」高公說:「添個小女何足賀,喜如我弟喜興真。」寇公說:「先花後子今預慶,將來玉樹定成林。與兄多日未相會,今朝又遇喜雙臨。小弟親釀菊花酒,開壇正值桂花馨。與兄放量同歡飲,吃一個大醉方休才爽神。」高公拍掌連稱妙,「誰要推辭罰一大樽!」寇公就把家童喚,桂花軒內設杯樽。二公一同更衣服,出了書房小院門。來至軒中歸了坐,只見稟事家丁跪在塵。

跟高老爺的家丁向前回話:「轎馬人夫還是先去,還是伺候,請千歲的示。」高公道:「俱令先去,初更後不用執事,備馬來接。」家丁答應,轉身面去。這裏寇府家僮擺上攢花果碟,無非是乾鮮果品。寇公親捧一杯與高公說道:「兄長請嘗此酒滋味如何。」高公接來喝了一口,果然甜美異常,連聲誇獎。二人歸坐。

高公問道:「何處得來的方法,釀得這等佳美?」寇公說:「說來甚奇。前月十二日,有個道士在門外來往吆喝百花釀酒奇方,有緣者早來問法。小弟是喜飲的,即喚他進來一問。他說不拘什麽鮮花,搗碎拌上粳米,裝在甌中,註滿清泉,坐在釜中,一煮便成佳酒。小弟不信,同他當面一試。他問要用那樣花,小弟說此時秋令,不過些時花。他說不然,只要貴人隨意要那樣鮮花,貧道俱能現取。小弟故意難他,說了個羽口銜紅菊花。道人用手望空一招,飛進一隻青鸞,銜著紅冠背黃菊二朵,放在桌上,騰空而去。道人取過紅菊,裝入甌中,用手周圍披拂數次,甌如火熱,竟成美酒,其色淡紅,甘香異常。又叫小弟把黃菊收好,用時多裝幾甌,好作三朝喜慶之用。小弟今早依法整治,果成十甌美酒。彼時小弟見他有些意思,問他何以知我目下有喜事。他說金、玉同來,兩家見喜。弟又問他那青鸞自何而來,他說自天而來,貧道要送他至金閨繡閣,將來好與令公子作河洲之伴。小弟見他說話含糊,再三請問,他卻哈哈大笑,臨行時絮絮叨叨,只說十三日子時三刻便見分曉。竟自飄然而去。

高公聽了驚喜道:「那道人怎生一個面貌?」寇公道:「面如美玉,三綹長髯,九梁道巾,松黃鶴氅,背插寶劍,手執棕拂,精神朗朗,仙氣飄飄。」高公說:「奇哉,奇哉!如此說來,這道家竟與我夢中所見一般了。又有青鸞,莫非這兩個孩子是一路來的不成?小女是子時生,但不知侄兒是什麽時辰生?」寇公拍手道:「小犬也是子時。請問吾兄,卻是何夢?」高公細細說了一遍。寇公聽罷哈哈大笑,口呼兄長:

若依小弟愚見解,你我的兒女有來因。那道家既然見夢與兄長,小弟鬥膽要接親。欲求淑女歸犬子,分蘭移蕙耀寒門。兄長若有不願處,只管明言弟不嗔。」高公大笑說:「如命,賢弟與我有同心。我這里正自思量有天意,兩孩兒日時皆同真罕聞。弟若不棄庸才女,愚兄情願結朱陳。咱們是丈夫作事休煩碎,一言為定重千金。也不用三媒六證添攪擾,也不用行茶過禮弄虛文。交換庚帖與信物,良緣百歲到終身。省多少招搖耳目生嫉妒,省多少小人議論亂紛紛。吉期就把庚帖換,等到那孩兒長大再完婚。」寇公聞言忙站起,說道是:「高論明白弟謹遵。」這回書金玉聯姻償宿債,改頭換面結良姻。若知此後端底事,下回再看接前文。

第七回 只為求親牽舊恨 翻教別友動新愁[编辑]

且說寇翰林與鎮國王因友成親,結了秦晉之好。當下寇公見高公應允,連忙站起說:「承兄厚愛,許結朱陳之好,小弟禮當拜謝。」說著,恭恭敬敬作了四個揖。高公起身還禮道:「賢弟達人,何必多此一番套禮?」寇公道:「雖不隨俗,禮不可廢,兄長請坐。」又命書童奉上酒來。

這正是:良友結親情更密,知心相對話又長。恰逢佳節中秋夜,白露無聲潤海棠。燭煙酒氣如春暖,寇公吩咐啟紗窗:但只見一輪冰鏡當空照,月光如水映燈光。亮堂堂萬里無雲天氣爽,飄渺渺微風輕起送花香。他二人,歡呼暢飲快豪性,談今論古講文章。說一回英雄俊傑誰為首,歷代那個是忠良。贊一回夷齊阻兵叩馬諫,仁義雙全死首陽。嘆一回未婚烈女從夫死,未親夫面繼夫亡。談一回閔子孝親蘆花記,實意真誠感晚娘。誇一回棄子留侄鄭伯道,九世同居的鄭大郎。論一回千金贖友吳公子,為全友義走他鄉。言一回李杜詩才高八斗,顛曾思孟聖門墻。笑一回佳人才子風流話,申生請死為嬌娘。罵一回賊臣誤國欺聖主,庸夫少見信妻房。兩個人高談雅論相答問,無非是禮義廉恥共綱常。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花移月影轉回廊。

二人飲至三更,高公起身告辭,寇公還不肯放,說:「每年中秋,蒙聖恩禦園賜宴,雖是皇恩同樂,終究不免拘束。今日與兄同慶湯餅之會,真是人生罕遇之事。屈兄少坐,多進幾杯。」高公道:「你我明日都要早早上朝,豈可貪杯。再者,賢弟貴恙,多飲了就犯,還要檢點才是。」原來寇公有點宿疾,酒飲多了,便要頭暈,非服藥不愈,一年必犯幾次。高公深知,因此不肯久坐。寇公陪笑道:「兄長厚愛,自當從命。但只是仙酒難逢,小弟不敢多敬,請兄再飲三杯。」高公說:「這個,愚兄謹領。」說著,望下問道:「接的人可曾來了?」下邊答應:「伺候多時了。」高公立飲三杯,回敬了寇公一杯,彼此打躬而別。寇公送至府門外。看著上馬,四只火把,兩對燈籠,家丁護擁而行,到了府中,已至半夜,遂至蘭室安歇。

到了次日一早,上朝回來,走進上房,夫人欠身讓坐。高公向夫人問道:「夫人身上可好?」夫人道:「多承老爺掛念,妾身甚好。千歲昨夜歸晚,想是又與寇翰林飲酒遲了?」高公一面答應,一面回頭望被中一看,只見小姐睡得正濃。

鎮國王,看著愛女心中喜,春風滿面笑顏生。面帶歡容把夫人叫:「今有奇巧事一宗。昨與儔仙去賀喜,我二人席前歡飲訴心情。咱家夢鸞與他的子,年同月同日時同。我那晚夢中所見的玄門客,又到他府中指引顯神通。儔仙因此求秦晉,拙夫慷慨許婚盟。今日良辰下定禮,未識夫人可願情。」高公說罷一夕話,夫人歡喜笑盈盈。說:「儔仙本是清高客,忠孝傳家舊有名。千歲所見豈有錯,況有天意在其中。得與傑士為秦晉,使妾聞知實樂從。」夫妻正自說未了,只見那仆婦前來稟事情。

「啟千歲、夫人,寇府著人送禮來了。」高公吩咐取來,仆婦答應。去不多時,捧了一對朱紅方盒,上面壓著兩對赤金如意,放在面前。高公用手打開,見一個盒中是兩匹西洋紅錦,內夾著大紅全柬寇公子的八字庚帖;一個盒中是大紅錦子包著個水晶比目魚兒,紅木匣兒盛貯。高公一見,歡喜非常,向夫人說道:「寇賢弟用此物為定禮足見萬分鄭重了。」遂問道:「來了幾個家丁?」仆婦道:「四個擡盒的,老院子許通押禮。」高公道:「先賞酒飯,擡盒人每人賞銀二兩,老管家賞銀五兩。」仆婦領命而去。

夫人、素娘一齊問道:「方才千歲說那定禮珍重,莫非那魚兒有些異處麽?」高公道:「正是。此物乃儔仙之父昔年在錦江為官,愛民如子,那一郡的黎民感戴。錦江公閑時邀幾個父老駕只小舟打魚為樂。一日,親手打著這個魚兒,出水時還蠕蠕而動,及至取在手中,竟化為水晶。錦江公就知是件奇物,帶回放在筆筒裏面,閑中把玩一回,也不大在意。一日上邊落了些墨跡塵垢,錦江公意欲洗洗。剛望水中一放,誰知他見水即活,鱗甲張動,就遊起來。寇公伸手撈出,依然化為水晶。連試幾次皆然,方知是件活寶。從此珍重收藏,囑咐後人留作傳家之寶,若非至親好友,不與觀看。那時儔仙拿與我看,我勸他不可賣弄,恐為小人生隙。今日用為定禮,所以知他待我之心無爾我之別。」說著,夫人接在手中,細細觀看,向素娘說:「你看他這眼珠兒閃閃耀耀,何嘗不像活的?」素娘說:「何不放在水中看看?」遂叫丫鬟取一盆水來,放在裏面。果然就浮起,擺尾搖頭,滿盆中遊來遊去,好生可愛。看了一回,然後收起。高公命取了兩個金絲蓮辦八寶團盒,桃紅全柬寫了小姐的八字,用兩疋百花蔥綠錦夾在裏邊,裝在盒內;那一個盒中就把禦賜的暖玉香圓連一個琥珀匣兒裝在裏面作為回定,盒蓋上押兩對珊瑚如意,也派了四個家丁送至寇府。寇府重賞來人,自不必說。

此後無事,平平安安到了滿月之辰,那些親友又要來慶賀。高公使人預期挨家阻辭,說:「添個小女,何敢當賀?再者三朝已蒙光顧,不敢復勞玉趾。」眾親友見辭的懇切,也就罷了。那日就是隆太君與李夫人同來,赴了早宴,接了楊夫人與夢鸞小姐挪了產床,住了幾日,送回高府。

那夢鸞小姐本是玉骨仙根,自然與塵世兒女不同,過一日添一日的伶俐,度一月增一月的嬌妍。

常言道: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快似雲。行見梅開白如玉,忽然又看柳垂金。風花雪月更寒暑,茬苒光陰又二春。夢鸞長到三歲整,眉目分明畫裏身。性格兒沈靜言詞少,說話兒聰明吐字真。鎮國王夫妻愛惜如至寶,隆太君相待似奇珍。只怕他才大命薄無永壽,大夥兒終朝提著心。那知道神仙下降償宿債,正非世俗等閑人。未來之事先莫講,且敘眼前目下文。他夫妻有了女兒仍盼子,還照舊虔誠日日把香焚。那一日素娘忽然懷六甲,喜壞高公夫婦們。越發感念純陽祖,頂劄焚香分外勤。禱祝只求生子嗣,堪堪就是產麒麟。這日四月初八日,隆太君七旬正壽慶生辰。當今皇爺賜壽禮,還有合朝武共文。後堂中千金誥命多少位,宴畢閑談論古今。別的諸人且不表,且說那侍郎誥命呂夫人。

且說鎮國王與楊氏夫人是預先來的,到了正日,來了許多夫人小姐,都與老太君祝禱。看見了夢鸞小姐神如秋水,貌似春花,人人喜愛,大家拉著手兒,抱在懷中,引著他說話。那小姐歷歷回答,敏慧過人,引得那些夫人誥命,各各生憐,都贊楊夫人有德有福,生此神童。閨秀內中有一位呂侍郎的夫人康氏,分外喜愛,回家向侍郎誇夢鸞模樣如何秀美,資質怎樣聰明,真令人愛殺。侍郎聽完,鼻孔中冷笑了一聲說:「好死是人家的孩子,豈不是白愛?」康夫人說:「要不白愛,這也不難。」

康夫人滿面含春開言道:「老爺聽我講其詳。妾身到有一番意,與君細講慢商量。咱們的呂芳今年整五歲,與他家的女兒年貌正相當。咱的孩兒也不醜,正是一對小鴛鴦。老爺何不煩月老,明朝去見鎮國王。根基世代多相配,王府的千金相府的郎。門當戶對無差別,一說包管就停當。我愛他臉皮細嫩如花朵,頭發漆黑亮生光。我愛他小小年紀無孩氣,行為舉止甚安詳。我愛他渾身骨格無俗態,兩眼猶如水一汪。我愛他說話聰明多伶俐,難得他大人樣子甚端莊。若得那個女兒作媳婦,看著豈不樂非常!」夫人說話多一會,呂侍郎無語搖頭只看墻。夫人不解其中意,開言復又問端詳。

「老爺,妾身說了一回,為何總是不言?」呂侍郎說:「高某為人,秉性不好,眼空面硬,我與他合不來,怎麽結親?」夫人說:「妾身往往聽得人都誇他仗義疏財,難道是些虛名不成?」呂侍郎道:「夫人還不知,他父親高瓊與咱祖、父都有些嫌隙。如今我到不念舊惡,趕著與他交好,誰知他滿肚皮的不合時宜,使出來令人無站足之地。這也罷了。還有一事,可恨之極!那年他服滿回京,面聖之時,聖上賜坐問話。皇爺欲升我入閣他競阻攔上意,誹謗我的短處,因此這幾年不得升轉。想將起來恨他不過,還與他結什麽親?」康夫人說:「他在駕前之言,老爺怎得知悉?」呂國材屏退使女,悄悄說道:「你婦人家不知世務,既然要作好官,須通內路。內路無耳目,不但不得好官作,連吉兇禍福也是瞎撞。自古以來,那些書呆子們,不顧天顏喜怒,直言諍諫,觸起聖怒,竟至身首異處,禍及親族,只落一個忠正虛名,也當不了生前的受用,豈不可笑可嘆?我故此暗交結那些近禦的公公們,作一個耳目,以窺聖意,悄遞這個信息,預備召見,奏對時自然暗合龍意,得邀天寵,得作大官,都虧了這個法子。這高廷贊昔日奏對之言,就是近禦太監寧佐與我透的消息。」康夫人道:「怪不的我見常常與他送禮,原來是這一段隱情在內。依我說,這也是過去的事了。自古道:一家女兒百家求。煩人過去說說,許了也未可定。咱們是個男家,也丟不了什麽。」

呂侍郎被夫人說的活動,將西賓傅士請過來,就把求親高府奉煩作媒的話說了一遍。

傅西賓控背躬身說:「遵命,此乃人間美事情。晚生願作槐陰樹,效力從中系赤繩。求得淑女配君子,老大人喜酒多多賜幾鐘。」侍郎大笑連說有,「不獨喜酒還謝花紅。」傳生聞言也大笑,呂國材吩咐手下備能行。傅生出門上了馬,後邊跟定二家丁。穿街過巷來得快,到了那高府門前下走龍。家丁向前答了話,高府家丁把話明。說道是:「暫屈相公略等侯,回稟千歲再來迎。」說畢轉身朝裏走,來在書房小院中。

鎮國王正在牡丹檻外,背著手看那姚黃魏紫,只見家丁手拿拜帖,打千兒回話:「稟爺,今有侍郎呂老爺家的西賓稱說奉東人之命,特來求見。」高公接過帖來一看,見上面寫著「求教晚生傅士拜。」高公腹中暗想:「呂侍郎與我無甚交情,今日突如其來,卻是為何?」沈思一回,吩咐有請。家丁答應,去不多時,把傅生請進來。高公緊行幾步,迎至角門以外。傅生先打一躬,高公連忙還禮,讓進書房,敘禮歸坐,書童獻茶。茶罷擱盞。高公道:「聞先生在呂府,受業的可是呂公令郎麽?」傅生答道:「晚生菲才後學,蒙呂大人謬愛,從讀者乃呂公族侄,幼失椿萱,呂公收來撫養。呂公令郎年才五歲,卻也聰明得緊。敝東人閑時領至書房,晚生寫幾個字兒與他記讓,過幾時問他,他一一了然,不忘一字。」高公道:「這也難得的很,將來定是麟角之器了。」傅生道:「正是,敝東翁因玉樹在前,既有佳兒,故思早擇佳婦。

呂公子不但聰明多穎悟,更兼他品貌清奇非等閑。呂公喜愛如珍寶,要選位名門淑女配良緣。有多少同寅宦室曾提過,呂大人總不如意稱心田。聞聽得貴府有位千金秀,打動了深心甚喜歡。一則是久慕清德常景仰,二則是戶對門當兩並肩。郎才女貌成佳偶,東翁鬥膽要高攀。欲求兩好諧秦晉,特差晚生叩臺前。千歲若是不嫌棄,小可執柯作保山。就此回復傳音信,呂大人專候在家園。」傅生說畢將躬打,鎮國王欠身還禮慢開言。

高公含笑說道:「此乃呂兄深情雅意,本當從命。但只是愚性生來有些小意,

他的那令郎今年才五歲,小女目下僅三齡。小孩兒花斑痘疹全無見,許多的關口不非輕。見多少美貌秀麗孩兒變醜陋,見多少殘疾腿腳與失明。結親之時都相配。及至成人多變更。這都是父母不曾慮及此,要想那一床兩好萬不能。愚意為此不敢許,只因兒女未成丁。並非擇嫌與推故,恐致後悔是實情。重勞賢契替謝罪,多承厚愛命難從。」老爺說著忙站起,望著書生打一躬。傅士聽了這些話,一團高興化成冰。連說不敢忙還禮,說道是:「大人在上請聽明。」

傅生陪笑開言說:「老千歲所慮固是,但只晚生臨來是呂大人曾言及此,說姻緣之事,分由天定,愛親作親,至於兒女之美醜,亦無足介意,小兒已出過痘疹,小姐或未曾出痘,以後就帶點殘疾,我這裏斷不背盟嫌怨。晚生因見東翁一片至誠景仰,又因呂公子英俊可嘉;再者王府千金、相門公子,正所謂門當戶對,百美畢集。故不才鬥膽執柯,還望老大人三思。」高公乃直性之人,見他酸酸的咬文嚼字,就有些不耐煩起來,說道:「多承美意,只是愚性自來言無二意,此事關乎兒女終身,非可冒昧,且等長成再議不遲,此刻斷難從命。」傅士見如此說,料難再講,只得搭訕說了幾句閑話,告辭而去。

高公回至後堂,夫人問道:「妾聞書房有客卻是何人?」高公就把呂府求親之事說了一遍。夫人道:「老爺何不以實言相告,就說已受了寇府定禮?」高公道:「你那裏知道如今的世事,我與儔仙交好,本是義氣相投,並無私弊,可笑那些小人都有些意外猜度。若知我兩人結親,更生嫉妒了,不知要生多少誹謗離間。遇著議論國事,本是至公之言,他也猜作徇私之語,更有許多不便。如此辭去,他總然吃惱,其奈我何?」夫人道:「明中不能怎樣,就怕暗中記恨。」這一句話卻被楊夫人說著了。

且說那傅生回至呂府,呂侍郎見了,滿面生春,口稱:「重勞賢契,請坐,請坐。」傅生打躬坐下,說道:「勞何足惜,可惜是勞而無功了。」呂侍郎說:「是怎麽?難道高某不允不成?」傅生說:「晚生替大人致意,百般說,他百般推故。」就把方才之言說了一遍。呂侍郎聞言,勃然大怒。

呂國材滿面通紅開言道,連聲冷笑臉含嗔:「什麽是兒女幼小不幼小,分明是自大欺心藐視人!不過是功高買得君王寵,槍刀事業武壓文。兩輩子的國戚根子硬,仗著是金枝玉葉孫。往往的參人過犯性兒莽,是不是鬥膽直言就陳君。我好意上趕著親近你,難道配不過武卒根?自古道,日月不能長晌午,東出終究往西沈。有一朝勢敗求著我,保不住將女求親送上門。倘若是崎嶇路上偏相遇,那時節各顯其能各顯神。何苦的落他話柄惹他笑,絕不該求他這門親。」呂國材越說越惱頻發恨,傅西賓陪笑開言呼大人。

「老大人不須動怒,若依晚生拙言,男家求婦,允與不允,也無甚要緊。這般門第,這樣郎君,到將來中個狀元與他看看,只怕他後悔已晚。」

呂侍郎被他勸的消了氣惱,忽又想起此事因夫人而起,遂走入後堂,把夫人盡力數落了一場。自此又把前仇勾起,便要謀害高公,只是無隙可乘:一來高公忠正,無一點非理之事;二來無佞府的隆太君不是好惹的,有先君賜的龍頭拐杖,敕封他上打不法王位宗親,下打犯律國戚皇親,把那些蒙君作弊的權臣顯宦也不知搬倒不多少,他的女婿豈是容易害得的?所以呂侍郎雖然懷恨,不敢輕易下手,見了高公,不但不露一些慍意,反加了一番親近和氣的光景。

這叫作,咬人惡犬不露齒,深心陰狠暗懷毒。鎮國王見他謙和無惱意,到敬他明達省悟勝當初。那裏知小人心比江湖險,呂國材橫運忽發把官升。這也是高公該把魔星現,偏遇著首相病嗚呼。呂侍郎重托寧佐替謀畫,寧太監保舉不明言。只好從傍窺聖意,雖然是用力暗中扶。這一日皇爺坐在通明殿,把那些眾臣之名禦筆書。龍意是報告天地求賢相,卻不防受賄蒙君的惡閹奴。

神宗天子乃聖德明君,只因四相中病故了一人,意欲於九卿中擇選一相,恐用非其人,有快軍國大事,故此求天卜選。將九卿之名,禦筆親書,撚作鬮兒,裝入玉瓶,供在龍案,焚香禱告了天地,這才回宮獨寢。這九卿中有呂國材之名。寧左猜透了聖意,打發皇爺寢後,悄悄把瓶中鬮兒都倒了出來,單把呂國材的名字套著禦書寫了八個,撚鬮裝在裏面。次日清晨,天子起身凈手,拜了昊天,用金箸放在瓶中攪了一攪,夾出一個鬮兒,打開一看,列公想這自然夾著就是呂國材的名字了。皇爺只道是天意所命,那是寧佐在暗中換了,蒙弊聖聰。

當下天子降旨,就把呂侍郎拜相入閣。呂國材這一喜非同小可,暗暗謝了寧佐許多金珠寶物。有那些趨炎附勢的納交賀喜,紛紛投拜門下。內中惱了一位君子。

諸公道是誰家子?就是那好飲儔仙寇翰林。聽得國材身坐相,書房悶坐暗沈吟:「吾皇本是英明主,何故今朝錯用人?呂國材深心笑面人難測,當事不言怕禍侵。全無為國忘生誌,一片全家保祿心。這般材料評國政,到只怕是非顛倒壞彜倫。小人日進君子退,保不信降邦外國起煙塵。有心諫言非我分,主若不從枉費心。大丈夫見機而作是正理,到不如而今遠害且全身。何況我酒疾不愈時常犯,何必等作外喪魂。家中有幾畝薄田堪度日,這頂烏紗豈足論!急流勇退歸故土,無榮無辱過光陰。」越思越想主意定,提起霜毫寫表文。修了一道辭官本,這老爺乘馬如飛至午門。

豪爽人作事全無遲滯之意,修本已完,即乘馬入朝,知會黃門官。此時天子早朝已散,內侍將本傳人宮中奏聞,神宗天子素愛寇侶白之才,見了辭本,聖心實在難舍,意欲不準,又見本上是告病緣由,情詞著實懇切,沈吟了一道旨意,內雲:「念卿數年侍朕,翰墨勤勞,朕實不舍。宗卿有恙,朕又不忍固留,今準卿暫歸,痊可之日,優詔召卿,可急赴闕,勿勞朕念可也。」

旨下寇公謝恩,辭國駕回至府中,就把辭官之事向海氏夫人說了一遍。遂命秀娘收拾行李,後日初六日一早起身。夫人說:「此時暑熱天氣,怎生行路?」寇公道:「忽起故鄉之思,不覺歸心似箭,那裏還等得時侯?」遂命丫環吩咐院子許通,急速積備車輛,叫你槐舅爺先騎到臨平江口雇下船只。」丫環答應,吩咐出去。寇公更了衣服,命家丁備馬,往鎮國府去辭別高公。高公聽見他要回南,好生不舍,留在書房痛飲了一回,寇公大醉,方才別去。

高公因次日是端陽佳節,恐皇爺召宴,遂連夜上了告假的本章。天子準奏,賜假十天。高公次日用了早膳,命人擡著酒禮與寇公發腳。寇公迎進書房,二人打躬坐下。茶罷,擱盞,寇公急命看酒過來,滿斟一杯遞與高公。高公飲幹,回敬一杯,二人分賓主歸坐,慢飲談心。

鎮國王手內擎杯心內慘,口內長嘆把賢弟呼:「我與你自從那年相交認,意合情投似手足。雖然說別有親朋與知己,要像咱同心合誌世間無。賢弟明日回南去,再無知己滿京都。我的名利之心也灰了,不久回轉燕山把地鋤。省了多少耽驚事,無榮無辱甚舒服。」寇公說:「小弟只因生此念,才把那功名富貴不貪圖。就只是此日一別何日會,這一段想思入骨酥。」高公說:「一日三秋從此始,好歹的便鴻多寄幾封書。愚兄還有一言勸,賢弟銘心切莫疏。你與我一般弧苦親人少,兄弟全無缺手足。千萬的節飲加保養,一身所系豈輕忽。須念那啟後承先關系重,弟婦年輕子女孤。非是愚兄多此慮,你的酒疾不愈我躊躇。」寇公點頭說:「遵命,謝兄長金石良言弟佩服。」二人言至關情處,撲簌簌四目紛紛滾淚珠。彼此傷感多一會,寇老爺拭淚開言把兄長呼。

二人落淚多時,寇公忽然歡喜起來,說:「兄長不要傷感,小弟想起一事,甚是可喜。」高公說:「何事可喜?」寇公說:「你我孩兒今已三歲,不過數年,俱已成丁。那時小弟親帶了犬子來,一則求取功名,二則到尊府就親。且叫他小夫妻在兄嫂膝下侍奉幾年,小弟也住在尊府,與兄盤桓幾載,豈不是一舉三得的樂事?此時何必如此傷感。」高公聽了呵呵大笑道:「賢弟所見極當,且把此日的離懷,預作他年歡會便了。」二人說至樂處,歡呼暢飲了一回。高公問道:「賢弟路費花銷可曾齊備?」寇公點頭說:「將就夠了。」

高公說「途長路遠非一日,到了那馬頭還得把船更。天宮的晴晦難預料,怕的是連陰風雨阻歸程。萬一手短無借處,出門最怕路途窮。愚兄奉贈銀千兩,略表相交一點情。晚間命人送至此,路途使用也從容。」寇公說:「承兄厚愛多關切,使小弟受之有愧卻不恭。但只是兄長事多花費廣,怕的是入少出多後手空。」高公回言:「無妨礙,我有些祖遺田地在家中。每年間,租銀兩季八千兩,鄭昆親送至京都。搭著俸銀足夠使,賢弟不必慮愚兄。惟願你一路平安歸故裏,速寄平安信一封。愚兄也好將心放,免的我行雲目斷望歸鴻。」寇公答應說:「知道,不須兄長再叮嚀。」二人正自言未了,只見那院子前來稟一聲。

老蒼頭許通忙忙走進書房向前跪稟:「啟上老爺,今有高老爺府中管家奉夫人之命,說家中有事,請高千歲回府。」高公說:「你可問他有何事故?」許通說:「小的不曾問他。」寇公說:「叫他進來。」許通答應,轉身而去。不知高府有何事情,且看下回便曉。

第八回 玉臂雙拳佳兒懷異寶 金丹十粒義僕結仙緣[编辑]

卻說許通把高府的家丁喚進書房,叩首已畢,垂手站在一邊。高寇二公一齊問道:「有何事故。夫人著你來請?」家丁道:「二夫人方才添了一位公子,夫人命小子與千歲報喜,就請回家。」高公聞言,這一喜非同小可,寇公也歡喜非常。高公又問道:「什麽時辰?」家奴道:「夫人說正午時落草,夫人與公子俱各平安,請老爺放心。」高公含笑點頭。寇公道:「兄長終日憂慮後嗣,今日天賜麒麟,將來定有五桂連芳之望,小弟先敬三杯喜酒。左右,快取壽山福海的大玉杯來!」高公連忙止住道:「賢弟有所不知,不才今日得子,深感上天垂德,祖宗默佑,理宜焚香叩謝神明祖先,然後才敢受賀。愚兄暫且失陪,明日早來餞送賢弟。」寇公見說,不敢強留,說道:「兄長請回府,少時小弟還去登門奉賀。」高公說:「賢弟事忙,不消重勞。」說著,打躬告辭。寇公送出府門,舉手而別。

高公乘馬回至府中,下馬入內,夫人迎至中堂,口中道喜,面上堆著笑容,卻有些勉強之態。高公回道:「此乃夫人賢明之助,若非勸納偏房,焉有今日?此子之生,香煙有繼,此皆夫人之德也。」夫人連稱不敢。高公更衣凈手,先在天地、呂仙祠中,焚香叩謝拜祖先已畢,這才同夫人走進蘭室,來看孩兒。

只見那素娘倚枕擁衾坐,紅綾繡幔半邊掀。傍邊臥著小公子,面容端美甚周全。目似朗星眉帶秀,啼音清亮耳垂肩。高公看畢心歡喜,轉身慢慢坐一邊。問了素娘身上好,就與夫人閑敘談。說一回寇府送行飲酒話,怎樣的肝膽相照兩留連。夫人說:「可曾商議孩兒事?何時才來娶夢鸞?」高公說:「他倆今年才三歲,至少也等十數年。」素娘說:「但願姑爺登科甲,功名早就作京官。好在一處長相守,免的分心兩掛牽。」夫人說:「萬事不由人算計,離合悲歡總在天。」老爺說:「老來之事且休講,夫人打點紋銀整一千。差人送至儔仙府,幫他路上作盤纏。」夫人聽畢將頭點,開言啟齒叫丫鬟。

夫人吩咐侍女將內收銀兩取出一千來,老爺命管家送至寇府。只見仆婦又來回話說:「總管傅成討千歲、夫人示:眾親友家喜子是今日送去還是明日送?」高公向夫人說:「今日晚,明日送罷。」

只見夫人低頭不語,素娘默默無言。高公見光景有異,忍不住問道:「今日天幸得男,真乃千萬之喜,我見你娘兒兩個俱有不悅之色,卻是為何?」高公一連問了幾次,那楊氏夫人,

無奈啟齒開言道,未從說話口中唉。「說來老爺休煩惱,這是咱夫婦前生命裏該。好容易求天告地得條後,不料孩兒是廢材。他的五官四肢都全備,就只是十指拘拳伸不開。所以妾身心煩悶,素娘為此也愁懷。老爺須要開懷想,命中造定強不來。」高公聽畢夫人話,仰面朝天發了呆。

老爺納悶多時,說:「夫人,你把他抱起來與我看看。」夫人向前慢慢抱起公子,松開抱裙,伸手將他兩支小臂膀托出。只見他十指俱有,只是指甲尖牢牢叩在掌上,攥著兩個小拳頭,再也分他不開。高公看畢,長嘆一聲。

鎮國王,眼望夫人說:「罷了,這是我缺少陰功德行傷。難為你替我勤勞求子嗣,晨昏頂禮拜穹蒼。幸喜得兒心願滿,指望他承襲父業列朝堂。不料生個殘疾子,好叫我十分慚愧又傍徨。到大來習文寫字難提筆,習武怎樣使刀槍?傳出去難免外人生議論,反作了小人的批評話短長。從此後,妄想心腸打疊起,命不好人還要什麽強。」夫人說:「妾身方才曾言過,勸老爺不消煩惱過思量。世間上癡聾盲跛人頗有,還有那殘疾不便娶妻房。咱的兒有點微瑕無大害,除此是個好兒郎。只要他,即妻生子把香煙續,作個閑人也不妨。萬一蒼天垂保佑,將來還可望連芳。」高公只是無言語,不住搖頭看著墻。夫人正勸高千歲,傍邊轉過小梅香。

丫鬟慢慢向前說:「稟夫人,傅成還在外邊伺侯著聽示下呢。」高公道:「你吩咐他一概不送,如有禮來,俱各辭去。三朝、滿月,全然不作。就說我身不好。」丫鬟領命,吩咐出去。

高公悶悶不已,拉著夢鸞小姐的手兒,回至上房,坐在椅上,抱他坐在懷中,問話兒解悶。看著天晚,寇老爺前來道喜,高公留住吃了一回酒。寇公事忙,不能久坐,告辭而去。次日,早去餞行,出京城三十裏之外,兩下執手叮嚀,灑淚而別。

這回書不言儔仙歸故裏,再把高公表一遭。得兒不但不歡喜,反到憂疑心內焦。懶見賓朋親合友,終日介書房獨坐太無聊。心灰意懶無情緒,竟把那好勝心腸漸漸消。只說是世間好事無全美,那裏知人算不如天算高。塞翁失馬不須慮,禍中偏隱福根苗。這一段離合悲歡從此始,這因果原不爽分毫。過了初伏交仲夏,小公子離著滿月欠三朝。鎮國王這日獨坐南軒內,絳紗窗下看芭蕉。楊夫人不見老爺回房內,帶著那夢鸞小姐把父親瞧。

楊夫人多時不見老爺回後,知他這些時心中不快,常常悶睡,恐其作疾,放心不下,親帶養娘抱著小姐,步入後園,尋至軒內。高公見了,欠身離坐,夫妻見禮坐下。

小姐說:「父親原來在此納涼,叫我們好找。」高公見說,不由喜笑顏開,忙抱在懷中問道:「你找我作甚?」小姐說:「今早爹爹教與孩兒那四個字,我忘了上邊兩個字,找爹爹問問是什麽。」高公說:「那四個字是『知足常樂』,你想是忘了『知足』二字麽?」小姐說:「爹爹可記得麽?」高公笑道:「我怎麽不記得?」小姐說:「父親既然記得知足,為何不長樂呢?」只這一句話,說的高公鼓掌大笑,口內連說:「異哉!此女非凡女也!三歲嬰兒,聰慧若此,若是個男兒,定成大器。但是聰明太過,恐無遠壽。」夫人笑道:「千歲何必過慮,難道世上福壽雙全之人都是庸愚蠢笨之材不成?」高公說:「慮也無益,且落得眼前歡喜。」說著,拉著小姐向夫人說:「咱且帶著女兒看看園中的風景。」

這老爺攜定夢鸞頭裏走,後跟著夫人乳母共丫鬟。出了避暑軒一座,慢步徐行四下觀。但見雲淡風輕無暑氣,綠樹陰濃遮碧天。蟬聲聒耳如簫管,蜂蝶尋香翅慢扇。百花亭前春去也,不見了,魏紫姚黃俊牡丹。茉莉花開香夜發,柘榴未敗尚鮮妍。繞過了假山背後荼蘼架,有幾棵五色雞冠金鳳仙。青竹院內梅如豆,相配著蒼松翠柏月臺前。又到了荷花池岸垂陰下,一同止步倚欄幹。只見那碧葉團團如雨蓋,稱著些抱辮含苞未放蓮。亂紛紛蜻蜓點水飛來往,一陣陣香氣襲人非麝蘭。頓令人四體空涼渾忘暑,不覺的助起精神高興添。鎮國王眼望夫人含笑道,說道是蓮稱君子果然妍。

「夫人,你看此花,國色天香,不妖不艷,令人可愛。」夫人說:「正是。就是這一種香味清遠深長,也與別花不同。」

說話之間,只見一塊浮雲,把太陽遮住,撲簌簌落下兒點雨來。

高公、夫人、小姐、丫鬟、乳母,人家都避進愛涼亭內。丫鬟要去取傘。高公道:「這是浮雲中帶來兒點雨,一過便住,不必取傘。」說話之間,果然住了。只見雲凈天開太陽高照,林木如洗,更顯的嫩綠紅,那池中的荷葉,微風蕩動,恰似萬粒明珠在翡翠盤中亂滾。高公與夫人連稱有趣,與小姐觀看。

大家正自耍笑,仆婦走來回事:「啟千歲,鄭昆押送麥租銀到了。」夫人說:「今年為何來的這等早?」高公說:「夫人難道忘記了?今年閏四月,所以麥秋早成。」夫人點頭道:「正是。」高公吩咐仆婦:「喚鄭昆這裏來見我。」仆婦答應而去。不多時,只見老蒼頭走進亭來叩首請安已畢,遞上帳簿。高公看了一遍,放在一邊,問了回家鄉風景、舊日賓朋。鄭昆一一細稟。高公又問道:「你與誰來了?」鄭昆道:「李清、趙泰,腳夫,連小人的兒子鄭安寧共三十個人。」高公道:「八九歲孩子,你帶他來作甚?」鄭昆說:「他一定要跟小人來,在此伏侍老爺,小人與小人女人再三攔阻不住。」高公笑了一笑道:「他小小年紀,竟有此心,你且喚來,我有話問他。

老蒼頭答應一聲出亭去,點腳徐行往外走。去不多時復回轉,只見那安寧後面緊跟著。夫人這裏擡頭看,高公舉目細觀瞧。只見他豹頭環眼方海口,面如紫玉色光毫。前發齊眉後蓋肩,八歲的身材三尺高。不慌不忙把亭上,挨次請安折了腰。禮畢垂手一傍立,並不東看與西瞧。進退舉止多官樣,全無孩氣輕薄半點飄。儼然是個大家子,長成的材調不須學。高公一見生憐愛,暗說道:「此子將來福不薄。」楊氏夫人心歡喜,開言有語問根苗。

老爺夫人一齊問道:「鄭安寧過來,我且問你:你要來伏侍我可是出於你的本心麽?」安寧見問,向前跪倒說:「是出於小人本心情願。」高公說:「你把你情願意思說明,我就留下你在此。」安寧說:「小人也無甚意思,我只想著老爺在朝伴駕,日夜勤勞,卻把豐衣足食養著我等在家坐食;小人父親又腿帶殘疾,不能侍奉老爺。思量起來,甚覺不安,因此央我爹爹帶我來京,願隨千歲左右。雖不能任重,就是端茶掃地,也算替小人的父母少盡一點奴仆之心。」高公聽了,心中大喜說:「不料你小小年紀,竟有此忠孝之心!這一點念頭便是立人之本了。我留你在我身邊,光念些書,留心聽訓,著意習學,大來教你些武藝。將來定有青雲之望。」夫人點頭說道:「此子可取,千歲再加教誨,一定成器。」自此安寧跟高公,不離左右,到後來習了一身的武藝,高公遇難,全虧了他盡心保護。後話休提。

且說鄭昆站在一傍,看見夢鸞小姐坐在北邊床上,眾丫鬢乳母圍著他認字號兒玩耍,老頭兒歡喜,說道:「千歲、夫人,上幾年只愁膝前寂寞,如今姑娘這樣大了,公子又看看彌月,真乃萬千之幸喜,老奴也慶幸不已。」高公聞言把雙眉一皺,說:「你再不要提起這話,反添我一段愁煩。」鄭昆吃驚道:「老爺卻是為何?」高公就把公子雙手拘拳之故說了一遍。鄭昆聽畢連連跺足,只說:「可惜,可惜!當面錯過一位活神仙!」高公道:「鄭昆你說什麽?」老蒼頭說:「今年春間,有一個瘋道人,在上米倉鎮上賣卜,舍藥與人治病,十分靈驗,貧苦人分文不要。有人問事求卜,他並不真言,只說幾句顛倒話,當時參解不開,過後無不應驗。那日見過小人,他近面攔住,伸著兩支手,大聲嚷道:「你來請我,想是與你家少爺治病?快拿千兩銀子的謝禮來,我就去治。」小人說:「我家並無少爺可治。」他拍著雙手說:「你舍不得千兩謝禮與我,難道我白伸了手不成?」小人見他都是些瘋活,遂轉身走開。他大喊道:「你去,你去!你明日想我伸手還怕不能夠了,不要後悔!」小人彼吋不以為意,如今細想起他的話來,明明說出伸手二字,竟是未卜先知的仙語,豈不是錯過了?」高公聽畢,驚異非常,問道:「此人如今蹤跡何處?可能尋找?」鄭昆道:「小人未起身時,他早已離了漁陽,此時不知去向。」夫人道:「他的面貌你一定記得,然既預先警教,與你一定有些緣分,你留心察訪。萬一遇見,千萬請來。」鄭昆道:「小人遵命。」高公道:「你一路辛苦,且歇息幾日,等過了你公子的滿月去罷。」老蒼頭答應退去。當下大家回至前邊。

不覺到了六月初五日,就是公子彌月之辰。

這一日高公夫婦清晨起,焚香上供謝穹蒼。拜了六神合呂祖,然後叩拜祖先堂。素娘梳洗出蘭室,拜罷一同到上房。畫堂設酒排家宴,闔家慶喜飲瓊漿。雖然說歡呼笑語吃喜酒,都有些美中不足帶勉強。全虧了夢鸞小姐聰明女,百般詭態哄爹娘。早膳已畢天將午,鎮國王竹軒獨坐去乘涼。設擺著浮瓜雪藕冰山架,竹葉籠陰罩碧窗。看一回古書觀一回畫,彈一回瑤琴焚一回香。茶烹鳳尾銀針細,花影遲移晴晝長。自覺的暑退涼生精神爽,直坐到松稍倒影漏斜陽。忽然想起一樁事,邁步連忙轉上房。

高公回至上房,叫素娘把租銀取出六封來,喚進鄭昆,吩咐道:「你帶兩個人將這五百兩銀子與狀元橋趙老爺家送去,不許受賞,急去快來。」列公,你道那個趙老爺?就是上回書所表香河縣的進士趙梁棟。家本寒素,在京侯選,多虧高老爺義助,近因選了山陽縣令,路費花消與京中的賬目一無所出。前幾日向高公求借三百兩銀了。高公應道:「肝膽之交,何雲借字?二三百紋銀,愚兄可以拿得出來,明日著人送來便了。次日趙府不曾來取,高公也就忘記了。今日忽然想起,知他初九日就要起身,所以急急送去。

那鄭昆帶了兩個家丁,將銀送至趙宅。三人回來,走至元寶巷,遠遠只見仁義當門首圍著許多人,在那裏吵吵嚷嚷,有人站在臺階上。

只聽他口吆喝著實打,「牛鼻子可惡惱人心!妖言惑眾胡作耗,拿住捆上送衙門。總然打死也無礙,不過花費幾兩銀。」鄭昆聞言心不悅,好上個強梁狂妄人!開口要將人打死,這般大話太欺心。」打的卻是何人也?不知起首發源為甚因?」傍邊走過一老者,悄語低聲把話雲。手指著那邊說:「請看,那就是當鋪財東名賀新。提起此人實可惱,奸狡曲猾有萬分。他當年遊闖江湖賣拳腳,耍槍舞棒賺金銀。來時是個光身漢,每日在財神廟裏去安身。不知他怎麽發財開當鋪,認了那侍郎的總管作乾親。仗著相府家奴勢,霸道橫行欺負人。如今更又高升了,呂侍郎有個侄兒叫呂芹。請了他去教武藝,腆著肚子作師尊。侍郎新近拜了相,好似他平步上青雲。狐假虎威狂又傲,更比從前加幾分。」蒼頭聽了時多會,啟齒開言把話雲。

鄭昆問道:「不知打的是何人?為的是何事?」老者說:「有個雲遊老道,相面算卦,極其靈應。賀新叫他相面,他說賀新五九之年必有殺身之禍,賀新害了怕,問他可能救。老道說:『若要脫災,卻也不難,只要你痛改前非,眾善奉行,諸惡莫作。還得把黎家那三百五十兩銀子舍與貧道,替你修橋鋪路,濟苦救貧,作些好事,還可以轉禍為福。切記不要聽人指使。』賀新聞此言,勃然變色,便罵那道人,道人用手一指,他就望前一跌,磕在櫃上,把嘴唇撞破,鮮血直流,霎時腫起。他吃了這個虧,如何依得?便叫出幾個奴才,打那道人。道人並不還手,那奴才們拳腳下去,如同打在石上一般,只是往後倒退,也有仰面自倒,擡不起腿來的,也有攥著手嚷疼的,半天也不曾傷著道人一下。急的賀新怪叫吆喝,只叫拿住捆上送官,怎奈那些人不能近身。依我看,那道人雖瘋瘋顛頗,卻有點來歷。」

兩個家丁說:「鄭大叔咱們何不分開眾人,進去看看,是怎樣一個道人?」鄭昆說:「我正有此意。」

三人說著同移步,分開了圍繞的多人往裏去。但見亂亂烘烘人數多,擦背掄拳齊動粗。拉拉扯扯不敢打,七手八腳混支吾。道人只是哈哈笑,懼怕的形容半點無。鄭昆仔細只一看,不亞如得了鬥大夜明珠。帶跛連顛朝上跑,厲聲大喝眾豪奴:「你等快退休無理,這道爺本是神仙降帝都。」眾惡奴猛然聽得嚇一跳,認的是鎮國府中鄭大叔。不由害怕朝後退,一傍呆站嘴咕嘟。老鄭昆往前走緊三兩步,雙膝跪倒在當途。望著道人將頭叩,口中連把仙長呼。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人親奉主人命,特尋仙駕指迷途。可巧今日逢仙長,便是我主仆前生幸與福。就請同至鎮國府,慈悲暫恕眾愚徒。」賀新一見黃了臉,嚇的他目瞪癡呆聲不出。

賀新認的鄭昆與兩家丁是鎮國府中之人,見他這般敬重道人,又料著必定是王爺相認的,小人的度量,恐道人借刀報仇,嚇的屁滾尿流。才要另換一副面孔,向前陪禮,只見道人伸手扶起蒼頭說:「你是個好人,我去,我去!只是那一千銀的謝禮,少一分我是不伸手的。」鄭昆連連答應:「必有,必有!」遂一同舉步,來至鎮國府門外。鄭昆說:「兩家丁,你二人陪著仙長在此少等,我去回老爺就來相請。」說畢進內。

高公正在大庭閑坐,鄭昆向前回明了送銀的話,又說道:「千歲萬千之喜!那瘋道人被小人請將來了!」高公甚喜道:「快些請進來!」蒼頭答應,忙忙而去。去不多時,轉了回來說:「稟爺:那道人說,我乃江湖散人,非轄非管,你王爺喚我不動。既是求賢,理宜賓禮相待。叫你主人主來迎請,我才進去,不然我就要走了。」高公聞言,沈吟不語。鄭昆說:「那道人大有來歷,定非凡夫,既有所求,千歲就迎迎他也無妨礙。他還說定要千金為謝。」高公說:「那個自然不欠他的,只是他太倨傲些了。」鄭昆說:「藝高人狂,一定之理。」高公點頭,站起身來帶著蒼頭迎出府門外,就看見了道人。

只見他晃晃搖搖站不穩,渾身襤褸醜形容。破布道巾頭上戴,爛袖青袍打補丁。前衿去年扯去多半幅,後衿飄零用線縫。草鞋無襪光著腿,半截褲腳綁麻繩。九結絲絳腰中系,掛著個小小金漆葫蘆紅。滿臉油泥厚指半,寶劍一物背上橫。鼻涕過口長三指,兩眼白翻直瞪瞪。自言自語身亂動,那一陣風送渾身氣味兇。高公至此難回避,他只得勉強相迎打一躬。道人執手忙還禮,高公就讓請先行。進了府門朝裏走,舉步一同上大庭.敘禮分賓歸了座,家童即便獻茶羹。茶斟兩道擱下盞,道者開言問一聲。

道人向高公問道:「貴人今日呼喚貧道,有何見教?」高公道:「久聞仙長有濟世之德,故誠心相訪。因不材年近四旬,新得一子,胎帶殘疾,雙手拘拳,十指不伸,鬥膽奉煩求仙師妙術醫治。若得痊好,千金之謝必不食言。」道人說:「且抱令公子出來,待貧道看看,便知分曉。」高公命鄭安寧進內去稟夫人。

夫人、素娘聞之,驚喜非常,命仆婦抱公子,一同來在前堂。夫人與素娘、眾丫鬢都站在屏風後面觀看。仆婦走至掩屏後,鄭昆接過公子,遞與高公,高公抱至道人面前。道人站起接過,放在懷內,伸手松開介帶,托出他兩只小臂膀來,只見他一對小拳頭牢牢緊攥。道人看了一看,呆笑了幾聲,拉著他兩只小手兒說:「我看你來時是好好的兩只手兒,今日為何作此光景?哦,是了!你是怕拿刀使槍費力氣。要作個得閑人麽?我既管了這一段事,少不的全始全終,偏要叫你作個忙人!又唧唧喳喳說了一回,高公也聽不真切。又見他大聲念道:「東鬥東鬥,速速開手!先鋒寶印,豈非你有!」

靈宵奉敕大家來,協力豈容你作呆!今朝鐵鎖逢金鑰,不欲開時也要開。天開開,地開開,慈悲降福早消災,金開開,木開開,水行連轉退四肢;火開開,土開開,土生萬物潤培栽。運化開,莫疑猜,吾今助你作全材!」念畢用手一捋,只見那公子十指盡伸開。那時喜壞高千歲,屏風後女伴笑盈腮。仆婦家丁齊喝彩,都贊道:「定是神仙降蓬萊。」只見那道人挽著公子的腕,取出一方玉印來。眼望高公把貴人叫:「令公子命中造定有奇災。我將這青城玉印印掌上,保管他抱上去依舊領回來。切記著八月十五中秋夜,月兒高照夢陽臺。最可惜青鸞自舞淩花鏡,寂寞蘭房分半釵。直待那廬江岸上將功立,寄書人見面事完就明白。」這道人瘋瘋顛顛說又笑,高老爺不解緣由發了呆。

高公聽他這些言詞,一字也是不解,癡呆呆聽了一回,說:「仙長的言,必是未來之事。既承慈悲下降,何不明明白白指教一番,也好令我等迷人趨吉避兇。」道人笑了兩聲說:「貧道說的是令公子命中有點浮災,我這青城玉印,兩面鐫著朱字,與他印在掌上,保管逢兇化吉,福壽綿長。」說著,拉起公子的雙手,將那玉印在他手上按了一按,只見兩手上八個紅字,左手是「永保遐齡」,右手是「遇難成祥」,其色朱紅。高公說:「那浮紅色可能耐久麽?」道人說:「十七年後還是如此,管保似生成的一樣。快些抱進去罷,叫人家抱了去,不是玩的!拿我的謝禮來,我要走了。」鄭昆抱起公子,送進後邊,夫人、素娘大家迎著歡喜喜進內去了。

高公說:「仙長且請坐,特備素齋,家有佳釀,小飲幾杯再去如何?」道人說:「出家人來不擾人家的酒飯。」高公聞言,遂命鄭安寧進內取銀子。又向道人盤詰說:「請問仙長,洞府何處,道號仙名?」道人說:「四海為家,草眠露宿,那有什麽洞府?泡影浮身,也不必虛名假姓。」高公說:「可有師尊兄弟?」道人擺手說:「無師無友,只有拙荊合我,我合拙荊。」說著起來,身搖背晃,口內嘟嘟囔囔說:「美中不足,樂極生悲,否極泰來。」連說帶笑,高公聽不明白。只見仆人用方盤端出一千兩銀子,放在桌上。高公說:「仙長若不能拿,我著人跟送至寓所,豈不省仙長費力。」道人笑道:「這點東西,貧道自能攜帶,不勞勝介乏腳。」說畢把那元寶用手拿起,一封一封都揣在懷內。看他胸前時,平坦猶如無物一般,高公暗暗稱異。只見道人揣完銀子,向高公把手一拱,說聲慢坐,往外就走。

高公爺起身在後忙相送,後跟著家丁與鄭昆。下了臺階過影壁,出了儀門到府門。那道人下馬石傍止住步,眼望高公叫貴人。用手指定拴馬柱,說:「這個東西你小心。千萬莫與他把帽子戴,戴上帽子就殺人。還要防一個眼的回子扛大棍,一下打你大發昏。」說著又把鄭昆叫:「煩你相隨去換銀。」高公吩咐速跟去,道人舉步走如雲。蒼頭後面趕不上,一蹺一拐緊隨跟。一氣跑了二裏路,使的他籲籲氣喘汗渾身。到了幽靜無人處,道人止步面含春。東瞧西看多一會,一伸手從懷內掏出百兩銀。向前拉住蒼頭手,悄語低言把話雲。

說:「長家,難為你費心舉渾,叫我發財,得了千兩銀子的謝禮,我甚不過意,有心在那裏奉酬,怕你主人見怪,同伴分爭,因此只說煩你換銀。此處無人,這兩個元寶送你買酒吃。再有這樣好生顧,求你多尋幾家,還有重謝。」說著,遞過來了。鄭昆一見,往後退說:「仙長說那裏來!仙長治好小人的主人,小人這裏感恩尚且不暇。道爺受謝,理之當然,小人安敢從中取利?仙長大德,小人心領,這回斷斷不敢從命!」那道人又再三盡讓,鄭昆再三推辭。

道人沈吟一回,說:「你不要銀子,我心不安。罷了,把我這葫蘆兒送與你罷。這裏面有金丹十粒,能治不起之癥。無論自縊、自腫、水溺、火燒,跌打損傷,俱用涼水調服,立時痊愈。還有一件,受了官刑,吃下去立止疼痛,添神壯力。妙處千般,難以盡述。」說畢,遞與蒼頭。又說道:「你須緊緊收藏備用,你主仆離合悲歡,都在這十粒金丹之內。你看,那邊是誰了?」鄭昆回頭一看,那道人將身一晃,不知向那裏去了。鄭昆驚喜非常,知是神仙降世,連忙望空拜謝,收起葫蘆兒,慢步回家。一面走著,心內躊躇仙長時才說「離合悲歡」這四個字裏邊,定有一段事故。「莫非我主人有什麽災難不成?唉!只可惜不曾問個明白。」又自忖道:「吉人自有天相,佛佑善良,只求蒼天垂護便了。」老蒼頭思思想想,回鎮國府來。不知高公後來有甚吉兇,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乘紫鳳魂返大羅天 對黃花腸斷西風夜[编辑]

卻說鄭昆回至府中,見了高公,就把道人化陣清風而去之言說了一遍。高老爺聞言,又驚又喜,遂走入後堂,告訴了夫人與素娘知道,彼此歡異。夫人說:「真是神仙降世,孩兒手上印記不但擦不下去,這回分外紅潤了,果似生成的一般。可是一向千歲煩悶,不會與他起個名字,今日何不與他起個名兒,也好呼喚。」高公說:「就叫他雙印如何?」夫人、素娘一齊說好。

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高興勝先前。引著那夢鸞小姐說又笑,煩悶憂愁一筆消。後堂設宴同歡慶,慶今朝人天相遇仙緣。夫人含笑呼千歲:「細想來還是咱家德行寬,才能感得真仙降,頓愈胎疾真罕然。」高公說:「愧我並無德能處,敢勞神聖降臨凡。慈悲治好殘疾子,想必是父祖陰德遺到咱。上天降福加垂佑,這段鴻恩非等閑。明朝就獻合堂供,滿鬥焚香答謝天。」素娘說:「妾身為此曾許願,趁著良辰一事兒還。」夫人點頭說有理,「一秉丹誠心要虔。」三個人說說笑笑同歡飲,不覺的花影移斜日色闌。

午宴已畢,大家起身。高公自和往書房去了,夫人與素娘有走至藤蘿架下大理石床坐下著棋,丫鬟一旁烹茶伺候。著了兩盤,看看天晚,高公走向前來說:「日已垂西,該上香了。」夫人、素娘一同立起,凈手已畢,侍兒秉起絳紗宮燈在前引路,一同到了園中。至八仙祠外,丫鬟推開隔扇,高公、夫人、素娘都走將進來。只見供桌上白光光的不知什麽東西,使女舉燈一照,原來是一堆銀子,數了數二十個元寶,整整的一千兩。高公一見,恍然大悟,頓足嘆道:「原來早間那瘋道人就是呂祖現化來的,可惜,可惜,不曾拜識仙真,當面錯過了!」夫人說:「真人不露相,怎肯叫人識破?」高公說:「不然,大仙明明說出,是我愚迷不悟,而今悔之無及矣!我曾問他可有師友,他說無師無友,只是我合拙荊,拙荊合我。彼時我認作瘋話,此時詳解起來,拙荊者妻也,合我者兩口也,兩口豈不是個呂字?這不是明明說出麽?」夫人、素娘一齊點頭道:「何嘗不是?妾身在屏後也聽他說雙印兒千萬小心莫叫人家的人抱了去,又是什麽八月十五抱了去領回來,這些話都有些隱意在內。」高公說:「我送他至府門以外,他用手指著栓馬柱,說此物帶上帽子便會殺人,這句話又不知何玄機,我細細恭詳良久,再也不能了徹。」素娘說:「過去易解,未來難詳。就只是還有兩句話,他說的我好生格影,青鸞自舞、蘭房分半釵,細想不是吉詳之語。」高公雙眉上皺,低頭不語。夫人笑道:「死牛有命,難慮許多,且喜孩兒得愈,足可開心,咱們歡樂一日是一日,你不必預作楚囚之想。」素娘、高公一齊笑了。當下焚香叩拜已畢,丫鬟們拿著銀子回至前邊,大家安寢。

次日一早,高公上朝回來,擇了吉日,設供酬謝天地神明。過了幾日,打發鄭昆、李清。趙泰回轉漁陽去。

自此以後無別事,安心樂意甚寬懷。夫人、素娘加仔細,經心調養小嬰孩。鬥轉星移流光快,暑退涼生秋又來。蟋蟀聲繁居四壁,金風吹送桂花開。這一日夫人園中閑散悶,與素娘雲軒對坐鬥骨牌。侍女爐中焚紫降,簾幕垂紅窗半開。夫人說:「這回你要贏了我,輸你一對鳳頭釵。」素娘說:「不如賭下金鬥酒,吃一個大醉扶歸方樂哉。」夫人開言笑道:「你原來好飲不貪財。到像個風流學士真本色,可惜是位女英才。我的酒量不如你,輸了只怕飲不來。不如賭下題詩句,將題面作莫遲挨。」素娘點頭說:「也好,還有

一言講明白。夫人作詩我飲酒,輸贏彼此盡說開。」夫人大笑開言道:「你太偏依我太呆。」素娘說:「妾身額外加孝敬,奉獻一雙祝壽鞋。」他二人說說笑笑將牌鬥,歡歡樂樂喜盈腮。正然耍在高興處,見一個使女掀簾走進來。

丫鬟春輝向前說道:「秋月姐姐叫我請二奶奶快點去罷,公子睡醒哭了好一回了。」夫人連忙放下骨牌,催著素娘快去。

列公,難道王侯之家無有乳母不成?不說不知。自得了雙印三朝之時,夫人便要覓個乳母,因見素娘乳汁如泉,因想不如著他自哺,諸凡體貼,豈不強似他人;素娘也願自哺,所以未雇奶娘。當下素娘忙忙去了,夫人獨自坐了一回,覺得悶倦,起身走出軒來,步至池邊,憑在欄桿上看那蓮子殘荷。

但見蓮房出水含翠,花退殘紅蜂蝶疏。荷葉半雕擎雨蓋,露冷風搖水面浮。夫人看畢一聲嘆,說:「流光轉換這般速。才見那桃開似火三春景,轉眼間炎蒸盛暑又三伏。這而今丹桂飄香秋已至,不久的梅花放蕊雪花撲。光陰似箭催人老,不亞浮蝣如露珠。可憐綠寶紅顏女,變作了鶴髮雞皮一老嫗。人生不及花開謝,看看群芳想想奴,花遇春回仍放蕊,人去青春無返途。浮生若夢真無趣,空受些奔波勞碌苦何如。嘆只嘆,世人盡被七情擾,四座迷關跳不出。恩枷愛索牽連債,為的是兒女夫妻情意篤。卻不知,無常一到難相顧,到頭終是屬虛無。怎能得斬斷迷關登彼岸,翻身跳出悶葫蘆。妾身空有離塵念,就只是無人指引渡迷途。」夫人正自頻嗟嘆,只聽的半虛空中把姐姐呼。

夫人自憑欄自觀,忽聽空中有人呼喚說:「院主姐姐,別來無恙麽?」夫人聞聽,擡頭舉目望上瞧:

但見五色雲中飄瑞靄,異香撲面送清風。雲生半露一仙子,妙面金容大不同。紫玉祥霞冠頭上戴,天衣無縫錦飄鈐。左手舉定丹霞詔,一隻香籃右手擎。眼望夫人呼院主:「一別許久未相逢。可記得琪花會上同歡笑,斗牛宮內宴群星?可記得香爐同煉長生藥,三仙伴駕赴蓬瀛?可記得惜花趕散金絲蝶,受罰初次轉山東?絕不該人間打死鴛鴦鳥,準折你今生鸞去鳳孤鳴。這而今謫期已滿塵緣盡,所以你頓起禪機道念生。吾今特奉娘娘旨,指引你心頭茅塞自虛靈。返本還原歸舊路,今日個子時三刻就來迎。暫且失陪妹去也,明朝相會蕊珠宮。」說罷的仙娥只一晃,香風一陣影無蹤。楊夫人恍然大悟前因事,把那三世的緣由歷歷明。點頭答應說「遵旨」,身背後伺候的丫鬟吃一驚。

兩個使女著忙,慢慢轉在面前說:「夫人與那個說話呢?」夫人用手指著空中說:「我與司蘭仙子說話呢,難道你們看不見?」丫鬟大驚道:「空中那有什麽仙子?青天白日,莫非有什麽魑魅魍魎敢來現形,混人不成?」夫人說:「不要胡言,是王母差來召我回宮的。」丫鬟聽畢,越發害怕起來,這一個望著那一個說道:「妹子,你在此看著人人,等我快去稟千歲、二夫人知道。」說著,擡起腿來飛跑而去。

夫人此時猶如月照清潭,一悟徹底,因笑道:「你們何必大驚小怪,事由天定,人力難違,就是叫他們來,還留住我不成?到沒的嚇他們一跳,快跟我前邊去罷。」說著,轉身移步,自覺足下飄飄,如一葉之輕。剛然走至角門,只見素娘面黃失色,同幾個奴婦飛奔而來。迎見夫人,方才收住腳步,喘籲籲說道:「夫人好端端的來了,你看彩雲這丫頭輕事重報,幾乎把人嚇死!絳霞在背後擺手送目,又指了指夫人。素娘見如此光景,心內猶疑,兩眼不住的觀看夫人。

當下大家同進上房,夫人坐在床上,吩咐左右:「快備香湯,我要沐浴。」仆婦答應而去。素娘見夫人神色異於平日,向前問道:「夫人方才是看見什麽來,何不說說?」夫人說:「老爺可在書房麽?」素娘說:「楊舅老爺請去議事,還未回來。」夫人看了看窗間日影說:「你可著人去請千歲,連老太太與舅爺都一同來,我有話說。」素娘見說,心中驚恐,再要問時,只見夫人二目雙合,手打問訊,口內低低的都是些未曾聽見的經咒。素娘見此,一發慌張起來,連忙命人到揚府送信。少時仆婦端了香湯來,夫人起身,走進內室沐浴去了。

且說那奉命的家丁到楊府,就把情由細細云。楊府家丁嚇一跳,齊進中堂稟主人。來請的原由說一遍,嚇壞了高公楊爺隆太君。連忙吩咐看轎馬,便裝常服就起身。太君上了八人轎,後跟誥命李夫人。乳母在中帶公子,卻是明器與明珍。一家大小忙不住,亂亂轟轟出府門。高公郎舅頭裏走,打馬加鞭快似云。轎行如飛車似箭,仆婦家丁一大群。霎時到了鎮國府,黎素娘中門迎候訴原因。大家慌忙朝裏走,不暇客套與寒溫。一直奔到上房內,擡頭舉目看夫人。只見他,閉目合掌床上坐,微微帶笑面含春。道裝打扮多清雅,青衫雲氅羅裙。面容飽滿多紅潤,更比平時顏色新。面南端坐不言語,病態形容無半分。眾人一見發了怔,老太君看罷心內嗔。

老太君起先聞信,嚇的魂不小附體;及至奔了來看,見女兒面不改色,全無病形,好模好樣坐在那裏,雙是道家裝束,老人家就有些不悅。叫聲:「端娘我的兒,你從來不是那樣,今日為何裝神弄鬼,做這般模樣,是何道理?」高公與楊爺一齊動問,素娘向前就把兩個丫鬟的話說了一遍。高公遂把彩雲、絳霞細問,丫鬟說:「夫人說空中有什麽司蘭仙子來召,奴婢們看不見。」李夫人說:「園囿闊大,伺候人少,撞著什麽邪祟也未可定。」老太君說:「從來邪不能侵正,老身活了八旬有餘,自十五六歲征西破陣,一二十年死人堆裏度日,屍骨叢中過活,並不曾見什麽邪祟。」楊老爺說:「妹妹素來薄弱,一時偶染,也未可定。」太君說:「既如此,命人快去取我的青鋒劍來,掛在床頭,任他什麽邪祟,霎時就退。那劍乃昔年高祖征南,自日本國得來,傳說是太乙真人鎮洞之寶。」高公說:「且等太醫來診一診脈便知是何癥候了。

正在議論,只見夫人慢慢的睜開二目。

眼望太君呼聲母,又叫兄嫂與王爺:「大家不必胡猜想,那本是王母差來奉玉牒。天機不敢明說破,只恨我前世為人太狠些。半世姻緣三世事,只為鴛鴦與蝴蝶。我此去返本還原歸閬苑,脫過了紅塵攪擾事無歇。逍遙自在多歡樂,勸你們癡心不必痛離別。到將來瓊華會上重相見,悔殺了多情空把愛緣結。恰好似傀儡下場收線索,那是兒女共爹媽,黃粱大夢終須覺,月有圓時就有缺。少時便要失陪了,還有那同伴前來把我接。」夫人說罷合了眼,嚇壞了太君、李氏、二豪傑。

眾人聽了這些言語,一個個驚慌無措。老太君手拉著夫人,目中落淚說:「我的兒,你心裏覺著怎樣?還是糊塗,還是明白呢?」夫人搖頭不言。只見丫鬟來稟:「太醫到了。」李夫人與素娘都避進內室,仆婦放下帳幔。高、楊二公將太醫迎進,敘禮坐下。先問了得病原由,丫鬟放下一張小桌,墊上一束紅綾,用羅包了夫人玉指,從帳縫中托出,輕放在綾上。太醫坐在對面,閉目凝神,細細珍了一回,並無脈息。又診了左手,也是如此。太醫忙站起身來說:「夫人雙脈已絕,學生不敢論證開方。老大人另請高明,學生告退。」高公見如此說,知是不祥,只得送出太醫。回至前庭,喚進總管傅成,吩咐速與夫人預備後事。總管領命辦理,自不必說。

高公回至後堂,天色已晚,大家哭哭啼啼,秉燭坐守。看看天交三鼓。

只覺的一陣異香撲人面,滿房中紫霧霞光瑞氣濃。香風過處音樂響,半空中隱隱微聞鸞鳳鳴。夫人猛然睜開眼,口中連笑兩三聲:「列位賢妹可都好,雲車何處且消停。」眼望太君說聲母,「孩兒就此轉瓊宮。不可過悲須看破,他年玉苑又相逢。今朝分手非無故,也有段因果在其中。我的娘只因少年殺伐重,養女不能送母終。幸喜楊門德行廣,兒孫相繼慶芝榮。莫把好景愁中度,承歡全仗嫂與兄。小妹命薄困修短,從今難顧手足情。端娘不孝撇老母,並非今世是前生。」說畢復又呼千歲:「妾有一言須記明:老爺本是奇男子,你與那碌碌庸夫大不同。鏡花水月虛世界,同林鳥散莫傷情。各奔前程完各事,牢牢把舵緊收繩。端詳步履由中道,莫從豺狼小路行。撞透銅城開鐵壁,一身屬我任縱橫。素娘本是賢明女,知輕識重令人痛。可惜名花無獲欄,難避無情雨合風。幸賴栽培根本固,淩霜熬雪亞青松。雙印全恁雙印記,不用人勞心撫養自成丁。惟人夢鸞能問事,他會從容審口供。」夫人說罷忙合掌,說聲怠慢閉雙晴。太君一見如刀攪,手抱夫人大放聲。素娘哭倒塵埃地,寸斷肝腸血淚紅。順天侯與高千歲,嚎啕大慟手捶胸。悲聲慘切淚直傾,丫鬟使女家丁輩,慟哭主母盡傷情。這正是,生死離別情最苦,一時哭壞左金童。

那夢鸞小姐雖然年幼,性情至孝,倒在老太君懷中慟哭不已。黎素娘撞頭打滾,哭了個死去活來。又因夫人仁慈憐下,那些男婦家丁,一個個嚎啕慟哭。合家大小,哀聲震地,只哭了個天昏地暗。李夫人見老太君哭的氣息咽咽,面容改色,恐哭傷身體,只得自己止住悲哀,勸住了高、楊二公。順天侯夫婦跪在老太君面前,好容易才把老人家勸住。

高公遂令人備了錦繡衣裳,監木畫棺,裝殮了夫人,即飛馬入朝,面聖乞假。

鎮國王只為中年失佳偶,十分哀慟又傷慘。思量便是多不幸,意慘心灰懶作官。見主告假且告病,懇乞辭職歸故園。太和殿中見聖主,皇爺聞奏甚垂憐。說道是:「念卿中路失佳偶,又兼有恙未安痊。準你辭職朕不舍,勉強留卿又不安。如今給假歸家養,或是三年或二年。那時節養好身體期服滿,依然待詔到金鑾。賜與卿黃金百錠銀千兩,助卿歸葬與盤纏。詔書到日須早至,勿使朕意日懸懸。」高公叩首將恩謝,出朝上馬轉回還。有那些文武同寅來吊奠,談經點主與接三。夜深事畢賓朋散,高老爺送客回來到後邊。

高、楊二公送客回來,一同走入上房,舉目一看,只見那一番淒慘的光景,令人難堪。

隆太君懷抱夢鸞床上坐,昏花二目淚汪汪。李夫人垂頭落淚無言語,黎素娘悲悲切切站一傍。高公一見心難受,坐在椅上淚千行。太君帶哭把姑爺叫:「老身有件事相商。賢婿告假辭了職,眼前就要轉漁陽。未如何日重相會,我的暮景無多難少長。女兒不幸拋了去,慟思難斷九回腸。意欲把夢鸞留在我膝下,承歡權當是端娘。未知姑爺可肯許,如若不願別商量。」太君說著淚如雨,這不就慟壞了高公鎮國王。口呼嶽母說:「遵命,彼此一樣有何妨。就只是蒙懂無知年太幼,反到累姥姥操心事一樁。李氏夫人說:「無礙,這孩子,聰明伶俐世無雙。定遵閨訓識訓教,將來出落個好紅妝。」楊公說:「明日我也去乞假親送姑爺轉故鄉。太君說:「早去早回休遲滯,家內無人朝事忙。高公說:「嶽母保重休悲感,惟願年殘身體康。小婿雖然回故里,我必差人每歲到京邦。」大家正講衷腸話,只見那夢鸞小姐問端詳。

那夢鸞小姐聽得姥姥說將他留下,遂向高公問道:「爹爹此去,幾時才來看孩兒?」這一句話,問的高公心如刀攪,眾人聞聽,無不傷感。那些仆婦丫鬟,也都掩面而泣。高公拭淚道:「你不必牽纏為父,好好跟著你外祖母、舅母,聽說聽訓,不可啼哭。只要你無病無災,我就放心。我到家葬了你母親,無事自然來看你。」小姐聞言,點頭兒答應,不住掉淚。當下夜深,大家安歇。

不覺過了三七,擇了起行的日期,高公入朝,辭了聖駕,拜別了親友,留下傅成在京看府,合家起身。六十四扛擡了楊夫人的畫棺,家丁用錦被抱著公子雙印,在靈前打幡。楊老爺恐太君悲勞太過,央之再四,太君大哭了一場,帶著夢鸞小姐回無佞府上了。李夫人與大公子明器,棺傍相送。執事冥器,鑼鼓喧天。送殯的親友、文武官員,車馬如雲。送出城外,高公辭射諸親友,登車上路。那日到了漁陽,早有人先到了家中與那昆送信。老蒼頭夫婦聞主母歸西,慟哭悲哀,不必細表,照著主人的來書,把諸事預備停妥。靈柩到日,吉期安葬,俺上圓墳,諸事已畢。楊公住了幾天,告辭回京而去。

光剛似箭,過了殘年。高公追念夫人在世之日,逢時過節,夫唱婦隨,合家歡樂,今日自覺冷落淒涼。又過新年令節,對景增悲,心中傷感。素娘見老爺煩悶,把公子抱至面前,引逗玩耍。只見仆婦向前回話說:「今有看墳的老任來,與千歲、二夫人叩節。還是叫他進來,還是叫他回去呢?」原來任婆與素娘都是山東曲阜縣平安村人氏,見面時彼此認得。素娘念其同鄉,十分看顧。婆子專會小意殷勤、百般親熱,哄的素娘甚是喜愛。又知他口角伶便,善談能詼,意欲取個笑兒解悶,遂吩咐喚進他來。仆婦答應,轉身而去。

不多一時腳步響,任婆子相隨仆婦進房門。只見他滿面含春先問好,然後回身拜在塵。說:「貧婢子身受鴻恩無可報,願千歲福如流水的東洋海,壽比南山的松萬春。」拜畢平身退兩步,復又叩拜二夫人。高公、素娘說:「罷了,難為你守墓看墳甚小心。」婆子說:「犬馬之勞當效力,點水難報湧泉的恩。」高公說:「你那啞弟也可好?」婆子說:「拾柴撿糞倒殷勤。」素娘說:「今年他有多少歲?」婆子說:「再過六載整三旬。」高公說:「可曾與他定媳婦?」婆子說:「誰家閨女嫁廢人?」素娘說:「看他的面貌倒也好。」婆子說:「心裏明白便不渾。」素娘說:「娶個貧賤人家女,也好傳家後代根。」婆子說:「何嘗我不是這般想,只為無錢少了金。」高公說:「等你說成來見我,助你幾兩雪花銀。」婆子聞言忙拜倒,說:「謝老爺屢次鴻恩海樣深。」

高公說:「快此起來,不必如此。」婆子站起看見雙印,誇道:「好位福相的公子將來定作大官。不知多大了?」素娘說:「今日初五,整整的八個月了。」婆子說:「好大身材,活像三四歲的樣子。聽說夫人留下一位小姐,不知今年多大?」素娘說:「五歲了。」婆子說:「夫人仙壽多少?」素娘說:「三十六歲。」婆子口內嗟呀說:「可惜那位佛心的夫人,怎麽就未帶了壽來。自從那年上京之後,老婢時常想念,指望還有相見之期,不意他老升仙去了!想起來昔日的恩惠,由不的令人傷心。」一面說,那眼中的淚往下亂掉。高公、素娘齊傷感。

說了一回閑話,素娘向仆婦說:「你領老任吃飯去。天氣甚冷,多與他幾鐘酒喝哦。」仆婦答應,領婆子去了。不多吋,回來叩謝要走。高公賞了兩貫銅錢,素娘給了此饅頭、果餅。婆子歡歡喜喜拜辭要行,素娘說:「老任,你且站住。咱們這裏近村人家若有會漿洗生活的婦人,你與我雇二個月工,二月中旬領來,好拆洗被褥。」婆子說:「我的奶奶,若講描鸞刺鳳,我可是多年的亂頭髮,一點兒不通。要說漿洗這一道,卻是窗臺兒上放餑餑,還帶著賣藥的說嘴。」秋月說:「怎麽講呢?」婆子說:「能夠管好,好,好!」引的高公、素娘發笑起來。素娘說:「既然你會,等天暖了我著人喚你去便了。」婆子連聲答應,拜辭而去。自此無事。高公悶倦之時,便邀幾個舊日相識的父老,攜酒提杯,遊山玩水。

每日家笑傲煙霞遊勝境,無拘無束甚清閑。相知故友談今古,自覺得逍遙自在勝為官。高公得了閑中趣,不思罩紫與披藍。詩酒琴棋消永晝,看柳觀花樂自然。為愛群芳重修理,興工添造養心園。一帶粉墻高丈二,虎皮石腳襯磨磨磚。周圍栽種榆槐柳,還有那古柏蒼松透碧天。石鋪甬路如集錦,門開正北對燕山。一道小河通園內,兩邊屈曲護株欄。搭座竹橋高三丈,河裏邊,幾只畫漿采蓮船。正中間高起邀月樓一座,兩座亭軒在兩邊。月臺後有藤蘿架,太湖石設月臺前。桃林杏圃葡萄院,假山對面有秋千。繞過牡丹亭正北,松竹叢裏是梅軒。曲徑通幽朝霞閣,七間書室面朝南。開了個北窗圓月洞,預備乘涼好看蓮。金魚池上栽垂柳。東南上重整祠堂供呂仙。滿園中廣置奇花與異卉,紫藥金菊玉牡丹。迎春木筆黃金榜,繡球合歡共芝蘭。錦被珍珠十姊妹,茉莉薔薇白玉簪。海棠月季晚香玉,瑞香秋蘿落地錢。夾竹桃配黃金盞,望江南襯錦雞冠。玉蘭木蘭合玫瑰,碧桃丁香與鳳仙。淵明花在東籬下,百種香菊更可觀。四時不卸春如在,群芳相繼吐嬌顏。會友邀朋常玩賞,一身瀟灑甚清閑。春去夏來秋又至,期服已滿到周年。祭掃新塋化錢紙,慘切悲哀一可言。一自服滿回家後,這老爺心內懸懸想夢鸞。

高公回家已經一載,牽掛著小姐,又思念隆太君,遂命鄭昆采買了許多的土物,修了書信,打發張和、王平上到無佞府問候太君,打聽小姐。二仆領命起身,不必細說。

那日重陽節,有幾個常與高公同遊的老頭兒,邀了老爺到燕山上留雲觀中登高賞菊。素娘在家中也無心慶節,獨自一個悶悶不已。哄的雙印睡了,叫秋月一邊看著他。無精打彩,信步至西書院小軒中。只見紗窗半起,廊下擺著二十盆各色的菊花,開的十分錦爛。素娘轉身坐在窗下。

黎素娘,眼望著菊花心增感,口中長嘆雙淚垂:「想當初有我賢惠的夫人在,共慶重陽酒滿杯。與妾身笑折俊朵親插鬢,愛奴長替畫雙眉。著熱知疼如姊妹,形貼影靠緊相隨。曾記得詳解詩書究理義,陪伴你碧窗同繡坐深閨。曾記得碧桃花下聯詩句,相伴你楊柳樓頭看落暉。曾記得晴槳輕搖池沼裏,陪伴你天香滿袖采蓮回。曾記得共敲棋子消晴晝,陪伴你鼓罷瑤琴步月歸。曾記得桂花香裏熬郎醉,相伴你海棠無力入羅幃。曾記得共擁紅爐觀瑞雪,陪伴你暖香閣內看紅梅。到而今回思舊景人何在,好叫奴觸目傷心總是悲。我的娘一旦狠心撇了去,撂下這無窮悔海與愁堆。天大的深恩無補報,我的這冷落淒涼訴與誰?今日偏遇重陽節,你叫我與誰歡笑與誰陪!」素娘越想心越痛,兩淚紛紛往下垂。正在傷感悲思處,忽聽說「好一盆齊整醉楊妃。」這佳人慢擦眼淚擡頭看,但只見一人進步把角門推。

未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瑟柱頻移暗彈清淚 琴弦重續誰是知音[编辑]

且說素娘正自悲感,忽聽有人說話,擡頭一看,卻是任婆子朱氏走將進來。口中誇道:「好俊菊花兒!好俊菊花兒!」看著素娘說:「我的奶奶,叫我好找,原來在此看花兒呢!」素娘說:「你找我作甚?」婆子說:「印哥的小褥子、糠口袋都槳洗出來了,就是那麽做上,還是等添些新的呢?」素娘說:「還將就使的,就是那麽做上罷,老爺與去世的夫人最怕因為孩子糟塌東西,恐折了他的福壽。」婆子說:「阿彌陀佛!這才是會養兒女的呢。怎不叫他增福延壽?似千歲赫赫王侯之家,要穿甚樣的沒有?我見如今外邊這些新發戶的毛財主家有了幾個臭錢,不知怎樣的賣弄!把孩子打扮的花花綠綠,金鎖子、銀鈴當、項圈、鐲子,帶在身邊,一眼看不到,丟了東西還是小事,往往連孩子都拐了去。」素娘笑了一笑說:「我們印哥兒皆因怕人拐了去,所以不與他上好的穿戴。」婆子也笑道:「那個七個頭八個膽的忘八蛋敢來這裏拐人?再者,這樣深宅大院。生人也不容易進了來。」素娘道:「真話,除了你別人可是進不來的。」婆子聞言哈哈大笑道:「好奶奶,你老要罵我個忘八蛋就照真的說罷了,何必繞個彎子?」素娘笑道:「我是個比喻,誰罵你來?」

婆子看素娘面有淚痕,問道:「奶奶想是因節間又想起夫人,傷感來呢。常言說人死不能復生,徒悲也無益,我勸奶奶保養自己的身子要緊。」素娘見說,長嘆了一聲說:「是,任媽媽你那裏知道?」

想當初,自我那年將門進,那夫人何曾把我當偏房?同心合意無猜忌,滿擬著地久共天長。再不料一旦升仙撇了我,閃的我少魄失魂無主張。出來進去成孤鬼,過節逢時愁斷腸。怎麽得綠窗再續同心侶,百年聚首不分張。」婆子聞言連誇獎,說:「夫人的心性真賢良。見人家嫡庶如仇常打鬧,巴不得大房夫人早早亡。那像這樣常思念,倒添高興喜洋洋。奶奶既然愁寂寞,何不與千歲細商量。斷弦重續何妨礙,有個絕好的親事正相當。」素娘聞道:「誰家女?今年多大住何方?」婆子用手東南指,說:「離此五裏四賢莊。這姑娘今年二十單四歲,德言恭貌世無雙。」素娘說:「若大如何還待字?」婆子說:「若要提時話正長。」

「奶奶聽我細講:他家姓伏,世代書香。去世的老爺作過縣宰,膝下一兒一女,小姐就是我才說的這位站娘,乳名順娘。公子伏華是個國學,上午死了,娘子滑氏,膝下有個小公子,名叫準郎,今年八歲了。家中不大十分富足。滑氏娘子與伏小姐姑嫂二人十分和美,又因小姐四德鹹備,伏大娘子不肯草草許婚,恐怕委屈了小姑兒。如今的世態,瞞不過你老人家,都是錦上添花的多,輕財重義的少。那些紳縉卿宦富足人家,嫌他無父無兄,孀嫂嫁妹,妝奩不能豐盛,不願結親。那次等人家有錢無名,伏大奶奶又不肯許。這就叫高不成、低不就,所以至今還未受聘。我想老爺續弦,不過挑位好姑娘,斷無計較妝奩的話。奶奶問千歲,若願意的時候,這宗喜錢就照顧了老婢子罷。我明日就去,一說兒管保十成有準。」素娘說:「你怎麽就知那姑娘甚好呢?可曾看見過麽?」

婆子見問哈哈笑:「那是知他底裏深。四賢莊離咱墳園沒二裏,常去常來走破門。小公子當年是我接的喜,直到如今八九春。認我乾媽胡攪鬧,姑嫂倆見人分外親。伏娘子癆病時常犯,叫我去打腿捶腰住幾旬。伏小姐因嫂身有病,撫養公子甚殷勤。那準郎自從三歲跟姑母,更比他娘疼萬分。淘氣撒潑耐著性兒哄,嘔的人一旁冒火他不嗔。體饑問飽百般愛,煨濕就乾辨寒溫。這都是我親眼見,可見這姑娘是賢惠心。若要到了咱家內,定把那印兒憐如掌上珍。與奶奶二賢相會合了事,保管趕上去世的夫人。」任婆說了個十分好,黎素娘粉面生春把話雲。

素娘聽了說:「若依你這等說來,果是個賢良性格。就只怕你那一張油嘴,有些言過其實。」婆子說:「呀,我的二夫人!我的多大膽子,敢來這裏謊哄千歲?老婢子若有一字謊言,就是個狗入的。」素娘忍不住笑了一聲說:「既然如此,等我與千歲商議,若要允了,就煩你作個冰人。」婆子連連答應說:「效勞,效勞。」

正說至此,丫鬟來請,說:「千歲回來了,找二夫人呢。」素娘遂起身回至上房,向前問道:「老爺回來了?」高公點頭問道:「你往裏去來著?」素娘說:「我到西軒看了看菊花,老任也找了去,我二人就說起話兒來了。」高公笑了一笑道:「與他有些什麽話說?」素娘說:「說起夫人期服已過,內堂無人,何不續娶一位夫人。妾身說,恐無相當女子。他說四賢村就有一家鄉宦的姑娘,四德俱備,老爺若願意我就去說。」高公聞言,搖頭不語,取過一本書來放在桌上觀看。素娘見老爺有些醉意,也不便再言,退到一旁。不多時天晚,大家安寢。

次日飯後,素娘又在高公面前提起此事,高公說:「你只是再三勸我續弦,我反復思量,有三事不可:一則兒女雙全;二則年已四旬;三則室中有你,又何必多生煩惱?」素娘陪笑道:「老爺說的三不可,依妾身想來,卻是三可,若說因室中有我不娶正室,這句話被人聞之,關乎老爺的聲名不美了。」高公說:「卻是為何?」素娘說:「豈不議論千歲溺婢妾不娶正室?」

況千歲,並非老邁衰朽,三十內外算青春。雖有他們姐弟倆,誰不願七兒八女打成群?娶位夫人多生育,承歡膝下復添人。再者內裏無主張,老爺出門剩妾身。孤影單形無伴侶,那一派涼淒景況慘人魂。勸老爺鸞膠重續鴛鴦侶,攜帶我香閨有伴結同心。只當是好心的夫人還陽世,家庭樂事又重新。」高公聽畢一聲嘆,說:「世間那有一般人?萬一娶個不賢婦,豈不是煩惱無門自己尋?」素娘帶笑說:「無礙,我也曾仔細從頭問老任。千歲若是不放意,喚來一問便知真。」高公聽畢不言語,側身仰面自沈吟。素娘見有活動意,忙令丫鬟叫老任。

使女奉命,去不多時,將婆子喚來。素娘說:「就是咱們昨日說的那件事,你可細說與千歲聽聽。若還中意,就煩你去為媒。」婆子見說,歡喜不盡,張開兩片油嘴,加了許多的粉飾,說了個天花亂墜。高公聽了道:「雖是續弦,關乎終身,不可一時冒作,且過幾時再說不遲。」婆子見說至此,只得退出。

又過了幾日,素娘巴不得早娶一位夫人來,還像當初楊夫人在日,合意同心,朝歡暮樂,遂在高公面前不時提念。高公被他念的心活,便將蒼頭鄭昆喚進後堂。

當面吩咐這件事,命他去四賢村中細打聽。蒼頭奉命連忙去,午飯之後便回程。走進後堂見千歲,細稟其中就裏情:「小人去訪伏小姐,去問他附近鄰居眾老翁。提起盡知都誇獎,人人說他好性情。從不出頭與露面,未聞說話有高聲。也曾有人偶瞧見,人品不過上中平。舉止安詳多穩重,幼也讀書不大通。年紀不過二旬外,而今待字在閨中。這是小人訪來的話,不敢增減稟爺明。」高公聽畢將頭點,素娘歡喜樂無窮。說:「老任果然話不假,這就是樹的影兒人的名。所說之言無大異,這段良緣定有成。赴著天色還不晚,今日個就命任婆系赤繩。」這也是前因造定非小可,借由生事起魔星。不遇盛寒極冷日,安得梅香與柳青?高公當下發長嘆,說道:「素娘休忙你且聽。」

高公向素娘擺手道:「你休性急,我這心內還有一段思量。人凡世上兩來之事,多不能相會。此女雖有賢名,但不知才調何如。當夫人在世,你與他耳鬢廝磨八九年余,難道不知他的性情?他並不是一味的柔和,賞功罰罪,各當其然,是非曲直,明見如神。當言則侃侃而言,遇義即慨然而作,絕無欲言不言之態,全無畏前畏後之形,所以令人欽敬。那些男婦、仆人,戴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仆人有不了事,他卻能善能察看:無心之失,雖大過亦恕而不究;有意欺主,雖小失也不能饒恕。雖然責罰,卻不輕易打罵,都是叫至面前善言教訓,使其改過自新。恩寬不溢,嚴威不猛。雖系閨娃,實有男子氣象。我合他夫唱婦隨,相敬相愛,如賓如友,十數年並未紅過臉。只因他常有規諫之言,我無非理之作,所以至今不能忘情。伏家女子雖有賢名,恐無才智。常言道:好好先生不是柔忍之婦,定是無骨之才。萬一不及亡人,我這下半世豈不是自尋煩惱?思量起來,到不如鰥居到老。」素娘說:「千歲若拿不定主意,妾身到有個決疑之法:何不求祝呂祖打一生生神術,且看批詞,再作道理。」高公說:「這倒罷了。」

說話之間,天色已晚,二人更衣凈手,也不帶仆婦、丫鬟,素娘提燈,高公隨後,同至後園呂仙祠內,焚香拜禱已畢。高公寫了「問姻緣」三字,打開術本,素娘打算,高公書寫。霎時打成四句詞,卻是: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河洲重睹面,方是好鴛鴦。

素娘看了笑道:「老爺恭喜!河洲重睹面,豈非再娶之意?好鴛鴦,定是佳偶。這段良緣,一定不錯。」

這正是:天深遠人難測,當時怎解未來言?高公這才主意定,皆因是素日虔誠信呂仙。回至前邊安寢下。一夜無詞到早間。早膳已畢房中坐,命叫任婆至面前。仔細吩咐提親話,任婆子歡喜樂非凡。說道是:「老婢就此他家去,不消晌午就回還。」說畢返身出內室,繞過前庭把箭道穿。出了府門朝東走,小路斜抄慢向南。放開兩條追風腿,挪動了一尺三寸的小金蓮。這婆子雖然肥胖身軀重,全虧他慣載千斤的兩旱船。陸地撐開急似箭,不多時到了伏家莊院前。

婆子貪賞的心,十分高興,連顛帶跑,不多時到了伏家。門首那門戶緊閉,遂走向前來,把門用手一拍,高聲叫道:「開門來!」聲未畢,只聽得「汪」的一聲,從水溝洞竄出一條黃犬,張牙舞爪,向婆子咬來。唬的婆子連忙彎腰亂抓地下的石子土塊,望著狗連連擲去,往後倒退著喊道:「看狗來來來!」只見大門開放,蒼頭勞瓊拄著拐杖,口內一面咳嗽,一面叱狗,擡頭看見婆子說:「任嫂子貴人哪,怎麽許久不來走走?怨不狗看著眼生。」婆子說:「你家好攘刀子的牲口,嚇的我心跳到口裏!想今年春天我沒在這住過好幾天?蜂姐不得閑時,都是我倒口子飯餵他,那時看見我,他就擺尾搖頭,前竄後跳。才幾時不來,難道這沒良心的囚攘的就不認的了?」勞瓊說:「我的嫂子!想著當日我們大爺在日,朋友弟兄一大群,你說生死之交,我說患難扶持,每日在一處吃喝,把筷子咂了七十多捆。不算銀子,錢也不知白騙去了多少。新鮮東西下來時候,你也惦著盟兄,送兩個錢的王瓜進鮮,我也想著把弟,奉三個錢的杏兒。乾兒子來孝敬乾爹,那一番親熱,一言難盡難。原來都是些虛情假意,哄的是現在的吃喝。及至後來大爺得了病,家業蕭條上來,一個個就不大上前兒了。一會兒家還有點子情兒,到了死後撇下孤兒寡婦,日費艱難,那些如漆如膠,長吃長喝,受惠的爺們都躲到東洋大海去了!那日大扔奶犯了病,躺在床上沒有盤纏,小公子又要零錢,姑娘著急無奈,叫我去找大爺素日親密的朋友求幾串銅錢,好與大奶奶養病。

我從那清晨跑到晌午後,腰又酸來腿又乏。這個給個不見面,那個回說不在家。剛剛碰見白大眼,鋪兒裏同著朋友在吃茶。我將他招至一邊言就裏,只見他嘆氣連聲把嘴咂。說道是:「我的日子難瞞你,不過是外邊好看打八岔。拆東補西將就混,內裏空虛有甚嗎!想當初乾爹怎樣恩待我,難道我有條橫骨把心搽?他老不幸身辭世,我應該照看兄弟與幹媽。這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怎奈我艱難自顧尚不暇。你回去幹娘一定思量我,好像我忘恩負義弄浮滑。我今向你起個誓,若要撒謊是忘八。這事如今怎麽好?真真可把我難殺!要不然等我替你轉求借,辭不的辛苦與磨牙。明日你來聽我信,說完一溜兔兒花。自從那日言此話,直到今日未見他,人還如此浮上水,狗兒怎不竈中爬?」老兒說至這句話,任婆子拍手打掌笑哈哈。

任婆子聽了說:「管家,我說了你們的狗一個不好,就招出這些話來!只是顧聽你搗鬼,卻誤了我的正事。好生看著狗罷,我好進去。」

當下勞瓊把他送進二們,婆子走入上房,只見滑氏與順娘小姐坐在窗下鬥牌葉玩耍。婆子向前萬福問安。姑嫂二人連忙放下紙牌,含笑讓坐。滑氏說:「任嫂兒,貴人哪,今日那陣風吹發你來咧?蜂兒快倒好茶來與你任媽媽喝哦。」丫鬟答應,送過茶來看著任婆子說:「任媽媽如今發財的時候,還肯往咱們娘兒們這裏來麽?」婆子說:「你看這丫頭屬小雞兒,剛頂了蛋皮兒就露著嘴尖。你等著,我合大奶奶說說,給你招個好雞巴女婿,配你那張伶俐嘴!」蜂兒正站在婆子背後,順手一個脖子拐,打的婆子往前一跌,灑了一身茶,口內含的也噴了出來。引的滑氏與小姐都大笑起來。婆子一面笑,一面抖著衣服說:「奶奶、姑娘還笑呢,也不說說,你家有禮法的,姐兒打起客來!我是來與府上報喜的,還不曾討賞,倒先挨了一個脖子拐!」滑氏說:「你就報出喜來,打的不算,一定有賞。」婆子說:「我是與姑娘說個好婆婆家,豈不是大喜麽?」順娘見說,把臉一紅,站起身來,走裏間去了。

婆子一見哈哈笑,滑氏有語問端詳:「這一家姓甚名誰何處住?住在城中是落鄉?」婆子說:「離咱這裏五裏地,就在西面麒麟莊。提起高家誰不曉,合郡都知鎮國王。」滑氏說「聞聽舊歲夫人喪,莫非續娶作填房?」婆子說:「正室無人家業大,續弦執掌內中幫。」滑氏說:「他家共有人幾口?」婆子說:「一兒一女一偏房。」滑氏說:「側室為人可也好?」婆子說:「仁慈禮義性賢良。」滑氏說:「此人目下有多大?人才品貌可相當?」婆子說:「整整齊齊三十歲,容顏絕妙有風光。白面朱唇眉目秀,掩口微須二指長。」滑氏說:「久聞他家多富貴,就只是不曉虛實內裏詳。」婆子說:「我時常來去深知細,聽我仔細表一場。他的那府第人人都見過,雕梁畫閣似天堂。綢緞綾羅全有庫,財寶金銀註滿箱。牛馬成群豬羊眾,倉中堆聚萬年糧。古董玩器無其數,大的珍珠用鬥量。仆婦家丁多少對,丫鬟小廝幾十雙。吃的是珍珠與美味,穿有是緞服共羅裳。玩的是琴棋合書畫,看的是古本與明章。漁陽鄉宦頭一位,廣行好事善名揚。奶奶若是將親許,不愁日費度時光。無幹之人還義助,似這樣著己親戚一定幫。」這婆子錦上添花一片話,說的那伏家娘子喜非常。

滑氏含笑開言:「若依你這等說來,這個人家可也不錯,雖是填房,大個五六歲也不算多。你回去見了那裏,就說我允了親事。也不用行茶過禮。一來我家沒人照應,二來你也知道我的手窄,要不然把茶禮折幾兩銀子來,也好搭幫著聘他。」婆子點頭道:「很使得,我這一回去就定了,大約今年必要娶,你老也預備預備。」滑氏說:「二十三四的姑娘,要娶我也不攔,又無甚大陪送,隨他幾時娶就是了。」婆子說:「話已說定,我也該走了。」滑氏說:「你且吃了飯,喝盅喜酒如何?」婆子說:「這倒使得。」

當下滑氏即命蜂兒整治四碟好菜,暖上酒來。婆子先斟了一杯,遞與滑氏說:「我借花獻佛,先敬奶奶一杯喜酒。」滑氏接來飲了,也斟了一杯與婆子說:「你吃暖腳雙盅,另日再與你酬勞。」婆子一面接酒,一面叫道:「大姑娘,今日天氣涼涼的,請出來吃杯熱酒罷。」滑氏說:「他還理你?你那不是白討臉?」婆子嘴一咂,說:「罷吶!我的姑奶奶,你這回不理我,等將來到了享福的時候,只怕感念我不盡哩!今日大風小刮,怪冷的,為與你說媒,凍的我肉生疼,小姐怎麽謝謝我罷?」滑氏說:「等明日我謝你三兩細絲。」婆子說:「哎喲,好奶奶!我是合姑娘說玩話呢。咱娘兒們如何提到那上頭去?」滑氏說:「皇上也不白使人,我必有點薄意。」

正說之間,一陣腳步響,原來是小子勞勤帶著小公子伏準玩耍回來,跑進房中,公子叫聲:「媽媽,快與我三十個錢買糖糕吃,我饑咧!」滑氏說:「你一口家常飯也不吃,一早起就花了四十多個錢了,這回又要三十文,可無有那些了。這裏還有十六個錢,你拿了去罷。」說著從腰中掏出遞過去了。小公子見了嫌少,望後倒退了兩步,帶著哭聲說:「我不要。」滑氏說:「好乖乖,今日晚了,就剩了這幾個錢,你拿了去罷。等明日我叫勞瓊當了當來,與你一百錢。」公子聞聽哭起來了。只聽順娘在套間裏低低叫道:「準哥這裏來,我與你添上。」小公子這才擦了眼淚,走進房中,拿了錢出來,笑嘻嘻的拉著勞勤往外就跑。滑氏說:「仔細你忘八蛋的狗皮!叫你哄著,有多少錢都叫他胡買了,你好跟著口饢!」勞勤說:「誰吃他的東西來著?他看見什麽,不論吃的玩的,他都要買,不是哭就是罵,花了錢回來,奶奶又是罵,叫我怎樣好呢?」滑氏說:「好個娼婦養的,望我犟起嘴來了!」任婆說:「你看這孩子,奶奶說兩句,你聽著罷了,還管調嘴舌的,快去罷!」滑氏說:「好,勢敗奴欺主麽!這小雜種大不像先了!他爺兒兩個要有能為,早就走了。」婆子說:「小孩子家不知好歹,你老是作主子的,高高手兒他就過去了。一半兒見,一半兒不見的罷了。我的酒也夠了,該走了,明日再來送信罷。」滑氏說:「你再坐坐如何?」婆子說「恐天色晚了,就此告辭。」當下蜂兒看狗,把婆子送出門來。

世間上惟有六婆多詭詐,十句言詞五句虛。只圖自己得謝禮,那管彩鳳配山雞。有多少紅顏秀女陪癡漢,有多少美貌郎君伴醜妻。有多少老朽年殘娶少艾,有多少移花接木誤佳期。有多少良善苦遭悍妒婦,有多少聰明女子丈夫癡。似這些雖說有個前定數,細思量其中未免被媒妁愚。弄的那鴛鴦顛倒無可奈,也只好認個悔氣胸心悶。任婆子,歡歡喜喜往回走,自家打算暗尋思:伏大娘子方才許,謝我三兩好細絲。大料高家也不少,約摸著得他數兩余。到手之時先放帳,揀著那老實主兒要加一。過上三年並五載,財長財生息作息。過年秋間上一半,作套合身新絹衣。那一半資生有底本,好與啞叭娶房妻。怎麽醜來怎麽俊,只圖生男盼子侄。要不然替男招個夫主罷,復又自笑說使不的。一來年老沒人要,二未品貌一出奇。胡思亂想全拉倒,且自喝盅買肉吃。這婆子一面思量一面走,兩腳如飛快又急。霎時到了鎮國府,天色剛然交未時。不用退稟朝裏走,轉過前堂到內室。高公正在房中坐,這婆子向前叩見稟端的。

婆子見禮已畢,就把伏娘子許親之言,說了一遍。素娘說:「既然許了,老爺看個良辰,好下定禮。」婆子說:「伏大奶奶說來,他身上有病,家裏無人張羅,又無其陪送,不受茶禮,一言為定,但恁千歲這裏擇日迎娶就是了。」高老爺說:「婚姻大事,豈有不受茶定聘之禮?這個如何使得?」

婆子說:「我今照直說了罷,伏大奶奶是為難。受聘就得會親友,家中鋪墊少銀錢。有心把禮折銀兩,又難出口實害羞。」高公聽畢將頭點,命丫鬟取過通書舉目觀,擇了個本月十八下紅定,佳期十月在初三。取出了紋銀二百零十兩,使女盤托放面前。高公說:「倫常大禮豈可廢,過紅下定必當然。此銀幫他為使用,足可中中把事完。非是我小看親戚多冒瀆,世間上孤兒寡婦甚堪憐。」婆子說:「阿彌陀佛我的千歲,難為爺仁德心腸想的寬。我去見了伏娘子,他一定感念恩情重如山。那裏還說小看話,這真是難渡的愁江遇便船。」高公說:「我就命人同你去,天不大晚早回還。這是二錠銀十兩,賞你拿去買衣穿。」婆子聞言忙跪倒,連忙叩首在平川:「老婢子一家三口蒙恩惠,生者得飯死得棺。只恨無能難補報,也只好來生結草與銜環。這點微勞當效力,怎敢受賞與偷安。」這婆子眼看銀子將頭叩,黎素娘一旁含笑慢開言。

素娘說:「老任,老爺既賞了你,你就拿了去罷。」高公說:「不必多禮,快些起來。」婆子見說,又叩了一個頭,這才站起,拿過銀子來,掖在腰中。當下高公命李清、趙泰同著婆子將那二百銀子與伏宅送去,自不必細表。

過了幾天,高公吩咐備了祭禮,與素娘同到慎終源與夫人上收化紙,大哭了一場,回至家中次日就是下定之期。

這一日,高公、素娘清晨起,傳進家丁至書堂。設擺盒盤十六對,看著那仆女丫鬟把禮裝。玉翠珍珠金首飾,紗羅綾錦緞衣裳。乾鮮果品江南酒,染紅鴨鵝共豬羊。鄭昆梁氏押著禮,出門竟奔四賢莊。來至伏家大門外,任婆先跑步慌忙.伏家使女接梁氏,勞蒼頭迎候在門旁。禮至中堂忙設擺,滑氏一見喜非常。紅紙封兒放了賞,就讓來人進廂房。設席款待忙收禮,喜壞了伏家公子小兒郎。吃了些荔枝抓龍眼,揣著核桃咬著糖。勞勤哄著也吃了個夠,兩個人攛攛跳跳喜洋洋。不多一時用畢飯,助忙的男女獻茶湯。滑氏取紅紙包兒十幾對,每盒中二錢的如意放一雙。賞了婆子銀三兩,一對銀簪帕兩方。打發高府人回去,不覺西方墜太陽。

「世情觀冷暖,人面逐高低。」兩句俗話,卻不曾說錯。當日有伏華在日,為人浩蕩,所交之人都是些幫嫖看賭之徒,不多幾年把父親作一任知縣弄來的銀錢花去了十中之七,及至死後,家業蕭條,那些親友漸漸斷了來往。不料今日與高府結親,這一個禮,村中人看見,霎時傳開,不多幾日,那久不上門的親友今日來一家道喜,與姑娘添箱,明日來一家奉賀,與小姐澆頭,倒熱鬧了幾天。那滑氏為人心性更窄,見了這些人不但不領情,連笑帶刺說上幾句譏諷話兒。那些趨炎赴勢的人,白花了銀錢,又討一場無趣,豈不可笑?且說高公當日在家時,與夫人住的是中堂東上房,左右廂房閑著,耳房丫鬟宿處,前邊大庭儀門外周圍群房鄭昆家丁居住,西邊大院是客位書房。中堂後一道粉墻,開個甬門,北邊一溜七間。三友軒院中,兩顆青松,一叢綠竹,窗下設幾盆紅白梅花,三間臥室,兩邊兩間作了收藏書畫牙簽的所在。一自歸葬楊夫人回來,那東房中有他遺下的妝奩器皿,高公睹物思人,不忍居住,即命鎖閉不開,遂與素娘住在西屋,此時就作了洞房。將後面三友軒掛了個蘭室的匾額,命素娘居住。將一應之事都吩咐鄭昆料理,所有的親友一概辭謝,不收賀禮。

說話間就到了十月初二日,少不的隨俗掛紅結彩,亮轎響房。高公只叫吹打一次,就命急速退去,只覺心中傷感,獨一個走至書院小暖閣中擁爐獨坐。

鎮國王斷弦重續思結髮,含情獨坐把頭低。對景傷心追已往,腹中暗暗叫賢妻。想當初青年燕爾成佳偶,不亞如燕侶鶯儔比目魚。夫唱婦隨相敬愛,如賓如友數年余。一旦間珠沈玉碎明花卸,艷魄芳魂何所之?閃的我青鸞自舞菱花鏡,梧桐枝上鳳孤淒。再不得北堂侍宴勸老母,膝下承歡棒玉卮。再不得問安侍藥慈幃。晝夜殷勤不能衣。再不得葬母扶柩歸故裏,素飯麻衣盡媳職。再不得謹慎預防夫有過,軟語柔情進諫詞。再不得憂慮香煙求後嗣,留心替我訪姣姿。再不得規訓仆人歸善教,恩威並用兩操持。再不得女工勤謹遵婦道,增添惜儉盡相宜。再不得閑評今古觀書畫,彈罷瑤琴看象棋。再不得花前小宴同歡飲,月下拈題對詠詩。我只說百年偕老長歡聚,卻不道紅顏薄命早歸西。我為你蘭閨不啟長封鎖,怕見當年金縷衣。睹物增悲腸欲斷,一日思卿十二時。這而今斷弦重續非忘義,都是為家庭無主內堂虛。雖有素娘居側室,為人軟弱太仁慈。侍女眾多仆婦廣,恩寬難免錯規儀。尚不知伏氏可能成專主,我只怕無才掌大旗。雖然說媒言仙卜同道好。我的這心中未免要薄疑。怎麽是洞房花燭夜,反覆思量無意思。這老爺目中落淚心中慘,只聽得簾籠開處步輕栘。

一個使女走進閣中說道:「稟千歲,張和、王平自京回來了。楊大公子奉舅老爺之命,跟來看望老爺。」高公連忙問道:「今在何處?」丫鬟說:「都在上房。二奶奶叫我來請千歲。」高公遂拭淚起身,走入上房。楊公子連忙站起,緊行幾步,上前躬身問好。高公回答,也問了老太君與夢鸞小姐的及合家的安否。楊大公子就讓姑父轉上,要行拜見之禮。高公道:「遠路風霜,賢侄鞍馬勞乏,免禮請坐。」楊公子不肯,兩下謙至再三,高公說:「常禮罷。」楊公子只好依然朝上,恭敬敬作了四個揖,高公還了兩禮這才大家歸坐。侍兒獻上茶來,吃茶敘話。

張和、王平進來叩見主人,回話說:「稟千歲,小人等八月底到了京中,原來京中自春瘟疫大行,十家九病。傅成夫妻雙雙染病,於五月內俱各身亡,都是楊舅爺著人照看,埋葬了他夫妻二人。小人臨起身,舅老爺命人將咱府中的家夥器皿都搬在舅老爺府中收藏,將那裏府門鎖閉了,回來請爺示下。」高公聽了,又是一番嘆惜傷感。當下楊府家丁進來叩見姑老爺與二夫人,擡進四只箱子,打開獻上。一箱籠團、鳳尾、君眉、女兒、苦丁、雨前、六安各色名茶;一箱匣果蒸酥、蜜餞、果脯、哈蜜瓜乾、煙熏火腿、鹿脯、南醬瓜、橙柑異品,吃食等物;一箱花翠脂粉、繡衣彩裙、香串荷包、金針絨線,這是送與素娘的;那一箱是兩套織金錦繡小衣、束髮金冠一頂、垂髮攢珠小帽一頂,項圈手鐲,金鎖銀鈴等類,是與雙印穿戴之物。高公看畢,遂向楊公子道了謝,命人收起,吩咐鄭昆領楊府的家丁去款待酒飯。

這裏楊公子凈面更衣已畢,取出順天侯問好的書信,遞與高公。高公接來拆開觀看,見上面也是老太君的言語,勸其早早續弦。高公看了,長嘆一聲,向公子說道:「這件事嶽母與大舅爺也說在這裏,我被素娘勸念不過;又因內室無主,素娘身居側室,為人性軟,恩寬心隘,恐家規不整,故不得已續弦。前者已定下東村伏氏之女,明日過門。欲去通知嶽母、大舅,奈道路遙遠,吉期已近,湊巧賢侄到來,正好會親。」說話叫,擺上接風酒宴,大家敘禮入坐,共飲談天。天晚各自安歇。

次日,合家早起,大家人家作事,諸事都有執役之人,早打發轎夫、吹手、娶親人等,吃了飯,起身去了。家中設下華筵,中堂擺列喜紙。五裏之遙,霎時就到。剛交了辰初,彩轎臨門,娶親女眷攙新人下轎,紅氈鋪地,步上畫室,寶相贊禮。高公此時心中傷感,勉強拜了天地祖先,把新人扶入洞房。合巹、交杯、坐帳的俗禮,一概全免,竟走上前庭來陪送親的官客。華筵已畢,親友散去,遂與楊大公子坐在書房吃茶閑敘。

且說素娘打發女眷去後,走進洞房來看夫人。未知新夫人好否,且看下回便知。

第十一回 呂國材借事陷忠良 高廷贊奉詔辭鄉井[编辑]

且說素娘走進洞房,只見錦帳半掀,新夫人面南垂首而坐。

只見他:粉翠珠冠頭上戴,宮袍織錦染腥紅。百褶湘裙垂繡帶,羊脂玉帶系腰中。面南不語低頭坐,羞慚滿面臉通紅。只見他盤龍髻厚烏雲重,雙眉微皺似愁容。臉兒也白鼻兒正,目兒也秀眉兒清。手兒也尖足兒小,腰兒也細身兒輕。雖無仕女班頭貌,人才尚屬上中平。就只是性格兒軟弱無主意,心地兒流活錯用情。素娘看著心暗想:這夫人面容善良大家風。想來是我前生幸,龍華一會又相逢。從此家庭不寂寞,賞心樂事有同人。思思想想心中喜,眼望著使女開言問一聲:

「丫鬟呢?夫人可曾用了些飲食麽?」陪房蜂兒向前說道:「方才二夫人命人送來的冬筍燕窩湯,姑奶奶不吃,我們勸了半天,只呷了兩口就不吃了。」素娘笑道:「大凡作新人的都是如此,過後想起來,豈不是裝呆?」蜂兒說:「在家就好幾天沒吃什麽兒,大奶奶急的了不得,只怕病了。」任婆在旁說:「我的傻姑奶奶,那個女不作媳婦?此乃人間的大禮。何況這樣萬中挑一的人家,要是我,只怕樂的飯量更大了,分外掏幾碗。」一句話引的素娘與那些仆婦丫鬟哄然大笑,新人也忍不住笑了,忙用衫袖把臉兒掩住。當下大家說說笑笑,天色已晚,洞房中畫燭高燒,內堂之上宮燈密點,又擺了喜盒果酒。天交二鼓,這才大家安歇。

次日一早,伏家蒼頭勞瓊帶著他兒子勞勤,捧著兩個盒子與他家小姐送茶食,高公吩咐每人賞了他們三錢銀子,裝了回禮,打發去了。到了三朝,新人出房拜了六神,又到三里鎮終源墳上拜了祖先,回來敘家庭之禮。楊公子拜了姑母,素娘與家人們恭拜了大夫人。到了八朝,伏大娘帶著小公子伏準赴喜筵,會親吃酒。

不多時喜筵已畢新親去,鎮國王送客回來內室。高公順娘、楊公子,大家同坐把菜吃。楊公子陪笑呼姑父:「小侄來此已多時。怕的是祖母家居心牽掛,明日清晨要告辭。況且又遇年節近,就得到嘉平月內到京師。」高公點頭說:「也是,就只怕天氣嚴寒走不的。」公子回言:「無妨礙,多套重溫幾件衣。」高公說:「過年我還去看望,這些時意念懸懸夢也思。」公子說:「夢鸞妹妹常提念,看他人小有心計。資性聰明能記事,教他認字描花都愛習。祖母愛惜如至寶,時隨左右不相離。最愛男裝扮童子,懶把鉛華脂粉施。」素娘說:「自幼不曾穿環孔,男子裝扮倒相宜。」高公聽到這句話,不由口內氣長籲。說道是:「三朝不肯輕穿耳,那是他亡母的慈心把兒女惜。如珍似寶千般愛,怕的是引起臍風生病疾。卻不道,一身長逝擻了去,萬種恩情化作虛。冷暖饑寒全不曉,痘疹災危顧不的。」這老爺,說到此間心內慘,素娘傷感把頭低,楊大公子心酸慟,勉強含春把話提。

楊公子見高公話至傷心,看看掉淚,自己心中雖然難受,同著新人怎好落淚?遂勉強含笑,用些閑話岔開。高公命擺上果酒與楊公子暢飲。楊公子讓姑姑同坐,順娘滿面通紅,遲滯了半晌,方說了一聲:「我不會吃酒。」公子見說,只得坐下。高公相陪,飲至更余方才安寢。次日五鼓起來,楊公子一定要走,高公備酒餞行。公子領了幾杯,用飯已畢,告辭起身。高公送至莊外,執手而別。自此無事。不覺到了滿月之期,伏家打發車來接姑爺、姑娘回門。高公不去,命素娘裝四匣糕果,叫夫人自己去了。

黎素娘送出夫人回內室,含春眼望鎮國王。說:「人間俗禮為滿月,回門來去要成雙。老爺今日不同去,怕的是伏舅奶奶要思量。」高公說:「半世之人重又娶,可以不必算新郎。我的心事難瞞你,這幾天對景增悲倒更傷。你看新人怎麽樣?」素娘說:「老實忠厚又端狀。也無個花言並巧語,性情軟款定賢良。」高公微笑連搖首,口內長籲叫素娘:「非我對妾將妻論,早巳看透那紅妝。一味的隨合無主意,竟是個好好先生道學腔。常言說,男無血性難成立,女無血性亂攘攘。這脾氣遇鬼隨他遊地獄,逢神也可上天堂。只好副

位聽傳宣,不能挺立把家當。這是我命薄運蹇前生定,中途失散好鴛鴦。從此後諸事還須你照管,且叫他薰陶漸染慢參詳。習練三年並五載,量才酌用再商量。」素娘聽見這些話,猶疑半響自仿徨。

素娘說:「千歲吩咐不敢不遵,但只是如今既娶了夫人,正室有主,還命妾身主事,恐那些家丁、仆婦背後有些議論。」高公說:「若要叫他掌家,賞罰不明,恩威混用,那時連我都議論上了。」那素娘知道高公的秉性,也就不敢再言了。

從此後,內事還是素娘管,一概不用稟夫人。梁氏相幫同整理,外事依然是鄭昆。高公適性惟山水,詩酒琴棋閑散心。書中按下漁陽事,聽表奸邪不義臣。呂國材自從進位為亞相,斟酌政事甚留神。交結滿朝文共武,和氣謙恭加幾分。利口伶舌能粉飾,善取天顏窺聖心。外裝忠厚如君子,陰狠柔毒暗裏存。自己殺人常借劍,心裏冰涼滿面春。重利貪財如性命,嫉妒賢能惡好人。滿懷奸狡全不露,一味的虛詞欺鬼神。這日正遇爺登殿,神宗駕坐九龍墩。文武班齊朝見畢,只見那奏事的黃門跪在塵:

「啟上吾皇萬歲,今有塞北雁門關的總鎮姜洪病故,北安王耶律泰趁勢南進興兵犯關,副將張得功差官報告急兩道本章,請皇爺禦覽。」說畢呈上,內侍取本上殿,放於龍案。天子開看已畢,吩咐丞相呂國材、侍郎聞錦上殿。二人答應出班,駕前拜倒。天子吩咐平身,命內侍將本遞下,與二人觀看。天子道:「北安王耶律泰久為心腹之患,今總兵姜洪病故,又復乘勢南侵,朕欲興兵問罪,二卿共議何人可當此任?」

聞爺未及回聖諭,呂國材鬥然觸起害人端。昔日仇恨還未報,求親不許又一番。退步辭官回故裏,全身遠害想安然。今朝恰喜逢機會,借劍殺人好報冤。何不保舉了高廷贊,且叫他刀槍戟林中住幾年。萬一遇著強手中,狂賊莫想再生還。奸相心中主意定,向聞爺滿面春風把話言:「學生想起人一個,素日威名似泰山。善武能文謀略廣,鬥引埋伏智量寬。腹有忠肝懷赤膽,玉柱金梁一樣般。單槍匹馬千合勇,十三四歲掃狼煙。兩次平番功甚大,殺的胡人心膽寒。鎮國王四海知名無不懼,管保他馬到成功不費難。若保別人恐誤事,你我難免罪名擔。為國損身還是小,聖上江山豈等閑。」這奸臣口是心非一夕話,只說的聞爺點首口稱然。一個是為國為民忠正意,一個是懷弊懷私假薦賢。二人彼此商議定,盡禮雙雙拜駕前:

「啟稟吾主萬歲,臣等斟酌,共舉一人,兩世國戚、元勛之後鎮國王高廷贊,威名素著,番寇久服,若命此人為帥北伐,則不日成功矣。」天子聞奏,龍顏大悅,連連點頭道:「二卿所舉正合朕意,朕當準奏。但總兵之缺,亦須一大將方可。」呂相連忙奏道:「若依臣愚見,莫如就命高廷贊權署此印,自掌兵符,雁門關將佐由他調遣,令出一人,成功必易。若委新總兵同去,用兵時少不的商議合謀。萬一秉性不投,閑言生隙,從中梗阻,反誤大事,其害不小。臣意如此,伏望聖裁。」天子聞奏,點頭稱善。當下傳言,命翰林寫詔,欽差太監周賢奉旨連夜上燕山去召高公。

說話時就是次年夏季的時候。先是高公在小燕山下竇公墓側蓋了一座涼亭,名曰公樂。正當炎天,邀幾個相知同去乘涼避暑。

這一日,漁樵耕牧四老者,相伴同遊公樂亭。大家席地當中坐,涼亭四面透清風,一道小河流綠水,欄桿屈曲更玲瓏。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白襯紅。沿河綠柳垂青瑣,靠澗蒼松掛赤龍。兩座小橋通來住,采蓮船在水波上橫。野花鋪地如集錦,綠樹成行蔭更濃。蜂蝶尋香搖暖翅,山禽喚雨靜中聽。遠望著遍地青禾都秀穗,近看著稷黍繁繁豆葉青。只聽著近寺山僧棋子響,遙聞著牧童山中弄笛聲。一行行蜻蜓點水魚吹浪,一陣陣君子花香氣味清。設擺著沈浮瓜李時新果,冰桃雪藕共鮮菱。眾老者歡呼暢飲發豪性,輪流把盞敬高公。論古談今說舊話,猜枚行令賭輸贏。這老爺心爽神怡真快活,說道是:「今朝吃個醉酩酊!且待那松梢月上消暑氣,趁著那露珠清味再回程。」眾老歡呼齊道好:「小人們送千歲轉家中。」高公說:「今朝方曉閑中趣,勝似我隨朝待漏滿天星。卸卻兩肩名利擔,老隱燕山過一生。合你們風花雪月同遊賞,強似我披銳執戈怕耽驚。」老漁說:「老爺高見真不錯,臣伴君猶如伴虎同。似我這生意在船兒上,其中樂趣更無窮,駕小舟,執釣竿;青絲綱,把魚搬;出水金鱗分外鮮。多加椒料河水煮,開鍋下酒更香甜。紅杏雨,楊柳風,桃花浪暖好搬清。得魚換酒歸家飲,大家圍坐月明中。」老樵說:「我的樂處強似你,等我說與你聽聽。一擔柴,分半挑,長街賣鈔換香醪。剩一銅錢與稚子,兒童圍繞樂滔滔。攜利斧,越山凹,老樹新枝一概伐。最高之處須著眼,萬里乾坤似一家。」老農說:「我春種秋收自食力,不似你來不似他。半頃田,一只牛,布衣得暖勝綾綢。香蔬玉筍雞鴨子,一日三餐餑餑粥。也不低,也不高,聽天由命樂逍遙。盼得豐年多收粟,粳米乾飯棗兒糕。」老牧說:「你們三位休誇口,我的樂處更高超。倒騎牛,橫短笛,書掛角,披蓑衣,興來念句千家詩。人也睡來牛也臥,人在沙灘牛在溪。水兒秀,山兒青,行到西,又到東,無拘無束過一生。衣食自有人照管,何須苦作采花蜂。」四人說罷齊鼓掌,高公歡喜連聲說:「你們都是蓬萊客,我也算個散仙翁。」正然飲倒高興處,但只見一騎飛來快似風。跑至河邊忙下馬,卻是張和走上亭。

管家上前打千兒稟道:「啟上千歲,今有欽差到r,請爺快些回家接旨。」高公聞聽,不敢怠慢,連忙站起來,口中說:「失陪你們四位了!」就走下亭來。四老也忙忙起身,一面相送,一面說:「老爺回家看看聖旨上有無什麽要緊的事呵,還回來喝咱的酒哇,我們在這裏等著哩!」高公答應了一聲,上馬加鞭,如飛而去。鄭安寧與張和後面跟隨。不多時來至府門以外,老爺下馬,家丁接去坐騎。

此時中門大開,周太監早已立在庭上。高公入內,更了朝服,捧起香案,跪聽宣讀已畢,老爺望旨謝恩,接過皇宣,供在龍庭。這才向周太監敘禮道:「不知天使老公公降臨,有失迎迓,多有簡慢!」深打一躬。周內監笑嘻嘻頂禮相還道:「好說,好說!」又打一躬道:「恭喜千歲榮升顯爵,可喜可賀!」高公道:「慚愧,慚愧!」遂吩咐看茶擺宴。太監連忙止住道:「不消費心,城中的官兒那裏已預備下了公館,一來咱家身體乏倦,要早早安歇;二來欽限緊急,明日就要起身,老大人也該料理。我明日著人來約會便了。」說畢,吃了一杯茶,告辭而去。

高公送出府門,打躬而別。回至上房,坐在椅上,命人將合府的仆婦、家丁、丫鬢、使女都喚至面前。老爺先向鄭昆、梁氏開言講話:

這如今,塞北又把刀兵動,皇爺召我去出征。欲作閑人林下老,豈料國家不太平。既食君祿當報效,舍死忘生須盡忠。此去未知何日返,夫人、黎氏都年輕。事多人眾公子幼,全杖你夫妻內外兩調停。諸事留神加仔細,凡百照我在家行。照常三九施粥飯,依然幫嫁助貧窮。還有一件休更改,佃戶租銀不可增。素娘還是管內事,你們的帳目花銷要寫清。惟有雙印更要緊,他是我高姓香煙頭一宗。仔細之中加仔細,大家照看小兒童。那個不遵我的話,回家之日定不容!倘有不測意外事,準備我龍泉劍下不留情。你本是忠正良仆年又長,何須用我細叮嚀?所咐之言須緊記,賞你夫妻銀一封。」鄭昆、梁氏齊遵命,雙雙跪叩口中應。接銀退步一旁站,不敢落淚眼圈紅。高公復又開言叫:李清、趙泰與王平,還有張和人四個,每人十兩賞家丁。囑咐他幫助鄭昆同照管,同心合意莫分爭。四仆領命將頭叩,心中傷感盡吞聲。老爺一見將頭點,復又從頭吩咐明。

原來高府家丁有三十余名,連著老小共有五六十口,使女、丫鬟也有十七八個,高公恐離家之後,人多事繁,難以盡善,又因那些使女年紀及笄,亦當遣嫁,遂向鄭昆吩咐道:「待我去後,你把幾個年長的丫鬟,有娘家親眷者,每人與他二十兩銀子,叫家長領去,無親人的,急急遣媒,尋良善人家嫁他們出去。家丁留下李清、趙泰、張和、王平四房人足夠使用,余的每人賞二十兩銀子,令其自便。當下那些被遣的仆人,

聽得老爺吩咐畢。一個個含悲帶慟跪塵埃,一齊落淚呼恩主:「因何棄舍眾奴才?雖說千歲出征去,還有那公子、夫人、二奶奶。想老爺恩待我等如骨肉,終身伏侍是應該。犬馬之勞當盡力,即便粉身碎骨報不來。怎麽敢忘恩負義出此府,小人們實在難為舍不開。」眾仆人口內說著心內慘,一個個慟哭失聲淚滿腮。俯伏地下齊哽咽,引的那剛烈的英雄也動哀。說道是:「你等起來休傷感,聽我把原由講明白。我此去平番帶鎮守,歸期未定幾時來。主母年輕未經歷,公子幼小是嬰孩。鄭昆夫妻年紀老,怕的是人多勢眾怎安排。叫他們閉戶安然清凈過,我在他鄉免掛懷。你們且去投生理,不須留戀免悲哀。若念前情思舊義,等我來時你再來。」眾仆聽罷高公話,大夥兒叩頭答應在塵埃。

常言說的好:「情真意切,無有感不動的人心。」只因主人量材酌用,知苦知甜,如待兒女一般;楊夫人下世之後,素娘當家,更是一位善菩薩,所以那些仆人如戀父母一般,不能相舍。高公常說人謂奴仆為賤,吾則不然。細想鴻蒙初破,混沌開辟,始生盤古氏一人,此後日久人繁,便分彼此。大德者王天下而管萬民,大才者輔大德共成盛世。負擔推車,執鞭隨鐙者,乃小才之人也。天之生人,如生萬物,有美玉便有燕石,有明珠就有魚目,有梅梓即有楊柳,牡丹無野花,何以見其尊?朱砂非紅土,何以顯其貴?萬物以備萬用,皆天之所生也。今天下四海億萬無數之人,天子、王侯、官民、下役、奴仆、乞丐,推其根要,皆盤古氏一人之後也,有何彼此可分?有何貴賤可別?假使天下之人盡是帝王之才,則無士農工商、操作之人。人能悟徹這個道理,何必淩辱下人?再想那些為仆之人,原因生而無能,貧窮難過,萬分無奈,賣身投主,以求衣食,捱打受罵,忍辱低頭,無可控訴,豈不可憐?焉知那奴仆的祖宗不是昔日的富翁,也曾使過奴仆,只因過於淩下,折準的子孫今日為仆,照樣受辱。人若能作設身處地之想,未曾淩下,先思我之後人可能永為人主乎?把那作財主的傲性略減幾分,便是莫大的陰功。」如今鎮國府被遣的家奴,若遇那樣暴虐的主人,巴不得兒的說一聲開發出來,早離羅剎,另投天堂,再不然就是「逃之夭夭」,那裏還肯哭哭啼啼,難分舍呢?

當下那些家丁使女,一陣慟哭不舍,留戀之意,令人酸鼻,連那不去的仆人也都傷感不已。夫人、素娘也都是掩著臉兒嗚嗚咽咽,把個鎮國王引的長嘆幾聲,也落下淚來,好言安慰一番。眾家丁齊道:「願千歲馬到成功,指日回歸,小人等好來伺候。」說著,叩頭站起,一齊退出。鄭昆向前問道:「老爺也須帶個人去伏侍才好。」高公說:「不消,我這一去,歸期未定,到得那裏自然覓人伏侍,又何苦叫他們拋妻閃子?」蒼頭未及回言,只見鄭安寧向前跪倒說:「小人並無牽掛,情願跟去服侍千歲。」高公道:「你現有父母,怎說無牽掛?」安寧說:「小人父母在家豐衣足食,安如泰山,何及用小人牽掛?千歲左右,如在父母膝下一般,替我父母少盡犬馬之勞,正是兩全其意。」鄭昆聞言,心中大喜,向前跪倒:「千歲,這小子既有此意,老爺就帶他去罷。何況這幾年常在身邊,使喚慣了。自古道:他鄉無侶伴,童仆是親人。」梁氏也說道:「一來他服侍老爺比新覓之人妥當,二來學些武藝,也是千歲一個護身,豈不是好?」高公見他三口出於誌誠,也就點頭應允。

當下天晚,素娘命擺上酒宴,與老爺錢行。高公慢飲了幾杯,即命撤去。仆婦俱各屏退,向素娘說道:「你把前年上賜的金銀取十錠黃金、白銀千兩來我用。」素娘答應,帶著秋月、蜂兒,提了鑰匙去,不多時用盤端來,放在高公面前。老爺眼望伏氏夫人,開言講話。

這老爺手指著黃金十錠銀千兩,開言啟齒叫夫人:「下官此去平塞北,不知何日轉家門。去歲冬間娶了你,算至而今無一春。大丈夫為國忘家難兩顧,鞠躬盡瘁報君恩。因你於歸日子淺,因此上,凡百未叫你操心。不知就裏難管事,你暫且清閑作個老封君。這些金銀贈與你,自家收放櫃中存。雖說是錦衣美食諸般有,須防日久與年深。膝前雖有兒合女,不知他成人長大性清渾?何況又非夫人養,免得你老景淒涼身受貧。非我故說生分話,這而今世道人心古異今。」老爺說著看伏氏,只見他,低頭無語淚紛紛。高公微笑將頭點,說:「還有一言你莫嗔:我此去吉兇禍福全無定,遲歸早至也難雲。倘若鞭敲金鐙成功早,這就是大家有幸喜重新。萬一命喪沙漠地,鎮國府再無第二個姓高人。冤家雙印成孤子,他有個差池就斷根。你我墳前誰拜掃?那是連心著己親。夢鸞不過是個女,成人長大要出門。親戚雖有非一姓,香火全憑他一人。雖說照管有黎氏,其中全杖你留神。自小兒加恩扶養常憐憫,到大來自然合意有同心。你若愛他如己子,他必孝你似生身。到大來習文習武因材教,豈不聞孟母昔年擇過鄰。千言萬語無別話,這個孩子是奇珍。」只因祖父香煙重,這老爺再三再四語諄諄。素娘聽著心內慘,向前來眼含珠淚啟櫻唇:

「老爺明日起身遠行,何苦出此不利之言,使人聞之愈覺難堪。」高公說:「我從來不信這些俗論,那有說兇就兇,說吉就吉之理!若還事隨言應,我明日到了塞北,也不用斯殺打仗,只說幾句好話,就平服了不成?」夫人、素娘聽了,都微微而笑。

坐了一回,見伏氏總無一言,就是說出一句話來,也無要緊。老爺看著,腹中暗暗的嗟嘆,忍耐不住,復又開言叫了聲夫人。

說道是:「下官還有一言咐,休嫌耳絮莫嫌煩。你有一樁很不好,且須自己細詳參。性慢心活耳又軟,疑真信假見識偏。長將冷眼觀看你,遇事當言又不言。似此行為最誤事,自害終身後悔難。從今後,凡百經歷拿主張,不可流活還象先。婦人更要主意定,還有個嚴明二字緊相連。明而不嚴為懦弱,嚴而不明為不賢。隨方就圓因事論,不明大理枉徒然。昔年楊氏亡妻在,他行事從不茍且與牽連。剛柔並用得其所,說話從來無二言。男婦家丁人不少,無人作弊敢欺瞞。不可恕時真不恕,當恩寬處更恩寬。公平正大人畏敬,心裏仁慈外貌嚴。夫人細把吾言悟,管保你增才長智勝先前。」高公正自言未盡,黎素娘從傍抱過小兒男。

素娘見高公只是頻頻說那伏氏,又見伏氏面紅過耳,欲言不言。遂把雙印抱至面前說:「千歲且看看孩兒,這幾天說話越發真了。」高公見他白白的臉皮,黑發紅絨,挽著兩個小髻,穿著一件大紅繡花兜肚,綠紗灑花褲兒,項掛珍珠寶鎖,赤著雙足,露著一身胖肉,猶如粉妝玉琢的一般,燈光下越顯的眉清目秀,白面紅唇,笑嘻嘻向高公撲來。老爺一見,心中歡喜,伸雙手抱將過來,放在膝上引逗著玩耍了多時,方才大家安寢。要知高公次日起身之事,且聽下回便知。

第十二回 無佞府父女相逢 四賢村姑嫂見面[编辑]

卻說次日鎮國府合家早起,高公梳洗已畢,先在天地、呂仙祠上叩拜了,又拜辭了祖先,回至上房,擺上酒宴。素娘執壺,夫人把盞,與老爺餞行發腳。此時行李駝驢諸事齊備,鄭昆進來回話,稟道:「周太監著人來約會千歲在城內棗林兒會齊,好一同起身。」高公說:「知道了。」遂立飲了三杯,接過雙印抱了一抱,遞過素娘,起身就走。

鎮國王眼望素娘與伏氏,滿面歡容說暫別。虎步如飛朝外走,貪戀全無甚剪絕。夫人素娘後邊移步送,不好啼哭腹內哀。仆婦丫鬟隨左右,慌慌忙忙走不叠。一齊送至儀門外,只見那老爺早巳下臺階。夫人素娘止住步,鄭安寧緊緊跟隨千歲爺。看著他。頭也不回揚長去,二人相對暗傷嗟。轉身各自回房內,心悲惟有自發呆。家丁送至府門外,鄭安寧叩首辭拜他老爹爹。好一個英雄高鎮國,逼真是忠心赤膽大豪傑。念念君恩思報效,他把那妻子家園一概撇。上馬加鞭登途路,後跟著行李人夫一大群。進城會著周太監,還有那地方官員把天使接。軍國事大欽限緊,曉行夜住不停歇。那日到了東京內,周太監先去交旨見皇爺。

周太監進得朝來,正遇天子在勤政殿批覽本章,聞奏其喜,吩咐宣鎮國王見駕。高公隨旨而進,拜舞山呼,叩駕已畢,天子命平身賜坐。天子道:「今因塞北耶律泰復侵內地,賢卿威名素著,番寇久敗於卿,承相呂國材、侍郎聞錦二人共薦,故朕召卿赴都,封你為兵馬平番大元帥,署理雁門關總鎮。欽限半月操演人馬,克日興師,卿須盡心竭力,蕩凈夷狄,勿負朕托。回兵之日,另加升賞。」高公連忙跪倒謝恩道:「微臣敢不盡犬馬之勞,以報陛下!」天子道:「卿一路鞍馬勞乏,且回府第歇息,明日武英殿賜宴。」高公謝恩出朝。牽掛著夢鸞小姐,遂往無佞府而來。

這時候,楊府早已知此信,順天侯等候在家中。家丁來報姑爺到,楊公歡喜樂無窮。整頓衣服離了坐,舉步忙忙往外迎。郎舅二人見了面,悲喜交集各打躬。彼此慰勞同問好,攜手相挽往裏行。楊爺說:「一自那年相別後,眠思夢想在心中。」高公說:「愚弟心懷也如此,到家時常意念兄。」楊爺說:「一日三秋非謬語,無人能解此衷情。」高爺說:「一念牽連難斷絕,身在漁陽心在京。」楊爺說:「夢鸞雖小識見大,但凡提起眼圈紅。可喜他舉止端莊言笑雅,身才骨格帶鋒棱。這而今學書習繡般般會,善問廣記絕聰明,六歲的身才如許大,男裝活像小神童。」楊老爺一面走著一面講,高老爺一邊微笑一邊哼。進了中門走甬路,穿過前堂到後庭。楊爺便望上房讓,說:「家慈專等早相逢。」郎舅二人往裏走,有梅香報與殘年老誥封。

隆太君聽得女婿來了,不由又悲又喜,挪下牙床,叫丫鬟:「快取我的拐杖來,恃我迎接姑爺。」說話間使女們打起簾籠,高楊二公走進房中,彼此相見問好。高公道:「嶽母大人請轉上坐,待小婿拜見。」太君說:「姑爺一路鞍馬勞乏,免禮請坐罷。」高公道:「久違膝下,禮當一拜。」太君執意不肯,楊爺說:「妹丈骨肉至親,說不得恭敬不如從命,行個常禮,到也罷了。」高公聽說,只得向上深深作了四個揖,太君還了萬福,然後就是李氏夫人帶著明器的媳婦少大娘子過來相見。明器、明珍也拜見了姑父,敘禮歸坐。侍兒獻上茶來,大家吃茶敘話。

老太君眼望高公呼賢婿:「自你前歲轉漁陽,我與石翰常提念,且喜時常有信至京邦。可是的姑娘素娘們都好?外甥雙印可安康?」太君說到這句話,不由的難忍心酸淚兩行。忙用手帕擦了去,淒慘慘復展昏花目一雙。高公爺強陪笑臉說:「都好,謝嶽母常懷記掛費心腸。」這老爺面上含春心內慟,二目一紅臉一岔。順天侯背轉身軀面向北,想起同胞心內傷。李氏夫人用話揚,說:「外甥可曾把差事當?」高公說:「今歲春間出了痘,這而今痘痕退盡臉皮光。」太君說:「過了大關就不怕,恭喜賢婿喜非常。」夫人說:「大家只顧說閑話,還未去請大姑娘。太君點頭說:「正是」,回頭有話叫梅香。

「丫鬟呢?快去請你三公子來。」使女答應,轉身而去。高公說:「這是怎麽個稱呼?」太君說:「這孩子不喜花翠,最愛男裝,他妗母就把他打扮了個假小子,往往跟他舅舅出去,人看他兩個哥哥,與他大嫂嫂都叫他三弟三叔叔,他卻欣然答應。我又與他起個別字,排著他兩個哥哥,叫作明玉。丫鬟使女們都叫他三少爺、三公子,以此為戲。他還很愛習武,別人見面只當是你兄長之子,都誇好個清秀學生,可是令郎麽?你兄長也就含糊答應。我命木匠作些小小木頭兵器,悶時帶至後園教他幾路兵法,他一見就會,小刀小槍耍起來真真把人愛殺。」

正說之間,只見一群侍女簇擁著夢鸞小姐,自後而來。怎見他豐神態度?有詞為證:

望去神如秋水,行來貌似春花。綠雲垂四鬢,赤錦綰雙鬟,輕羅小袖筍籠芽,體態豐神入畫。若非蕊宮異卉,還疑閬苑奇葩。明珠耀彩玉無瑕,萬兩黃金非價。

鎮國王一見親生女,又悲又喜又生憐。小姐緊行三五步,叫聲爹爹撲向面。桃花面上珍珠滾,拜倒膝前哭軟癱。老爺含淚說:「休悲慟」,探背彎腰用手攙。手拉手兒盤問話,爺兒倆四目相觀雨淚連。小姐說:「新娶的母親安康否?二娘與兄弟可安然?那日聽說去召父,盼了爹爹這幾天。難為你烈日炎天怎麽走,叫孩兒時常懸念暗牽連。又聽說還叫爹爹征塞北,此去不知何日還。可恨為兒偏是女,蒙懂無知在幼年。我若長到十五六,就要從軍征北番。朝夕陪伴依膝下,強如這父在沙漠女在南。」神女說著淚如雨,引的那在坐之人都痛酸。李氏夫人忙勸解,順天侯吩咐手下設杯盤。

當下擺上酒筵,楊爺把盞,敘禮歸坐,飲酒談心。只見家丁來稟:「今有兵部撥來的將校兵丁副參恭遊守來遞手本,參見姑爺,現在府外伺候。」高公說:「今日免參,吩咐中軍,明日帥府點名哦。」家丁答應而去。此時楊老爺早已命人把鎮國府鋪設停當,高公飲至初更告辭而去。

次日入朝赴宴謝恩,回府點名造冊,操演人馬。欽限了出師吉日,頭一天至楊府辭行。餞行酒罷,高公拜別,向老太君與順天侯稱了聲嶽母妻兄。

鎮國王手指著夢鸞小姐長籲氣,說道是:「這個冤家系我心。偏偏他公公已回南去,這幾年雁杳魚沈少信音。我的歸期無定準,瞬忽間是光陰似箭就成人。」高公之言還未盡,這不就嘆壞了楊爺與太君。齊叫:「姑爺休過慮,但願你成功即日報捷音。即便多遲三五載,這件事交與吾兒與老身。差人去接寇公子,且在舍下倒插門。小夫妻留在我家住,等著你得勝回來拜丈人。」高公見說把躬打,拭淚回言說:「謹遵。就只是有累妻兄與嶽母,廷贊何以報深恩!」楊公說:「妹丈緣何言及此?你我是骨肉相連那樣親。」鎮國王,回頭又把夢鸞叫:「幾句言詞要記真。外祖母妗母面前加孝敬,諸凡聽話莫生心。千依百順遵閨訓,習書學繡要殷勤。繼你亡母生前誌,了我平生一片心。吾兒本是聰明女,那用叮嚀再四雲。」小夢鸞雙手牽衣心痛碎,悲聲慘切淚紛紛。說爹爹所囑兒緊記,慈訓良言敢不遵。但只是天倫此去須保重,自加調養莫傷身。手下雖有兵合將,哪是爹爹的親人?鬥引埋伏加仔細,沖鋒打仗要留神。飲食自己調饑飽,穿衣酌量冷和溫。雖說是為國忘生當報主,也須念自己家中眾業根。天倫若好兒也好,父有個差池兒不存。成功早報平安信,免的你業障丫頭揪著心。孩兒若長到十歲外,我必要萬里之外找天倫。」高老爺,心如刀攪強紮掙,說:「松手罷,為父如今要起身。」這小姐,嚎啕大痛難分舍,引得那眾人掩面淚紛紛。李夫人慢擦眼淚朝前走,雙手抱起小千金。高公得便忙移步,拜別楊爺老太君。把心一橫朝外走,楊老爺後面相隨出了府門。

楊公父子送出府門,兩下囑咐而別。高公回府歇一夜。次日五鼓入朝辭駕,帥領隨征眾將,祭旗出城。十萬貔貅,排開隊伍,浩浩蕩蕩,竟奔雁門而去。

且說那北安王耶律泰,紮年時節,能征慣戰,時常起兵犯內,當日被高公與曹太夫人母子二人,殺的絕糧斷草,無奈獻了降表,願受王化,受了天朝的敕命。這「北安」二字,就是宋天子所封。年年進貢,歲歲稱臣,數十余年,並無犯境。近因他有個異母弟名喚耶律通,年已二旬,曾遇異人傳授,能飛石打人,百發百中。身長力大,武藝精通,心高誌大,只要扶保哥哥搶奪大宋的天下。北安王雖是番人,天性友愛,言聽計從。因雁門關主將病故,即命耶律通為帥,帶領番將,十萬雄兵,長驅南下。多虧副將張德功能守善戰,剛剛把城池保住。及至高公救兵到來,只剩了五日的糧草。高公至彼,與番兵打了幾仗,北兵敗了兩次,悄悄退了。追趕下去,他即渡過黑河,潛蹤遠避。及至收兵回來,他又瞅空南搶,野戰混殺。那鎮國王日夜操勞,鐵甲纏身,金戈在手,千方百計,禦敵迎鋒,雖未大勝,且喜不曾折兵損將。

這些都是後來事,且把當時節目說。也不言夢鸞住在無佞府,也不言高公塞北動幹戈。書中再表何人等,聽來那壞事的三姑與六婆。鎮國府一自老爺離家下,黎素娘夫人伏氏甚相和。每日家說說笑笑安然過,撫養三歲嬰兒雙印哥。素娘是個和平溫柔性,夫人是隨風就倒竟聽喝。金烏玉兔催寒暑,光陰似箭快如梭。伏盡秋來天氣爽,早過了牛郎織女度銀河。桂吐黃花槐結子,風清露冷厭輕羅。伏夫人這日正在房中坐,同著那素娘窗下作生活。蜂兒伺候一旁站,秋月床邊抱阿哥。耳內只聽簾櫳響,走進傳事的管家婆。

梁氏向前回話說:「稟夫人二奶奶得知:四賢村勞勤前來送信,說伏舅奶奶又犯了癆病,十分沈重,要請夫人去見個面呢。」伏氏聽說,落下淚來,說:「你叫他進來,我問他話。」梁氏說:「我叫他等著,他說家裏無人,還要到咱們墳地去叫媽媽作伴,不能等候,如飛的去了。」素娘連忙吩咐:「喚鄭昆進來。」蒼頭進來著千兒問:「二夫人有何吩咐?」素娘說:「東莊大舅奶奶病重,來請夫人,令人速備車輛,你再打點銅錢三十貫,粗細米糧四石送去,好與奶奶將養。若是不好,衣食棺槨,早備下,這都是千歲在家時吩咐下的。」蒼頭答應而去。伏氏連忙更衣,蜂兒亦就打扮。素娘親手裝了果盒四個,又派兩個仆女跟隨,又命人把伏公子喚來好一同前去。

列位,那伏公子如何在此呢?這一段話上回書未表。只因伏家寒素,孩子不能攻書,高公見伏準生的倒不愚蠢,有心栽培他成個器皿,因對滑氏說了,接了他來,對門住著個姓費的舉人,開館訓蒙,高公叫他入塾讀書,紙筆束修,皆是高府所出。這也是鎮國王仁德之處。上文表明。

且說伏氏公子,上了車兒,兩個仆婦與蜂兒坐在後面車上,張和打了頂馬,李清、趙泰左右扶轅,車夫舉鞭,騾馬走動,竟奔東村而去。

五里之遙不太遠,半盞茶時一陣風。送來的大車剛回轉,小車兒早巳到門庭。任婆迎在門兒外,叩頭問好不絕聲。二門外,伏氏下車頭裏走,進了滑氏臥房中。只見他閉目合睛床上躺,面如金紙嘴兒青。又是咳嗽又是喘,一半兒唉喲一半哼。十分憔悴形容瘦,擁衾倚枕發蓬松。伏順娘,捱身坐下呼嫂嫂,傷心二目淚直傾。準郎也把媽媽叫,那滑氏定性安神把眼睜。看見小姑與兒子,用手一拉不放松。叫聲:「妹妹想殺我,今日吹來是那陣風?自你出門缺看望,只為無錢家下窮。少車無輛接不起,心有余而力不能。姑老爺時常周濟惦著我,到叫我受之有愧卻不恭。偏遇我這遭病兒犯的十分重,又無個人兒作伴煮粥羹。自從勞瓊身死後,家中越發冷清清。又想準郎又想你,剛然閉眼又相逢。無奈何才叫勞勤去送信,還怕你不能來盼個空。」這滑氏,又哭又喘言不已,任婆子,走向前來勸一聲。

婆子向前說:「我在這裏稱呼大奶奶,在那裏叫舅奶奶;在那裏叫夫人,在這裏叫姑奶奶。大奶奶若依我老婆子說,姑奶奶容易來在家裏,你老又在病間,老姐兒們見了面,多生歡喜,少生煩惱,說說笑笑的,一來你老也去幾分病,二來姑奶奶心裏也舒坦。你老再看看,少大相公比先白胖了許多,生來的又伶俐,念上幾年書,姑老爺那裏是培植的起的,中秀才,作宰相,作知縣,作老大的官兒,都不定的,你老人家享福的日子還在後頭哩!若不好好保養著,萬一有個山高水遠的,將來叫誰作老太夫人呢:這早晚兒也該進點兒飲食了。姑奶奶拿了四盒上好的乾鮮果品,何不就茶吃點兒?再不然有了錢了,要想什麽吃買去。」一夕話說的滑氏心花開放。

伏夫人也喜歡了,叫蜂兒把盒子端在滑氏面前,打開盒蓋,說:「嫂嫂你揀心愛的吃點兒。」滑氏挑了幾樣,就茶慢吃,說:「妹妹,你也吃點兒。」伏氏說:「我如今不大愛吃那些甜物,每日早晚用點心就吃兩個實饅頭。」滑氏道:「準哥,你也吃點兒。」伏準拉著盒子,挑來挑去,都不中意。用手一推,說:「我不吃了。」婆子說:「阿彌陀佛!大奶奶,你老看看,姑奶奶與少大相公把這樣好東西都吃俗了,可見每日是珍饈美味,享用不盡的。似這樣異品,小戶人家別說吃他不著,一輩子看不見影兒的頗多。那幾樣兒,我就不知他叫甚麽名色。」伏夫人笑著抓了一把說:「老婆子,你也嘗嘗。」婆子伸了雙手接著,說:「姑奶奶賞我,我就鬧口。」滑氏說:「蜂兒過來,也給你點子吃。」蜂兒搖頭說:「奶奶別抓,我不吃。每日夫人、二奶奶早晚吃點心剩下都是賞與我們,吃不了都收起來,放陳了雜兒八兒的還有一抽屜呢。」

正說至此,只聽外面有人接口說:「蜂姐姐吃高了口味了,有那些吃不了的東西,為何放著不帶點子來送與我吃?」說著蹭了進來,卻是勞勤。滑氏擡頭一看,說:「你這忘八啼子,冒冒失失,打那裏滾進來了?有時叫乾了嗓子也喚不應,聽見說吃東西你就搭訕來了?」抓了一把,「猴兒人的,拿了去罷!」小廝接過來,笑嘻嘻的就要跑。滑氏說:「滾回來,別走,幫著你任媽媽弄飯。」小子答應說:「我知道了。」

說話間,高府仆婦在廂房內吃了茶,說:「夫人,奴婢們該回去了。夫人多咱家去,吩咐了好打車來接。」夫人說:「你回去問二夫人,他要幾時接來,我就幾時回去。」滑氏把眼一丟,說:「姑奶奶,不是我說,你太無個脊骨,你是個正頭鄉主,那一個不是你屬下的?你說多咱去就叫多咱接來,又問什麽二夫人三夫人的呢?」滑氏說:「你們倆嫂兒吃了飯再去罷。」仆女道:「才吃了茶點,我們都不餓。」滑氏命任婆倒了盒子裝上四百文銅錢,遞與仆婦。仆婦叩謝,出門而去。這裏任婆收拾了晚飯,大家吃畢,點上燈來。伏氏恐滑氏勞神,遂叫鋪被安寢。任婆說:「姑奶奶在那屋裏睡?」滑氏說:「你鋪在那屋裏去罷,我成夜家咳嗽,看吵的他睡不穩,叫準郎和他姑姑那屋裏睡罷。留蜂兒在屋裏,好和你替換著與我捶捶打打的。」當下任婆收拾,大家安寢。不知滑氏之病可能好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滑氏包藏毒虺心 任婆狠試屠龍手[编辑]

且說伏夫人次日起來,即命勞勤請了醫生來,與滑氏診脈開方。太夫說:「得用人參。」伏氏就叫勞勤到鎮國府中望素娘要了一包來與滑氏合藥煎服。

也是那婦人此時不該死,服藥後漸覺沈屙減幾分。飲食多進精神長,不似從前神色昏。伏氏見此心歡喜,任婆子伏侍更殷勤。一連就有十數日,那滑氏止住咳嗽病離身。這一日燈前同飲消夜酒,大家閑話共談心。伏氏說:「明日我也該回去,不久的就是中秋佳節臨。他二娘必然家中盼望我,明日個就叫勞勤走一巡。」滑氏聽說一撇嘴:「是咱的行動提他最惱人。誰家有偏房妾小如元帥,正頭夫人像眾軍?想春間雙印出花去道喜,還有那女眷親戚一大群。丫鬟仆婦人無數,個個都是把他尊。內堂大小諸般事,都來啟稟二夫人。倉庫鑰匙在他手,收藏賬簿管金銀。我們這位姑奶奶,沒事的活佛頭一尊。東不知來西不管,就會房中陪著人。越看越叫人生氣,直到如今悶在心。」那蜂兒,把手一拍說:「奶奶罷喲,要提前話更新聞。千歲臨行的頭一晚,句句言詞意味深。數說姑娘多不好,排服的就剩低頭把淚噙。我看哪有夫妻意,那光景一門的望著二房親。」伏順娘把臉一紅說:「你胡講,丫鬟家妄口答拉最惱人。既是無心惦著我,為何留下許多銀?」任婆子聽到此言連忙問,說:「千歲臨行有甚雲?姑奶奶何不講一講,大黟兒替你參詳辨假真。自已家裏何妨礙,這屋裏都是心腹沒外人。」這婆子聞財起意拿話套,那滑氏見風就雨便搜根。他二人彼此含春不住問,伏夫人啟齒開言把話雲。

說:「嫂嫂不知,那是你妹夫臨行頭一晚上,向我說:「我這一去歸期未定,娶你未久,又無個一男半女,雖有夢鸞姐弟,非你親生,恐難免後來之嘆。與你留下白銀千兩、黃金十錠,作個備後之用。就是這話。豈不是他姑父的好心?蜂兒反說無義,我就不解。」滑氏說:「這等說起來,如今這全分家事還是二奶奶掌管麽?」蜂兒說:「是嗎,除了二奶奶有那個有才配當家呢?」滑氏說:「不是我說,這個算是姑爺不明白,偌大的家事,你不在家,既娶了正頭夫人,怎麽叫小老婆主事?這可不是故意擡他麽?」蜂兒說:「罷,人家是有兒子的,怎肯讓出家來,受人轄制?」伏氏說:「他雖當家,也沒在我面前失禮。」滑氏冷笑道:「我的傻妹子,你再等等兒,他的孩子大了,可就不是這副面孔了!蜂兒那個丫頭是個伶豆子,他都看的出光景,聽的出滋味來,他是你的親人一般,自然向著你,你凡事還該他提補。」伏氏說:「也無人說什麽不好話兒。」蜂兒把眼一丟,說:「奴婢又要多嘴了。老爺臨行那一晚上,說的那些言語,那一句不是擡著二房壓著你老?」

滑氏見說連忙問,蜂兒開言把話雲。說道是:「說咱姑娘無才誌,心活耳軟性情昏。不能當家主大事,不及他那死夫人。又說是:公子本是無價寶,要我們千萬留神加小心。雙印若是有舛錯,那光景只怕要殺人。」滑氏說:「二房的可曾說什麽?光景怎樣意何存?」蜂兒說:「也不答言也不采,也不歡喜也不嗔。」滑氏說:「他那心裏有老底兒,漢子當頭作護身。」他二人尖嘴薄舌胡談論,任婆子一旁無語暗沈吟。聽得方才說的話,伏氏有千兩紋銀十錠金。自古清酒紅人面,這婆子鬥起貪財取利心。細聽著滑氏蜂兒都有意,那伏氏流活秉性有八分。「我何不這般如此把話說,隨機應變哄金銀。萬一該當時連轉,從此後也享榮華不受貧。」婆子想畢才要講,搖頭復又細沈吟:「千歲待我十分好,真是天高地厚恩。二奶奶更有情多少,又是同鄉一土人。若是我今舉此念,豈不是恩將仇報壞良心。」這婆子想來想去多一會,怎奈他念念只是想金銀。利心偏比良心盛,由不的暗暗打算又沈吟。細想:「我前半生受盡貧窮苦,無非是將將就就混光陰。布衣粗食熬歲月,要指望揚眉吐氣似登雲。今朝遇著這件事,正是發財機會臨。趁此若不將財取,此身休想再翻身。」婆子一狠主意定,他這裏裝模作樣假出神。呆呆呆呆無一語,把眼睛一擠淚雙淋。滑氏一心不解,有語開言叫老任。

滑氏說:「他任媽媽,好端端的大家說話兒,你為何哭起來?」婆子也不言語,只是擦淚。伏氏與蜂兒也都一齊追問,問了多時,婆子擦了擦眼淚,嘆了一口氣說:「罷了,罷了!我老娼婦後悔不來了!我當日提親原是一片好心,如今細聽蜂兒之言,竟把一位老實忠厚姑奶奶叫我送了無結果,想將起來,又是疼我那老實姑奶奶,又是自恨,怎麽不叫我傷心?」伏氏聽得驚疑不止,問道:「我怎麽無有結果?」婆子說:「大奶奶、少相公、姑奶奶、蜂兒你們都聽著我說,我要說的不是,只管大嘴巴打我。千歲與姑奶奶留下金銀,休當是好,這明明是二夫人的作用,他怕千歲去後,你老萬一翻過臉來,要自掌家園,他說不出理去,少不的退下三禪寶殿,所以調唆著老爺與你老留下若干金銀,又說你許多不好,這也是他慢慢進的讒言,又叫你感念,又叫你死心塌地,不管別事。他不但目下施為,還把日後坐纛旗拿穩。這些金銀,你老也無什麽使處,還是與他兒子收著。你看舅奶奶這裏有事,他張羅在頭裏,無非是叫你老說不出話來。可是蜂兒說的,不過是仗著他有兒子,你老好似有官無印,不過是個閑人。這如今凡事由他管理,家人們由他調遣,將來他兒子長大成人,襲了官職,母以子貴,自然凡事尊他。到了那個時候:

兒子長成娶媳婦,母子婆媳是一心。要一奉十隨他意,揚眉吐氣屬他尊。就是那手下家丁與仆婦,誰不趨奉老封君。即便是三親六眷諸人等,自然也敬二夫人。講什麽大來論什麽小,姑奶奶你也得屈心讓二分。」婆子之言還未盡,那滑氏拍手連說真真真。蜂兒說:「我出早已慮至此,就只是不敢輕易吐出唇。」婆子說:「若要深究往後講,令人一想更寒心。老病著床上無疼熱,那是連心著己親?大面上不過有點得拉禮,關切知心未必真。苦辣酸甜自己曉,那一派淒涼景況慘人魂。空說是個正頭主,有名無實不如人。老婢既然想至此,少不得細把其中利害陳。」婆子說著看伏氏,只見他目瞪凝呆面似金。滑氏咂嘴將頭點,說道是:「你多煉多經見解深。」伏準正在旁邊躺,聽說至此一翻身。手拉順娘叫姑母:「不必憂愁請放心。他們日後錯待你,侄兒一定打他們。拿住黎氏剜了眼,雙印冤家抽了筋。」婆子點頭說:「罷了,到底兒親者還是親。」滑氏聽得心內喜,眼笑眉開把話雲。

說:「好小兒,你有本事到大來作個官兒,把你姑母接在家中孝順奉養,就不借那畜生的光兒了。」任婆子說:這相公不愁官作,從小看大,三歲知老,你看十來歲的孩子就說的是大人話,他要沒出息,我就是個忘八蛋子!」

那伏氏原是個無主意的人,今被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心內猶疑不定,說:「若依你們這等說,我可怎麽好呢?」滑氏說:「俗語說的好:成也蕭何敗也簫何。老任,你方才說當日不該為媒,如今還是你想個法兒與姑奶奶爭過這口氣來,將功折罪。」婆子說:「法兒盡有,只怕他老舍不的大大的賞我。」伏氏說:「只要你想個好主意,我將來不至落人之後,我就大大的賞你,你說要什麽?」婆子伸著兩個指頭說:「你老賞我兩個元寶,一錠金子,我就舍死忘生,作一個前部先鋒,爭過這一陣來,保你作個自自在在第一有福分人。就怕你老舍不的這些大賞。」伏氏說:「一錠金子,兩個元寶也不算什麽大事,只要你作的周全妥當,就賞你這些。」婆子聞言,滿心歡喜,連忙爬在地下磕頭說:「老婢子先謝賞。」滑氏說:「你起來說正經話罷,姑奶奶不是撒謊的人,定不失信。」蜂兒說:「你不放心,等我保著,且把主意說說,要是不好,賞你一頓脖子拐,也是我打。」伏氏把雙眉一皺,說:「你不要混他,叫他說罷,我這回心中實實昏悶。」

婆子說:「你老不必心煩悶,我這裏早把妙計想周全。不但是姑奶奶將來有結果,大相公借此有收園。大奶奶這裏諸事都方便,不用在黎氏手內討銀錢。一舉兩得移花計,保管他,威風自減讓兵權。」滑氏說:「到底是個什麽法?」婆子說:「黎氏所仗在兒男。只要無了小雙印,他就塌了半壁天。」婆子之言還未盡,伏氏忙著嚇一偏:「莫非是要將他害,我可不從說在先。人命關天非小可,寧可胡亂混天年。」那滑氏望著婆子一努嘴,老惡婦隨機應變快非凡。忙陪笑臉說:「那裏話,那孩子與我有何冤?豈可狠毒將他害,自然我有巧機關。我從來心慈面又軟,行好燒香愛向前。怎敢欺心傷人命,你老只管放心寬。並非設計將他害,送個好處把身安。」這婆子,口內說著心內想,只見蜂兒把話言。

「任媽媽,你說了這半天,到是個什麽計策?」婆子說:「每處春秋,二奶奶都是叫我漿洗衣裳,要不是大奶奶叫了我來,早就去了。等明日姑奶奶家去,我也跟了去,二奶奶一定留下我。等中秋十五那夜,合家一定慶節賞月,必有一番痛飲。等半酣,我有一種妙藥,暗暗下在酒中,將二奶奶與秋月迷倒,悄悄把雙印抱出來。預先說與啞叭,在後園外等著抱出來。」伏氏說:「抱到那裏去?」婆子說:「咱這北邊周家莊有個大財主胡員外,年過半百,膝前無子,我在那裏時常走動,安人再三托我替他覓個娃娃,我應了他。湊著這個機會,就叫啞叭抱著,趁夜與他送去。他那裏得了孩兒,如珍似寶,將來也掌上萬貫家財,也不算難為了他。姑奶奶就把少大相公過在膝下,

那時節姑姑侄兒成母子,親上加親分外親。要個賢良好媳婦,一心一計過光陰。彼此知痛又著熱,比著那庶出之兒強萬分。雖然不得襲官爵,大相公才高一定跳龍門。你老也把榮華享,奪過他那個老封君。再者那個胡員外,本是山西外路人。聽說早要回家去,只為無兒難動身。怕的是同族人等爭家產,所以遲誤到如今。他若是得了雙印一定走,年殘怕作外喪魂。他若去了咱更好,不怕泄露免懸心。未從作事先籌算,豈肯惹火自燒身。這本是移花接木周全計,不損陰功不害人。」滑氏聽著心內喜,正中機關十二分。連連點頭誇好計:「你比那諸葛陳平謀略深。他不受傷咱得好,妙計真堪瞞鬼神。」婆子說:「若無覆地翻天手,怎敢討賞要金銀?」蜂兒說:「此事若不此時作,到只怕樹大難拔紮住根。」伏氏聽畢一夕話,擺手搖頭把話雲。

「說來說去,原來還是要把印哥除了。好好一個孩子,抱去給了人家,我是再舍不的。罷呀,都別說了!好歹混去,橫豎他們將來不致害死我,再不要提起這話了。我今日多吃了幾杯酒,坐不住了,收拾睡罷。

那滑氏與任婆、蜂兒聽了此言,面面相覷。滑氏把伏準暗暗推了一把,伏準會意,望伏氏懷中一躺,說:「我的姑媽,這樣好計你不依從,莫非怕我與你作兒子,不肯盡心竭力孝順你麽?我要日後負了心,就不永年!」伏氏連忙用手把他的嘴掩住說:「你這孩子說的這樣怪事,不喇喇的,還不禁聲!」滑氏說:「妹子,你別失了主意,錯過機會,悔就晚了。你想自已哥哥的骨血親侄作了兒子,橫豎比小老婆養的強。」伏氏一面站起來,走著說:「嫂嫂這事斷乎作不的喲!蜂兒點燈去罷,我要睡了。」當下伏氏過去就睡了。

那滑氏久有羨慕高府家資之意,蜂兒是盼著伏氏掌家,他好專權,任婆子是謀騙金銀,三個人費了多少唇舌,都是一樣的利心,見伏氏不肯依從,彼此掃興。滑氏說:「可惜!白說了這半天。傻姑奶奶總不聽,奈何?」蜂兒說:「別管他允不允的,既是大家有益的事,就背著他作了去。」任婆說:「他要鬧起來如何是好?」蜂兒搖首道:「不妨,不妨。」滑氏道:「老任,你不知他的脾氣,果真作了,他也無的說了。明日就依計而行便了。」婆子說:「作便作,只是我的賞著落誰昵?」蜂兒說:「大奶奶聽著,這件事全是為了大相公打天下,自後掌了家業,要高待高待奴婢,我就偷出兩個元寶,一錠金子與任媽媽作事。」滑氏說:「好孩子,你要幫成此事,我就認你個乾女兒,叫準兒與你尋個好人家,當姐妹一般瞧你,如親戚走動。這個如何?」蜂兒含笑點頭,向任婆說:「媽媽怎麽樣?」婆子說「給我東西,我就作事。」滑氏說:「老任,你方才說把雙印送與胡員外,我想著不在妥當。常言道:『剪草不除根,逢春必發。』莫留後患才好。」婆子道:「我的奶奶,我是管作什麽的?我是如此這般個絕戶計,除了咱娘兒三個,就是啞叭知道,他又不會說話,還怕泄露不成?」滑氏道:「妙極,妙極!」

正說至此,只聽簾外勞勤接說:「俗語說的好,別叫啞叭說出話來,萬一啞叭要說出話來,可怎樣了?」說著,笑嘻嘻跑進房來。三人吃了一驚,滑氏「呸」啐了一口罵道:「無規矩的忘八日的!人這說正經話,誰許你冷不防的跑進來岔嘴?嚇人一跳!」蜂兒說:「勞勤兄弟,這不是耍笑的話,你既知道,若要走了風聲,大奶奶可要追你的狗命!」勞勤說:「我又沒瘋了,穿青衣抱青柱,再者大家有益的事,我也占好大的光兒,怎樣倒疑起我來?」滑氏說:『不用望我饒舌,等有什麽故事,和這娼婦養的算帳就完了。」三人計議已定。至次日就是八月十二日,素娘知滑氏已好,命人打車來接,又叫仆人帶了十兩銀子送與滑氏過節,又叫任婆子去拆洗衣被,一同回府。到了十五日擺宴慶節,合家歡樂。素娘分賞了眾仆人的瓜餅果品,又把任婆叫至面前,也與了一分,還有幾斤肉面,叫他送回家中與啞叭過節。婆子謝了,提著竹籃要走,素娘說:「老任,你送了去快些回來,咱們好吃酒賞月。」婆子答應,走至上房,恰好夫人不在房中,那蜂兒竟自拿了兩個元寶,一錠金子遞與婆子,又叮嚀了幾句。婆子接到手中,如得性命一般,心花都是開放,連連說:「蜂兒放心,斷不誤事。」說著,走出上房,穿過箭道,出了府門,望慎終源而來。

這婆子,一面走著心歡喜,樂的他抓耳撓腮意似狂。口中只把財神叫:「多謝慈悲把我幫。這註大財想不到,我必然虔誠上供與燒香。想是我的鴻運至,時來頑鐵也生光。這如今拿到家中且別露,將他放起密收藏。等把事情冷一冷,再想主意另商量。此處久站不大妥,帶著守誌轉家鄉。就只可惜了小雙印,苦了佳人黎素娘。非是我恩將仇報行事狠,都只為了金銀愛的慌。此財也非常容易得,費了我嘴上油皮好幾張。再者也是該如此,命中造定豈非常。逢我發福生財日,該你娘兒們兩散場。這如今,天時人事都更變,好人不及惡人強。別的話兒都莫講,現得金銀腰內裝。」這婆子思思想想來的快,到來高府祖塋旁。正遇啞叭拾柴轉,叔嫂倆舉步一同走進房。

婆子坐在炕上,放下竹籃,向著啞叭說道:「這東西是府中二夫人與你過節,你自已弄著吃罷,我還要回去吃犒勞呢。」那啞叭聞言,心中著著實實的感念,含笑點頭。婆子伸手把腰中金銀掏出,望坑上一扔,說:「你看看。」問道:「這東西好麽?」守誌一見,驚喜非常,又是詫異,用手指著,口中不住哼哼哈哈。婆子說:你問這東西的來歷麽?原是如此這般,府上大夫人托我作這件大事,與我的酬謝。此事還須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把那肉面作好吃個飽,刨後院中,下個深坑預備著。等至日落黃昏後,就到那高府花園北上坡。槐樹蔭中藏身體,想著千萬別挪窩。三更前後人已靜,我暗暗抱出來他家雙印哥。咳嗽為號須緊記,防備著被人看見了了不得。等我輕輕遞與你,你就急急把腳挪。到家就望坑裏撂,別管草死與苗活。埋個結實踏個住,大事全完沒的說。金銀密密收藏起,等過幾日再商酌。咱們不必此處住,買個驢兒置輛車。回轉山東歸故土,贖房置地買家夥。或作買賣或放帳,日增月盛自然多。過上三年並五載,那時發財不用受奔波。與你娶個好媳婦,養女生男有後托。咱們也作個財主享點福,不枉我勞心費力設機謀。」婆子越說越得意,任守誌心中展轉自顛播。

「我想那裏得這些個金銀,原來嫂嫂要作一件損陰功的事。」正自沈吟,只見婆子用布手巾包上金銀,裝在一個破布口袋內,卷起坑席,掀開兩塊磚,把口袋子安放在內,復又蓋好,向啞叭說:「你晚上幹了那件事,明日也不用擡柴去了,在家好好看著咱那黃白貨兒。等我在那裏混上幾天回來,擇個吉日回上原籍便了。啞叭點頭應允。婆子又至後院指與他刨坑的所在,囑咐了幾句,這才回鎮國府而來。

走至上房,只見夫人、素娘都在那裏看著仆女們收拾月紙,設擺供獻。素娘說:「你為何這咱晚才來?」婆子說:「好奶奶還不知道我鞋弓襪小,舉步兒艱難,只好慢慢的行走?」眾人聞言,一齊發笑。當下用了午飯,無非是肉山酒海,不必細表。看著天晚,一輪水鏡升空,照的畫棟雕梁猶如水晶宮殿一般。素娘命設宴中堂,請夫人上坐,自已下面相陪,秋月扶著雙印站在橫頭,梁氏與仆婦兩邊伺候。飲酒賞月,說說笑笑,天將二鼓,夫人不勝酒力,停杯不飲。素娘說:「佳世良宵,請夫人再進一爵。」夫人道:「你知我的酒量,三杯之後,滿面發燒,今日多吃了幾杯,自覺暈起來,再要吃就大醉了。」只見婆子湊跟前說:「老婢子大膽說一句話,二位夫人不要見怪。這天也不早了,露冷風寒,小公子穿著單衫,涼著他不是玩的。你看他不住的打哈欠,只怕也是困了,莫如打發他睡了再慢慢消飲。」夫人說:「你說的是,我也不吃了,收拾睡罷。」二夫人說:「夫人既然不飲,妾身就告便了。」遂命撤去殘筵,秋月抱著雙印,梁氏仆婦相隨,來至後邊,打發公子睡下。

素娘說:「老任、秋月,你倆跟梁氏過去,大節下也吃幾杯酒去,我這裏也不用人伺候。」任婆說:「我這老東西又要鬥膽了,這大空院子,我們怎敢撂下你老一個人在此?我才見你老也吃不多幾盅,既是奶奶恩典,叫我們前面去吃酒,莫如此取過點兒來,咱娘兒在這月光之下自自在在飲一回,豈不是好?」素娘點頭說:「罷了。」遂向梁氏說:「你過去把清淡酒菜送過些來。」梁氏等答應而去。當下秋月就在窗外竹旁鋪下地氈坐褥,放一張朱紅桌。不多時兩個仆婦,一個仆婦捧著雙盒,一個抱著酒壇子過來,打開盒子,鑲金碟內八樣下酒,擺在桌上。素娘說:「你們都過去罷。」仆婦答應而去。秋月閉了角門,婆子開壇暖酒,素娘面南向月而坐,說:「你二人今夜不必拘束,也來坐下,咱們娘兒們吃上幾杯好睡覺去。」二人依命,打著半邊坐在兩邊。婆子先斟一杯與素娘,又遞與秋月一盞,然後自已斟上,陪著素娘慢慢消飲。婆子殷勤,口中打混,又說些個趣話,只盼素娘多吃。

不覺又是半個更次,素娘說:「咱們再吃了這半壺酒,也該安歇了。」婆子說:「奶奶說的是,天也不早了,月姐你再暖暖去,熱熱的吃兩杯好睡。」秋月答應站起提壺而去。婆子也站起來說:「我有點子酒渴,起來喝茶去。」說著,走進房中將蒙藥取出來。原來這婆子的母親是穿珠花的出身,走百家穿萬戶,引奸淫事,下鎮物,配邪藥,無所不為,他卻於中取利,這些方子都是他令堂的傳授。當下婆子把藥取在手中,走了出來,坐在原處。秋月暖了酒來,婆子拿過素娘的杯來,將身一影,把藥下在杯內。

雙手高擎遞過去,說:「奶奶趁熱飲瓊漿。吃杯暖酒好安寢,這回子露重風清有點涼。」黎素娘用手接來一氣飲,說:「熱酒吃著分外香。你倆每人再一盞,大家一同入夢鄉。」二人答應一齊飲,這素娘只覺一陣眼前黃。玉體發酸身亂晃,杏眼朦朧無主張。手扶桌案看看睡,秋月一旁著了忙。說:「奶奶這是怎麽了?」婆子連連說:「不妨,不過多了幾盅酒,快快攙了入蘭房。慢慢打發他躺下,睡到明早就安康。此時若要把他混,難免出酒吐骯臟。」使女年輕不曉事,那知惡婦歹心腸?只說:「媽媽說的是,你快前來把我幫。」他二人扶素娘進內室,輕輕放在象牙床。蓋好棉衾垂繡帳,房門帶緊止燈光。二人悄悄朝外走,任婆子低聲悄語叫姑娘。

「月姑娘,我還不困呢,咱娘兒倆再坐一回,爽著把那幾盅酒兒打掃了罷。」秋月說:「我這回有些迷迷糊糊的了,再吃要醉了呢。」婆子說:「傻孩子,主子都醉了,咱們還不隨著醉等什麽呢?」秋月也笑了。二人又到原處坐下同飲,那婆子灌了秋月幾杯,瞅冷兒把迷藥下上,也將使女醉倒。婆子將他扶進房中,放倒睡下。出來也不收拾家夥,獨自坐在廊下竹床之上。聽了聽樵樓三鼓,萬籟無聲,自言自語說:「是時候了。」遂站起身來,要作歹事。未知抱去雙印害得性命否,且聽下回便曉。

第十四回 救公子遠逃黑夜 投鄉村失落黃金[编辑]

且說任婆子從腰中取出鑰匙來,開了東角門。原來鎮國府的規矩,都是梁氏每夜帶著仆婦各處提了燈照看一遍,按門上鎖,次日_上房來取鑰匙,這才開門。今日這鑰匙是蜂兒偷出與他的。且住!常見那大戶人家到了晚間都命仆婦在內裏上夜,難道赫赫王府倒無有上夜的婦人?有所不知,只因高公秉性正直,說是仆婦白日內堂伺候,理之當然,黃昏上夜這一節最屬不雅,主翁年老還可避嫌,若要少年主人,青春仆婦,留在內邊過宿,王道本乎人情,本夫未免生疑,只是身居籬下,無可奈何,主人面前雖不敢怎樣,見了妻子卻有一番話說,竟致使人夫妻不和,自己又背了惡名,令人猜忌。更有一等好色狂徒,倚財仗勢,以大壓小。借著上夜之名,作那些暗昧之事,遇著烈性婦女,往往死於非命。一朝事犯,報應臨頭,那作主人的難免殺身之禍,敗產亡家,不一而足。又道防夜原是男子之事,軟弱才尚不可用,遇有盜火之事,諒幾個婦女濟得甚事?再者不作兇事於人,亦無飛災臨己,防患莫如省心,守夜不須婦女。高公以此居心,所以鎮國府總不用婦人上夜。

當下任婆見夜深人靜,鴉鵲無聲,遂把一溜門戶慢慢開了,壯起賊膽,走入園來,兩只眼不住的東瞧西看。婆子雖然膽大,園廣夜深,徑曲路幽,花木稠密,亭軒又多,到了這夜深的時候,嘩拉拉池中的金魚跳水,撲騰騰樹上的宿鳥驚飛,不覺有些害怕起來。喜得月明如晝,路徑又熟,一口氣跑至後門之內,咳嗽一聲。啞叭在外咳嗽一聲。婆子又咳嗽一聲,外邊又咳嗽了一聲。婆子聽是了啞叭的聲音,滿心歡喜,開了門,見他站面前,說:「你等著,我抱他去。」說畢忙忙轉身,回至蘭室,輕輕推開門兒,慢慢掀起繡帳。只見素娘躺在床上,公子睡在旁邊。婆子連衣帶褲用紅綾被包好,把公子輕輕抱起來,悄悄來至花園後門外,遞與啞叭低聲囑咐道:「你把他那手鐲子和珍珠都摘下來,好生收起。那鐲我聽說是皇上爺送與的,是無價的寶物,千萬想著,小心仔細!」啞叭點頭,婆子說畢,關門而去。啞叭轉身回慎終原而來。

任守誌懷中抱定小公子,一邊走著自沈吟。腹中暗暗叫嫂嫂:「你原來人皮子包著畜類心。想當初,饑寒難忍離故土,只為無錢家下貧。哥哥犯病身亡故,店主不容逐出門。你和我雪中凍倒看著死,遇見了仁慈千歲與夫人。救進暖房賜湯飯,又賞了棺木與衣衾。賞柴賜米賜地土,又賞房屋存下身。不但是你我死中得活命,那老爺洪恩真追及亡魂。自從那年到今日,我心中耿耿難忘這段恩。就便是粉身碎骨難報答,你怎麽反害他墳前拜孝根。昨日有心將他勸,怎奈我有口不能雲。欲待不來抱公子,又怕你另起陰謀生歹心。我今宵抱他到家存一夜,明日清晨送上門。看你心中悔不悔,也羞羞嫉妒的大夫人。二奶奶詳情究理難饒你,定把陰人打斷筋。」這啞叭,心中發狠來的快,到了燕山高府墳。

到了家中,推門進去,那公子懷中還是沈沈熟睡。遂把他放在炕上,自己坐在一旁,心中思想:「我明日若送了公子回府,二奶奶猜度出這個機關,一定要難為嫂嫂,還怕一怒送至官府,審出原由,國法難容,嫂嫂哇,你罪可就不小了!

想當初,我五歲無娘死了父,跟著兄嫂過光陰。兄長是個癆病體,雖作個生活賺幾文。全仗他說媒接喜作針指,養著我兄弟殘疾一雙人。雖然他詭計多端生性狠,待我從來無壞心。體饑問飽知甘苦,縫補不停辯寒溫。從不憎嫌與打罵,知疼著熱似娘親。今朝作這糊塗事,只因小見愛金銀。待我並無一點錯,我怎忍為報人恩負嫂恩。若不將來送回去,何處安放小官人?若還等至明日早,連我也難辯清渾。」守誌想至為難處,急的他撲頭蓋臉汗淋淋。忽然轉身說:「且住,我何不竟往邊庭走一巡。抱他去找高千歲,且在他鄉住幾春。與我嫂嫂留個空,叫他得便好脫身。趁此深夜急速走,若待天明禍便臨。」主意一定忙站起,忽然復又自思尋。

暗想道:「且住,我聽得說往雁門關去的路甚遠,若是獨自一人,尋茶討飯也可以去得,這小公子乍離了乳食,必須買些好物將他養,無有盤費,如何是好?」尋思了一回,說:「的了,現放著十兩黃金,百兩銀子,拿他一半,有何不可?」復又忖道:「此項金銀原是高府之物,嫂嫂得之非道,留下這損陰壞德的資財,不但他不能消受,一定還要折的災禍臨身,莫如全然拿去,一來與他免罪,二來叫他自警,也知這非義之財,來的容易去的也快爽,枉費一場心機,還是一場春夢。他萬一悟過這個理來,改作一個好人,也未可定。」啞叭想定,忙忙站起來,掀席搗磚,取出金錢,掖在腰中。又想了一想:「破箱定還人幾百銅錢,索性拿著好買糕果與公子吃。」把日間未吃的月餅、果子也用手巾包上,揣在懷中,慢慢抱起公子,舉步出門。不由一陣心酸,暗暗叫聲嫂嫂:

「非是我而今心狠將你舍,只因你作事不仁難順從。願你改過自新把好人作,我將來有命回歸再補情。」這啞叭口中長嘆腮流淚,聽了聽遠村鑼響鼓三更。急忙忙趁著月色朝前走,思量輾轉在心中。聽得人說出口路,從此一直往西行。順著大道不怠慢,兩腳如飛快似風。半夜走了六十里,不覺醜未到天明。公子睡醒懷中動,啞叭即便坐端平。取出了果子月餅將他哄,那公子並不啼哭也不哼。這也是前緣已定該如此,龍華一會喜相逢。坐懷中吃著果子玩又笑,啞叭一見樂無窮。暗想道:「怕他啼哭不認我,怎走長途千里程?誰知他竟乖的很,免我憂心擔怕驚。」看他吃飽又抱起,直奔陽關大道行。一連走了三四日,離家三百有余零。這日到了前安鎮,夷齊山下小河東。天色已交晌午錯,忽然間一片陰雲把日蒙。涼風陣陣雷聲響,細雨紛紛灑碧空。啞叭著忙說不好,被角忙遮小相公。連顛帶跑進莊去,奔至了一座籬門把步停。

守誌心內著急,忙忙跑至莊頭第一家門首,坐北朝南三間舊草房,一帶籬笆七長八短,望裏都看的見。啞叭也不管好歹,用手拍著門,口中不住的哈哈,驚動這裏邊的人。

你道是誰?這裏叫作前安鎮,屬盧龍縣管,此人姓單雙名守仁,就是此處的良民。祖父務農為業,有他父親單修本在日,也還衣食豐足。這單守仁幼年也讀過幾年書,雖不大通,在莊農人家也算個提得起筆來的人物。不料自他雙親死後,交了敗運,一般的禾稼,偏他的不收,時常不是有病就是有事,三五年中,把個小小的產業花了多半,只剩了幾畝薄田,將就度日。誰知又災星照命,害起眼來,醫治不好,疼來疼去,兩只眼都長出螺螄蓋來,把一雙瞳人罩住,視物不見,成了一個廢人。成郎又小,平氏婦人家有甚能為?又不上二三年的光景,那幾畝薄田也推出去了。無以為生,少不的習學子平,每日出去遊街算命,賺的多來吃上三餐,賺的少了吃上兩頓,賺不來的日子只好三口兒忍饑。這日早間出去,算了四五十文錢,買了半升粗米,一束山柴.熬粥吃了,指望出去再算上幾卦,弄頓晚飯,不料又下起雨來。看著天晚,雨又不止,那成郎哭哭啼啼,只說餓了,平氏耐著性兒抱在懷中哄著他,單守仁坐在一邊,聽著甚是難受。

單守仁憐妻疼子心中慘,長嘆一聲叫老天:「瞎弟子前生造下什麽孽,終日家如在陰曹地府間。不如早死得乾凈,免的受罪在人間。獨自一人還罷了,偏有那嬌妻幼子把心連。」說著又把賢妻叫:「你聽拙夫幾句言。目今已至深秋候,再挨半月是冬天。一日兩餐且不足,你想麽那有冬衣布和棉?饑寒怎把嚴冬度,咱三口兒一定赴黃泉。與其一處同守死,不如活變且從權。賢妻你才二十九,三十未過是青年。尋一個年貌相當良善主,把成郎帶去在身邊。孩兒也可得活命,我也得些財禮錢。彼此免受饑寒苦,咱們三口盡安然。賢妻既念夫妻義,替我撫養小兒男。成人是我一脈後,感念深恩重似山。聽我良言如此作,就算你疼夫將子憐。奉勸賢妻休固執,不可癡心還像先。除了此計無別策,勢到了至急為難萬萬難。」守仁說至傷心處,這不就痛壞佳人平佩蘭。

平氏聽得丈夫之言,心如刀割,淚流滿面,嗚嗚咽咽,哭了半晌,方才說出話來。

悲聲慘切呼夫主:「苦苦逼奴是怎的?這話說了好幾次,絮絮叨叨今又提。你今雖然身貧苦,難道說不念糟糠結發妻?凍死餓死都是命,何苦活散與生離。奴家雖是莊農女,也知婦道貴從一。三貞九烈不必說,四德三從也自知。好歹和你一處混,至死不作二人妻。你只說得些財禮救眼下,要知道將來也有用完時。到那時饑寒依舊親人散,只身獨自更孤淒。倘有個頭疼腦熱誰伏侍,那一個與你縫補破衣?雙目失明難動轉,自己又不能煮飯吃。勸你不必胡思想,寧心耐性強執持。熬的孩兒成人後,他自然養活親娘瞎老子。即便到了盡頭路,情願同死在這屋裏。自今再要說此話,我尋個無常先告辭。」守仁聽得妻子話,紛紛落淚把頭低。平氏正自勸夫主,只聽得吧吧聲響打門急。

平氏擦淚,隔著破窗一看,只見一人站在門外,懷中抱著個紅物,手拍籬門,口中大聲的哼哈。守仁說:「你出去看看,是什麽人叫咱的門呢。」平氏說:「我看見了,是個啞叭,還抱著孩子呢。他那意思怕是要避避雨兒。」守仁說:「你快放進他來,一個殘疾人又抱著個孩子,大雨地中,那不是方便?」

平氏聞言,連忙走至堂屋,問道:「你可是走路的,要避雨麽?」啞吧點頭兒。平氏開門,一同進來。守仁也走在堂屋說:「啞大哥,東屋裏坐了罷。」啞叭擡頭一看,原來是個瞽目,年約三旬上下。那婦人面容端好,穿一件青布舊衫,雖然補納,卻十分的乾凈,看光景知是兩口兒。遂把公子放在東屋炕上,回身走出,向守仁、平氏一面哼哈作揖。平氏還著禮說:「夫主,啞大哥與你見禮呢。」守仁連忙還禮說:「我是個失目之人,多有怠慢。我到好笑,一個失目,一個咽啞,今日有緣會在一處。我會說話又看不見你,你看的見我又不會說話,也不能盤桓盤桓。大哥,那屋裏坐罷。」啞叭點頭含笑,走進房來哄公子。

摸了摸,土坑冰涼無暖氣,周圍墻壁掛灰塵。粗使家夥無一件,那地下只有濕柴十數根。窗櫺無紙蘆席墊,一領蒲簾配破門。啞叭點頭心暗嘆:「看他這般光景比我貧。」思思想想天將晚,那雨兒滴滴點點到黃昏。「這炕冰涼怎麽睡?只怕冰壞小官人。我何不脫下衣衫鋪上了,小被兒嚴嚴蓋在身。我坐在裏邊將風擋,將就一宵到早晨。」啞叭想畢上了炕,灰塵撣去解衣衿。打掃乾凈鋪蓋好,臥下了臨凡東鬥星。將身斜倚南窗下,睡夢留神加小心。不覺的天晴雨止東方亮,只聽得平氏西屋開了門。

次日天明,啞叭起身,見紅日東升,天已大晴。平氏開門出來,啞叭哈哈了幾聲,作揖致謝,回身抱起公子,出門而去。單守仁因昨未得晚飯,餓的體軟心慌,還在炕上躺著。聽的啞子去了,遂問平氏道:「外面晴了麽?你燒點熱水我喝幾口,洗洗臉兒,好出去作買賣。」平氏說:「天雖晴了,只是地下泥濘的狠,如何走的?你且等等再去,我先燒水。」說著走進東屋來取柴。一腳踏著一件東西,彎腰拾起,沈重非常,卻是一個破口袋子,裏邊沈甸甸的不知何物,倒出來一看,手巾包裹,打開手巾,卻是一錠黃金、兩個元寶。平氏忙忙走至丈夫面前說:「你摸摸個東西,必是啞叭掉了去的。」守仁伸手一摸,大驚道:「不是他掉的是誰?你可看見他望那個方去了?」平氏說:「上了山坡,望東北方去了。」守仁說:「你快拿我的明杖來,待我趕上還他。你想他一個喑啞之人,抱著一個孩子,行此遠路,又不知他為著何事;況且又是掉在咱家,並非失手於路上,倘有性命之憂,豈不是咱們的罪過?」平氏說:「你我雖貧,此不義財帛。夫主之言最是,料他去尚不遠,快去追趕。」說著遞過明杖,單守仁忙忙出門。仗著是自幼兒走熟的路徑。

他這裏拖泥帶水朝前趕,口內高聲叫啞兄:「快些回來有話講,丟了東西且慢行。」一面趕著一面喊,上了山坡足不停。雖然當年是熟路,怎奈他雙目失明記不清。又搭著山石拌腳泥沙滑,又是個偏坡不好行。荊棘牽衣樹阻路,轉彎的去處是深坑。腳下一滑站不穩,哎呀不好,翻筋鬥跌了個倒栽蔥。一跌溜在坑裏去,跌的他兩耳生風遍體疼。定性多時紮掙起,口內長籲嘆一聲。

未知守仁怎生得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守志守仁輕財重義 黎氏伏氏醉死夢生[编辑]

且說單守仁因趕啞叭跌入坑中,幸喜這坑中土多石少,又著了雨。泥是軟的,雖跌了一下,卻不曾受傷,不過昏了一回,就醒將過來。只得站起,明杖也不知那裏去了,少不得慢慢摸著尋找出路。止望爬了出去,怎奈腳下又滑,又有許多碎石子,摸在這裏,摸在那裏。不是碰在樹上,就是撞在荊棘上,紮的兩手生疼;不是被石子絆倒,就是被泥水滑倒。這坑有丈數多深,剛剛摸著一塊石頭,遂用手拍了結實,盡力望上一扒。誰知那塊石頭一半在土中盤著,被雨淋濕,一個人望下一曳,如何擎得住?咕咚一聲掉下來了,把個單守仁跌倒。弄的渾身泥水淋漓,猶如打泥母豬一樣,在這坑中轉過來轉過去,爬起跌倒,再也不得出路。

一連數次皆如此,跌的他怒滿胸膛冒火星。翻身坐在塵埃地,大叫:「蒼天在上聽:單守仁平生未作欺心事,為什麽諸凡雪上又加冰?拾的金銀不吞沒,恐因財物把人傾。急急趕來非歹意,到惹的神天見怪災星。掉在這裏出不去,總然喊叫有誰應。從昨至今未吃飯,餓的我陣陣烈火把心攻。我若是作歹為非該現報,難道說好事也不容瞎子行?何時才等人來到,妻子受餓在家中。又想起家中光景實難過,活在人間待怎生。半路失明成廢物,料想發跡萬不能。何必單等凍餓死,另去投胎是正經。」守仁越想無出路,一腔怨氣把心攻。翻身站起身朝後退,一頭碰去拼性命。誰知碰在荊棘上,剛好刺的右眼睛。哎喲一聲痛難忍,鮮血直流滿面紅。

只因這一紮,卻紮出奇聞來了!他拾金不昧,這一段陰德非小,登時上帝垂佑,賜福消災,現示其報,那荊棘尖兒不歪不偏,恰恰紮在單守仁的右眼珠兒上,把一個螺螄蓋兒輕輕挑去,露出瞳人。那一汪余血,合著服淚流了下來,疼痛難當,也顧不得尋死,一屁股坐在地下,撫著眼不住的擦淚,口中聲喚連天。半晌止了疼痛,只說:「罷了,罷了!這一紮越發的瞎了!」口中說著,把眼一睜,「哎呀!我怎麽看見東四了?是了,是了,想必我方才是碰死了。記得素日作夢時都看的見,這死了與作夢一樣,一定是死了,死了!」復又東瞧西看一回,見那山石樹木明明都在目前。猶疑半晌,不知是死是活。「哦,有了!聽得人說鬼不知疼,我何不試試?」遂把個手指頭放在口中用牙一咬,咬個生疼,心中歡喜非常,大叫道:「我可好了,真不瞎了!」咕碌跳起來,面南跪倒。

響頭不住連連叩,阿彌陀佛念千聲:「老天果然有報應,今日如出地獄門。方才弟子多冒瀆,枉生抱怨是胡雲。該死該死真該死,求恕無知草木人。念我貧窮無可報,也只好早晚磕頭答聖恩。從此分外存忠厚,自有昊天看的真。」拜罷平身忙站起,看了看,上下渾身泥水淋。帽子踏到泥裏去,明杖跌折兩半根。自己點頭不住笑,叫了聲:「兩世為人單守仁。若不是這點善念蒙神佑,怎得枯木又逢春。」他這裏自言自語驚又喜,忽聽得喊叫之聲震耳輪。

這來的正是啞叭任守誌。原來他從單家出來尋找飯店。到了前安鎮大街上飯店中,哄著公子吃完了飯,走堂的算了帳,要拿錢開發。伸手腰中一摸,不見了口袋子,這才想起來昨日脫衣與公子鋪蓋,一同放炕上,忘記帶上。不由吃了一大驚,登時心頭亂跳,忙忙把公子手中一個小銀鐲子摘下來與堂倌,抱起雙印,兩腳如飛,奔回舊路。

任守誌驚慌失色回裏跑,心內著急不住喊。自己暗暗罵自己:「該殺該死臭奴才!若干的金銀非兒戲,你怎不著意留神惦在懷?千里長途無盤費,只恐餓壞小嬰孩。這一回去將銀找,只怕他們吞起來。我看他那般寒苦艱難樣,豈有不愛這宗財?我又喑啞不能講,難以分析辯明白。」守誌想到為難處,急的他,連喊連哭淚滿腮,順著舊路回裏走,繞過松林上山崖。坑中驚動單義士,他這裏手扶柳樹把頭擡。

此時單守仁坑中看了出路,手拉著樹枝,才要往上扒,聽得哭喊之聲,啞叭正走至坑邊,守仁看見是他,心中大喜,招呼道:「啞叭大哥,可是丟了銀子子麽?不必著急,是我拾著了,在我家放著呢!快跟我取去就是了。」說著,扒上坑來。啞叭一見,倒嚇了一跳。只見他渾身泥水,臉上又有血痕,光著腦袋,把綱子歪在一邊,頭發上粘著些敗葉黃泥。聽話兒是單先生模樣,聲音都像,就只多了只好眼。不由心內老大的驚疑,用手指著守仁右眼,不住的哈哈。守仁心下明白,叫聲:「啞兄,你莫非兒見我睜開這只好眼,不敢認我麽?」啞叭連連點頭。單守仁遂把方才之事說了一遍,又道:「你那金銀現在我家,分毫不曾動,快跟我回去。」說畢,拉著就走。那啞叭得此言,滿心歡喜。

十分敬重言不盡,暗念恩德深感激。不住點頭跟著走,一路打算自尋思:「這樣人慢說貧賤人家少,就是那富室財郎或也稀。不但此人是君子,大料著也是一房賢惠妻。此恩此德當補報,我若是分財相贈定推辭。再想我邊庭去找高千歲,路遠途長非一時。看看又是冬天到,出塞嚴寒誰不知。小公子嬌生慣養肉皮嫩,冒雪搪風受不的。萬一有個好共歹,這一場千辛萬苦枉奔馳。勞而無功還是小,我恩公香煙千載仗他持。再者我身帶金銀走遠路,倘有個不測後悔遲。我何不一舉兩得將恩報,就在此處把身棲。幫助義兄成家業,撫養官人且待機。這樣好人不依靠,便是糊塗心性愚。」任義士一路思量主意定,單守仁來至家門把話題。

二人走至門外,守仁就讓啞兄請先行,啞叭含笑躬身,一同走進。那平氏自從丈夫去趕啞叭,多時不見回來,又惦著未曾吃飯放心不下,那成郎又啼哭吵餓,遂把他哄著站在堂屋,呆呆的朝外望著。忽聽丈夫說話,迎面一看,只見啞叭在前,一人在後,走將進來。後邊那個人猶如泥母豬一般,面上泥血淋漓,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再說不是丈夫,聲音衣履都像;再說是他,又睜開一只好眼。平氏心內老大的驚異,倉猝之間,由不的問了一聲:「你是何人,跑到我家來?」守仁哈哈笑道:「賢妻,你怎麽連我也不認的了?我每日抱怨老天,只說無個報應,誰知都是我無知作孽的話,今日方知果然神佛有靈,不負好人!我因掉在坑中,怨氣攻心,一怒之間就要碰死。豈意神天見憐,轉禍為福。如此這般,失目復明。豈非蒼天再造之德?咱夫妻快些望空叩拜!」平氏聽了此言,猶如得性命一般,歡喜非常,口中只念「救苦觀音、阿彌陀佛」,夫妻雙雙拜倒,連那五六歲的孩子也踴躍起來,跟著他父母磕頭,說:「我爹爹眼可好了!啞叭放下公子,也來叩拜。拜畢平身,守仁叫平氏取出那破口袋子來,打開與啞叭看,兩個元寶、一錠金子,還有幾百銅錢,說:「大哥,這是你的原物,拿了去罷。」說著,照舊裝上,遞過來了。

啞叭含笑,擺手搖頭,往後倒退。守仁不解其意,問道:「啞兄卻是為何?」

任守誌向前把守仁拉一把,指指心來指指天。拍拍守仁拍拍己,執手躬身面向南。比著樣子來屋裏躺,回身找了個破碗端。自己嘴上比一比,復又送到守仁前。拾了根草地下畫,畫的是二人對拜在平川。一邊一個將頭叩,香案紙馬供中間。畫完指與守仁看,口內哈哈三五番。鬧的守仁直了眼,不解其中就裏緣。平氏參透其中意,叫聲啞兄你聽言:「莫非要與夫結拜,意思要住我家園?」啞叭聽見這一問,心中歡喜樂非凡。又是點頭又是拍手,又指心來又指天。不住的哼哈看平氏,單守仁醒悟含春把話言。

說:「啞兄果是此意麽?」啞叭不住點頭。守仁說:「你這意思,我也明白了。因我不吞你的金銀,你心中感念不過,因見我家寒苦,與你結拜將此金銀作營運,成個事業,魚水相幫麽?」啞叭見他越說越是,喜的他眉歡眼笑,連連點頭。哈哈不已。守仁沈吟了一回,說:「大哥!我有一言,說來不要見怪。一則你不能說明這金銀的來歷;二則不知你是何方人氏,因何至此。你固然是一片好心,但恐其中有什麽幹系,豈不連累於我?」啞叭不住搖頭,指天指地。守仁說:「你指天地明心,想必無甚幹系。但不知這孩子是你何人?」平氏說:「等我猜猜?是大哥的兒子麽?」啞叭連忙擺手。平氏說:「不然就是兄弟,想必是父母都不在了?」啞叭連連點頭。守仁說:「結義同居,撫養幼弟,到也罷了。看面貌你不過二十四五,我今年三十一歲,可就要僭大了。又不知你的姓名,既然結義,咱三人就如同親手足一般,我名單守仁,與賢弟更名單守義,這小兄弟取名單守英,你可如意麽?」啞叭聞言,點頭歡喜,暗暗稱異:「他名守仁,我名守誌,這果然是兄弟排稱。

可見是前緣一定該如此,暗暗相合作弟兄。暫且撫養小公子,幫助恩弟把家道成。打聽千歲回故裏,是他父子好相逢。」這啞叭思思想想心內喜,守仁平氏不消停。院中忙把破桌放,供上清泉水一盞。瓦爐之內將香上,二人拜倒意深深。守仁祝告了結義話,任守誌回身又拜嫂合兄。成郎又把叔父拜,一家歡喜樂無窮。守仁換銀買柴米,這才煮飯把饑充。從此弟兄商量著,愧死同胞一母生。任守誌,時刻抱著小公子,行走坐臥手不松。平氏看待如骨肉,一家和氣甚安寧。擇選本莊良家女,先與啞叭把婚成。單守仁一念仁心交好運,諸凡作事利源增。不上十年與八載,窮漢成了大富翁。公子長到七歲上,請師教訓把書攻。這些都是後來話,書中先找上回零。且說毒婦任婆子,送出公子轉身房中。看了看二娘秋月依然睡,老惡婦復又翻身望外行。躺在廊下竹床上,雙合二目暫朦朧。忽忽悠悠睡不穩,不多時畫鼓頻敲過五更。婆子起身取涼水,先到秋月臥房中。慢慢與他灌了口,又到那蘭房掀起被紅綾。也與素娘吃下去,看著雞唱大天明。婆子依舊出房去,躺在床中聲不哼。

那秋月醒轉過來,猛然睜眼,看見天已大亮,一翻身忙忙起來,口內說:「好醉,好醉,直死睡了這一夜!也不知公子哭起來無有,快瞧瞧去。」一面說,一面走至堂屋,聽得鴉雀無聲,心裏說:「二奶奶也大醉了,還沒醒呢。」遂輕輕推開門,走進房中,慢慢掀起繡幔,但只見有枕褥,不見公子,又一看,也不在素娘被中。不由心下吃驚,忙喚了聲奶奶。素娘此時也將醒來,微開眼,應了一聲:「作什麽?」秋月說:「公子呢?誰抱去了?」素娘睜眼一看,也吃了一驚,一翻身坐起:「今日如何睡的這樣死?這早可有誰抱了他去,你快瞧瞧去,想任媽抱往前邊去。」說著,也就下了牙床。

秋月聽說,忙忙走至院中,聽的睡鼾,回頭一看,只見任婆子四腳拉叉,躺在床上,睡的正好。秋月越發慌張起來,跑至跟前,用手連推帶搡,說:「任媽媽醒來,醒來!你可看見是誰抱了公子去了?」婆子假裝猛醒之狀,愕愕怔怔,問道:「你說什麽呢?」秋月說:「我問你沒看見公子麽?」婆子說:「我醉了一夜,醒在你後頭,你怎麽問我呢?」秋月聞言,也顧不的回答,轉身往前跑。開了南角門,走至上房廊下,只見蜂兒才開後門,任婆子也就慌慌張張跑來。秋月向蜂兒問道:「誰抱了公子來?」蜂兒說:「我才開了後門,前邊嫂子們才進來伺候,有誰去抱公子?」任婆子手一拍,說:「這也奇了,無人抱來,可往那裏去了?」那伏夫人剛穿上衣服,正在床上坐著,聽得此言,恰好似頂梁骨上折打了一塊,失聲叫道:「哎呀,坑死我了!你們好大……」剛說至此蜂兒跑進房來,望夫人又是送目,又是擺手。伏夫人渾身亂顫雙手紮煞,兩雙眼瞪的一般兒大,看著蜂兒。

那秋月聽見蜂兒之言,驚慌無措,轉身望裏就跑。迎頭碰素娘,說:「奶奶,公子沒在這裏喲!」素娘聽得此言,

只覺得頂梁骨上真魂冒,好似那當頭澆下水一盆。登時粉面如金紙,哎喲了一聲坐在塵。只叫:「嬌兒傾死我,此事真真是罕聞!好端端的昨夜房中睡。關著窗欞閉著門。今日緣何不見了,你們快些各處尋!」秋月答應朝前去,任婆子故意慌張後跟。蜂丫頭跑出房來攙黎氏,口中只叫二夫人。伏夫人又急又氣難出口,暗罵蜂兒與老任。登時府中全知曉,嚇壞蒼頭老鄭昆。梁氏王氏與孫氏,步履如飛往裏奔。張和王平黃了臉,李清趙泰走真魂。亂亂哄哄齊尋找,聲聲只叫小官人。大廳書房都找遍,連那了廚房倉庫也搜尋。開門又到花園內,亭軒樓閣細留神。各處找遍無蹤影,那時急壞眾家人。鄭昆裏外乾搓手,梁氏著急滾淚津。無可奈何且回稟,男男女女跪在塵。

說:「小人們各處找遍,全然不見公子,也無什麽蹤跡。請夫人二夫人的示下。」伏氏怔(忄可)(忄可)一言不發,素娘放聲大哭。鄭昆說:「二夫人且莫悲啼,若依小人愚見,就此寫下找貼,速速各處貼掛,收留謝銀一千兩,報信者謝銀五百兩。」素娘含淚道:「你就辦理去罷!」蒼頭答應,出了後堂,當下寫了幾百張招帖,令人分頭去帖。留張和、王平在家,自己帶了李清、趙泰,喚了百十個莊戶,百里內外,分頭去找。

人口如飛,登時傳到四賢村內。原來伏準自十四日素娘備了節禮送他回家,與他母親過節。十六日一早,正與滑氏吃飯,只見勞勤笑嘻嘻的跑進來說:「大相公,咱爺們可享定了福了!昨夜把個雙印丟了,鄭昆方才帶著許多人從這莊裏找過去了。」滑氏一聲喝道:「還不住口,什麽享福不享福的,這也是當話兒說的麽?」勞勤說:「只咱娘兒三個,又無外人,可怕個什麽?」滑氏說:「隔墻有耳,萬一被人聽了去,立刻就是饑荒!說著你還七個八個的強嘴,淺嘴的雜種,舌頭就欠割了!」罵的勞勤低了頭,撅著嘴走過一邊。伏準說:「我得急急回去才是。」滑氏說:「你見了他們,如此這般方像。你合你姑媽、任媽、蜂兒說話時,都小心著些兒,不要叫人聽去了。勞勤,快吃點子飯,送你大相公去。急去快來,到了那裏少浪答拉,說出事來,要你狗入的眼睛!」勞勤說:「我知道。」當下吃完了飯。勞勤送伏準至高府,各自回去。不知伏準見他姑母說些什麽,再看下回便知。

第十六回 佔靈卦逢凶化吉 寫回書威逼勢凌[编辑]

且說伏準回至高府,進了上房,擡頭觀看。

舉目留神觀仔細,個個樣兒都有別。黎素娘面黃聲啞嚎啕哭,眾仆婦木雕泥塑各發呆。蜂丫頭丟眉撒眼一旁站,伏夫人低頭無語把嘴撅。任婆子滿面愁容不住勸,那一番小意殷勤真不覺。伏士仁故意驚慌問來歷,老惡婦指手畫腳訴情節。素娘說:「平空降下糊塗禍,令人心中疑難釋。冤家若要無下落,高氏香煙那個接?千歲有日回家轉,我有何顏對老爺?」蜂兒說:「鄭昆四下去尋找,派了莊裏一大些。大料不久有喜信,勸奶奶不必苦傷嗟。」伏準說:「可曾失了別樣物?」婆子說:「並無丟個燈草節,單單不見小公子。」伏準說:「莫非夤夜遇妖邪。」三個人故意問答開設論,黎素娘,口內長籲淚珠撇。

素娘說:「依我想來,不是妖邪攝去,定是有仇人抱去害了。」婆子連忙說:「我的奶奶,你老可是相差了!千歲與二夫人素日行好積德,良善之名傳於四方,咱這漁陽一郡只有受恩感德,思量欲報無由的,那裏還有挾仇記恨之人?就是今日黑時,鄭大叔剛說了個雇人去找公子,這合村之人響應而至,人人要去,都不要工錢,可見是老爺平日施德之效了,我勸奶奶安心等候,不久必然找回公子。天時不早,你老也該進點飲食,不要焦愁壞了身子。梁氏也不住的解勸,把素娘送蘭室,命廚下作些湯飯,勸他吃了幾口。

說伏夫人見他們都往後邊去了,左右無人,望著蜂兒說:「你們好大膽子,作的好事,叫我心中怎麽好?」說著,落下淚來。蜂兒說:「作了不悔,悔了不作。你老把大相公看重了,別的話全不用說。」伏準跑至面前說:「我的姑媽,等著作老封君享福罷,不用猶疑了。」說著兩手拉住衣袖,把腦袋頂在胸前,把伏氏連推帶頂頂到裏間去了。

且說素娘回至蘭室,看看天晚,不見回音。

由不得心中陣陣如刀攪,站不安來坐不穩。將眼望穿無回信,看看紅日要回宮。合衣躺在牙床上,嗚嗚咽咽吐悲聲。秋月伺候一旁站,淚珠兒不斷暗傷情。娘兒倆一遞一聲長嘆氣,一直哭到太陽紅。黎素娘不梳不洗不茶飯,一陣糊塗一陣明。渾身癱軟無氣力,改變嬌顏似病形。桃花粉面如金紙,春山鎖斷翠眉峰。寸斷肝腸流血淚,度日如年一樣同。盼至十八交午錯,李清送信到家中。先至堂前把夫人稟,轉身又到後房中。素娘正在窗前泣,李清跪稟在塵中。說:「小人奉命尋公子,不敢偷安暫歇停。村莊店道家家問,寺院巷觀不放空。臨近之處都找到,明日蘆花枉用功。鄭昆著急無可奈,聞聽說福祿巷中卦最靈,親至那裏求一卜,斷語吉詳並不兇。命我抄來與夫人看,他還要,百里之外去尋蹤。」說畢取出雙手遞,秋月接來往上行。

秋月接過了卦語,送在素娘面前。素娘連忙手凈焚香,供在案上,叩拜已畢。這才取來一看。但見上面五言四句斷語,寫得明白,是:「莫訝風波惡,難頭獲寶珠。團園奸字引,得慶喜何如。」後面一行小字,寫的是:「占得此卦,先兇後吉,遇難成祥,貴人扶助,定有骨肉重逢之喜,不出一月,必應。」素娘看畢,口中念佛,心內舒展了二分,說道:「若看此卦,不但不兇,還有重逢之望。」遂吩咐李清還去速速尋找,李清答應轉身而去。仆婦與秋月一齊問道:「奶奶何不將這卦語講講與奴婢聽聽,心內也寬綽寬綽。」素娘說「第一句『莫訝風波惡』是說不可驚慌害怕,第二句『灘頭獲寶珠』,寶珠就是雙印,將來找回如獲珠寶一般;第四句『重慶喜何如』,找回他來,乃是失而復得,如花之重開,月之復圓,豈非重慶之喜?又有『貴人扶助,遇難成祥』之言,大料我兒不至受傷,少不得安心等候。且寫著一月之內骨肉重逢,更是可喜,不必狐疑。只是第三句『團圓奸字引』五字,令人不解。」梁氏說:「神讖隱語,過後自然應驗。」秋月說:「若聽奶奶這等說來,果是上吉之卦。既有不出一個月必應之言,娘兒們念佛等候便了。」

娘兒兩個說此話,任婆子一旁聽的明。賊人膽虛心害怕,不由腹內暗吃驚。自家思量說不好,倘若是應了神言事不成。回家看看心才放,性命之憂莫當輕。想畢之時忙移步,湊至了素娘跟前把奶奶稱:「你老放心休憂慮,吉詳卦語必然靈。神佛見憐加保佑。定把公子找回程。老婢今日告個假,聽得說啞叭染病在家中。被褥漿洗多一半,等我回來再找零。」素娘說:「既然如此你家去,這時侯,我也無心作女工。」婆子叩拜朝外走,出了後戶至前庭。上房拜辭說就裏,邁步翻身往外行。急急出了鎮國府,兩腳如飛一溜風。霎時來到墳園內,但見門兒半掩冷清清。跑進院中留神看,滿地下灰塵柴草亂叢橫。只當啞叭尚睡覺,不由的心內生嗔叫一聲。

「開開門罷,啞爺別挺屍了!」賭氣把前門用手一推,吱嘍一聲,門分左右,忙忙走進房中,一看,那有一個人影?婆子心內生疑,放下東西,自言自語說:「莫非他揀柴去了?」復又忙忙走至院中一看,只見扁擔荊筐都在窗前放著,越發慌張起來,說:「每常他要出去都是鎖上門,這如今有了若干的金銀,他怎麽到開著門走了呢?這個東西好不小心!」一面抱怨著,來至墳園尋找,放開了那一條叫驢嗓子,高聲呼喚啞叭老二。墳前墳後樹木祠堂內叫找了多時,不見蹤影。暗說:「奇怪,他可往裏去了?我且看我的黃白貨兒要緊。」忙忙跑進房中,跳上炕去,掀起席來,揭去磚,伸手往炕洞裏一摸。罷咧,空空如也!吃一大驚,忙忙回身,咕咚一聲,仰八叉跌倒。也顧不的痛疼,一咕嚕扒將起來,奔至木箱子跟前,打開一看,連那幾百銅錢也不見了。

這婆子轟的一聲魂離殼,恰似當頭澆下水一盆。雙手紮煞滿地轉,渾身亂顫面如金。口中只說:「殺了我,這事蹺奇悶死人!啞叭料他無處去,總然出去有金銀。莫非被盜失財物,他躲向別方怕我嗔。莫非被人謀害了,這裏荒涼無四鄰。」這婆子,驚疑不定心亂跳,復又暗想自沈吟:「我且後院瞧瞧去,他可曾依我之言埋那人。」忙步跑出觀仔細,兩眼張開驗假真。但見依然是平地,並無刨開新土痕。婆子一見直了眼,火上澆油勝幾分。罵了聲:「挨刀的短命鬼!好個啞賊殺的安著什麽心。既不願作你勿去,抱了他來生甚因。連自金銀都拐去,如今卻要把誰尋?什麽想頭何主意,難道說別人比你的嫂子親?那點財物非容易,使碎心機磨破唇。我只說借此生財成家業,不想一番謀籌枉勞神。」這婆子又是疼來又是氣,又是自急又傷心。咬呀切齒連聲恨,捶胸跺足手拍門。「眼前我若尋得你,咬了賊肉生嚼吞!」忽然想起燒心事,由不的老大著忙暗自雲。

「不好,不好!這如今鄭昆帶了許多人四下尋找,萬一遇見啞叭,禍事就不小了,如何是好?」想至其間,急的他汗流滿面,淚如泉湧,大哭了一場。又自勸自:「不要著忙,如今且勿往鎮國府去,打聽個下落,那時見景生情,再作道理。」婆子左右思量,提心吊膽,無精打彩。只得把院中屋裏收拾了,也不顧吃飯,躺下睡了。睡夢之中,只見那元寶、金銀在眼前亂鬧。

過了好幾日,打聽的鄭昆已回來了,並未找著公子,這才放下心來。把房中的東西安排,鎖上門,往麒麟村而來。進府到了上房,只見伏夫人坐在床上,面前放著一封拆開的書子,婆子上前叩頭問安。蜂兒說:「任媽媽來的正好,這是京中無佞府楊舅老爺差人送來千歲的家信,說是邊報帶了來的,書內著緊問的是雙印好否。夫人沒了主意,不知回書怎麽寫才好,楊府的管家等著急急回去呢,你快替想個法兒。」婆子說:「這有何難?夫人如今把二奶奶喚來,就勢兒立個威風:「孩子是在你屋裏丟的,再者詳情究理,那有個睡覺丟了孩子的?就是做賊的也沒有單單偷了人去。千歲的來書牽掛著雙印,這回書的設詞少不的是你寫去,這個沈重我可不能擔當。你老說這一套話,看他怎樣回答。抓他個錯縫子,翻過來臉來,打罵一頓,追出倉庫的鑰匙,貶他下去,這個樣可就奪過來了。」蜂兒把手一拍,說:「如何?一人不過二人誌,我和大相公說了這一回,也是這個主意,他老總個不哼,我是幹著急。這個回書終是要寫的,夫人道是怎麽樣呢?」伏氏也不言語,遲了一回,低聲向婆子問道:「你說個法兒把他弄回來吧。那金銀我也不要了。」婆子吃驚道:「噯呀,我的祖宗!這是什麽話?那胡員外得了兒子,千歡萬喜,月底就回老家去了,叫我那裏去找他?事已至此,我勸你老別心活了。再者我們啞叭病死了,我這心裏實在難受。」一面說,一面眼中淚滾下來。伏氏說:「怎麽的?前日說他病了,這幾天旺跳跳的小夥子就會死了,卻是什麽病癥?」

婆子見問心暗想,「我何不借著因由罵一場?出出氣來解解恨,咒他個暢快有何妨?」未從啟齒先嘆氣:「提起他的病癥話兒長。起先原是發疹子,後來變病起了(疒皇)。噎食轉食生到了,腿膀蓋上一個人面瘡。眼疼帶著又走肚,時常拉拉瀉糞湯,渾身的疔毒無其數,前心又生了個大疔瘡。一疔疔到後心去,爛了屁股與胸膛。鼻子流膿口吐屎,臭氣難聞熏的慌。胳膊腿子都爛了,作個鬼去也腌臟。臨死又瞎兩只眼,陰曹也難搶水漿。」伏氏當是真實話,嘆氣連聲說:「可傷,今年他有多大了?可曾納聘定妻房?」婆子說:「正南正北的短命鬼,二十五歲見閻王。我指望,回鄉把他老婆娶,不料他無福作外喪。」伏氏說:「剩你一人墳難看,那裏荒涼少村莊。何不在此伏侍我,強如獨自受淒涼。」婆子說:「又蒙垂憐多萬幸,老婢子尤如上天堂。」伏氏說:「另去派人把墳看,我與他們再商量。」蜂兒背後撇了嘴,望著任婆把臉一揚。說:「我的太太,這點小事兒也不作主,難道說還去回稟二娘娘?若要照先把他奉,準備著日後大饑荒。方才說那回書話,可要強長威風作主張。趁此若不拿下馬,過後兒休想再投降。事已作到關口上,還講什麽細商量。」婆子說:「蜂兒姐之言說的是,勸你不必熱心腸。回書若不叫他寫,千歲回來那個搪?」兩個人你一言來我一語,伏夫人口內無言心內慌。

伏氏低著頭思忖多時說:「你要不了叫他去。」蜂兒得了個「叫」字,答應一聲,兩腳如飛而去。婆子望前湊了一步,說:「方才那回書的話,你老千萬想著叫他親筆寫。他要推辭,可就趁勢兒翻了臉,不怕他不拱手讓位。」伏氏搭著眼皮兒,總不言語。不多時,蜂兒把素娘請來,慢步掀簾,走進房內。

伏氏自覺心慚愧,勉強擡頭舉目觀。只見他渾身亂抖無氣力,面色如同紙一般。蛾眉雙鎖愁無限,秋波含淚萬般難。嬌音卻弱鶯聲啞,頭以蓬松似亂氈。慢向床前深萬福,說:「夫人呼喚有何言?」伏氏一見這光景,不由一陣好傷殘。理虧情虛心亂跳,不知起首怎開談。未曾說話先紅臉,言遲語慢甚闌珊。說:「這封回書怎麽寫?賊偷了孩子主何緣?楊府的管家等著走,須得人去把墳看。老任在此啞叭死,這個幹系叫誰耽?老爺回來怎麽好,叫我實在的為難。」素娘聽著全不懂,發怔無言眼望天。婆子一旁就努嘴,蜂兒背後眼急圓。二人不住打手勢,教著他生嗔把臉翻。伏氏越發糊塗了,素娘啟齒問根源。說:「夫人之言奴不懂,什麽回書那個傳?楊府的管家多咱到,啞叭幾時赴黃泉?」伏氏開口才要講,只見蜂兒走向前。

說:「二奶奶不知,奴婢替夫人說說罷。這是千歲寄來的家信,楊舅老爺差人送來。書中緊問的是公子好否,急要回書。夫人見字,又是為難,又是生氣,不知回書用何言詞對答老爺,因此氣的連話都說不上來。」素娘聽畢,淚流滿面,嗚嗚咽咽哭個不住。任婆子向前與素娘叩頭問好,素娘勉強擦淚回答說:「你啞弟可惜怎麽就死了?」婆子說:「正是該死。」蜂兒說:「楊忠說:舅老爺吩咐快寫書,他一半日還要急急回去。」一面說不住與伏氏送目。伏氏向素娘說:「你想個主意,怎麽才好?」素娘大慟道:「妾身此時心如刀攪,殘喘難延,望夫人吩咐一聲,就照實言叫費先生寫寫罷。妾身紮掙不住,暫且告退。」遂道了一個萬福,晃晃蕩蕩,走出房門,哭向後邊去了。

蜂兒、任婆一齊向前悄悄說:「夫人,夫人,借這個因由,快喚他回來,一聲斷喝說:好賤人,我合你說話未完,你竟自走了!孩子是你丟的,書子偏叫你寫!他要分辯,就給他個利害。」伏氏把雙眉皺:「哎,罷呀,罷呀!你們別鬧咧!你們看他那付待死的樣子,怎麽忍的還鬧?我實在受不的。我生說不出來了。」說著。眼圈兒通紅,把靠枕一推,面朝裏躺下,閉上眼睛,不言語了。任婆與蜂兒面面相覷。只見伏準走進房中,用手推著伏氏說:「我的親媽,你這樣老實,事已至此,慈悲不的了!」伏氏翻身說:「你也嘔我來!我生來就這樣秉性,人越七嘴八舌,我越發亂,說不上話來。我又不會利害似人家那響花花的嘴,自以為能,我聽著吵的慌。」伏準說:「你老到要響花花的呢,也得會說他。」伏氏說:「我不會說。罷,不何好歹的冤家!勞勤今早來說,你媽又不好呢,我這心裏煩上加煩。就是後房的,你們拘拘良心,想想他有什麽不是,只叫我望他鬧!」任婆說:「我的祖宗,你想那兩國相爭,難道都有仇恨?無非為的是爭奪天下!如今咱這勾當,也是一般,有他無我,勢不兩立。你老要不貶他下去,哼哼!」蜂兒說:「莫說別的事,那倉庫的鑰匙,怎麽望他要?」伏氏說:「胡亂混去罷,我實在不會鬧也不忍的鬧!」蜂兒把眼東丟西丟,晃著腦袋,鼻子裏一笑。任婆子撇著嘴點頭。伏準推著伏氏說,鬧的伏氏急了,把手望床上拍著,大聲說道:「好媽們,都出去罷,讓我歇歇兒,躺躺兒罷!」遂掉過臉去,唉聲嘆氣不上。

伏準把手一招,三人走到外間。伏準低低向蜂兒說:「看這個光景,他老是不能作事的了。莫如這般如此,你去傳道假旨,看是如何。」,

蜂兒點頭說:「等我去。」掉轉身軀把步挪。出了後門朝後走,越過穿廊腳如梭。未進蘭房先賣嚷,一聲怪叫嗓子潑。故作驚慌裝模樣,說:「二奶奶這可了不得。夫人今朝大動怒,嗔怪你老禮不全。話來說完撂下走,回書到是怎麽喲?定叫你老親筆寫,楊府家丁立等著。別看著素日性兒好,動了無名氣更直。若是觀喜不動怒,心慈面軟像活佛。他要翻臉動真氣,活佛立刻變活魔。那日我打了他個心愛碗,拿刀要把我腦袋割。不虧大奶奶勸的緊,小命兒早已見閻羅。命我來把回書取,二奶奶忙忙的快寫吧。」惡婢說著留神看,見賢人紛紛二目淚滂沱。哽咽多時才講話,叫聲蜂兒聽我說。

「我方才不寫書,也並非故違夫人之命,只因頭暈眼迷,渾身酥軟,站立不住,所以過來了。你過去替我面稟夫人,不要錯怪於我。回書叫費先生照實寫就是了。」蜂兒說:「夫人方才說來,千歲臨行也曾說夫人少誌無才,不能主事,只好擎個現成的茶飯,如今丟了公子,這件事非同小可,回書若非二夫人的親筆,千歲一定生疑,因此夫人不敢擔這個沈重。再者夫人今日盛怒之下,奴婢也不敢去回稟。實話對你老說罷,我看他老今日大發了雷霆,就是二奶奶只怕也要受辱,何況奴婢下人?也不敢空手回去。你老不管怎麽,將就著寫罷,免的帶累奴婢挨打。」素娘未及開言,秋月一旁聽的明白,不由心中大怒,走向前來叫聲蜂姐。不知秋月說些什麽,且聽下回便知。

第十七回 切切悲啼傷心思往事 悠悠逝水無計吊芳魂[编辑]

且說蜂兒句句詞意逼勒素娘,秋月不由的心中動怒,說:「蜂姐姐,等我合你去見夫人,奶奶這裏連命都顧不過來了,就教費先生寫寫也使的。再者公子是二奶奶親自養的,難道千歲還疑是二奶奶害的不成?」蜂兒說:「可是呢,夫人皆因怕千歲錯疑了別人,才叫二奶奶親寫回書哇。」秋月說:「這不都是我的錯!每夜我起來幾次,偏那一夜我睡死了,致有此禍。回書只管照此寫去,等千歲回來,我情願領個死罪,斷不累及別人。我合你去見夫人。」蜂兒把眼一丟,說:「好妹子,咱姐兒們流賊的永昌錢,不知算個什麽新樣兒的吉哈。」素娘一聲喝斷:「賊婢們少要鬥口,休得放肆!若再胡言,一定重責不恕!蜂兒過去,回稟夫人,書中只管把不是撂在我一人身上,原是我自不小心,並非夫人誤事,等千歲回來,我自然認罪領死!」蜂兒聽畢,不敢再言,只得答應一聲是。

轉身回至前邊去。秋月說:「好個膽大的小娼根!自從那日失公子,我見他分外長精神。狐假虎威來欺主,賣俏抓乖慣咬群。」素娘擺手說:「且住,讓我歇歇定定心。」秋月聞言不言語,不多一回到黃昏。蘭房秉燭交更鼓,娘兒倆,默默無言暗斷魂。黎素娘面對銀坐,想後思前痛碎心。自嘆:「生來多命苦,父母膝前身受貧。奔到京中叔父死,虧了義伯老周仁。因遵父命入高府,為報王爺葬母恩。如魚似水成佳偶,又逢賢惠那夫人。相愛相憐如姐妹。知疼著熱似娘親。一旦千金貴體歸黃土。閃的我,無著無落少精神。苦勸老爺將弦續,還指望似月重圓花再新。誰知娶了庸才女,恰好似寒冰移向火爐焚。也只好終日強顏陪木偶,再不想平生天大禍來臨。孩兒去向真奇怪,莫不是高門該斷這條根?細想那日求來卦,神言豈肯有虛文。曾說是骨肉重逢一月內,今日是廿八天了還是杳無音。再過兩天絕了望,我還有何心世上存。蜂兒方才那些話,分明是夫人要把我的錯來尋。與其等著受淩辱,何不早早見閻君。」素娘想至這地步,淚似珍珠望下淋。秋月看著心不忍,慢擦眼淚啟朱唇。

走至素娘面前,說:「天已交了一更,我勸奶奶也該安歇,養養身體。這些時水米不進,只是啼哭,萬一焦勞病了,找回公子來的時候,叫誰撫養他?」素娘長嘆了一聲說:「癡丫頭,你還指望找回來麽?我想再也是不能的了。」秋月說:「今早鄭昆又派了五六十人往百里之外尋找去了。奶奶為何只說不能?」素娘說:「前月十八日鄭昆求得卦來,曾有一月之內骨肉重逢之言,彼時見了心中到寬綽了許多。秉著心腸盼至如今,已是九月十六了,算來已是廿八日了,也不見動靜,只剩了兩天工夫,難道就找著不成?」秋月說:「就是剩了一天,保管有喜信。」素娘說:「何以見得?」秋月說:「我想公子必是個有大福的,斷不致不明不白的泯沒了他。若不是個大器,滿月如何驚動呂祖下降,與他分開了十指,又印上『永保遐齡,遇難成祥』的朱字?有這一番的奇遇,豈是無福無壽之人?二夫人想想嗎!」

素娘被他提醒,說:「好丫頭,解的明白,倒叫你提起我一個念頭來了:趁此夜間,你可隨我到園中呂仙祠中叩拜哀求一番,呂祖大發慈悲,保佑我母子重逢,也未見得。」秋月說:「這是正理。當初是向他老求了來的,如今有了難,還是求他老搭救。我點燈籠去,咱娘兒倆就走。」素娘說:「門都鎖著,如何是好?」秋月說:「把箱櫃上的鑰匙都拿著,開開試試。」素娘點頭,慢慢起身,才要下地,只覺眼一黑,幾乎跌倒。秋月連忙扶起,復又坐下,口內氣息奄奄,說道:「只怕走不去了。」秋月說:「人無根本,水食為命。奶奶這些時茶飯少進,日夜啼哭,精神虛損,自然沒有氣力。我勸扔奶吃點東西,也接接元神,不然若跌在那裏,如何是好?」素娘說:「我是咽不下去喲。」秋月取了一盤茶點,放在素娘面前,說:「奶奶強吃些罷。」素娘只得勉強吃了幾口,飲了一盞香茶,定了一定,說:「這回兒的心剛剛不大跳了,咱們走罷!」

秋月答應不怠慢,連忙點上絳紗燈。主仆二人離繡戶,開放園門往裏行。但見一天夜色涼如水,滿園寂靜悄無聲。殘荷敗柳黃花瘦,玉階露冷墜梧桐。惟有淵明花色好,紫白紅黃對月明。黎素娘慢步蒼臺穿曲徑,對景傷心百感增。不多時來至呂祖祠堂內,焚香頂禮秉虔誠。懇懇切切深深拜,哭訴心中萬種情。千言萬語苦哀告,只求保佑子相逢。秋月後邊也拜禱,忠心只為主人公。二人祝告時多會,忽聽譙樓起二更。主仆只得回房轉,黎素娘渾身無力喘不停。秋月扶持安寢下,神思短少眼朦朧。斜扶繡枕身乏倦,一陣迷離入夢中。只覺著己身還在祠堂內,哀憐叩拜在埃塵。只見那呂仙坐上說了話,口中嗟嘆兩三聲。高叫:「侍香休悲痛,因果分明莫當輕。前生作下今生受,今世修來後世擎。須知善交無好運,否極才得泰來逢。梅能傲雪稱佳品,幾寒而後顯松青。報恩只有雄乳母,護庇臨凡東鬥星。」素娘說:「弟子叩懇無別望,惟求早見小兒童。」呂仙點頭說:「休急,除非死後再相逢。」素娘聽說魂離體,哎喲一聲把目睜。

一翻身坐將起來,心頭亂跳,虛汗珠。連叫:「呂祖,呂祖!痛死我弟子了!我今日可絕了望了!」

死後相逢這句話,明明是叫我歇心。嬌兒一定無了命,必是家遇歹人。我終朝癡心妄想重相見,今日個夢裏分明指教真。罷了罷了真罷了,命薄無福苦萬分。追想從前腸寸斷,叫幾聲仁德賢惠那夫人:只為求兒心中碎,日夜焚香拜上神。好容易得他姐弟倆,不亞如懷中美玉掌中珍。看待雙印十分重,比你的親生勝幾分。世間賢惠人雖有,不似你端正廉明那樣真。死後必然登仙籍,怎不來護佑你墳前拜孝棍。這而今忽遭異變你知否?怎忍的割斷生前萬種恩?夫人哪,英靈不遠等等妾,領領我,孤苦伶丁屈死魂。非是奴家尋短見,只因進退兩無門。一來無顏見千歲,斷了香煙罪更深;二來心內實難受,如何料理過光陰;三來夫人情性變,難免惡作辱奴身。總然老爺不見罪,這段牽連怎麽禁?不如一死千般凈,又省愁煩又省心。」這佳人,一怒橫心主意定,慢下牙床把手伸。取了條羅帕長三尺,躡足潛蹤奔繡門。玉腕高揚才要扣,忽聽得一陣悲傷入耳輪。

素娘住手細聽,原來是秋月夢中說睡話,一面啼哭,一面說:「好奶奶,不吃飯喝幾口湯罷!」素娘聞聽,一陣心酸,簌簌淚流面,暗暗贊嘆道:「這丫頭到有點忠,情真意切,形諸夢寐,叫我如何舍得下他?如今一死,這孩子不但無人疼愛,只怕夫人要歸罪於他,如何是好?」想了一回,說:「有了,我何不如此這般,哄他逃命便了。」想畢,把秋月喚起來,故意的歡容滿面說:「丫頭,咱娘兒們可好了,純陽老祖果然靈麽,方才夢中指引我,說我三日內有大禍臨身,必須暫且離家躲避躲避,不但化兇成吉,管保我母子目下團圓見面,謹記,謹記。我說那裏去才好?呂祖說:『投奔江家,萬無一失。』我心中一喜,忽然醒來。細想你娘家姓江,莫非教往那裏去躲避躲避。聖仙之言,豈可不遵?趁此夜深,咱們就走,萬一應了仙言,會著印兒,豈不是萬千之幸?」秋月聞言,踴躍起來,念了聲阿彌陀佛,「既是呂祖指教,咱娘兒就走。」素娘說:「你去把那包碎銀子拿著,再包幾件衣裙,你娘家甚窄,咱們到那裏也好用度。」秋月答應,進室收拾去了。素娘便用針線把渾身衣服鞋腳縫了個結實,又寫了幾個字放在桌上。不多時,秋月收拾完了,包了一個包裹,提了也來。主仆二人,悄悄開門,穿過亭軒,從花園北門出來,四下一看。此時西南上一輪明月如畫,更深夜靜,悄無人聲。素娘低問道:「你可記得路徑麽?不要走錯了才好。」秋月聞言,

用手一指說:「夫人看,轉過這前面的山坡慢向東。順著那運糧河岸朝北走,不過二里有余零。今年倒來了兩次,豈有心中記不清?」素娘聞聽不言語,跟著秋月往前行。手胼足胝強舉步,心灰意懶暗傷情。可憐他嬌嬈弱體金閨艷,似這等徒步而行那慣經?只覺著夜氣侵人涼入骨,金風颯颯冷如冰。雙彎蹴損弓鞋綻,四肢酸楚腿兒疼。香汗如珠濕綠鬢,嬌喘難停粉面紅。剛剛走了二里路,上了那運河堤交四更。只聽得秋月低聲說:「好了,那邊不遠是門庭。趁此無人咱快走,看看月落要天明。」素娘聞聽不言語,香軀緩緩坐埃塵。

秋月說:「我也歇歇兒。」遂坐素娘背後。坐了多時,只見那素娘一帶清波,點著頭不住的掉淚。秋月用手指著說:「奶奶看,那裏堆堆的就是太平莊了。從這小路兒下了河岸,再走一箭遠,就到了。天已交了五鼓,咱們走罷。看有人走動,不大方便。」素娘也不言語。秋月又催促了兩次,只見素娘猛然說道:「癡丫頭,那是我的去處呵?這話實對你說了罷,我是要死在這裏!我得的並非吉祥之夢,躲避逃災,等候雙印相逢俱是哄你之言。我夢見呂仙警教是真,說道:『你想母子重逢,除非死後。』因此我絕了念頭。強活了這多時,還指望找回來,今既得此不祥之夢,不死何為?有心不死家中,一則我這一把無用骸骨,不必埋在高家土內;二則又恐連累於你,所以哄你出來,各逃性命。那包裹中幾件衣裙,散銀子有六七十兩,拿到你娘家,叫你父母與你擇個良善人家,以此碎銀為贈嫁之費,也是主仆一場。從此永別,各奔前程去罷,不要思念我了!」

素娘的話還未盡,把秋月嚇的棄了包袱,一咕嚕爬將起來,雙手一伸,把素娘衣裙緊緊拉住。

咕咚一聲面前跪,悲聲慘切帶嗚咽:「奶奶活活嚇死我,好性兒的親娘千萬別。凡事只往寬裏想,快把這個念頭歇。雖說兒女牽連重,怎就把恩愛夫妻情義撇。公子總然無下落,難道說,你老望後就不生咧?老爺有日回家轉,那時節花又重開子再結。何況此時還有望,我料著公子這命不輕絕。古來吉人有天相,將來一定衍瓜瓞。千歲奶奶都慈善,好事行了一大些。好人若還無好報,除非天上沒了玉皇爺!夫人素日多明聖,讀過詩雲念子曰。凡百事兒見的透,稱得起閨中領袖女中傑。為何今日行拙誌,半世的聰明變傻呆?你老回心再細想,奴婢的言詞貼不貼。奶奶不聽奴婢勸,我還尋甚麽娘來找甚爹。情願隨主一同死,好合你,陰曹作伴永不別。」丫鬟說著嚎啕哭,兩淚紛紛往下滴。黎素娘發怔無言擡頭看,但見天邊明月往西斜。

素娘見他雙手拉衣,哭哭啼啼,勸個不住,沈吟了一回,說:「罷,起來,你說的都是好話,我不死了,聽天由命,混去便了。天已漸明,咱們快些回家去罷!」秋月說:「這才是我的好奶奶呢!」說著站起身來,一手提著包裹,一手拉著素娘,回歸舊路。

走了幾步,冷不防素娘把秋月一推手,秋月叫聲哎喲,身子一歪,松開左手。這個空兒,素娘得便,

一縱香軀朝下跳,只聽撲通響一聲。秋月此時真嚇殺,大叫「親攤把我顛。」直瞪著雙睛河內著,只見那,水勢滔滔猛又兇。見主母就淺就浮黑影影,霎時間波急浪湧去無蹤。這丫鬟望著河中雙腳跳,刀攪柔腸慟淚傾。哭了聲:「奶奶喲你可疼死了我,好性兒的媽呀你怎不得善終?好好的合家歡喜把中秋慶,忽然間半夜丟了小相公!傾的奶奶無了路,才有今朝這事情。細想全是我的錯,嘴讒的娼婦欠生疔。不灌黃湯睡死覺,也知個風聲影共蹤。可憐你一月以來瘦了半,寸斷肝腸血淚紅。雖是你著己連心勸幾句,無非那鄭昆梁氏還有個真情。上房的不言不語如木偶,是一個好好的先生。蜂兒丫頭詭計多端賊賤婢,昨日起樣兒大不同。奶奶呀,你自己橫心不顧命,至死還能把我疼。賞銀叫我回家去,我怎忍偷生自去走前程。為仆若不知忠義,牛馬心腸畜類同。」這丫鬟,滿腔怨氣雙眉皺,一怒橫心把包裹扔。大叫:「奶奶等等我,秋月如今陪你行!」舉步撩衣才要跳,只聽的一聲喊叫令人驚。

這喊叫聲不知是人是鬼,等我歇歇再說。

第十八回 黎素娘遇救重生 隆太君改書慰婿[编辑]

卻說秋月正要投河,只聽得有人大叫:「秋月不可,我來了!」只見一人飛奔而來。秋月吃了一驚,嚇的倒退一兩步,月下看的明白,卻是他老子江泰。原來這老頭兒在縣中當的個禁役,只因今日往親戚家賀喜,惦著次日點卯,所以連夜趕回。順著河岸往家正走,遠遠只聽得哭聲,心中納悶:這時候有誰啼哭?細聽又是婦女聲音,越發疑惑起來。緊行幾步,聽出聲音好似女兒秋月,近前仔細一看,果然是他。見他正要投水,老頭兒著忙,大叫一聲,將秋月嚇住,急急走至面前,一把拉住說:「好了丫頭,你作了什麽歹事,來此自盡?快快實言,不要隱匿。」秋月見了親人,不由的哀上加哀,遂將已往之事,哭訴了一番。

江泰聞言,跺足捶胸,目中落淚道:「可憐那等一位良善夫人,落了這個收場結果,可傷,可傷!

如今你也難回去,只可隨我轉家園。打聽那裏怎麽樣,再作商量送你還。」秋月回言:「我不去,背主忘恩大不然,不如葬在魚蝦腹,免的父母受幹連。」江泰搖頭說:「休講,快跟我走莫遲延。」說著向前提包裹,催促女兒兩三番。秋月無奈強移步,心疼主母淚不幹。走一步來哭一步,老老頭兒聽著心慟酸。父女二人哭回去,只當賢人赴九泉。豈知良善神佛佑,早已就驚動純陽呂上仙。暗護落難侍香子,忙把那玉京真人喚至前。如此這般親吩咐,送他去安身立命等子團圓。柳仙領命不怠慢,足駕祥雲起在天。棕拂拋在波濤內,把素娘的香軀托上邊。頃刻送至天津衛,見了鄉宦歸家的家眷船。

原來這只船是一個山東的進士,在丹徒縣為官,任上病故,夫人扶柩歸葬,泊船在此。這日老院子剛然起身,立在船頭上,正與兩個船家說話。只見水面上飄了一個人來。老院子說:「你們快來撈救這個人,豈非一件陰功?」船家說:「大清早救上來,萬一是個死的,豈不悔氣?」老管家只是著急,叫他救,船家又不肯。正說之間,只見艙中走出一個丫鬟來,說:「夫人說,叫你們救上來,要是活了,每人賞銀一兩。」船家聽說有賞,齊聲應道:「夫人吩咐,小人等遵命。」忙取鉤竿,看著那人飄搖飄搖湊了船來,這個說:「好生奇怪呀!這樣的緊溜,他為何消消停停兒的飄來?你是等著我救哇!」那人說:「原來是個女娘子。」

說話間,到了跟前,二人一齊伸手,用勾桿搭住衣服,老院子也幫著用力鉤竿拉上船頭。這個說:「好,好!還有氣息呢,只怕活的了,咱們要得賞咧!」又只見艙中走出兩個丫鬟來,說:「夫人吩咐,既是女子,有的氣息,叫我們擡他進去呢。你們閃開。」兩個船家連忙躲過一邊,丫鬟向前,擡入艙中。夫人說:「快些與他換上幹衣,用被包裹,再把熱湯灌下一碗,把他坐定,慢慢呼喚。」丫鬟答應,一個人取姜湯,一個去換幹衣。一面說:「夫人請看,這女子非失足落水,卻是有心自盡的,這衣服都是用線縫在一處。說話間,換了乾衣,灌下姜湯。夫人說:「好生扶定,叫他慢慢醒來。」

他雖然一怒橫心尋自盡,幸有那柳仙的法力暗中幫。口內並無一點水,身體全然未受傷。胡胡悠悠合二目,就是那冷水侵肌遍體涼。開水姜湯喝下去,渾身穿上暖衣裳。魂還氣轉神歸舍,開眼猶如夢一場。但見自身坐在船艙內,左右相扶人一雙。有位佳人床上坐,羅帕包頭似病妝。看罷不由心納悶,疑惑不定暗思量:「曾記得我與秋月離家下,同在河邊話短長。舍命橫心身赴水,怎麽就胡裏胡塗到這廂。床上那人多面善,仿佛見過在何方。這些人不知是人還是鬼,令人納悶好仿徨。」黎素娘,驚疑不定胡思忖,只見那夫人有話問端詳:「娘子不必心驚異,貴姓高名住那方?這是坐船從此過,看見尊軀浮在江。令人撈救回陽世,這也是前緣幸遇巧非常。有何為難尋短見?只管實言卻不妨。果若情有可原處,待我從中作主張。」素娘聞言如夢覺,未從啟齒淚千行。說:「多蒙大德將我救,枉負恩人心一場。處此之時終是死,說起情由痛斷腸。妾身原籍曲阜縣,跟隨父母到京邦。父名德謙叔德讓,妾身名為黎素娘。我的父受恩感念高千歲,聘去鎮府內作偏房。」素娘之言還未盡,但見那位夫人撲下床。向前雙手忙抱住,悲聲慘切淚汪汪。叫聲:「賢妹想殺我,再不想,今日相逢在這廂。不必驚疑再細認,我是你姐姐黎淑娘。自從那年離別後,眠思夢想暗神傷。徐明已死音信斷,關山相隔路途長。那年你姐夫中進士,接請合家上汴梁。指望骨肉重相見,令仆人尋訪蹤跡日日忙。好容易遇見周老者,才知道叔父爹娘命已亡。說你聘在鎮國府,上和下睦甚安康。又要高府將你看,聽得說,歸葬誥命轉漁陽。後來兒父點縣宰,跟隨赴任度時光。在外宦遊這幾載,你姐夫身得重病見閻王。愚姐扶柩歸故裏,前日得了個遺腹小兒郎。泊船在此雇乳母,才得相會在長江。聞你際遇十分好,賢妹你生來性格最端莊。卻因何事尋短見,快把原由表一場。」素娘大慟才要講,旁邊走過小梅香。

兩個丫鬟一齊勸解說:「夫人今日與姨太太相逢,乃是喜事,再者夫人尚未滿月,豈可過於傷感?天氣又涼,且請上床溫暖溫暖,與姨太太慢慢敘話,豈不是好?」姐妹二人這才止住悲啼,攜手站起來,敘禮歸坐。丫鬟送上熱茶,二人慢飲談心。

素娘把那別後數年,自進高府直至今日之事,從頭至尾哭訴了一番。淑娘聽了,傷感不已道:「咱姐妹一個樣的命,我是半路亡夫,你是中途失子。」素娘說:「姐姐若較之小妹還強一倍。姐夫雖然去世,尚有外甥,撫養成人,便是你老來之靠了。」淑娘說:「血泡赤子,那裏就指望的了?這不過聽天而已。就是雙印外甥,細聽賢妹方才之言,也還有幾分指望。滿月時既有真仙下降,與他治好胎疾,這孩子必非凡器。賢妹你想,那有個無福無壽之人,驚動神仙點化?你在昏憒之間,未嘗細想,這一跳水未免猛浪些了。」素娘說:「侍兒秋月亦曾以此相勸。但姐姐不知,丟他之時,合家惶惶,鄭昆差許多人分頭去找,求簽問卜,無所不至。求得福緣庵觀音靈課十分吉祥,曾有月內骨肉重逢之言,就只是第三句『奸字引』三字令人難解。」淑娘說:「卦語既是吉祥,何故尋此拙見?」素娘說:「小妹因見了這個卦語,安心耐性,自八月十八日等至昨日九月十六日,整整二十八天,也不見個喜信。著急無奈,夜晚求呂仙,果得一夢,見呂祖說:『若要重逢,除非死後。』小妹因此絕了念頭,所以投河自盡。」淑娘說:「那卦語賢妹可還記得?」素娘說:「小妹記得。」遂念了一遍。淑娘沈吟了一回,歡喜道:「賢妹恭喜,只管安心等待,將來與外甥一定團圓會面。」素娘說:「姐姐何以見得?」淑娘說:「妹妹聰明一世,蒙懂一時,這課語真是靈應。一月之內,骨肉重逢,已應在咱姐妹身上了。『灘頭獲寶珠,重慶喜何如』這兩句是說見了外甥,如同得寶,灘頭便是江河,今日與我重逢,要再找著外甥,豈不是兩番喜事?那時就應在『重慶喜何如』這一句了。『奸字引』三字,一定也要應驗,此時斷不能句句令人解開。」素娘連連點頭稱是,又說道:「姐姐所見雖明,小妹終疑『死後相逢』這句話大大不吉。」淑娘說:「這更易解。你昨日投河,便是死了一次,再與外甥相見,豈不是死之後了麽?」素娘聞言,如夢方覺,恍然大悟道:「姐姐所見高明,小妹不及多矣。自此不必胡思亂想,哀告著神佛,耐心等候便了。

淑娘說:「賢妹此時也難復回尊府,不如跟我同上山東,權住舍下等著。或是找著外甥,或是妹夫回來,再作道理。」素娘說:「多蒙姐姐見憐,小妹願去,但不知幾時起身?」淑娘嘆道:「因你姐夫暴病亡故,我過於悲慟,及至分娩了你外甥,血虛氣弱,一點乳食也是無有。泊船在此,雇覓乳母。此地居民都嫌路遠,重價與他,俱不肯去。這幾天錢花費無數,找這近處村婦,一日暫貼幾次。不是因此耽延,也早已起身多時了。」素娘說:「何用去覓乳母?這點小事小妹替姐姐代勞。我的乳汁至今未斷,待我乳哺外甥,豈不勝似他人?」

淑娘說:「此事怎好勞賢妹?令人不安使不的。」素娘回言:「何妨礙?親姐妹不必客氣與推辭。撫養更比他人好,偏遇著事兒湊巧甚合機。世間人除了自己生身母,連心疼愛是姑姨。妹代姐勞是正理,親戚自然是親戚。不過是姐妹相幫扶幼子,難道說你還叫我奶媽子?」淑娘聞言忍不住笑,說:「賢妹高情深感激。」素娘復又開言問:「外甥名兒叫甚麽?」淑娘說:「自從生了這個妨爺種,我的心中如亂麻絲。不知叫個甚麽好,奉煩賢妹替尋思。」素娘說:「我的孩子叫雙印,因他有手內仙文作護持。如今叫他個馮寶印,排著他哥哥可使的?」淑娘點頭說:「很好,如此不必再更移。」姐妹談心還未了,只聽得院子簾前把話提。

老管家在艙門外說:「小人進祿與姨太太叩頭,與夫人叩喜。」兩個船家也與夫人、姨太太叩頭。慌的兩個丫鬟連忙向前磕頭說:「奴婢們還不曾拜見姨太太、與夫人叩喜呢!」素娘說:「不消,快些起來罷。」淑娘叫丫鬟取四兩銀子賞於船家,吩咐道:「原說每人賞銀一兩,如今救的是姨太太,多賞一倍,就此開船。」船家歡喜非常,這個看著那個說:「夥計,留神望河裏看著些,萬一再飄一個來,咱們又要發財了。」院子把眼一瞪:「還不悄言,看夫人聽見。快些開船,趕路要緊。」

歡天喜地答應是,解纜抽錨掛起篷。將篙一點離了岸,似箭如飛趁順風。水路行程急又快,不多幾日到山東。到了馮宅安置畢,從此後經心扶養小兒童。賢人得了安身處,秋月父女那知情。只當主母河中死,悄悄的燒化紙錢祭亡靈。那一日,高府之人清早起,不見了素娘、秋月吃一驚。鄭昆、梁氏黃了臉,蜂兒、任婆暗咕噥。伏氏口內胡批論,夫人低頭心不靜。眾人尋至花園內,瞧見門開一路通。復又回至蘭房內,東尋西找亂烘烘。桌案上邊拾著了遺字紙,方知自盡赴幽冥。義仆夫婦魂不在,郝昆先放了悲聲。家丁各各流珠淚,喜壞了伏家小畜生。同到上房把夫人稟,那伏氏半晌開言問一聲:「他今自盡因何故?你們大夥兒作調停。老爺回來怎麽講,打撈屍首可還能?」梁氏開言心內氣,說:「難道夫人還不明?二奶奶只因無了路,想是心疼小相公?」伏準向前一擺手,說:「依我思量有隱情。」鄭昆聽到這句話,心煩火起動無名。

義仆見伏準詞意刻薄,心中雖惱,不敢失禮,壓著氣兒,向伏氏說道:「大相公言之差矣!我們二夫人自十九歲娶到府中,言非禮不發,事非禮不作,穩重端莊,幽閑貞靜,合府人所共知。別說別人不敢妄議,就是千歲與去世的夫人還加倍敬愛。如今這一死乃萬分無路,此乃是一定明情,有何可疑,有何猜忌?不是老奴鬥膽說你一句,大相公你小小的年紀,不要這等設心。」幾句話說的伏準滿面通紅,只得強辯道:「我並非猜疑,他老既要自盡,家中池沼頗多,何必出去跳在河裏?再者,他老是為思兒,難道那秋月丫頭也陪著死了不成?恐是他見二娘死後,那屋裏就是他一人,盜些資財,暗暗回他娘家去也未可定。」蜂兒說:「這個只怕猜著幾分了。要是我不肯隨著賓了天。」任婆說:「何不到江家看看,若找著拿回來,拷問二奶奶下落。」鄭昆聞言心中暗暗的動氣,切齒道:「若是楊夫人在日,那容這些狗男女七嘴八舌胡言亂道!」伏氏說:「要不著個人到江泰家中看看去?若是在那裏就叫了他來,不在那裏就罷。」蒼頭說:「不必著人,等小人親去便了。」

說畢,退出上房,自後出去,穿過花園,上了河岸,不多時到了太平莊江家門首,大聲呼喚。秋月父女正在房中嗟嘆素娘,老婆兒聽見招呼,著忙說:「這是高府著人找你來了,女兒快些躲避躲避。」秋月說:「這聲音是鄭大叔,我正要見他訴訴奶奶的苦處。爹爹快些請他老進來。」

江老兒聞言不怠慢,跑到門前請義仆。鄭昆跟隨將門進,秋月一見放聲哭。站起身來迎上去,二目紛紛滾淚珠。鄭昆說:「侄女不必心傷感,二夫人如今竟何如?」秋月見問如刀攪,帶痛含悲叫大叔:「二奶奶如此這般辭了世,早向西天去享福。蜂姑娘他可舒坦了,這而今,眼疔肉刺盡皆無。我就跟你去領罪,好叫他頭清眼亮把病根除。千歲在外奶奶死,這如今高家的世業盡歸伏。」義仆聞言長嘆氣,未曾啟齒淚如酥。說:「合該主人時運敗,這也是前因造定豈輕忽。我豈肯帶你回去投羅網,我自有一番言語去回覆。」江泰聞言忙拜謝,拭淚開言叫大叔。、

江老頭兒說:「若得大叔從中隱瞞一二,小女之命如同再造了。」秋月母女也一同拜謝。鄭昆連忙還禮道:「你我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今日我不叫別人來者,恐他們不能見機而作,再者此事並非背主昧心。我這一回去只說有人看見你與二奶奶一同投水身亡,你們自此另尋個住處,免的大家不便。」當下江家三口兒千恩萬謝送了蒼頭。鄭昆回家見了夫人,只說素娘、秋月一同赴水,有人看見隨波而去了。

伏氏聽說發了回怔,落下幾點淚水來。蜂兒、任婆這才放心,一力攛掇素娘房中所有一概連鑰匙收入上房,伏準叫費舉人寫了一封書字,大概是說素娘中秋夜宴大醉回房,丟了孩子,自知罪重,投水身亡等語。又修一封問好的安啟,備了些土物,打發楊忠回京,見了主人,叩安已畢,呈上書信。順天侯打開與隆太君一同觀看,前邊是幾句套話,後面就是丟雙印原故。母子二人一見彼此吃驚。

一齊口內說奇怪,旁邊立怔了李夫人。老太君眼望楊爺將兒叫:「此事好叫我疑心。書中言語多不對,黎氏為人我知的真。四德三從知禮義,穩重端莊情性溫。不致飲貪杯誤事,豈有個半夜房中丟了人?」楊爺說:「為兒也是這等想,一定其中別有因。」夫人說:「人若不到千難處,怎肯自盡命歸陰。」隆太君說:「此書若寄到邊庭去,你妹夫疼個昏來氣個昏。怎生料理軍情事,還怕他氣惱加攻命不存。」夫人說:「何不暫且收藏下,另寫平安報好音。」楊爺點頭說:「也好,且免他目下著急與動嗔。」太君說:「還有一言須緊記,大家從此再休雲。莫叫夢鸞聽了去,孩子雖小更留神。他若知道這件事,不免悲啼與淚淋。倘然氣悶成了病,那就活活摘了我的心。」太君說著長嘆氣,昏花二目淚珠淋。李夫人聞言忙啟齒,吩咐那手下丫鬟使女們。

夫人說:「你們都聽見老太太吩咐的話了麽?那一個口角不穩,要叫大姑娘知道,一定處死!」使女們一齊答應。當下楊老爺叫李夫人把原書收起,另寫了一封平安書信,交付邊報,與高公帶去。不知鎮國王近況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北闕獻俘金繒拜賜 西陲告警墨絰從戎[编辑]

且說高公接得回書,知道家中平安,倒也放心。就知那耶律通甚是兇勇,他那五色神石乃異人傳授,念動咒語,打將出來,一變十,十變百,又變千,又變萬,無數的石子亂打敵人。交戰畢念咒收回,依然還是一塊。五六年中,高公與他戰過一二十次,所仗的就是這個妖法。高公所仗者,隨機應變,知己知彼,當進則進,當退則退,再不失機損銳。那耶律通料不能取勝,遂收兵在黑河北岸安營屯兵,意欲看機而動。高公猜透其意,也在南岸安下連營,當住要路。如此相持日久,不見輸贏。

此時鄭安寧已是一十七歲,長的七尺,虎背熊腰,學了一身的武藝,膽壯心雄,甚有謀略。高公愛如己子,遇有疑難軍情,往往與他密地商議。此時番兵不進不退,不能取勝,高公憂國憂民,十分焦灼。安寧獻了一條苦肉計,將關內監中應斬的死囚揀了一個與高公面貌相仿的,暗暗的殺了,高公借個事由將安寧重打了一頓,命他帶著人頭,黃昏渡過黑河,至番營獻首級投降。那耶律通見他身帶重傷,又見人頭果似高公,北人性直,信以為真,欣然收納。安寧遂獻計道:「如今主將已亡,我是夤夜行刺,眾將尚在睡夢,趁此劫營保全勝,取雁門關易如反掌。番王並不疑心,十分歡喜,貪功心勝,親帶番兵番將,命安寧在前引路,悄悄渡過河來。一聲吶喊,殺人大營。耶律通當先率眾闖轅門,只聽咕咚一聲,如山崩地震,番將番兵俱掉在陷坑之內。號炮連天,伏兵四起,把耶律通生擒活捉,搭上坑來。先從腰中掏出那塊五色神石,丟在河內。

高公收兵安營,命人傳諭北安王,如不投降,先殺耶律通與所擒番將,然後進兵北伐,誓必掃穴犁庭。北安王心疼愛弟,情願投降,多獻金寶,只求耶律通與眾將回國。高公應許投降,放回眾將,就只少不放耶律通回國,留下此人作了當頭,押著耶律通與貢禮上京報捷。本內帶了一道條陳,奏聞神宗,請將耶律通封為虛職,以禮相待,嚴加防守,留京為質,則北安王不敢復生異誌矣。宋天子覽本,龍心大悅,遂將番王宣上金殿,安慰了一回,封為歸化公,賜府居住,高墻深院,不通外路,委用一個廢指揮為行監使者,命其行看坐守,冠帶宴飲,俱經侯禮相待。隨征眾將兵丁,俱各按功升賞。高廷贊已是王爵,無可加封,將鎮國王上加了「忠勇」二字,欽賜蟒袍玉帶,大升三級。次日,太和殿設宴慶賀太平。

朝事已畢群臣散,簾卷金鉤駕轉宮。聞貴妃與蘇國母,同在朝陽把聖主迎。禮畢平身爺賜坐,國母含春叫主公:「皇爺日夜勤國政,時常龍意不安寧。今日我主回宮轉,喜見天顏帶美容。想必是那州府縣出賢孝,國泰民安五谷豐。」天子說:「朕所憂勞因塞北,連年不繼動刀兵。多虧忠勇高廷贊,為國為民苦盡心。智擒番王平化外,從此江山得太平。免的黎民遭塗炭,去朕心頭患一宗。國母、聞妃齊拜賀,「慶我主鴻福齊天國運隆」。

二位娘娘一口音說道:「恭喜我主,鴻福齊天,此乃聖主盛德神威所及,方感得臣下用命。今日番邦歸化,自此永保安康,妃等不勝慶幸。」天子說:「此乃祖宗德化所及,所經文忠武勇,萬民歸附。朕承先皇余惠,雖登大寶,兢兢業業,恪守遺規,尚恐失德,有何德能,敢勞皇後、賢妃之賀?」說著一伸龍腕,攙扶起來。蘇國母、聞妃起身謝恩。

國母歸坐,復又問道:「但不知隨征將弁,我主何以施恩?」天子說:「俱召回朝,論功贈賞,惟高延贊加賜『忠勇』二字,外賜金緞褒獎其功,尚未召還。朕意北番新降,其心未定,留他在彼多鎮幾年,再委一人實授其職,那時召他還朝,共享太平。」國母道:「前日順天侯楊石翰的夫人進宮叩節,

小妃詢及家中事,提起他妹丈鎮國王。年紀已經四旬外,膝前尚未有兒郎。只有一女在無佞府,繼妻與妾在漁陽。昔雖有子早失去,這而今妻南夫北兩分張。妾聞此言心不忍,憐念他忘家為國是忠良。王道本乎人情哩,小妃鬥膽奏吾皇。高廷贊離家已是七八載,一定是盼望歸期兩卦腸。何況膝下又無子,看看半百鬢將霜。番寇已降邊庭靜,乞我主召回鎮國王。使他骨肉重完聚,誕育兒孫接書香。若使忠良絕了後,怕的是後世朝臣心內涼。」國母之言還未盡,龍心大悅喜洋洋。「梓童之言朕準奏,且待來年春暖召回鄉。」國母、聞妃將恩謝,不多時排上禦宴飲瓊漿。筵宴已畢還共話,深宮坐對夜未央。明君賢後憐臣子,這其間怎把賊臣佞閹防。

且說老公頭兒寧佐,見帝後歸寢,遂把方才所聞之言,悄悄寫要紙上,打發一個心腹小內監名叫勾子通,叫開禁門,只說娘娘要什麽東西,看門的內監並不疑心,放他出去,只囑咐快快回來。勾子通到了相府,交了密折,呂國材與了他五兩銀子,打發他回去。坐在燈下,打開密書,從頭觀看。

呂國材看罷不由心內惱,雙眉緊皺氣長籲。腹中暗叫:「高廷贊,鴻福運旺了不的。我出那樣難題目,你竟偏能作好詩。我只說,將你送入虎口內,借劍殺人正中機。不料狂賊謀略廣,單槍匹馬破夷狄。越發邀得君王寵,樹大根深怎動移。來年若是召回國,陣陣烈烈更威儀。那其間合朝文武誰不敬,生生氣破我肚皮。怎得良謀將他害,除非是暗算無常死不知。倘若不密他知曉,狂賊怎肯把我依。」忽然想起無佞府,有最難惹的老東西。「隆太君是他親嶽母,豈不心疼護女婿?搜根尋底把仇家找,一朝事露怎相敵?他當年馬踏西涼數百戰,殺的那回將回兵膽盡虛。大破五鬼兇魔陣,逼死妖人海紫芝。全仗著老主禦賜的龍頭拐,轄管那滿朝文武共群黎。老厭物最愛出頭把閑事管,善與他人辯曲直。他也曾替人伸冤上金殿,直叩龍樓奏主知。他也曾叩閽重翻人命案,扳倒了多少親王與貴戚。何況是他親女婿,更要出頭來護持。」奸相越想心越窄,急的他熱血如珠往下滴。千般盤算無主意,少不的耐性安心且待時。恰遇著天壽星官該有難,準折他數年榮華換子息。隆太君年過八旬身衰朽,這幾日精神短少費支持。飲食少進懨懨睡,順天侯李氏夫人心內急。

楊公夫婦與夢鸞小姐見太君欠安,俱各心中害怕,連忙請醫診脈,開方服藥,不甚見效。大家守在旁邊,小心伺候。只見老太太沈睡了一回,忽然睜開二目,叫聲:「石翰。」楊爺連忙答應:「孩兒在此,母親有何吩咐?」

老太君,未曾啟齒先嘆氣:「吾兒、媳婦你聽真。老身只覺多沈重,延醫服藥枉勞神。為娘已覺登上壽,恩封一品太夫人。榮華享盡人間福,賢良媳婦孝兒孫。縱然死去無遺恨,就只有一事牽連惦在心。夢鸞今已十六歲,須知女大必當婚。他父邊庭未回轉,家中又是繼母親。你我是他親骨肉,除了咱們有甚人?你妹夫臨行曾托付,少不得終始周全你費心。我只說來春去接這公子,且在此處倒插門。老身看著也歡喜,留在咱家住幾春。不料忽然身染病,有朝無夕命難存。只怕活不到明春去,你可急急快遣人,迎接姑爺將京上,好令他小夫妻一對配良姻。看著女婿才與貌,老身就死也甘心。」太君之言還未盡,楊老爺控背連連說謹遵。

順天侯與李夫人一齊說道:「母親只管放心,好好將養身體,孩兒就此遣人,著他水陸行程,急去快來,不過兩三個月即就到來。太太好生保養天年,等甥婿到來,好看他小夫妻成禮。」老太君點頭,復又睡去。

當下楊公來至前邊,親筆寫了書信,喚了得力的家丁,給了盤費,囑咐了一番,急急打發,立刻起身,兼程前進。

奉命的家丁急忙去,出京連夜下江南。風雨不歇朝前走,來至淮邊雇上船。去了只有十數日,老太太比從首疾病添。只為心疼外孫女,實指把他終身大事完。飲食強進加保養,病中只盼早回還。豈知福壽今朝滿,魔女星官該上天。到了四月十八日,醜時三刻嚎啕慟,哭壞佳人高夢鸞。楊老爺哭的多時去見駕,神宗天子降皇宣。欽命東宮皇太子,率著合朝文武官,無佞府中排禦祭,旌表追封隆氏賢。大庭居中停壽器,錦帳綾幃襯畫棺。棚中陳設諸般事,掛孝人多雪一般。開喪破孝會親友,迎七點主把經念。擇定良辰就發引,連那些非親非友也吊唁。百官奉旨來送殯,車馬如流人似山。眾軍民扶老攜幼來觀看,人人羨慕贊高年。少年時節如男子,銀槍匹馬掃狼煙。富貴榮華享上壽,淩煙閣上把名傳。死後風光誰能及,一世為人不枉然。可敬他平生愛管不平事,替人家忘生舍死去伸冤。雖然壽享八旬外,老佛爺何不叫他多活上幾年。旁觀都是憐惜話,更有一人甚喜歡。

此人是誰?就是那奸相呂國材。楊府死了一位老太太,不亞如去了他眼疔肉刺,心中舒暢了許多。暗暗打算道:「這老婆子一死,吾無憂矣!且住,楊石翰也不是好惹的,他二人乃郎舅至親,也是高某一個幫手,怎先去此人手方好。」自此每日思量,不得其計。

這日正在書房思想,只見大管家呂用忙忙走來,打千兒回話:「稟爺,今有兵部員外尹老爺到來,說有緊急軍情求見老爺。」呂相吩咐有請。不多吋,尹員外走進書房,見禮獻茶,不必細表。這件軍情原來是因西夏回王忽然造反,冷不防兵搶潼關,總兵未嘗抵備,倉卒臨敵,大敗陣亡。多虧副將、兵丁舍死守住城池。差飛報來京告急取救。當下呂相見此,不敢怠慢,打發尹員外去了,遂即吩咐打轎上朝。

呂國材坐在轎中心暗想:「人願天從機會逢。正要除卻楊石翰,就有潼關這事情。我今入朝去見主,萬歲爺必然命我設調停。我何不如此這般回聖諭,大料皇爺一定從。先把鎮國牙爪去,再施妙計想牢籠。」一路打算朝前走,大轎八擡快似風。午門以外下了轎,知會黃門奏主公。天子偏殿正觀本,聞奏軍情龍意驚。吩咐速宣呂丞相,隨旨的奸臣往裏行。進殿叩頭恭聖駕,細奏潼關造反情。奏罷取出告急本,俯伏金階雙手擎。太監接來朝上走,放在龍書禦案中。神宗爺吩咐平身命賜坐,遂把那本章從頭看分明。

天子觀本已畢,向呂國材說道:「是先皇在位,回國王屢次入寇,自楊家父子婆媳大破妖人成功之後,於今五十余年,進貢稱臣,不敢仰視天朝。今忽造反,想因年深日久,銳氣養成,故而復生異誌。卿可酌量一人,上西涼興師問罪。」奸相連忙離坐拜倒,口呼萬歲:「若要平定西涼,非楊家父子不可。一則昔日英名在彼;二則石翰久經歷練,二子明器、明珍少年英雄,俱系將材,再者楊府的夫人、小姐能征慣戰,善解妖法。若命順大侯掛印為帥,帶眷征西,一定馬到成功,以安聖意。微臣愚意如此,乞吾主聖裁。」神宗道:「卿之所議雖符朕意,但隆夫人新亡,楊石翰尚在制中,朕心有所不忍。」呂相道:「這固吾皇盛德之心,憐念臣下,但為人臣者忠孝豈能兩全?楊石翰素明大節,陛下召來面諭,斷不能以母子之私恩違君臣之大義。文臣尚且奪情留任,何況潼關要地乃國家大患,江山要緊。吾皇欽命,楊石翰必奉詔。」天子道:「卿可謂知人矣。」遂降旨將順天侯宣來,面諭一番,封為平西大元帥,攜眷征西,協力鎮潼。救兵如救火,欽限緊急,八月初六黃道興師。

楊老爺含淚磕頭將恩謝,辭駕出朝回府中。叫過總管老楊義,急忙吩咐不消停。預備人夫與轎馬,帶眷征西好起程。管家奉命忙打點,楊公回轉後堂中。夫人已知征西事,同著那夢鸞小姐把老爺迎。大家見他同歸坐,楊公未語嘆連聲。「我只說閉門茹素守母制,少盡人間為子情。不料回賊身造反,少不得替主分憂去盡忠。」夫人說:「甥女之亭怎麽好?寇姑爺不久就來京。」老爺說:「回寇猖獗欽限緊,為主江山豈敢停?」夫人說:「要不然先帶明珍去,妾與明器暫留停。等候甥婿來京日,良辰挑選早乘龍。送他們小兩口兒回南去,妾身然後再登程。合家都往西涼去,也須得留下一人看門庭。」老爺說:「楊義夫妻年將邁,歷練忠直又老誠。留他在京看守府,等完了甥女的佳期你再行。」夫妻正自來商議,只見那報事的梅香稟事情。

「啟上老爺:進寶、來爵自江南回來了。」楊公聽說,忙忙站起,迎接甥婿。這一來不知道寇公子在此怎麽入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可奈何戀戀渭陽情 歸去也依依鄉樹色[编辑]

卻說楊老爺才要出房迎接甥婿,丫鬟說:「老爺且慢,奴婢聽得進寶說,寇姑爺有事不曾同來。」楊公聞言,心中驚異,復又坐下,說:「快喚他二人進來。」使女答應,去不多時,喚進二人,與老爺夫人叩頭未畢,老爺急忙就問寇公子不來的緣故。家丁說:「小人們連夜趕至江南仁和縣,進城尋至寇府,見了姑爺,誰知有大孝在身,不能成禮。」楊公吃驚道:「莫非翰林公有甚不祥麽?」進寶道:「不但寇老爺歸西,連夫人也相繼去世了,七月內才過了周年。姑爺說,多多拜上老爺、夫人,深荷厚意,服制在身,不敢成禮。俟後年間孝滿之後再來,一則就親,二來科舉。」楊公聽了長籲,落下淚來,說:「寇親翁平生正直,忠誠慷慨,是宦途中第一個好人,可惜天不與壽,今年不過四十多歲,竟彌仙遊了。自別之後,時常想念,指望還有會面之期,不意作了故人。」夫人說:「好人不長壽,果應其言。」楊公又問道:「寇姑爺家中幾口人過活?」來爵說:「有位小姐,乃寇姑爺的胞妹;一位小公子,乃二夫人槐氏所生。還有兩三個侍女,書童進喜是老院子許通的兒子,院公夫婦今年二月內也死了。小人們見姑爺不能同來,怕老爺、夫人記掛,次日就起身,急急趕來,不意老太太升仙去了,小人等萬想不到!」一面說著,揮淚不止,取出一封書字,雙手遞上,說:「是寇姑爺與老爺的安啟。」楊公接過看了一遍,說:「你二人且去安歇,目下又要行遠路了。」兩個家丁一齊答應,退出中堂。

楊老爺眼望夫人開言道,未曾說話好傷慘。「可憐甥女真命苦,幼兒失母喪慈萱。雖有天倫離又遠,女南父北這些年。太太在日常言講,惟有此事把心連。我只說心遵奉遺言完素願,成就他的終身鳳配鸞。厚贈妝奩回故裏,老太太在天之靈也喜歡。不料吾兒命如此,未見面的翁姑赴九泉。姑爺有孝難成禮,若等除服得二年。而今我又征西去,卻將冤家放那邊?」夫人說:「依我帶他潼關去,後年差人送轉還。打發他表兄來料理,把他的終身大事完。」順天侯搖頭說:「不妥,夫人你好欠恭詳。此去不比平安任,兩下征殺賭鬥場。勝敗輸贏難預料,生死存亡頃刻間。他乃是秀閨弱質千金秀,怎任那箭海刀林與瘴煙。何況西涼途路遠,一來一去就一年。風霜跋涉多勞苦,住不上半載又回還。方才我已熟思過,全然不要兩為難。」夫人點頭說:「也是,若還如此作怎齊全?」老爺說:「欲待送他回家去,愁只愁無疼少熱有誰憐。」楊公說道這句話,轉過佳人高夢鸞。

小姐向前說道:「舅舅、舅母不必為難,送孩兒回家乃為正理,但願大人兵至西涼,馬到成功,速寄一封平安信來,孩兒也好放心。

順天侯沈吟良久說:「罷了,只好送你轉家門。命你明器大兄長,明日清晨就起身。紅梅青梅二待女,跟去伏侍可隨心。預備人夫興轎馬,夫人你打點行李共金銀。還有一言囑咐你,到家凡事在留心。未知繼母何情性,人心難測言未雲。語錯言差休使性,作兒女以順為孝各盡心。繼母總有不周處,他雖不義你要仁。我那亡妹你的母,一生只有半條根。四德三從你全曉,聖人曰,男效才良女慕貞。你亡母心高誌大才思廣,笑言不茍性格純。你本蓋世聰明女,千萬的繼他遺誌慰他魂。我指望全始全終完你事,再不料半途而廢兩離分。舅舅從今指顧你,各奔前程各作人。」楊公說著淚如雨,嘆壞丫鬟使女們。李氏夫人心酸痛,夢鸞小姐淚紛紛。說道是:「舅舅、舅母休傷感,不必牽連記在心。孩兒雖然事繼母,各盡其道古人雲。況兒已經十五六,不比那赤子無知繈褓存。難道還怕折磨我,我自能見景生情孝母親。況兒在外祖母膝前蒙教訓,鋼刀當作繡花針。倘有不測意外事,我敢入深山蕩虎群。到家住上三五月,我還要,親上塞北找天倫。方才說那二侍女,紅梅原是本京人。為兒此去回故裏,又何必令他骨肉兩分離。回家自有人扶侍,還求母舅再開恩。叫他娘家領了去,一路上,只用青梅把我跟。我主仆一同回故裏,他的父也是漁陽燕地人。明日個不須轎馬多費事,我有個方法更爽神。改作男妝乘快馬,又省盤費又省人。一路上,看水觀山急又快,勝似那坐在轎內悶昏昏。又免的招搖耳目人瞧看,誰能識我是釵裙?」楊公聽畢微微笑,回頭有語叫夫人。

楊公說:「夫人你聽,可見是將門之女,出言這等雄壯。」夫人說:「我說他定是個小小子兒托生來的,有知以來,不喜花翠,很愛男妝,舉動言談也有幾分男子氣象。若是外甥,姑老爺又有個……」夫人說到這半句話上,猛然想起一事,連忙站起,走入內房,取出一封書,向小姐說道:「這件事瞞了你七八年了,如今送你回家,少不得告訴你知道,你可不要生氣。」說著,遞了過來。

小姐驚異非常,接書在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只見他登時改變了平常色,粉面蓮腮似紙白。仰面呆呆了半晌,珠淚紛紛滾下來。反覆細看書中語,長嘆一聲說:「怪哉!從來失盜人家有,那有個單偷孩子不偷財。這事我今猜八九,定有奸人暗使乖。我雖然當年幼小不記事,黎二娘動作行為想的來。外祖母時常向我長誇獎,最喜他沈靜安詳又有才。四德俱備三從曉,並無有亂作胡行半點歪。斷不致貪杯誤事丟孩子,這件事令人老大費疑猜。恨我那時太年幼,縱然知道也辯不來。嘆我天倫真命苦,再不意家中降下這場災。我只說回家看看親兄弟,愁煩少解且寬懷。嘆爹爹空喜一場成畫餅,想必是前世命早該。這一回家看光景,我定要搜根拔樹見明白。尚若因前有一隙可乘能回挽,還想著把我兄弟找回來。」小姐說到這句話,李氏夫人口內咳。

夫人說:「姑娘你不必癡心妄想了,這已是七八年的事了,知他有命無命?再者素娘已死,無頭無腦,從何處追究?勞神無益,徒惹氣生。你不聽話,這一去,到叫我們惦著。」小姐說:「妗母慈訓,焉敢不遵?但只是手足情親,香煙事大,少不的細審一番。常言道:「有誌者事竟成。也不過盡人事,聽天由命。」楊公說:「見機而作就是了。」

說話之間,李夫人親手打點行李,向小姐道:「夢鸞我的兒,這包裹大匣中黃金十錠、明珠二串,還有兩包散碎銀子,與你拿去,自己使用方便些。如今是你繼母用事,省的從他手中取討。那大紅錦子包兒孔雀木匣中有個水晶比目魚兒,乃是你婆家的紅定,到家好生收起,不可忘記。」小姐說:「長者賜,不敢辭。愚甥女領受就是了。但只是舅舅、舅母數載慈恩,叫孩兒何以答報?」楊公把大公子明器叫至膝前囑咐了一番,看看天色晚,大家安歇。

小姐回至香閣,只見青梅歡歡喜喜,紅梅慘慘淒淒向小姐哭道:「姑娘,一樣的丫頭,為何兩樣看待?既帶了我妹子去,怎麽離舍了奴婢?」小姐說:「紅梅有所不知,我今回家住上幾時,還要去到邊庭看望老爺,青梅又會本領,又有臂力,隨我出塞,可以去得。你生來薄弱,又不會騎馬,那時主仆仍要分離,留你在家,有誰憐憫?到是我一番牽連。方才已向老爺說,放你回家與你父母完聚,豈不是好?後會有期,不必傷感。」說著,又賞些衣裙花翠,首飾釵環。紅梅叩頭謝了,站住一旁,不住擦淚。青梅向他肩上拍了一下,說:「姐姐別哭了,後年秋間咱們就會著面了。姑爺服滿來京赴考,中了狀元,一定搬娶姑娘。那時娘兒們同在一處,求姑娘望姑爺說個情兒,把你擱在腳底下,與姑娘一輩子相守,不亦樂乎?」紅梅掉過頭來,呸一口啐了青梅一臉,說:「怪不的你這樣歡喜,原來有這個好想頭,要望腳底下去呢!」青梅笑嘻嘻擦著臉跑過一邊去了。小姐看著微微而笑,說:「青梅只顧耍笑,別忘了正事。咱們的兵器可都包裹停當了麽?」青梅說:「我早已送到上房,夫人親手裝入皮箱,留下清風劍與姑娘佩帶。」小姐點了點頭兒,聽了交二鼓,主仆收拾安寢。

方才說的是什麽兵器呢?看官不知,且聽細表。那夢鸞小姐乃是左金童下界,生來聰明絕世,穎悟過人,心伶性巧,一見就會。揣度是非遇有疑難,明斷如神。從三四歲上認字讀書,過目不忘。至十一二歲,珠璣滿腹,落筆成章。自幼兒最愛習武,使些木頭兵器,跟著隆太君,已將十八般武藝舉通。到十四歲上,臂力長足,隆太君畫了式樣,叫巧匠打了一桿竹節銀槍。何為竹節呢?那槍長一丈,一節二尺,共是五節,雌雄筍兒相對,用時向右擰在一處,便是一桿長槍;不用時向左擰開,每節二尺,包裹被套,俱可攜帶。那老太君疼愛外孫女,無所不至,將那一百單八槍法教熟不算,還密傳了九路敗中取勝的神槍法,又傳了一宗獨藝。這宗器名為雁翎針,又叫作龍尾神釘,鐵打成,頭似磨石,尾似錐尖,遍體倒須鉤兒,細索練擒綰,單打敵人頭面前胸,中者必死;若打在下三路,打一個血窟窿不算,被那鐵須將骨肉帶去,其人不死也受大傷。小姐學時,先用草人,先大後小,後用香頭,百步之內,打無不中。太君又教他馬戰,將禦賜的兩匹馬,命人牽來,同至花園教演。此馬乃西涼大宛國所進,這一匹渾身似雪,青尾青鬃,四蹄如墨,名為鐵蹄銀合,又叫作照夜登山玉,小姐乘坐;那一匹艾葉青駒,青梅騎坐。老太君跨在花亭上,看著他主仆二人,一個單槍,一個雙鐧對舞交鋒,來往盤旋,殺到熱鬧處,鼓掌大笑,時常以此為樂。楊老爺得暇之時,也來觀看,指點與他。老太君又取套兵書戰策與他觀看,四五年中,習學的武就文成。

更兼他秉性清高心更細,量既寬宏誌又深。滿面和平無二色,時常罕見喜和嗔。生就的天香國色顏如玉,閨中領袖第一人。諸凡舉止遵閨訓,老太大憐如至寶愛如金。舅舅舅母表兄嫂,也都是真心敬愛到十分。連那個丫鬟使女童仆婢,俱稱小姐有慈仁。這一回轉漁陽去,都有牽連不舍心。次一日,合家早起送小姐,中堂設酒列杯巡。高夢鸞匆匆便把男妝扮,婢作書童在後跟。李夫人同著兩媳婦,楊爺明器與明珍。讓上小姐居中坐,老夫妻相陪左右分。順天侯爺親執盞,李氏夫人把酒斟。表兄表嫂忙擺菜,小姐離席站起身。佳人立飲三杯酒,後邊歸坐又談心。說不盡骨肉親情情不舍,言不了別離留戀語諄諄。獻過湯羹用過飯,飲罷香茶要起身。這小姐神主之前行大禮,叩拜亡靈老太君。後拜舅舅與舅母,說:「謝了數載調教養育恩。孩兒不敢言答報,也只好刻骨銘肝記在心。但只願二位大人多康健,到西涼,旗開得勝奏捷音。莫把為兒心牽掛,自加保養少勞神。將來自有重逢日,休嘆離別眼下分。」老夫妻含淚忙攙起,高小姐又拜二嫂與明珍。眾仆人叩別流痛淚。把一個使女紅梅哭個昏。

常言說的好:恩怨於人別時自見。高小姐自到楊府這幾年,那些仆人受恩甚多。只因老太太與順天侯的性情剛烈,李夫人治家甚嚴,主家人們但有錯規,一定重責不恕。自小姐至此,時常解勸,或正在盛怒之下,方要重責,他便走至面前,從容解勸。說出來的話兒巧妙解願,令人聽著不但氣全消,還要發起笑來,那有過的仆人登時脫一頓重打。他又背後講今比古,好言開導他為仆的道理,又道:「適因念爾愚昧,又是初犯,所以苦勸爾主,暫免其責,今既受訓,應思改過自新,主人自然格外加恩垂憫;倘不自如愛,如前獲罪,我不但不去討情,再也不與你們隱瞞了!」那些仆人因感此言,都盡心竭力,侍奉主人。數年以來,受責的甚多,無不感念高小姐的德化。今日之別,不獨他至親難舍,連那些仆婦丫鬟也都是真心留戀。別人還可,把個紅梅只哭了個哽咽難擡。小姐傷感不已,只得用好言安慰。

正在依依不舍之間,只見家丁來稟:「駝轎人夫,俱已齊備多時,請大少爺與三少爺起身。」小姐拭淚說:「二位大人、兄嫂、侄男請各保重,愚甥女就此告別。」

這佳人眼含痛淚朝外走,青梅女拜別故主也悲傷。李夫人手拉手兒朝外送,心中不舍淚千行。老爺公子二娘子,奶媽抱定小兒郎;使女丫鬟與仆婦,一齊相送過前堂。儀門以外分了手,夫人帶轉痛回房。楊公送至府門外,只見那家丁伺候兩邊廂。楊老爺復又叮嚀大公子,囑咐跟隨人四名。公子家丁齊遵命,老管家早把龍駒拉一旁。青梅伏侍上了馬,高小姐控背躬身心慘傷。尊聲「舅舅請回步,」據鞍頓轡把鞭揚。楊公悲慘回房去,馱駝人夫腳步忙。過了山陬與水澨陽,順著大道走關塘。曉行夜住非一日,涉水登山途路長。這日到了漁陽郡,過了臨河上米倉。眼看燕山高不遠,大公子叫聲三弟手高揚。鞭梢一指說:「你看,松樹林東是貴莊。」佳人馬上擡頭望,但則見,樹木森森綠兩行。遙望時桑榆槐柳完村舍,附近看,古木蒼松襯粉墻。不多一時臨切近,顯露出重樓瓦舍茜紗窗。走馬門樓安穩獸,周圍一帶粉皮墻。珠紅門上金環掛,白玉獅子列兩旁。下馬臺石分左右,龍爪槐高遮太陽。匾額上橫書鎮國府,字如鬥大起金光。四圍村舍如屏障,一陣陣金風吹送菊花香,有幾個家丁門內坐,彼此低聲話短長。佳人一見增感慨,不由的一陣好悲傷。嘆「我長到十六歲,今朝初次到家鄉。若是天倫在家內,相逢一定喜非常。此日空說回故裏,誰是我的爹爹我的娘?」這小姐,想至其間心如醉,袖掩香腮淚兩行。青梅猜透其中意,含春有語叫姑娘。

青梅見佳人落淚,就知他對景傷心,連忙把馬往前一拉,說:「姑娘,姑娘。」不知青梅說些什麽,等聽下回便知。

第二十一回 酒後談心心更熱 筵前叱婢婢無聲[编辑]

且說青梅恐小姐傷心,催馬向前說:「小姐怪不的神仙都愛在山裏住著,果然幽雅絕塵。姑娘聽這一派珍禽俊鳥,嬌啼宛轉,聽著何等爽神。」小姐也不理。那目中珠淚望下紛紛亂掉。楊大公子催馬向前說:「賢妹休得如此,少時見了姑母,你不歡歡喜喜,作這個樣子,豈不叫他疑?你是有心機的人,怎麽見不及此?」小姐聞言,勉強止住悲哀,把淚拭了兩拭。

說話間到了門首,家丁向前答話,叫道:「鄭大叔,快去通稟姑太太,我們大少爺送小姐來了。」鄭昆與王平、李清連忙站起,向前與公子叩頭問好。鄭昆心內悲喜交集,腹中暗暗說道:「我們鎮國府今日也有個正頭鄉主來了。」一面睜著老眼,東西看,問道:「我們小姐車輛在那裏?」青梅說:「鄭大叔,這就是小姐。」鄭昆擡頭一看,見他雄冠劍佩,威風凜凜,竟是一位少年的武士,不由的怔了一怔,向前叩頭問好,心裏說道:「看小姐這個光景,一定會些個武藝,這才是我們鎮國府的千金呢?」拜畢平身:「大少爺、小姐請行,小人先去回稟。」一瘸一拐,往裏飛跑。

且說伏準自素娘去後,滑氏犯病死了,勞勤也跟到這裏來了。那伏準居然自作了鎮國府的大少爺,吃穿用度,任意縱橫,花費銀錢猶如流水。伏氏溺愛不明,他又會哄,家庭十分散亂,連那蜂兒、勞勤,手內都有了若干的體己了。那伏士仁一時僥幸,偶然中了一個秀才,這一番榮耀非凡,十分自滿,以為舉人、進士,唾手可得。那伏夫人也歡喜不盡,只說百年有靠,幸得其人。那伏準自得高公平北的喜信,恐怕有日回來究問前事,到綿了些時,後來進了學,心中一樂,就忘其所以,呼幺喝六,望那些家丁仆婦要立威風。又說鄭昆年老,不能管事,要過帳來,自家掌管。又要改租,不論豐欠,俱要全租。鄭昆諫阻道:「此乃千歲的大德,行之已久,一改變,不但人心不服,還恐千歲回家責罰,小人擔當不起。」那伏準不但不聽,還將蒼頭喝罵了一場。眾家人俱有不平之氣,都礙著夫人,不敢造次。伏準因有了一頭巾,猶如作了親王一般,張筵會客,交友接朋,同一班閑頭的馬箔六與幾個合式的窗友,假作詩會文為名,宿柳眠花,聽歌觀戲,時常在外,幾夜不回。伏氏若問時,他便用話支吾,勞勤也替他瞞著。別的家丁那有工夫管他的閑,那伏氏雖然不知也有些疑心。因他長成,要與他定親,他自謂才貌出奇,定要娶個絕色佳人,說了幾家都不中,所以至今未娶。近因東鎮上來了一夥遊妓,遂同兩個好友去玩耍,告訴他姑母只說與白年嫂作生日去。伏夫人見他四五天不回,心中著實掛念。

這日,窗下正坐。

只見那梁氏含春來稟事:「夫人在上請聽言。今有那無佞府的楊公子,送咱們小姐轉家園。那邊不是進來了?」使女連忙掀起簾。伏氏聞言離了坐,親身迎至畫堂前。只見那楊大公子頭裏走,後面跟隨美少年。顏色紅白眉目秀,形如玉樹似潘安。還有個年幼的書童跟在後,前發齊眉後蓋肩。楊公子緊行幾步先問好,伏氏回答禮貌全。賓主間進上房內,楊公子吩咐家丁鋪拜氈。讓上姑母要行禮,那少年回身站一邊。夫人說:「賢侄鞍馬多勞苦,免禮請坐好盤桓。」公子依言行常禮,伏氏開方把話談:「姑娘如今在何處?聽說是你送回還。此位卻是何人也?貴姓高名住那邊?」小姐微笑忙移步,玉體輕搖走向前。說:「久違膝下娘不識,孩兒就是回家的高夢鸞。母親大人請上坐,容兒拜見叩金安。」小姐說著忙拜倒,伏夫人驚喜交加用手攙。

伏氏攙起佳人,向楊公子笑道:「姑娘這等裝束,我如何認得?」楊公子說:「只為家賓君事緊,如此這般,忽忙之際,妹妹又素性爽快,所以改妝而來。一路上果然速快。」伏氏說:「原來如此。」說話間,青梅叩見了夫人,家人彼此叩見。

夫人、小姐、楊公子拂塵凈面已畢,吃了兩道茶湯。夫人吩咐擺宴。楊公子連忙止住道:「姑母不消弗心,小侄方才言過,在上米倉打過午尖,並不饑餓。家君業已起身,小侄還要急急趕去隨征,就此告別姑母。」伏氏說:「賢侄既有緊事,不敢久留,今日權住一宵,歇歇身體,明日早早起身如何?」楊公子說:「軍情如火,小侄歸心似箭,恐家君盼望,實實不敢久停。」遂托地一躬。

楊公子不住告辭只要走,吩咐手下即須行。伏氏再三留不住,只得相送到前庭。夢鸞小姐隨在後,同至儀門把步停。母女送出楊明器,回身同至上房中。夫人吩咐排酒宴:「我與小姐還未曾吃晚飯,咱們娘兒飲幾盅。」說話之間排上宴,敘禮歸坐共談心。不多一時天色晚,畫燭高燒點上燈。飲酒間夫人細問京中事,小姐(告)知就裏情。伏氏說:「舅舅這一征西去,不知何日轉回程?」小姐說:「此去征西代鎮守,若問歸期無定恁。」伏氏說:「舅舅年過花甲外,沖鋒打仗可還能?」小姐說:「雖然年邁英雄在,還有我明器明珍二表兄。我母舅運籌帷幄能決勝,他們倆勇敢戰敵武藝精。二位表嫂與舅母,也都是慣砍能殺女中英。」伏氏說:「一般全是閨中秀,偏我膽小又無能。提起賊盜兵荒事,聞風就怕頭帶疼。若還是我到那裏,活活嚇死赴幽冥。」蜂兒旁邊就插嘴,說:「誰似你老膽子輕?」小姐聞言回(頭)看,目視丫鬟不作聲。口內不言心暗想:「這賤人十分放肆實堪憎。平常必定無家訓,日後悛改恐未能。常言道,口快舌長能壞事,他必然訛詐多端不老誠。」小姐心中想至此,忽然一事上眉峰。氣遇酒提朝上撞,不由的一陣發燒粉面紅。

那夢鸞小姐三四歲上到無佞府中,長到二八,那些仆婦丫鬟伺候主人都是垂手侍立,鴉雀無聲,侍宴端茶,一步也不敢錯走,這些規矩都是見慣的。今日看這位蜂姑娘搖頭擺腦,擠眉弄眼,茄皮臉上搽了七斤宮粉,連眼毛都是白的,裙子底下那一對小紅油漆蓮船扭過來擺過去,不但小姐不悅,就是青梅也覺難堪。誰知又高興接起下語兒來,小姐有心要喝他幾句,只因到家,他又是繼母的陪房,不好意思開口,心中自揣,就把心事勾起。此時酒有六分,自覺面上一陣發熱,蓮腮通紅,把氣壓了一壓,勉強又吃了幾盅,慢慢向伏氏問道:「母親,我兄弟雙印卻是怎麽丟了?」那伏氏不曾打點,突然被問,登時間臉就紅了。

意遲遲半晌開言說:「奇怪,說起此事悶死人。那一年八月十五中秋夜,這屋裏設宴舉杯巡。後來過去睡了覺,我連影兒也不聞。次日說是丟雙印,到把合家嚇個昏。」小姐說:「誰與二娘後邊睡?」伏氏說:「就是秋月緊隨跟。」小姐說:「除他還有何人也?」伏氏說:「還有看墳那老任。」小姐說:「著他在此有何幹?」伏氏說:「素娘叫來洗衣衿。」小姐說:「他素日以何為生理?」伏氏說:「說媒接喜度光陰。」小姐說:「二娘次日說什麽?」伏氏說:「不過啼哭無話雲。」小姐說:「二娘秋月今何在?」伏氏說:「運糧河內命歸陰。」小姐說:「為何不在家中死?」伏氏說:「你、你、你說麽稀罕聞。」小姐說:「合家男女家丁輩,除了任婆還有什麽人?」伏氏搖頭說:「沒了罷。」小姐登時滿(面)嗔:「細聽母親方才話,孩兒恭解有八分。咱家中,家丁都是忠誠輩,斷不能背主忘恩生異心。這事必是任婆子,於中取利為金銀。二娘賢明人盡曉。那有個自害親生願斷根。常言說:三姑六婆人難測,奸貪詭詐有十分。不怕循環與報應,無般不作最黑心。明日清晨備祭禮,拜掃先祖去上墳。拿住任婆細審問,定然拔樹要搜根。他若支吾與巧辯,定把奴才抽了筋。獻出兄弟饒不死,格外留情開大恩。倘若癡迷不省悟,我叫他先把青蜂劍試新。」小姐說著沖沖怒,倒把伏氏蜂兒嚇掉魂。

主仆二人聽得小姐之言,句句點著真病,伏氏默默無言,蜂兒又指望幫話,陪笑向前說:「小姐才是不知道,不要錯怪了,那婆子可是個老實人咧,從那年在咱家走動,從來無個。。。。。。」剛說至此,小姐酒有八分,看著蜂兒冷笑道:「好個伶俐丫頭,口巧舌能,真正可愛。我有心賞你,偏無個應手的東西,罷了,且記下這次!青梅,你看著這個賤婢,再要在夫人面前插嘴接舌,著實賞他一頓嘴巴哦!」青梅答應一聲,挽了挽袖子,紮煞著五個指頭,嗔瞅著蜂兒。

惡婢嚇的不言語,屏氣低頭躲一邊。伺候的仆婦與梁氏,心中稱快面堆歡。帶酒佳人哈哈笑,慢放金杯把話言:「譙樓已經交三鼓,為兒鬥膽要偷安。一路勞乏身體倦,明朝與母再盤桓。如今我在那裏睡?好去歇息早早眠。」伏氏說:「東屋裏空大廂房遠,還有那為娘的裏套間。總不如後邊房屋多乾凈,院小墻高暖又嚴。松青竹翠梅花老,朝陽正好過冬天。我已經命人灑掃收拾好,把你的行李箱籠放裏邊。」小姐點頭說:「很好,為兒的最厭繁華喜自然。」伏夫人即令仆婦將燈點,「送你姑娘到後邊。」母女房中正講話,門外邊來了伏家小孽冤。宿柳眠花情已倦,意欲回家歇幾天。領著勞勤同進府,聽說小姐回家園。躡足潛蹤朝裏走,意要偷看佳人媸與妍。慢慢走至房門口,斜倚著身軀啟繡簾。燈光照耀如白晝,兩眼睜睜望裏觀。見他姑母面向北,對席一位美青年。頭帶著將巾佩繡帶,白綾箭袖四龍團。藕色親衣松綠裏,腰中緊束帶獅蠻。官靴粉底時新樣,冰梅鞘隱劍龍泉。又見他俏龐玉面如瓜子,翠黛眉彎畫遠山。秋水神凝雙杏眼,唇似塗珠一點鮮。鼻倚瓊瑤牙似玉,身材訝秀俏香肩。臉暈桃花微帶酒,恰好似芙蓉籠霧柳含煙。慢放金杯燈下露,顯出了玉筍春蔥十指尖。逼真是:宜嗔宜喜傾城貌,豐神體態十分全。並無有怯弱嬌癡柔軟樣,另一派瀟灑風流態自然。狂生看罷魂離體,難收意馬與心猿。腹中誇獎連說好:「若改了梳妝更可觀。我終朝魂思夢想把佳人娶,今日裏遇此嬌姿或有緣。」他這裏正自胡思生妄想,猛睜睛看見青梅站一邊。只見他紅繩束就雙店髻,前髮齊收後蓋肩。豹子眼睛四方臉,不白不黑顏色鮮。重重眉兒小小嘴,看身材不是十四就是十三。穿一件水紅短襖白綾袖,套一件元清半背錦沿邊。月白色圍裙高吊起,顯露出虎皮花靴鶯嘴尖。斬鐵倭刀懸腰間,皮靴帶上釘銀環。看他好似有點氣,一旁裏斜著磨單拳。暗喜道:「若能匹配這小姐,還得一個好丫鬟。」復又搖頭說:「不妥,他主僕這個光景定難纏。我只好小心下氣將他們哄,常言說:月裏嫦娥愛少年。」狂生正自胡打算,不防那王氏提燈到面前。伸手要把簾掀起,那裏知伏準藏身在此間。一把抓在眼睛上,把一個狂生撞倒在旁邊。

要知伏準跌壞了沒有,且聽下回便知。

第二十二回 問讜論獨懍一心 哭墓門暗祝三事[编辑]

且說伏準被王氏一把抓在眼上,哎喲一聲,跌倒在地,把王氏嚇得一閃。伏準連忙扒起,擦著眼睛說:「你太冒失,望人上硬走!」王氏說:「黑燈影裏,我那陣知道有人在此?」孫氏說:「大相公幾時來的?也沒聽見個腳步響。」伏準說:「我方才進來,聽得房中有人說話,我先瞧瞧是誰,還不曾掀起簾子來呢,不防你就抓了我一把。」伏氏聽見是他,連忙喚道:「準兒,你妹妹回家來了,快些進來,你兄妹相見。」伏生故意說道:「原來是我親妹妹回家來了?我只當那裏來的貴客呢!」說著走進房中,說:「賢妹請轉上,愚兄有禮了。」遂深深的作了一個揖去。

小姐睜睛一看,見他面白唇紅,生的到也不醜,就只是那一派浮滑浪蕩的情形,顯然外露,方才簾外偷瞧,小姐也料了八九,白忖道:「此人光景,必非端上。」只得回禮,問道:「表兄,今日初會,方才說親妹二字是何意思?小妹不懂,請教明白。」伏生說:「自那年丟了雙印兄弟,妹妹又在京中,太太膝下承歡無人,日夜悲啼,就把愚兄過來承嗣。我自八九歲上多蒙姑父大人錯愛,留此讀書,後來先慈見背,舍下更無一人,愚兄傾心吐膽,情願依姑父母膝下,以報疼愛之恩。去年僥幸入泮,倘得寸進,方遂平生之願。愚兄既承嗣高門,咱兄妹豈非親手足乎?」小姐說:「原來如此。不知兄長貴昆仲幾位?」伏生說:「上無兄,下無弟,就是愚兄一個。」小姐向伏夫人笑道:「母親休怪孩兒多口,你老人家怕香煙有缺,卻把伏舅母一個孤兒繼了過來,只圖咱高姓的祖宗不斷祭祀,難道伏家的祖宗有後代的反到該(絕)香煙不成?就是一姓一家,無子繼侄,還有個繼次不繼長的道理。那有親戚家用起霸道來了?豈有此理,真正可笑!」幾句話說的姑侄二人面面相覷,無言可對。青梅恐小姐還往下講,遂緩緩說道:「夜已深了,請夫人、小姐安息了罷。」小姐點頭,向伏夫人說:「母親請安置,孩兒告退。」

佳人說畢回身轉,領著青梅望後行。梁氏忙把簾掀起,仆婦遂即提燈籠。輕下瑤階穿曲徑,送至香閣蘭室中。上房中,姑侄主仆三個,彼此發呆似啞聾。蜂丫頭東瞧西看朝前走,湊至伏準的眼前叫相公:「我瞧著這位姑娘有點辣,心眼兒明白字眼清。敢說敢作全不怕,性情不是省油燈。那回兒說的那套話,好叫人毛骨悚然膽戰驚。太太一句也答不上,默默無言總不哼。我指望幫句話兒遮過去,他就要叫他那丫頭著嘴巴楞。」伏準忙問:「什麽話?」蜂兒說:「這般如此你聽聽。他要審出任婆子,大夥兒饑荒打不清。」伏準回言說:「無礙,明日起個大五更。我命勞勤墳地走,叫老任速速躲避潛蹤。且把目下搪過去,慢慢再想好牢籠。往後來,不但不用擔驚怕,我保管大家歡度春風。」狂生且自說夢話,只聽門外有人行。

梁氏與兩個仆婦送小姐回來,關了後門,問道:「大相公還坐著麽?」就吹了燈籠。伏生說:「我也睡覺去了,咱們一同走罷。」於是大家出去,蜂兒關了儀門。

伏準回至書房,歪在床上。勞勤說:「相公吃茶麽?」伏準呆呆不語。「不然咱們倆喝幾盅酒罷?」伏準也是不言。

只見他咕咕噥噥將頭點,二目呆呆看粉墻。心中只想高小姐,暗將他花容玉貌細參詳:「可喜他面貌不寬又不窄,身子不短又不長,說話不緊又不慢,舉止不慌又不忙。帶笑尤如花綻蕊,生嗔恰似柳含春。看不足萬種嬌妖與窈窕,誰見過王嬙西子與夷光?但能合他諧連理,少活幾載有何妨?量小生,這等才學與品貌,堪可匹配這紅妝。眉兒也清目也秀,唇兒也紅臉兒光。溫存軟款全能夠,敢學陸賈與張郎。佳人一定憐才子,我們倆女貌郎才是一雙。可恨姑爺當年錯,一歲的姑娘著什麽忙?早早卻把人家許,耽誤我的美鸞凰。千思萬想無別策,無非是習學韓壽那一樁。」這狂生胡思亂想神不定,一只手指指點點亂拍床。勞勤看了多一會,他這裏慢慢捱身走在旁。

得手在伏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說:「相公這個樣子,想必又是中了魔了。」伏生揚起臉來一笑,說:「你猜的不錯,我今日夢想不到見了一位絕色的佳人,所以精神恍惚,如有所失。」勞勤說:「卻是何人?」伏準說:「就是今日來的夢鸞小姐。」勞勤說:「這更湊巧,向太太說,叫他老作成一個絕好的姑表親,豈不是好,何用躊躇?」伏準說:「你想來不知,他是受過聘的了,自小兒許與寇翰林的公子為配。」勞勤說:「我的個爺,你怎麽聰明一世,蒙懂了一時,如今的世道,那裏比的上古?近來凡事都有以權達變,人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依我看來:

成事全恁人算計,蒼天扭不過世人。小子不才獻一策,保管成就美良姻。」伏準聽說連忙問,狗奴帶笑講原因。湊至耳邊呼公子:「這小姐二八正青春。及笄該詠桃夭句,豈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自古道,佳人有意郎君俏,紅粉無情子弟村。相公姿格不露來,出在當場很像人。你再要小心著意將他哄,百般趨奉總殷勤。打聽他喜愛的長進奉,躲著他憎嫌的總不雲。好似那孝子賢孫敬父母,罵著不惱打不嗔。破著工夫磨下去,日久情熟漸漸親。若是他賞你一點歡喜臉,那時節趁勢急急往裏跟。你才說,他的性格多沈靜,還有個方法記在心。把素日風流買俏全收起,裝一個和平忠厚與斯文。自古良女憐君子,從來彩鳳友麒麟。慢慢得入桃源路,那時節不難打退寇家婚。相公你說好不好,這就是成事全恁有用人。」狗奴說著嘻嘻笑,喜壞了好色貪花伏士仁。

狂生大喜,一翻身起來,把勞勤的腦袋一拍,說:「好小子,你真是我的智囊,我方才也是這個主意,不料不謀而合,二計相同,事成必矣。明日我先賞你二錢銀子,事成還有重賞。夜深了,咱們睡罷!可是呢,還有一件要緊的事,你明日黑早起來,到慎終源如此這般,告訴老任,叫他躲避躲避。」勞勤答應一聲曉得。當下二人解衣就寢。

不表狂生生忘想,書中再說左金童。帶酒含嗔歸秀戶,朦朧一夜到天明。慢欠香軀睜杏眼,口內長籲了一聲。青梅聽見佳人醒,輕掀錦帳進茶羹。小姐坐起嗽了口,妝臺對鏡整芳容。男妝衣冠全收起,巧梳寶發綠雲峰。簪環珠翠全不帶,只有根銀綰雕花白玉橫。素扡長簪銀龍鏡,上卦東珠幾粒明。生成粉面何須粉,長就的紅唇不染紅。雙峰展翠眉梢秀,兩汪秋水眼皮重。一團正氣含聰慧,萬種嬌妍畫不成。穿一領白襯襖百花錦,罩一件薄錦兒外敞素元青,系一條冰梅水墨白紋褶,露一雙粉底蓮鉤三寸弓。說甚麽沈魚落雁花含愧,講甚麽傾國傾城林下風。另一種瓊根玉質精明在,不與那人世嬌娃紅粉同。這佳人與櫛畢將茶飲,青梅女含笑開言說一聲。說:「奴婢有句衷腸話,望姑娘恕我狂愚才敢明。」小姐說:「有話只管明言講,這般小意主何情?好像我終朝打怕你,說句話兒也擔驚。」青梅聞言復陪笑,悅色和容小姐稱。

說:「姑娘昨夜的酒只怕多了幾杯了。」小姐說:「果然,我也覺著有幾分醉意了,自己說的話都恍恍惚惚的有好幾句不大記憶。」青梅說:「奴婢因見小姐酒上著氣,言語有些失於檢點,所以鬥膽諫言:咱們主仆初到家中,尚不知夫人與伏公子怎樣居心,自古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何必顯然種仇?我看那蜂丫頭著實是個作怪的東西,借此因在太太面前一定有些閑言閑語,小姐雖然不怕,到底不如和美為高。望後看那伏公子怎樣一個行為,再作道理。就是任婆那件事,也要藏在心裏。言一出口,他無有不知,豈肯如此?豈肯坐以待死?必有一番提防。小姐素日心細如發,喜怒未嘗形於顏色,今忽如此,豈非酒多之過?姑娘看待奴婢情同骨肉,恩重如山,今有小失,奴婢們舌不言,豈復人類?望小姐三思。」小姐聽畢,連連點頭,道:「你說的是有見識的話,我定嘉納。只是方才說要審任婆的話,你不知另有一番意思,如此說來,為的是察言觀色。他們心中沒病,必無異說;如果心虛,那任婆子不敢見我。我捉出這個影兒來,好找雙印的下落。心是如此,但被酒之言,說的太緊。可見這杯辣水真是亂性之物,從今再也不飲它了。」青梅說:「玉液瓊漿乃是天祿,各人的口福,豈可斷絕?不過量而飲就是了。」小姐道:「兩可之詞,最不是話。既覺其非,豈可故犯?今日與你若不遇,萬不得已之大事,我這一生再也不貪杯了。」那青梅知他的性情,也就不敢再言了。

只見梁氏走來回話說:「鄭昆叫稟姑娘:祭禮車輛都備下了,小姐多咱起身,好打發人擡盒先去。」小姐說:「吃了早飯去罷。」梁氏領命而去。小姐起身來至上房,問了母親的早安。伏準正在房中,見了小姐,忙站起來,恭恭敬敬作揖讓坐,閃在一邊,低頭下視,端顏正色,與昨晚光景大不相同。小姐也不介意。不多時擺上早膳,大家用畢,小姐就將要祭先塋的話向伏夫人說了,伏氏說:「姑娘要去,為娘的也同你走走。」小姐說:「今日天氣有些陰涼,母親家中坐坐到也罷了。」伏準說:「太太不慣勞碌,待孩兒陪妹妹去罷。」小姐說:「少時就回,這也不須勞動兄長,我帶蒼頭夫婦同去可矣。」

當下車轎齊備,小姐上了大轎,青梅、梁氏及兩個仆婦四乘小轎,鄭昆、張和、王平俱是騎馬,押著盒擔,在前引路。

出了麒麟莊一座,三裏之遙快似雲。不多一時就來到,行舍門前轎落塵。仆婦掀簾請小姐,入坐吃茶用點心。佳人擺手說:「不必。先拜祠堂去上墳。」家丁奉命墳內去,擺設香花把祭禮陳。小姐下轎移蓮步,仆婦丫鬟後面跟。這小姐一邊走著擡頭看,秋波四望細留神。但只見閨墻一帶依山勢,明堂石柱配塋門。旗桿高立朱紅染,朝天石獸兩邊分。楊柳數行高百尺,蔽日遮天滿地陰。進了塋堂門朝裏走,千株松柏碧森森。翠柏參天搖鳳尾,蒼松形似老龍身。白石群獸排左右,刻字碑碣緊靠墳。象牙白石桌似玉,設到香花五鼎新。這小姐先從始祖墳頭拜,挨次兒祭奠磕頭把紙焚。然後祭奠楊誥命,佳人拜倒淚紛紛。叫了聲:「親娘呀,高夢鸞今日回家來上墳。念孩兒父在邊庭娘早去,外家扶養到如今;念孩兒滿懷的委曲誰能曉,我娘的英靈不遠定知聞。夢鸞默祝三件事,望娘親暗中保佑各隨心。第一件,天倫早早歸故裏,幹戈平凈罷煙塵;第二件,請示雙印生合死,孩兒也好把他尋;第三件事,夢鸞年幼多孤苦,保佑我似玉如冰無禍侵。想娘親一生才誌誰能及,千萬的莫叫為兒不如人。」這小姐,越哭越痛心如碎,身背後哭壞家丁仆婦們。

那些家丁仆婦見小姐哭的慘切,又想起先夫人的好處,又因近來受姓伏的不平之氣,三事齊攻,悲怒交集,一個個跪在後面,俱各放聲大哭。直哭了個天昏地暗,哀聲不止。青梅恐小姐哭傷,與梁氏一同向前苦苦把小姐勸至行舍歇息吃茶。

坐了一回,小姐問道:「那看墳的老任為何不來見我?喚了他來,我有話問他。」王氏答應而去。去不多時,轉來回說:「王平去喚他,見他那裏鎖著門,沒在家中。此處無有鄰居,無處問他的去向。」小姐沈吟一回,復又問道:「他時常咱家走動,其為人光景怎樣?丟公子的那日,他可曾出府?」梁氏與兩個仆婦一齊說道:「丟公子之後,他還與二夫人作了幾天伴兒,聽見他啞叭小叔子病了,才家去的。素日為人殷勤小意,知輕識重,也是個向熱的心地。我們見丟公子的那幾日,二夫人啼哭,不茶不飯,他也跟著我們淚道兒不幹的。」列公,大凡世上無論男女,巧言令色,口是心非之輩,最難測度,那任婆子就是這一流人物。心比蛇蠍,口似沙糖,見人說陽話,見鬼說陰話,看風使舵,詭計百出,滿心裏要殺你,見了還是一團春風和氣。那黎素娘雖然聰明,性情忠厚,被他那一番假意虛情哄信,拿他當個好人,再也猜疑不到是他弄鬼;何況仆人下愚之材?所以鎮國府中男婦家丁,不但不疑,個個都信服他。今日小姐究問,因此這一番回答。當下小姐聞言,心中暗轉:「聽他們這話,那老婆子是個好人也未可定。」復又思道:「過耳之言,未足深信。諒他們這些蠢材也不能洞見人的肺腑,除非我自已看看才能辨出賢否。」因又問道:「不知他什麽時候在家?」梁氏道:「他是個八只手的人,流水介說媒接喜,那裏不去?新近又學會了瞧眼看痘,不是張家就是李家,整日的無個閑空,那裏捉他的時候呢。」小姐說:「你說與家丁們,勤來找找,他若回來時,即喚至府中見我哦。」梁氏答應一聲,吩咐出去。小姐又吃了一杯茶,起身回府。

伏準在大門以外,隨轎至中門下轎,伏準向前打躬陪笑道:「賢妹回來了?今日天氣小寒,不曾涼著麽?」小姐以禮回答,一同來至上房,見過了伏氏夫人,大家歸坐。伏準在一旁安安詳詳坐了一坐,塌著眼皮兒,躬身告退,就往前邊去了。小姐與夫人說了幾句話,也就回轉蘭室。

這裏夫人向蜂兒說:「只怕是哭來著,看眼皮兒有些腫腫兒的。」蜂兒說:「吃飽了不餓,那是一定的禮。難為你老還要跟了去呢!到那裏人家仆到先夫人之墳上訴委曲,道煩惱,親娘長親娘短,一陣大哭,我看太太那時還是聽著,還是勸?」伏氏說:「我也想到此處,既到那墳上,無有不哭的。我不過那麽說一聲兒,難道真去?就是我看見親娘的墳也要哭一場。」蜂兒睜著一個眼,合著一個眼。搖著腦袋,笑盈盈的說道:「自然哭嗎,親媽要哭,不是親媽可就少哭哩!」這裏主仆房中說話,不防青梅與小姐取手帕,走至門外,全然聽見。未知青梅進房說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風簷下絮語關情 雪地中梅香比武[编辑]

且說青梅至上房來取手帕,聽見蜂兒正自與夫人說長道短,自揣不便答言,拿了手帕,出房而去。

這青梅一邊走著心暗想:「這賊人果然可惡了不的,從中說這兩句話,姑娘來了能幾時?為仆道理全不曉,素日人情可想知。我方才若要當面將他問,幹礙著夫人使不的。小姐聞知定著惱,一定怪我錯規矩。不如隱忍不說破,小姐的跟前也莫提。等他再要胡作怪,想個良謀巧妙機。將他槌打三五下,我看他還敢膽大把心欺!」這丫鬟自語自言朝外走,只聽得對面人言把語提。

「青妹子,你自已搗什麽鬼呢?」青梅擡頭一看,卻是張和的妻子王氏、王平的妻子孫氏迎面來了。三個人站在一處,青梅說:「二位嫂子問我麽?我方才到上房去,聽見蜂姑娘如此這般在夫人面前播弄是非,我打算著要摸索他一頓,又怕小姐著怪。」王氏看著孫氏笑道:「他還打人家,那裏不知還要打誰呢!」青梅瞪起眼來說:「他要打那個?」王氏說:「因昨晚小姐叫你賞他嘴巴,你就要動手,又瞪著他,今早坐在尉房裏,又是罵又是說。」孫氏說:「他二嬸子別說了,別說了,看氣著青妹子。」青梅說:「他罵的什麽言語?」王氏笑道:「孫大姐不叫我說麽。」青梅說:「不說我踩你的腳尖子。」王氏一邊笑,一邊躲,說:「不要動手,等我告訴你:說你狗頭子大,小雞子大,狗仗人勢,就要打人,不看小姐分上,提溜起來就摔殺。」青梅說:「真個如此說來?」孫氏說:「如何?我料著你也不行。」青梅說:「怎麽不行呢?」孫氏說:「打不過他,他那身量不亞如母大蟲一樣,你如何是他對手?依我說,妹子,罵叫他罵去,忍點氣兒,撂開手罷。」王氏說:「妹子,你可提防著他些兒,冷不及叫人家捉住摔殺,可惜了兒的小命兒。」青梅被他二人激的冷笑連說:「二位嫂子看著,我要不教訓他一頓,再不望你們說嘴。」王氏說:「你才來了兩天,他也指望像我們一般的降下去。」

青梅說:「他素日都是怎樣的一個壞法?」二人一齊說道:「自二夫人死後,他就紅起來了。在主子面前只說別人不是,總是他好,聲張出來,令人受責,他卻洋洋得意,討好出尖,抓乖取巧,一言難盡。」青梅說:「夫人的光景我看著到良善。」孫氏說:「雖不利害,那不理人的脾氣兒可也夠人受的了。也不大打人罵人,人有功勞,笑笑兒拉倒;人有了不是,也不重責。不似先夫人在日,賞罰分明,到叫人痛快。」二人說至此間,把眼圈兒一紅。青梅說:「兔死狐悲,一樣的人,何苦如此?」王氏說:「罷呀,妹子!待我們還是高等兒呢!像他李嬸、趙嬸在廚房裏伺候,一點兒應奉不到,一陣旋風走來,指著臉子大罵,只得笑臉陪著他呢。廚子、端菜的、燒火的,那一個不怕他?只鄭大叔、梁大嬸子敢合他頂頂兒。這如今買東西的銀錢都是從他手中發出來,再也不與個足數兒,買了來,夫人到不挑揀,偏他嫌好道歹,罵罵咧咧,只好受他閑氣。還有勞勤那害寒病的外了喪的雜羔子,時常調唆他們少大爺打人罵人,要他一點,登時就是一把邪火。」孫氏說:「如今咱鎮國府還想似當初二位夫人在時過那樣太平日子,是再也不能了!」王氏說:「只念著佛保佑著千歲回來就好了。」青梅說:「這勞勤合蜂姑娘正是一對壞種,夫人何不把他二人女貌郎才配為夫婦?」王氏說:「好話呀,人家嫁奴才小子?那年伏舅奶奶不中用了,我跟了夫人去,舅奶奶臨終那一日,哭哭啼啼,拉著夫人的手,吩咐了好些話。後來說,蜂兒那丫頭是咱們有功之臣,是我的乾閨女,姑奶奶千萬尋一個鄉宦好人家聘他出去,當個親戚走動著,我死了也閉眼。」孫氏說:「真是這等說來著?我怎麽沒聽見?」王氏說:「我也是影影綽綽的聽了幾句,不大真切,趕我進去,就不說了。」孫氏說:「怪不的任奶奶那一向東顛西跑的說媒,那一日我也聽個話尾兒,聽的任奶奶說鄉宦主兒都知道咱這裏無有大姑娘,究問的我沒的說了,只說是太太的家下侄女兒,那裏說等打聽真了才說呢。又聽蜂丫頭說,扯他*的臊。想必就是這胡子藥。王氏嗤的笑了一聲,說:「越好撕了沒羞恥的娼婦嘴巴骨罷!等著嫁鄉宦,再活廿五歲可就該著了。」青梅說:「他有什麽功勞,主母這等的高擡?」孫氏說:「想來……」三人正說的高興,只見梁氏走來說:「你們三人在此作甚?青梅侄女,小姐叫你呢,快去罷。」青梅聞言,不暇再問,連忙回轉香閣,孫、王氏也就走散。

小青梅自此留心觀動靜,聽他的詞意看他的行。親見親聞非一次,全然默記在心中。光陰似箭如梭快,不覺歸家兩月零。仲冬之候天寒冷,這一日,乾坤改變刮東風。紛紛碎剪鵝毛墜,萬里山河被玉蒙。次一日,雪住風停晴日暖,幾點梅珠白襯紅。院公鄭昆夫妻倆,帶領著仆婦家丁到園中。掃開路徑除積雪,暖閣中安放紅爐設繡屏。為的是預備夫人與小姐,觀梅賞雪好陶情。家丁們收拾已畢出閣去,老院婆孫王二氏在閣中。掃地垂簾添獸炭,焚香掛畫把茶烹。正是收拾還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喚一聲。

「眾嫂子們哪,夫人說,多少生活,這半天還不曾收拾完嗎?叫我看你們來了。」說著,掀簾進來,卻是蜂兒。梁氏說:「凍手凍腳冷哈哈的,才生火這就完了。」蜂兒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手向火盆上烤著,說:「不像來了位小姐,到像伺候主子的一般。大相公更敬奉的利害,買這個送了去,買那個送了去,我也無見賞出個熱屁來。前日更可笑,大冬天叫我送把扇子去,是什麽糖不虎的真筆,價值千金。我又說不上來,招的小姐笑個夠。青梅那小娼婦兒更會湊趣,點著頭兒說:糖不虎的東西你拿著他也不怕燙焦了手?小姐也不說好歹,叫我拿回來了。」梁氏笑道:「想是唐伯虎的字畫,你記錯了。」蜂兒說:「是呀,誰說的上那糖虎蜜虎來?就是在早起,巴巴叫我告訴小姐,教著我說:『你到那裏就說是大相公說的,令人灑掃暖閣,請妹妹觀梅雪,解悶小飲,隨意吩咐,或今日或明日,好令人伺候。」王氏問道:「卻是幾時來看?」蜂兒晃腦袋說:「白費了少大爺的好心了!小姐說身上不爽不來,又叫太太親身去了,說是不好,慢怠出房,還是不來。」

梁氏三人見他詞意不佳,俱有不平之意,又不敢得罪於他,卻又恨他不過。

那王氏望著孫氏一努嘴,含春帶笑叫姑娘:「妹子你不提到此,我們也不講其詳。從來自有小敬老,我看著太太十分無主張。」孫氏說:「若要依我愚拙見,趁他才來早早降。並非你我胡談論講大禮,女兒應當該怕娘。」蜂兒拍手說:「不差,我是為此氣的慌。姑娘家在家嬌養性兒慣,到了人家不妥當。」王氏說:「姑娘嬌傲還罷了,還有一位傲香梅。不識頑笑面更冷,瞪起大眼似閻王。」蜂兒聽見投機話,心中歡喜樂非常。說是:「大嬸大嫂都曾見,那日晚上當不當?小姐要審任婆子,我說句公平話兒又何妨?姑娘動怒就叫打,那小婦橫眉豎目手高揚。我若不是懼家法,就合賊人鬥一場。看他不過雞子大,敢講利害逞強梁?有朝一日對了景,不打他個稀爛也平常。」孫氏見他說高興,湊至跟前把話幫。

說:「蜂妹子,你是個好強人,自進了這門,誰不敬你?要教這小丫頭子奪了翠去,可不完了?真個的,你多咱當頑兒合他試試。」蜂兒說:「我聽見老說別人會什麽五藝六藝的,萬一打不過他,到叫他越得意。」王氏笑道:「無有的話,身大力不虧,你有他半高,他比在你跟前,尤如綿羊鬥虎一般,壓他個斛鬥,還講什麽動手?」孫氏說:「我看他那小身量兒,我也治的住他,別說你咧!」

正說未了,只聽門外叫聲:「鄭大嬸在這裏麽?」梁氏答應一聲。青梅說:「小姐叫我告訴你,說與鄭大叔,看好天氣,把那兩匹馬扣備好拉進園來,小姐要玩解悶。」梁氏答應:「曉得了。」孫氏連忙迎出來,看著青梅,一邊使著眼色,一邊招呼說:「妹子進來坐坐,暖和暖和。」青梅說聲使得,一面走入閣中。梁氏、王氏一齊欠身讓坐,說:「來罷,烤烤火罷。」蜂兒似動不動的說:「請坐呀。」青梅坐下說道:「今日好冷天氣,走了這幾步,把手凍的冰涼。」蜂兒笑道:「誰家會武藝的人也怕起冷來?」青梅說:「會武藝的人不能擋笑,除非長一身二指厚的肥膘可就不怕冷了!」孫、王二氏掩嘴而笑。蜂兒說:「也不是那們說,青妹子是京裏的人,蓮花盆內住慣的,嬌皮嫩肉,不似咱鄉莊村野,皺皮粗肉,風吹日曬,不以為異。」梁氏說:「果然青侄女兒不但此肉白凈,比在一處也比你們清秀好些。」青梅說:「清秀也罷,村粗也罷,只要有福。就好像我這下流之才,只好當一輩子梅香;要像蜂姐姐有才智心胸,有功於主,太太一喜,認個乾女兒,挑個鄉宦人家聘了出去,嫁個王孫公子,轉眼就是大大的夫人!」蜂兒滿臉通紅,心中暗轉:「這小賤人話中有因兒。」遂把眼看著孫、王二氏。

孫氏說:「青妹子,你在京裏可有什麽新聞?」青梅說:「新聞可到無有,我跟著楊大娘學了個笑話兒,說與你們聽罷。」王氏說:「很好。」青梅說:「一個南方人在北方作縣令,嫌饅首不佳,意欲自蒸,命門子找好肥子。門子錯聽,把肥胖漢子找一個來,拉至門外,至內回話:「稟爺,肥子找到了。」官兒說:「劈兩半著蒸。」肥子著忙,跪倒大聲喚道:「老爺,老爺!小人不是真胖,是水腫呵!」梁氏與孫、王二人哈哈大笑。蜂兒惱又不好,也只得跟著笑了。

正然說笑,只聽屏後一陣響聲,吱吱喳喳,卻是兩個老鼠打架,在屏腳下跑來跑去。梁氏說:「這幾個貓兒因天冷也不往園中來,他們就作了耗了,要咬壞了東西怎麽好?」王氏說:「少時叫人抱一個來你看看,公然不怕人了。」正說未了,只見北窗上進來一個金鑲玉鐵貓兒,躬身剪尾,待望下仆。蜂兒笑道:「小東西的對頭來了,少時銜了去皮骨皆化,看他還嘴利否?」青梅看著貓說:「你這個肥頭大耳的畜生,仗柔眉取憐,竊腥膻為智,盜廚中物,庖人受累,破繡房窗,侍兒被打,日享美食,貪心無厭,還要殺害生靈以圖悅口。待我趕開這廝!」說畢,取出一塊炭正打在貓兒嘴上,大叫了一聲,竄下北窗,飛跑而去。兩個老鼠也就驚散。大家喝一聲彩:「好準手!」

梁氏說:「青侄女想必也是跟著老太太學的?」青梅說:「冰梅、月梅、紅梅連我共四個人,都跟著小姐學習武藝。月梅有了病,不叫他學了;紅梅膽小,不會騎;冰梅雖會了些,為人性急氣躁,小姐不大喜愛,後來就不叫他學了。」蜂兒鼻子裏一笑說:「這等就是妹子你拔了尖兒了?」青梅說:「我也不會什麽,不過瞎說。」孫、王二人滿心裏要蜂兒碰個南墻,好解解積恨,彼此用話加幫。

孫氏說:「果然青妹會武藝,咱倆何不摔個跤?果然你要摔倒我,從今不望你發標。」王氏說:「你不中用,合我一樣更膿包。蜂兒妹子有點勁,拳腳結實身量高。叫他姐兒兩個試一試,賭下東兒咱們保。」那蜂兒滿心正要把青梅打,聞言喜色上眉梢。問聲:「妹子敢不敢?咱兩今朝玩一遭。」青梅帶笑說:「拉倒」,故意擺手把頭搖。說:「誰會武藝誰有力?我不過學了幾路虛式耍槍刀。要講摔跤可不好,你力大身長比我高。」蜂兒說:「不過消遣閑解悶,比比誰強誰要逃。」孫王二氏拍手笑,說:「青妹子如何發了毛?無非玩笑取個樂,跌一個斛鬥也不算蹊蹺。」青梅含笑說:「罷了,坌著跌個大紫包。有句話兒先說下,誰要惱了怎麽著?」蜂兒說:「誰惱了是個忘八旦,摔輕摔重別叨叨。」青梅回言說:「很好」,他二人站起身來忙計較。

兩個人一齊把大衣脫下,用手帕子束在腰中,提了提靴子,蜂兒就要動手。青梅說:「慢著,這裏磚地碰破了腦袋。咱們往土山上梅樹底下去,那裏是黃土,又平坦,又向陽,就跌倒了也不至於大傷。」蜂兒巧咧咧來來來就走。青梅說:「咱們賭個什麽東西?」蜂兒說:「使的,走走。」孫王二人笑嘻嘻的跟了出來。梁氏也跟在後面,叫道:「二位姑娘玩雖玩,好歹別惱了,哭哭喊喊,鬧的夫人、小姐知道,連我都有不是的!」孫氏說:「你看這個大架子,可是多說,他們倆那個不知好歹,還用你老囑咐?」王氏說:「可說嗎,一個玩也有惱的?惱就別玩兒。」蜂兒說:「惱了便不算人!」孫氏說:「是咧!」

說話間,來至山坡上。青梅問道:「咱們是什麽一個摔法?是抓著摔,是搭上架子?」蜂兒暗想:「若抓著摔,他的身子伶便,捉冷兒揪住我不好動轉;莫若搭上架子,我比他高,他夠不著我上邊,我抓住他的兩肩,用力往下一按,他就倒了,那裏用摔呢?叫他在雪地打兩個滾兒,叫他們看個笑話兒才覺有趣。」遂說:「搭架子罷。」青梅也不言語,會家不難,把左手往腰中一叉,伸出右手,把蜂兒前胸連衣帶肉抓住,用力一揪。蜂兒疼痛難當,說:「妹子松松手兒,抓住肉了!」青梅說:「我才抓了你一處,你到抓了我兩處,難道我肩頭上不長著肉?你抓不的嗎?既要摔交,就說不起肉不肉的。」蜂兒用力往下一抓,也指望連肉抓住,不知青梅是煉就的工夫,蜂兒一抓,他一揪勁,硬如樹木,那裏抓的起來,不過是揪著浮皮的衣服。心中有些發慌,兩膀用盡平生之力,望下一按,指望把青梅按倒。青梅覺他這個主意,使了單手托天的架勢,支拄住他的前胸,腦袋頂著他的心口,一撮勁推著他腳不著地倒退著飛跑。跑至不平的去處,青梅揪著一轉,又跑了回來。青梅總是正跑,蜂兒卻是倒退,一連幾跑,把個蜂姑娘使了個汗似蒸籠,籲籲亂喘。梁氏與孫、王二人看他那胖嘴巴子來回答撒撒撤的亂顫,不由笑個不了。王氏嚷道:「你們怎麽不摔呀,只是個跑哇?」蜂兒此時手忙腳亂,不知所措。二人扭去,揪至梅花樹下,青梅見他無了氣力,腹中暗笑了一聲:「笨腳娼婦,你該下去躺躺兒了!」遂把兩腳一收,丁字步兒站住,用右手拄著他的前胸,揚起了左手,望蜂兒兩雙手腕子上左右開弓,乒乓而磕。蜂兒哎一聲,雙手一齊松開青梅的兩肩,青梅得便,用力把蜂兒望懷裏一帶,復又望外一推,下面一個掃腳。

只聽咕咚一聲響,蜂兒跌了個仰八叉。青梅用腳只一送,順著偏坡兒雪又滑。咕嚕咕嚕朝下滾,猶如一個大西瓜。跌了鼻子蹭了臉,摔掉了釵環碎了花。蹲了金蓮破了嘴,斷了滿手好指甲。青梅撒腳往下跑,扯著腿子往上拉。叫了聲:「好漢姐姐別裝死,起來舉個螃蟹扒。」哧嘍嘍拉到坡兒上,圍著梅樹繞三匝。說:「疙疸散散別叫姥姥,看見我殺個雞兒,你可別惱快起來罷。」蜂兒哎喲「罷了我」,疼痛難當只叫媽。放開嗓子哭又嚷,猶如屠戶把豬殺。樂壞了孫王人兩個,一齊拍手笑哈哈。梁氏惟恐蜂兒惱,忙上前來用手拉。

有年紀的人到底老成,梁氏見蜂兒急了,怕鬧的夫人、小姐知道,大家不便,遂忙忙向前拉開了青梅,一面扶起蜂兒,說:「姐兒們玩玩就是了,看玩惱了不是意思。」孫氏說:「大嬸子,咱兒只是個惱哇惱的說咧,他們姐兒倆方才起下誓了,也有惱的?惱了不算好漢。」王氏向前仆撒著蜂兒身上,說:「可惜沾了紅袖襖兒了,我與妹子彈拂彈拂。」那蜂兒自從素娘去後,兵權到手,就是個站著的夫人,只有他撥弄人的,那有敢惹他的?今日吃了這個虧,有心翻臉來惱了,一來原是自已想要抓尖兒,二來思量著小姐不似夫人由著他說長道短,必要問是非曲直,自已也難免受責。想至其間,只得壓著氣惱,說:「你們離搭開罷,誰這裏惱哩!」一面站起身來,揀起了釵環,走進閣中,穿上衣裙,滿面羞慚,出閣去了。青梅趕著叫道:「蜂姐姐,你看見鄭大叔可想著呀!」要知蜂兒此去在夫人而前架甚是非,且看下回便曉。

第二十四回 輕薄子色膽推第一 端莊女舌辯自無雙[编辑]

卻說孫氏見蜂兒去遠,用手指著說:「該該!今日可完了姑娘的威風了!」梁氏說:「青侄女,你摔倒他就是了,不該拉著腿子那們一陣拉,我只怕拉壞了他,可怎麽好?」孫氏說:「拉掉了那娼婦的腿才好呢,留著他作什麽?」王氏說:「要是我就著他一滾的時候,再結結實實踢他兩腳。」梁氏說:「唉,你們都是些什麽話?」青梅笑道:「這個我留著二分情呢,不然略用點力兒,他胸脯子那一塊肥肉就得掉下來。這不過疼個十天半月就好了。」王氏說:「我不信你這點丫頭這等有力?」青梅伸手向王氏勾來說:「不信你來試試。」王氏回身就跑,孫氏哈哈大笑。梁氏說:「別鬧了,咱們也該伺候晚膳了。」青梅說:「我也該看看姑娘去了。」說著同進暖閣,青梅解帕,穿了衣裙而去了。

王氏先向爐中熄了火,孫氏隨即掩繡屏。一齊出了觀梅閣,說說笑笑往前行。梁氏三人前面去,青梅回至繡房中。夢鸞小姐窗前坐,看見丫鬟問一聲:「你一去緣何久不轉?滿面歡容主甚情?」青梅見問稱小姐,未曾說話樂無窮。便將適才園內事,從頭至尾細回明。佳人聽畢前後話,沈吟不語皺眉峰。半晌開言把青梅叫:「也太頑皮欠老誠。蜂兒總有可惡處,他本是太太的陪房,又不層,萬一若將他摔壞,夫人要問怎應承?好象是我主使你,豈不是薄視萱堂把繼母輕?惹的太太心不悅,令我難逃不孝名。母親若要猜忌我,心疑難免是非生。從今須要學安靜,不可胡為任意行。再去惹事招嫌隙,一定重處不留情。」青梅陪笑說:「遵命,姑娘教訓敢不從。」主僕二人正講話,有一個僕婦掀簾往裏行。

僕婦進房來請小姐去用晚膳,小姐說:「我今日身有些不爽快,不吃飯了。」僕婦說:「小姐不愛吃飯,叫廚下作碗雞絲燕窩湯,多加椒醋,酸酸辣辣的,小姐用些兒罷。」小姐說:「不用雞絲燕窩,淡淡清清一碗筍湯罷。」僕婦轉身而去,不多時用盒子端來,銀碗牙筯,嫩筍印鮮湯,白米飯兒,兩碟南醬瓜茄,放在小桌上面。僕婦說:「這兩天天氣寒冷,小姐想是著了些涼?小姐何不飲幾杯木瓜暖酒,是最發散的,待奴婢去取。」小姐止往道:「你們從今再不必提酒,我是總不飲的了。」僕婦不敢復言,一旁伺候。小姐用了半碗粥兒,喝了幾口湯,就不吃了。僕婦揀去家夥,青梅送上茶來。

小姐正坐吃茶,只見伏夫人走進房中,小姐連忙起身,萬福讓坐。伏夫人坐下,說:「姑娘怎麽飯也不吃?身上覺著怎麽樣?趁早請個大夫看看。」小姐說:「些須小恙,不消請醫。孩兒方才吃了些熱湯,此時潮汗滿身。不過是偶染風寒,明日也就好了。天氣甚涼,又勞母親來看孩兒。」說話間伏準也來問候,恭敬敬說了幾句話,也不坐下,就往前邊去了。這母女二人擁爐對坐,談些閑話。小姐因見伏準近來這一番的舉動,禮貌謙恭,儼然是一個正人君子,比回家那一晚初見之時,人不相同,便疑那晚是酒之所使。他若似此自立成材,將來倒是我爹爹一個幫手。」心中想至其間,便向伏夫人說道:「表兄年已十九,母親何不央媒娶位嫂嫂?」

伏氏說:「也曾提過好幾處,不能如意怎和諧?不是大來就是小,再不然就是門戶配不來。畜生偏又心高傲,又挑顏色又挑才。選遍了魚陽鄉宦主,並無出色女裙釵。耽誤至今無配偶,老身為此甚愁懷。」小姐說:「娶婦須要擇淑女,只要他端莊賢惠性明白。依我不必挑門戶,自古道,敞巷荒草出俏才。明日何不煩月老,訪一位賢明好女孩。離年還有一個月,說成即便娶了來。添人進口迎新歲,母親此祭亦樂哉。」伏氏聞言將頭點,說:「為娘急速把媒人差。」娘兒倆閑談一回天將晚,看看日影下臺階。伏夫人起身回轉前邊去,那伏準坐在房內正發呆。自言自語床邊坐,看見夫人站起來。

說:「你老人家才過來?娘兒倆有什麽說的,坐了這半天?」夫人未及開言,蜂兒說:「夫人、小姐議論大相公來著,所以坐久。」伏生連忙問道:「議論我什麽?」蜂兒說:「小姐說你十八九咧,該娶位娘子了。」伏準開言,狂喜不定,忙向伏氏問道:「果真這等說來著?」伏氏說:「正是」。伏生大喜,暗稱有趣。

「我與他自一相逢到今朝,難得佳人這句話。他今這一提念我,明明有意把我憐。若無關切相憐意,如何為我慮姻緣?這是我天喜紅絲該照命,匹配這能文善武玉天仙。勞勤的妙計真奇驗,全仗著溫柔軟款動嬋娟。今朝提我婚姻事,話中暗有巧機關。恨我那老實姑媽全不懂,不能順水就推船。他老若是就上話,我這個好事完成不費難。佳人總有憐我意,女孩兒羞口難開怎好言。這正是:梅吐暗香傳春信,我何不巫山覓路訪桃源?見景生情觀眼色,大叫著美滿佳期在目前。」狂生越想越喜,抓耳撓腮滿面歡。

夫人見他口內唧唧噥噥,狂喜非常,遂問道:「你這等傻笑是因什麽?」伏生也不言語,只管點頭,哼哼哈哈。夫人說:「我向你說話,為何不言?」伏生這才聽見,說:「孩兒正有所思,故此不曾聽見太太問話。」伏氏說:「你思量什麽?」伏準說:「我想起一俗語來了。」伏氏說:「什麽俗語?」伏準說:「我常聽見人說,姑舅成親,卻是個什麽話?」伏氏說:「這倒可笑,你連這麽一句話也不懂的?舅母的女兒與姑母作了媳婦,就叫作姑舅成親。」伏準說:「要是姑母的女兒與舅母的兒子呢?」伏氏說:「也叫姑舅成親罷了。」伏準聞言,站起身來,笑嘻嘻走至伏氏面前說:「要不咱娘兒倆也作個姑舅成親罷。」伏氏猛省悟過來:「哦,你這冤家,少要胡鬧!他是有了婆家的人也,要是叫你妹知道,你看他可是個好惹的?討一場無趣,是什麽意思?」伏準笑道:「你老人家自管萬安,聖人有雲: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豈虛言哉!」伏氏說:「我不懂你那臭文,去罷,去罷,該睡覺了。」伏準說:「我還仰仗太太撮合好事呢,剛提一個頭兒,就怕起來了。」伏氏說:「你還要說麽?」伏準起身,一面走著,一面說:「有誌者事竟成。」念念道道往前邊去了。

伏氏向蜂兒說:「你看著這小老子,恁空生事,要叫咱姑奶奶知道,豈肯幹休!」蜂兒腹中暗想:「這到是我個翻盆的機會,看大相公光景詞色,明有竊玉憐香之意。

常言道:『少年男子青春女,猶如烈火近幹柴。』相公人物亦不劣,風流性格嘴兒乖。小姐今已十六歲,及笄之年情竇開。襄王有意邀春夢,神女一定赴陽臺。還有青梅小狗賊,定作紅娘躲不開。但願他們果如此,我從暗裏看分明。留神拿住三人短,從此後,不敢輕狂望我傲。別說丫鬟得伏氣,就是姑娘也傲不來。」賊婢想罷主意定,悄語低聲叫太太:「大相公說的是醉話,你老不必費疑猜。幸喜無人聽了去,不可聲揚隱在懷。只管裝了不知道,何須煩惱自生災。」伏氏也就不言語,蜂丫頭,收拾牙床把衾枕排。夫人安寢且不表,再說伏準到書房。

伏士仁來到書房,勞勤見他這一番顛狂喜笑之態,就知有故,笑問其詳。伏生就把適才之言,說了一遍。勞勤說:「如何?小人之策妙不妙?如今有點喜信,你明日就碰一碰。」伏生說:「我也是這般想,但無事不能到他房中,怎生得叫他歡喜的因由前去才好呢。」勞勤說:「湊巧的很哪,這裏有個絕好的題目,你拿了去,小姐見了一定歡喜。」說著,從書架上取下來遞與伏生。伏生接來一看,卻是一本抄報,內有順天侯楊爺西涼邊事一段。原來楊公火速兵至西涼,一陣成功,殺退回王,獻了降表,聖上大喜,加封公爵,賞賜蟒袍玉帶、黃金彩緞,委鎮潼關。各州府縣都有知諭。那勞勤因有事進城,自兵房得來,在主人面前討好。伏生看畢,心中大喜,連說:「好小子,到底是你留心!這本京報,分明是我的姻緣簿,小姐見了一定歡喜。他此時身上不爽,等過幾天也好了,拿去與他觀看,必然有些好處。」勞勤說:「相公得到了好處,千萬也賞我個好處,不枉小人替爺籌算。」伏生帶笑點頭說:「你要與我成這件事,我許你往後合我一樣的享福。」勞勤說:「這福怎麽一樣的享法?」伏生說:「我怎麽穿,也叫你怎麽穿;我怎麽吃,叫你怎麽吃。」勞勤說:「爺要怎麽死呢,也叫我怎麽死,一點不錯。」伏生一聲斷喝,舉手要打,勞勤抱著腦袋,笑嘻嘻的跑過一邊兒去了。

這正是,妄想的狂生胡思作念,色膽如天不怕人。起意圖謀有夫的女,不思報應與循環。要行竊玉偷香事,夢魂打算不安然。這日聽得小姐好,他要香閨去見女嬋娟。包巾籠髮重梳洗,恨不能傅粉與搽胭。薰香洗澡把新衣換,對鏡觀瞧自喜歡。叫聲:「勞勤你看我,大爺那束兒不周全?紅的嘴唇白的臉,眉又清來眼又歡。衣服華麗人兒俏,真是風流美少年。雖然無有潘安俊,敢稱潘二與潘三。自巳看著不住的愛,美人見了豈憎嫌?」勞勤說:「相公你去有八成準,我保管今晚良宵月心圓。」狂生帶笑說吉利,把那邊報拿來藏袖間。慢慢來至中堂內,隔著那簾縫兒望裏觀。只見那蜂兒槌腿床邊坐,伏夫人午睡面朝南。他這裏躡足潛蹤不驚動,急轉身形撲後邊。來至小姐窗欞外,自言自語慢答訕。說:「我幾日無來此,卻原來兩樹梅花都放全。」這狂生使著聲兒朝裏走,繡閣中驚動佳人高夢鸞。

且說小姐在窗下正坐,聽得人聲,未辨是誰,要出房去看。伏士仁一掀簾走將進來。小姐心中暗道:「他來卻是何故?」少不的起身讓坐。伏生見禮畢,坐在一旁,小姐面前小桌兒上著文房四寶,一張桃紅箋上面數行草書,寫的龍蛇飛舞,好似詩詞一樣。因指著問道:「這一定是賢妹佳作,還是有題,還是偶成呢?」小姐說:「小妹因見窗外梅花盛開,松竹相映,就將歲寒三友為題,胡寫了幾句解悶,也不足以稱佳作。」那伏準滿心裏拿過來誇獎一番,因自己的學問有限,恐一時說錯,到露了馬腳,因此就不往下問了。未來之時,千思萬想,打算下一套買俏招風、輕浮挑逗之詞,無窮無盡;及至到此,見小姐那一段嚴重端之態,雖然對面講話,正顏厲色,侃侃而談,竟把他那一團邪氣逼住,無可開口。坐了一回,小姐心中有些不耐煩起來,說:「今日來到小妹房中,想是有什麽見教。如無話說,請自方便。」

伏生聞言,這才想起袖中之物。陪笑道:「愚兄無事怎敢驚動賢妹?因進城得了一個喜信,特來報與妹知道。」小姐說:「卻是何事?有何可喜?」伏生說:「因楊大舅舅平定了西涼,聖上大喜降旨加官增祿。在兵房看見邊關報,喜的了不得,大料賢妹必然思念此事,我就急忙拿了來與賢妹看看,一定開懷。」說著,從袖裏取出來,雙手高擎,就要捧過來。青梅遂向前接來,遞與小姐。小姐接來看一遍,心中甚喜,說一聲:「謝天謝地,從今又放下我一條心來。多蒙兄長費心,小妹感謝不盡。青梅,與你大相公看茶。」青梅答應一聲,送過一碗茶來。伏準見這番賜臉,喜的他心花開放,接茶在手,一面吃著,一面用些閑語慢慢引談。講了些古往今來朝章故典,伏生乘機說道:「愚兄尚聽得人說古本閑書,有一段玉鏡臺的故典,不知是何講解,賢妹博聞廣記,望乞賜教。」且住,那玉鏡臺的故事,諒看官無有不知的,少不得表明伏準的心機。此事出在晉朝,有個才子,姓溫名嶠,下玉鏡臺為定,娶姑母之女,佳人才子,一雙兩好,姑舅成親,傳作風流佳話。今日伏準隱然以溫嶠自比,用話打動佳人。

不想小姐本是絕世聰明女,善察隱見如神。登時省悟恭解透,不由的滿面通紅心內沈。「這廝膽大真該死,就該剝皮抽了筋。小姐正自要發作,忽然復又自沈吟:「他雖然話中有話藏深意,並未敢顯然越禮與胡雲。我若翻臉將他問,他必然說是無心論古今。況奴家閨中之女千金體,怎好學道白分清細理論。較爭起來反不雅,倒惹有旁人啟笑唇。再者我繼母是他親姑母,看光景不是明白人。鬧起來無非把閑氣惹,未必能誰是誰非斷的清。不辨賢愚還罷了,不免外想起疑心。不說禽獸無道理,定說我歪思不敬後娘親。」小姐壓著氣惱暗思忖,那狂生眼珠兒不動看佳人。高夢鸞左右顛奪主意定:何不如此這般雲?未曾啟齒微冷笑,說:「表兄竟是假裝昏。俗語說,秀才能知天下事,難道你閉眼睛入夤門?讀書豈不明故典,何須故意問釵裙?似小妹不過略識幾個字,無友無師又寡聞。正要領教幾件事,望求講解莫藏真。我問你:男效才良怎麽解?『才良』二字意何存?桀與紂身為帝王萬民主,卻因何直到而今罵昏君?伍子胥借兵滅楚鞭屍骨,楚平王因何事故逼忠臣?齊襄公斬了彭生自掩耳,但不知姜女是何人?董卓呂布認義子,何故日後被殺身?郭華死後人笑罵,死無結果撇雙親。柳下惠有何好處,使後人誇獎到如今?念小妹心性愚蒙全不解,請道其詳我願聞。」這小姐半含嗔半含笑,問住了好色貪花伏士仁。浹背流汗心亂跳,似啞如聾無話雲。手摸椅背裝咳嗽,高小姐冷笑一聲站起身。一邊走著把青梅叫:「隨我園中散散心。」掀起簾籠出繡房,青梅未語面生嗔。叫聲:「相公請方便,屋裏沒人要鎖門。」狂生此時羞無地,恰似當頭水一盆。只好答訕朝外走,垂頭喪氣少精神。來時已覺心花放,去時搔首自沈吟。一步一步朝前蹭,好容易來至書房小院門。

勞勤正在房中,他家相公低著腦袋來了,看那一番的光景,就知是撞了南墻,遂向前問道:「相公去了這一回,可得些光彩麽?」伏生閉目搖頭,咕咚往床上一躺,擺手兒:「莫提,莫提!我才略略兒說了一句,他就勃然變色,口似懸河,話如湧泉,問了我一個閉口無言。他卻冷笑一聲,出房去了。青梅那丫頭更又可惡,瞪起兩個大眼,把我硬趕出來。你說叫人掃興不掃興?」勞勤說:「這等說來,只好拉倒。」伏準說:「這樣絕色佳人,我實實放他不下。」一面說,槌床發恨,嘆氣連聲。只見勞勤猛然跑至跟前,拉著袖子看了一看,說:「相公,相公,你的姻緣簿呢?不知伏生說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披圖勝讀荊釵記 佳節猶傳綺席杯[编辑]

且說伏準被夢鸞小姐搶白一場,自覺無趣,回至書房,煩燥不安。勞勤說:「若依小人的愚見,莫如叫太太如此這般,硬作主張,只怕有準。」伏生說:「太大的秉性你難道不知道嗎?向他老一說,先就不肯;再不然就是個總不哼。」勞勤說:「有個計較,向他老一說,管保就肯了。」伏生說:「什麽計較?」勞勤說:「他老心疼的是你。你裝個病兒嚇他,乘勢兒苦苦一說,無有不依的。」伏生依言,果然裝起病來,次日就躺在床上。

那伏夫人放心不下,親身至書房,來看侄兒。只見他愁眉不展,在床上歪著。夫人坐在身旁說:「你身上覺著怎樣?你說,好請醫生調治調治。離年又近,早些好了。」伏生見問,故意低頭不語。伏氏一連問了幾聲,伏準只是不言。伏氏著急說:「你啞了麽?」只見勞勤湊至跟前。

悄語低聲開言道:「太太在上請聽言。非是相公不言語,有段情由在裏邊。他今得的是心病,請醫調治枉徒然。這些時茶飯懶食精神少,似醉如癡魂夢間。藥耳如何治的好?除非是百合香湯如意丹。非是小人多言語,事到如今不敢瞞。怕的是耽延日久成了病,性命之憂豈等閑。」伏氏聽了這些話,心下著忙嚇了攛。連忙就把伏生問:「你有話何妨向我言。什麽心事急速講,商量豈有不周全?」伏生說:」太太不與我作主,總然說了是枉然。」伏氏說:「只要吾兒的病好,事若能行不阻攔。」伏準聞言心暗喜,故意的未曾說話帶愁煩。

伏準說:「我要不說,你老又苦苦追問;待要說了,你老又不依著我。」伏氏說:「只要你好,我就念佛,怎麽不依你?」伏生又沈吟了一回,說:「你老要不想法兒把夢鸞妹子匹配於,我,我就不能好了。」伏氏說:「咳,你這糊塗孩子,原來是這般混想!你難道不知他是受聘之人了,叫我怎麽想法?」伏塵說:「硬向他說。」伏氏說:「他定不從。再說,我作母親的不正,一個女兒許兩家,卻叫我何言對他?」伏生說:「斷無此理。他乃未出閨門幼女,自己的婚姻事,羞答答怎好開口?你老人家只管向他說道:作女兒的在家從父母,這如今你父不在家中,

凡事須依娘作主,這件事我早已熟思在肚中。我夫妻膝前無子嗣,還指望百歲承歡與送終。怎舍得將你聘到他鄉去,急切間不能會面兩相逢。數千程途難往返,老病著床眼盼紅。再者咱家田地廣,家財兩得豈不美,親上加親情更濃。終日相聚不相舍,也強如牽腸掛肚各西東。又聽說寇府日下非昔比,翰林亡後漸貧窮。後年寇生若來到,資助他紋銀千兩不為輕。歸家另娶名門女,彼此相安兩盡情。大料書生無甚講,落得把我的良緣美事成。你老這樣向他講,他必然含羞帶愧總不哼。自古道,要知窈窕心中事,全在低頭不語中。那時不必多言語,即選吉日備乘龍。太太若能如此作,就算真心把我疼。你老若還不作主,只怕我的殘生命合傾。」狂生說著長籲氣,伏夫人半晌沈思把話明。

伏夫人為難,良久說:「你這些話都叫我為難。楊舅爺的書子,你難道不看見?楊義後年送寇公子來入贅,他要不依,可怎麽好呢?」伏生擺手說:「沒有的話,一個窮秀才,看見白花花的一千兩,樂就樂死了,還顧的不依呢?」伏氏聽畢,想了半天,說:「我即便向他說了,他要不從,你又該抱怨我不會作事了。」伏生說:「只要你老長的起來,他要有個不允的意思,你老就變臉生嗔,抖起威風來,嚇他幾句,說:『你一個女孩兒家未出閨門,須憑父母作主。我這是心疼你之心,你既讀書,豈不明三從之理?我今作主,誰敢不依!再要作梗,便為不孝!就是你父回家,看見這對女貌郎才的小夫妻,又能永依膝下,也要歡喜。』你老只管去說,諒他一定從命。」伏氏被他纏繞不過,應允回轉後堂。伏生見姑母吐了口兒,躍然而起,也不病了,歡歡喜喜,等侯好音。

伏氏回至後邊,反復思量,難以啟齒。過了幾天,看看年近,伏準不見動靜,心內著急,暗暗催了幾遍。伏氏無奈,飯後走至小姐房中。小姐正在窗下作畫,見了夫人,連忙放筆,起身萬福,讓母親坐。伏氏坐在對面,青梅端上茶來,母女吃茶敘話。伏氏看著那桌案紙上說:「姑娘還會丹青。」小姐說:「不過胡亂畫幾筆解悶,不大精通。」伏氏伸手取來一看,原來是畫稿,還未著色,上邊畫的是一帶長江,幾株垂柳,衰草黃花,是個深秋的景況,一個美女懷抱石塊,面帶戚容,在江邊停立。伏氏看了一回,放在案上,向小姐問道:「這畫想必有個名色。」小姐見問,含笑開言。

高夢鸞手指畫圖尊聲母:「這是前朝一輩賢。傳為節烈荊釵記,此女芳名錢玉蓮。自幼曾受王門聘,荊釵為記許姻緣。他父為商常在外,繼母孫氏性情偏。心活耳軟無主意,信愛他家下侄男孫汝權。因見玉蓮容貌美,套寫休書暗使奸。安人逆從侄男意,強逼佳人侍二天。烈女至死不失節,抱石投江把名全。吉人天相逢搭救,王十朋一舉成名中狀元。破鏡重圓婆見媳,舟中相會巧團圓。汝權害怕懸梁死,好色狂徒命赴泉。孫氏安人羞無地,終身抱愧見嬋娟。節婦烈女人人敬,直到如今作美談。為兒的因慕玉蓮多節烈,故把他芳容描作書畫看。懸在壁間為侶伴,為的是花朝備覽觀。可敬他玉潔冰清無二誌,可愛他不為富貴動貞堅。留一個清名萬代垂青史,父母增光顏面添。」這小姐微微含笑談就裏,那伏氏默默無言把眼翻。腹中暗暗說不錯,「這丫頭想必是神仙。我未啟齒說那話,他先猜透巧機關。他的居心既如此,我總然說了也徒然,不如回去告伏準,叫他把妄想的心腸早早捐。」想罷含春將頭點,說:「此話原來是這般。

老身素來不大聽那古詞唱本,今日細聽我兒講究,那錢玉蓮到是個好女子。」那蜂兒一旁聽著,由不的肚子裏暗笑.當下伏夫人搭訕著又說了兒句閑話,起身回至上房。

只見伏生正在屋裏等著,見了他姑母,站起身,悄語低聲,連忙就問:「怎麽了?」伏氏坐在床上,咕嘟嘴一言不發。伏生見此光景,心中焦燥,連連逼問。蜂兒笑道:「待我替太太說了罷。」遂把方才之言說了一遍。又道:「大相公,依我說,隔墻撂幹花,死心落地罷!那個主兒不是好惹的。」伏生聞此言,心頭恰似攛上一把烈火,帶耳連腮脖子都是通紅,向伏氏搖著頭道:「你老既去了回子,到底探他的口氣,聽見人家幾句比方話兒,嚇的就跑回來了,這怎麽會成事呢?」說著,撮手頓足,不住的抱怨。

這狂生鬧的伏氏心中惱,說:「畜生少要把人排!我生成就是這個性,巧語花言說不來。本來他是有夫女,這個道理最明白。我還未曾說這話,他那話裏早說開。講今比古誇烈女,說他那繼母糊塗行不該;強逼烈女把侄兒向,孫汝權見色胡為性情歪。你聽他這一番話,叫我如何把口開?何況他性格傲烈心機重,並不是無能軟弱女裙釵。萬一惹他翻了臉,結下疙疸解不開。難道他還怎樣我?無非是怕與冤家你種災。想起上午那件事,叫我生生說不來。依我說,大家好好安然過,慢慢的差人察訪美裙釵。多煩媒人細細找,難道說天下別無俊女孩?何必單單將他望,自古道,不是姻緣強不來。」蜂兒說:「太太說的是好話,大相公你也自己細思裁。俗語說:有錢難買心不願,瓜兒強扭怎和諧。」主仆之言還未盡,伏士仁怒氣攻心跳起來。

伏準一翻身跳將起來,袖著手說:「罷了,罷了!諒你老也不能與我成全,此事憑我自己本事便了。我今生若不娶高夢鸞為配,誓不為人!」把腳一跺,氣昂昂走至上房。不料王氏走至院中,狂生這一句話說的聲高,卻被王氏聽見,卻輕輕的告訴青梅。青梅暗暗稟了小姐,小姐冷笑不言。自此除了早晚問安,也不往上房去了。就是猛然撞見伏生,小姐正眼也不看他。那知他色膽如天,背地裏合勞勤還是千方百計的胡算。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殘年。元宵節至,每年高公在家時,與合村人慶節,村人作各色花燈,高府出燭,掛滿巷口。府門外紮一架煙火,搭幾座彩棚。高公邀幾個鄉友飲酒,觀花炮為樂。自高公去後,這都免了。蒼頭指料只在大庭上張掛幾對花燈,庭中擺宴。夫人居中上坐,兩廊下家丁仆婦,也都賜酒,合家歡樂。這日上元宵夜,鄭昆、梁氏率領眾家丁男婦,掛燈設宴,請夫人、小姐、公子飲宴觀燈。夫人中坐一席,小姐左邊一席,伏準右邊一席,仆婦送上酒來。那伏士仁三盅入肚,意馬脫僵,把這一向的穩重安靜全都裝扮不來,不覺露出本色。

不住的歪邪二目瞧小姐,態度顛狂神色輕。帶笑殷勤頻勸酒,搖頭擺擺鬥春風。言語輕薄含意味,眉梢眼角引春情。小姐不飲他偏勸,只是說佳節良宵莫放空。小姐看了時多會,忍不住怒氣無明往上攻。暗暗只把狂徒罵:「禮義全無真畜生!我合你,中表至親非別的,枉讀詩書禮不明。顛狂嘴眼實難看,明是欺心把我輕。不怕繼母嗔怪我,定把狂生挖眼睛。欺心放肆非一次,幹礙著太太盡寬容。今朝若再將他恕,更把邪心壞念生。」佳人思忖時多會,忽然一計上眉峰:「我何不如此這般將他嚇,且把狂徒驚一驚。好叫他打斷邪心絕妄想,免的生事保安平。」小姐主意安排定,連飲瓊漿過數巡。不多一時筵宴畢,上來了仆婦與家丁。叩頭謝賞將席撤,丫鬟玉盞獻茶羹。夢鸞小姐腮含笑,眼望伏氏開言把母稱。要知小姐說些什麽話,接連下卷看分明。

第二十六回 宋四失馬潛逃 呂用拿人獻媚[编辑]

卻說高小姐叫聲:「母親,今夜良宵佳節,才交二鼓,安寢太早。方才飲了啞酒,甚覺悶人,待孩兒舞一回劍與母親看,聊以解悶。」伏氏笑道:「很好,為娘的長到這大年紀,從不曾看過舞劍。姑娘既會,就耍一回,老身見見。」伏生連忙接口笑道:「賢妹高興就舞一回,愚兄見個世面。如不見棄,願拜賢妹為師,我作個徒弟,學習幾件防身也是好的。」小姐也不回答,吩咐青梅取了青鋒劍來。小姐站起,脫去貂裘,用羅帕束緊柳腰,掖起湘裙,提劍在手,走出大庭。伏氏夫人與伏準、梁氏、蜂兒眾仆婦都站在廊下,鄭昆與家丁都在兩邊站立。小姐走至天井,此時冰鏡當空,明如白晝,狂生兩只眼恨不的剜下來著在小姐身上。

只見那小姐斜提青鋒劍,一道寒光繞頂門。左右開弓東西閃,烏龍入洞慢回身。彩鳳搖頭三展翅,斜肩退步蟒翻鱗。起先劍慢人也慢,漸漸人勤劍也勤。只聽得一陣風聲響,颼颼冷氣把人侵。一片寒光如雪練,亂舞梨花不見人。伏士仁怪叫連稱好,眾仆人低聲喝彩面生春。伏夫人看的癡呆無一語,蜂丫頭直瞪著雙晴把舌伸。這些人正在眼花撩亂處,但只見一道銀霞就地臨。如飛來至臺階下,猛然顯露女佳人。只聽煞的一聲響,明柱上,砍進鋼鋒五寸深。就在伏準脖子後,嚇的他一溜歪斜便轉身。但只見小姐止步居中立,杏眼圓睜滿面嗔。鶯聲嚦嚦開言道,叫聲:「男婦眾仆人。自我那日回家轉,暗裏留心看你們。許多膽大欺心處,曾未處治盡開恩。知時務者須改過,也想想老爺昔年待你們,重生父母差多少,再養爹娘勝幾分。不思答報我不惱,絕不該妄想胡行心太昏。今日明白告訴你,速改前非學好人。人非聖賢孰無過,知過必改聖賢欽。如再執迷不省悟,此柱為憑須記真。那時休怪無情義,我叫你,血染青鋒骨化塵!」小姐說著沖沖怒,走至了明柱之前把玉腕伸。只聽嘩啷一聲響,拔下純鋼劍一根。帶領著青梅回後去,這其間險把狂生嚇掉了魂。

伏生此時酒力已醒,心頭亂跳,面目改色,把那賣俏招情風流的資格都嚇的往東洋大海去了。蜂兒、勞勤與伏夫人娘兒四個,面面相覷了一回,方才說出話來,吩咐息燈安寢。眾仆人各各心下明白,知道小姐這番舉動是威嚇伏準,都暗暗稱快。當下收拾已畢,大家歸寢。

小姐回至香閨,還是怒氣不息,青梅連忙送過一盞茶來。

青梅女床前侍立低聲勸,悅色和容把小姐尊。「不必深思著氣惱,自家身子重千金。大料狂生也知懼,從今未必敢欺心。」小姐聞言長籲氣,一陣心酸兩淚淋。說道是:「嘆我生來多命苦,自幼兒萱堂見背已伶仃。此時若有夫人在,咱家焉得有匪人!就即便老爺在家也無此事,偏遇著父去邊庭這幾春。雖說他明中不敢復生事,免不了暗裏結仇海樣深。太太雖然無話講,心中一定也懷嗔。這些時不知因甚心不定,時常恍忽少精神。意會懸懸多怪夢,時時刻刻想天倫。而今業已交春暖,我正要帶你男妝找父親。若能得見嚴親面,死在他鄉也願意。」青梅說:「小姐要去咱就走,看個良辰就起身。見一見外省的風光與人物,難道說走江湖只許是兒們。就只是還有一件要緊事,寇姑爺過年會試帶完婚。金榜題名來搬娶,卻叫誰去作夫人?」小姐聽畢不言語,解帶寬衣入繡衾。青梅也就安寢下,這小姐展轉不寢總翻身。心驚肉跳難合眼,一會牽連想父親。自古道:機事吉兇有預兆,先動連心著己人。只說是別離日久心牽掛,那裏知高公在外禍臨身。

不料他為國之心,反遭了殺身之禍!原來那年生擒了耶律通,北安王投降之後,高公與他約定黑河為界,岸北屬金,岸南盡歸大宋。雁門關中有戰馬幾千匹,自平定之後,都是作槽餵養。高公恐耗費國帑,因此派二三百名精壯兵丁,每人十匹,山中牧放。十天一點,那個放的肥壯,按名重賞;放瘦的罰打五棍;失落了馬匹,立時處斬。一自此令傳出,那些兵丁每日趕馬出城,山中去放。內有一個兵丁名叫宋四,這日會同夥伴趕馬出城,正在牧放,忽起一陣大風,只刮的天昏地暗。那塞北的地方,風雪甚厲,刮起來的時候,石子飛空,黃沙迷目,對面看不見人。那些兵丁俱各伏在地下。後來漸漸風息,大家扒起來尋找馬匹,別人的馬匹皆足數,宋四的馬只剩了八匹。宋四心內著急,忙忙尋找,不見蹤跡。遂同夥伴在山前山後各處找尋。這裏比不的口裏,山領相連,澗深崖險,樹木繁密,野獸成群,莫說兩匹馬,就是千頭大象也無法尋找。一連找了兩天,不見蹤影。同伴勸他進城去見主帥,以實相告,原是陡起狂風,驚散馬群,並非不加小心,故意失落,以此苦苦哀告,千歲軍令雖嚴,最不喜殺,素性仁慈,一定諒情寬恕。彼時宋四若肯聽些良言,隨眾進城,反不致死於非命了。怎奈他膽小心虛,不敢去見高公,向同伴說:「你們帶了這八匹馬先進城,我再找尋找尋。萬一找著,豈不是好?」眾人見說,只得趕馬進城去了。

這宋四獨自坐在山坡下,想後思前心內急。「老天與我生作對,這樣狂風為甚的!夥伴多人同放馬,獨我偏偏丟兩匹。他們勸我把城進,仔細思量去不的。老爺雖然多慈善,軍令無情怎肯私?進城一定要立斬,豈不是自投羅網喪溝渠。橫死他鄉身作鬼,再休想骨肉團圓見子妻。」宋四想至為難處,放聲大哭淚淋漓。忽又轉念說「且住」,自罵自己傻東西。「為人何不求生路,坐以待死太愚癡。趁此無人速逃走。急急連夜奔京師。到家骨肉得相見,折變了那點小家私。帶領著老小尋生路,別州外府把身棲。走遍天下端個碗,那裏黃土不埋人?作個生意與買賣,何必當兵賺飯吃。」越思越想主意定,站起身來把步移。

宋四主意一定,忙忙起身,一路尋茶討飯,奔望東京而來。

那日到了汴梁,白日不敢進城。等至黃昏,挨進城來。他家住在元寶巷西頭,遂從呂丞相府後門外一條僻巷,藏藏躲躲,慢慢的溜來。正望前走,只見一夥人提燈攜棍,迎面而來。宋四恐人盤問,連忙躲入一個小門樓下,指望躲了過去。不料這夥人乃呂府巡更之人,那呂相只因家資富厚,夜夜防賊,派三四十名精壯家丁,帶領更夫,輪流查夜,委一個心腹管家臧用督率巡查。這一夜可巧巡至後門,遠遠見一個黑影往門樓下一閃,臧用即喝令家丁提燈照看是個什麽東西。眾人一擁向前,用燈照看。宋四嚇的戰作一團。臧用罵道:「你這廝藏藏躲躲,一定是個歹人,快些拿住!」眾豪奴不由分說,向前把宋四揪住。戚用親手抓過燈籠來,照在宋四臉上,瞪著兩只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回,就認出是京兵宋四。一則久在一條巷內居住,時常見面;二則因高公為人最是憐恤下情,念那些隨征之兵離家日久,家中老小一定彼此想念,奏明主上,乞將隨征之兵與在京之兵三年一換,以安其心,那宋四出征數載,回京兩次,臧用焉有不識之理?今忽夤夜進京,諒必有故。又知主人素與高公不睦,巴不得究出了因由,好在主人面前獻勤討好。遂望前湊了一步,揚了右手,一個嘴巴打在宋四的臉上,罵道:「該死的囚徒,藏在這裏,一定是個毛賊,等到夜靜更深,你好下手!快快實言,不說立刻送你的狗命!」說著,下面又是一腳踢來。宋四驚慌無措,沒口的央道:「臧大叔怎麽不認的我了麽?我是雁門關高千歲鎮國王麾下的馬兵宋四,並不是賊。」臧用喝道:「既是官兵,何故黑夜私回?」連聲追問,宋四難以開口。惡奴一見,越發生疑,手指宋四,冷笑開言:

「我奉著相爺的鈞旨察巷口,既然拿住豈容情!看你這形蹤詭秘如賊盜,一定其中有隱情。」喝令家丁速上綁,「帶他回去見相公。」眾多豪奴齊答應,如狼似虎一般同。鷹拿燕雀差多少,把宋四,胸背牢牢綁了繩。宋四此時魂已去,連忙跪倒在埃塵。口呼:「大爺請息怒,且容小的說分明。念我不曾為賊盜,官兵實在是官兵。」臧用不容望下講,喝令家丁帶著行。豪奴向前齊動手,推擁著宋四腳不停。不多時轉至府門外,臧用吩咐眾家丁:「看守這廝休亂動,待我堂前稟相公。」說畢翻身朝裏走,穿過前堂至後庭。呂相正坐朝雲閣,有幾對美姬相伴飲劉伶。品竹彈絲歌且舞,倚翠偎紅樂正濃。管家婆回事朝裏走,跪倒筵前稟一聲。

「啟上老爺,呂用說有機密事要來回稟。」且住,方才說是臧用,為何又說是呂用呢?不說不知。這奴才本姓臧,因他生來機變詭詐,又有邪誌,慣會逢迎主人,呂相十分喜愛,命他改姓,升為大總管,以心腹相托,所以叫作呂用。當下聽有機密之事來稟,連忙吩咐止了音樂,屏退姬妾,喚呂用進來。

呂用向前跪稟道:「小人奉命巡更,在後門拿住一人,只當是賊,小人細看,認得是京兵宋四,隨鎮國王高老爺在雁門關鎮守。盤問他來京的原故,他卻言語支吾,神色驚慌。小人料必有故,因此將他當賊拿住,來見老爺。」那呂國材謀算高公已非一日,今忽得了這黑影兒,怎肯不抓一把?心中大喜,連忙吩咐:「快些帶來見我!」呂用答應一聲,去不多時,把宋四帶來,戰戰兢兢,跪在地下。

呂相坐上腮含怒,故意發威喝一聲:「這廝膽大真該死,藏在我後門以外主何情?定是安心行竊盜,夜間動手入宅中。既然被獲難饒恕,這正是:天理昭彰惡滿盈。據實說來饒不死,半字虛言狗命傾!」宋四自言連叩首:「相爺息怒請聽明。小人實情非竊盜,我真是雁門關中一馬兵。」那宋四說至此間不言語,呂用一旁喝一聲。怒目橫眉說:「快講!」宋四無奈吐實情。說:「奉令出城放官馬,不料那日遇狂風。曠野荒山多虎豹,丟了兩匹馬無蹤。高千歲有令在先人盡曉,失了馬匹不容情。小人不敢回關去,連夜歸家奔到京。指望著托親求友與折變,買上兩匹駿馬行。牽到雁門交元帥,乞恩免死望超生。心虛惟恐人識破,因此藏身小路行。這是小人實情話,不敢虛言哄相公。」奸相聽畢一夕話,半晌開言問一聲。面上回嗔叫宋四:「何須支吾把話哄。你分明奉你主帥私差遣,定與朝中那個通。必有多大機密事,可有書字在腰中?」吩咐呂用細搜檢,惡奴聞言手不停。渾身搜遍無私物,奸相含春帶笑容。叫聲:「宋四休太傻,替人瞞哄算愚蒙。有話只管明言講,說出原由罪倒輕。本閣自然開釋你,我為人,面軟心慈量最洪。」宋四搖頭說:「無事,放馬失馬是實情。小的自知無罪戾,不是花言騙相公。」奸相聞言暗思忖,低頭打算在心中:「我與高某結下恨,久要除他恨不能。今朝卻好到找手,豈可因循讓過人?」

這奸相把主意算定,忽又變下臉來,微微冷笑,叫聲:「宋四,你方才這話有一半是真,還有一半是假。本閣明見如神,說來叫你心服。

我猜你放馬失馬是實話,你此來明明懼罪暗逃脫。買馬陪償全是假,膽大欺心哄本閣。是賊非賊且莫講,逃軍到處就該捉。送至法司先拷打,解回本地把頭割。本閣好意憐念你,你反敢花言巧語不實說。」奸相說著沖沖怒,故意的發威大罵亂吆喝。高叫:「呂用聽吩咐,把這廝帶到閑居看守著。明日送到錦衣衛,行文遞解至沙漠。」呂用答應就動手,向前來虎勢昂昂用手捉。宋四此時魂不在,連連碰地把頭磕。說:「老爺,小人無知該萬死,辜負相爺大恩德。大發慈悲饒賤命,終身感念敬如佛。」這宋四慟哭伏地將頭叩,那奸相良久方才把話說。

呂相點頭點腦,嘆息了幾聲,柔聲和氣叫了聲:「宋四,看你這光景,想是怕死麽?」宋四說:「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只求相爺釋放了小人,便是天地之恩,再造之德了。不但小人殺身難報,連我那一家老小也是銜感不盡的了。」呂相手拈胡須,微微含笑,說:「你那裏知道,你老爺最是慈善心腸,何嘗不要放你?只是一件,你乃獲罪逃軍,既被我的人拿住,暗暗放了,萬一被言官聞見風聲,定參劾本閣縱放逃犯,隱匿邊情,這個罪名如何擔當得起?」宋四聞言,不住的叩頭道:「求相爺救命!」呂相故意沈吟了一回,說:「罷了,本閣替你想個死中求活的主意,不但目下得生,還保你不久得個小小前程。你意下如何?」宋四滿心歡喜,道:「若得如此,老爺便是重生父母,小人沒齒難忘!但不知怎麽開恩搭救小人?」呂相說:「本閣料你一個馬兵,家中一定寒素,我先賞你三十兩銀子,以備入監使用。目下我差人將你送至錦衣衛衙門,你須緊記我的言語,堂上若問,你把放馬失馬之事一字休提,就說私逃是實,原為投相府報告機密重情,因主帥高廷贊與北番私通,謀為大逆,小人雖系小卒,也有一點愚忠,既曉其情,怎敢不先舉發?再者主帥謀反,手下兵丁難免從叛之罪,因此連夜逃回,急急出首。你如此說去,不但無罪,而且有功。」宋四聞言,吃了一驚,頓了一頓,方始開言。這正是:善惡關頭際,由君擇路行。不知宋四天良如何,且看下回便見。

第二十七回 姦宰相主唆告變 賢御史細意問供[编辑]

卻說宋四聽得呂相之言,低頭思了一想,感高公往日待己之恩,心中有些不忍。欲待不依此計,目下性命難保;若依此而行,不但得生,還有前程指望,又現得二十兩銀子。小人見識,怕死貪生,又復得利,那管什麽天理良心?卻不知老天賞善罰惡,再也令人猜度不著。你要秉了良心行事,分明投死,他偏叫你轉禍成福;你要壞了良心營求,明是發福發財的生路,他偏能化吉為兇。難是上天賞善罰惡的玄機,細究起來,都是各人自取。彼時宋四若要不昧天良,不聽唆使冤枉主帥,挺身自認失馬私逃之罪,那錦衣衛的御史原系清官,必然原情奏主;神宗天子又是堯舜之君,一定念其無心之失,寬恩減罪,那宋四倒不至於死了。今日聽人主使,昧了血心,冤告恩帥,欲求生路,豈知反自尋其死。當下宋四忖了一回,說:「願依尊命。」復又問道:「小人到了錦衣衛,如此說了,堂上老爺若問有何憑據,小人卻怎生回答?」呂相說:「本閣也曾聞人傳說,自番國投降之後,北安王與高鎮國彼此來往,果有其事麽?」宋四說:「卻有之。那年秋間,番王請高幹歲活佛寺赴宴,雁門關文武眾官恐有不測,一齊諫言不可前去,高千歲不聽,說:『我乃赫赫天朝大臣,諒他不敢加害。吾命在天,豈怕草寇?若懼而不往,反被北人取笑。再者,既已投降,便是一家,列位何必多疑?』那時眾官苦苦攔阻不住,高千歲只帶了他的家將鄭安寧一人,幾個伏侍的兵丁,不過十騎,坦然而去,宴畢回來,安然無事。這幾年中,赴過兩次番宴了。每年二月十九日高千歲的生辰,北安王著幾個宗親大臣攜禮祝壽,今年卻是北安王親身來的。高千歲留宿夜宴,賓主十分歡暢。那北安王趁機哀懇高千歲上本奏主求放他四弟回國,高千歲卻不曾應允。次日,番王懷憾而去。這都是人所共知的實事。」奸相點頭道:「這就是個因由了。你就說:『近來高某與北番來往甚密,某日與番王夜宴,酒深人靜,二人如此這般私語,被我聽見,因此連夜來京,特投相府密告。

還有要言須緊記:錦衣衛那個御史甚清廉。此言他必不深信,一定生嗔把臉翻。萬一動刑究問你,你千萬緊咬牙關把痛耽。倘若是挺刑不住輸了口,你的性命立刻完。我命那呂用隨去幫護你,見景生情好進言。只要挺過這一次,管保你不久就出監。本閣駕前去上本,小小前程先作官。往後我再提拔你,顯爵大位也不難。本閣真心疼顧你,這也是與我前生有大緣。念惜你,無心之失多冤苦,子幼妻單更可憐。所囑之言須緊記,這條良計非等閑。依我之言行你事,管出虎穴與龍潭。」這奸相滿腹殺機腮帶笑,口比沙糖分外甜。宋四聽了這些話,滿心中感念恩德似泰山。只說:「小的難答報,只好是來生結草與銜環。」說著不住將頭叩,山響驚人碰破磚。奸相含笑說:「不必,我無非好生之心體上天。」回頭復又呼呂用:「與他松綁把繩寬。料他此時必饑餓,賞些酒飯與他餐。」惡奴聞言不怠慢,邁步連忙走向前。

呂用當下與宋四松了綁,奸相向惡奴丟了個眼色,說:「你就把我方才用的殘物取幾碗與他吃罷。」呂用會意,轉身取了幾碗肉食,兩對饅首,一大碗白米乾飯,用方盤端來,放在宋四面前。宋四連忙叩首謝過,半坐半跪,飽餐了一頓。呂用揀過家夥,奸相又命取了三十兩銀子與他揣在懷中。宋四復又叩頭。當下奸相又低聲囑咐呂用一番,派了四個家丁跟隨,呂用押著宋四,出了相府,來至錦衣衛的衙門,役人等通稟進去。

這位御史老爺姓蘇名端,表字正卿,乃昭陽國母的胞弟,年才二十八歲。兩榜出身,經綸滿腹,義膽忠肝,理刑判事,明察秋毫。彼時聽得是邊關告密,事幹重大,不敢怠慢,速即吩咐秉燭升堂,排衙伺候。不多時,點響開門,蘇公升堂,吩咐將告密人帶來。青衣答應吆喝,下邊衙役接聲喊堂,告密人進。

四個青衣不怠慢,簇擁宋四進角門。上了邊磚走甬路,呂用後面緊隨跟。二人舉目偷睛看,只見那燈燭輝煌亮似銀。眾青衣抖索提繩丁字步兒站,一個個似虎如狼左右分。蘇公秉正居中坐,威嚴相貌似天神。青衣動手提宋四,如飛兩腳不沾塵。滴水檐前齊止步,二青衣左右扶持把手伸。倒揪著領子退兩步,咕咚一摔在埃塵。呂用旁邊忙跪倒,眾公人喊堂聲響振人心。宋四害怕扒在地,不敢擡頭面似金。蘇公坐上高聲問:「呂府的家丁有何雲?」豪奴說:「此人名字叫宋四,他本是雁門關中一馬軍。特投相府來告密,家爺即便問原因。他告的事關重大非小可,我家爺不便多究命小人,將他送至部治下,審明同去奏當今。」蘇公擺手說:「且退。」呂用磕頭站起身。倒退幾步一旁立,兩雙眼不住的觀瞧蘇大人。蘇公坐上叫宋四:「你可是鎮國王高公麾下軍?有何重大機密事,夜投相府告何人?是非曲直只管講,據實從公莫妄雲。本衛善斷無頭事,專以明鏡照覆盆。但有隱匿支吾處,半字言差打斷筋!」宋四聞言連叩首,戰戰兢兢把話雲:「小人舍死來出首,也是我一點愚忠為主心。只因主帥高廷贊,近有私意暗通金。自從那年平定後,與番王宴會交遊似至親。今年二月十九日,北安王慶壽親身到雁門。高元帥留宿後堂同夜飲,彼此被酒夜深沈。將佐兵丁都散去,二人燈下細談心。番王說:『多承美意將孤助,沒齒難忘建國恩。』元帥說:『我在這裏為內應,各處的州縣投降不敢爭。』番王說:『鼎力相幫得大宋,與元帥願把江山一半分。』他二人不防小人在窗外站,還有些低聲小語未聽真。恍恍惚惚又幾句,大概是發兵南搶在來春。」宋四之言還未盡,把一位忠正的蘇爺怒氣騰。連拍驚堂聲斷喝:「奴才該死竟胡雲!若說別人有異誌,本衛還可信三分。鎮國王本是開國元勛後,忠孝傳家直到今。東征高麗南定越,西退番王北克金。三十年來功似海,百戰千征萬死身。擎天玉柱差多少,架海金梁勝幾分。全虧他掃盡煙塵平四海,才能夠君民共樂太平春。他素來立朝耿耿無茍且,為國忘家不愛身。所行所作諸般事,都是忠君為國心。善人之名傳四野,天下蒼生蒙厚恩。你這奴才,小小馬兵如狗豕,竟敢把血口來噴社稷臣!本衛猜度三件事,聽吾說透你的心。不是懷仇計私怨,定是懼罪暗逃奔,再不然就是人主使,受人買囑愛金銀。更有不對可疑處,所告之言半不真。你曾說:窗外暗聽謀反話,又說是:黃昏宴罷夜深沈。你並非中軍旗牌與侍衛,不過是營伍當差一馬軍,鎮國王貼身豈少人伺候,你這廝夜深怎得入中門?即此便是虛偽處,度理揆情定有因。今日既然投到案,怎容你信口胡言弄鬼神?據實招供倒無罪,只管實說主使人。冤有頭來債有主,與你無幹罪不深。再要支吾不實講,一條狗命莫想存。」這老爺,沖沖大怒連聲問,左右吆喝快快雲。惡奴呂用黃了臉,宋四那時沒了魂。張口結舌強分辯:「怎敢虛言誣好人?」宋四還要望下講,蘇老爺,怒發沖冠大動嗔。

那蘇爺素日深敬高公為人,今日宋四此舉他就疑是仇家唆使,又見他言語遲滯,神色慌張,所以用話逼著追問。豈知宋四聽了呂相的囑咐,怕死的心盛,怎肯實言?不住的叩頭,只說:「小人所供是實。並非虛言。」

蘇老爺聽畢心如火,大罵:「奴才不近情!好意善言將你問,不肯實言等動刑。」老爺越說心越惱,伸手抓簽往下扔。衙役軍牢齊吶喊,向前來鷹拿燕雀一般同。拖翻按倒塵埃地,大腿臀尖擱上刑。兩個按著一個打,一個旁邊數的清。五板一換人六個,只打的肉綻皮開血水紅。宋四忍痛不改口,他還是冤枉連連不住聲。那時氣壞蘇國舅,雙眉倒豎眼圓睜。這廝潑皮真可惡,吩咐青衣看大刑。呂用一見說不好,心下著忙吃一驚。壯著膽子朝前走,雙膝跪倒在埃塵。

惡奴向前跪倒,呼:「老爺暫息雷霆,容小人一言上稟。方才來時,家爺吩咐小人說:宋四之言,半屬荒唐,蘇大人未必容他胡言亂道,一定動刑究問,不能得實。乞老爺且勿加刑,等明日一同奏主,請旨定奪。此時已打過三十大板,再動大刑,恐他不能擔痛,萬一不測,斃於刑下,這件事十分重大,死了活口,高鎮國何以辯白,家爺與老爺亦有不便。請老爺三思。」蘇爺聽畢,點頭道:「你家老爺所見極是。你且回去,稟你老爺,明日朝房會面,一同奏主便了。」呂用暗暗念了聲「夠了,夠了」,遂答應了幾個是字,站起身來,退出堂去。蘇公吩咐傳禁子將宋四釘鐐收監,掩門退堂。

到了次日五鼓,蘇爺起身上朝,同著呂相還有侍郎聞錦三人同進朝房,彼此敘禮歸坐。奸相先就開言,眼望著蘇爺,口呼國舅,

「昨日宋四那件事,學生心內甚猶疑。鎮國王素曰多忠正,那廝之言未必實。呂用回家回復我,說是他提刑不招只叫屈。若想高公必無異,宋四的光景又如實。實是兩可不明事,國舅高明怎處置?」蘇公聽見投機的話,這老爺素往為人爽又直。點頭回言說:「正是,學生也是這般思。事關重大非小可,少不得同到龍樓奏主知。皇爺一定降明旨,且待我設法詳情審那廝。務必要曲直從公請判斷,也不枉身受國恩居此職。」奸相隨口答應是,「全仗著大人神明鑒曲直。」這正是:畫虎畫龍難畫骨,知面知人心怎知?二人正自言未了,只見那侍郎聞爺把話提。

聞老爺向二人問道:「學生聽了這一回,不甚明白,二位所談,莫非高鎮國處有什麽事?二人見問,遂把宋四告密之事說了一遍。聞老爺驚訝非常,沈吟一回,搖頭道:「鎮國王斷無此事,宋四這奴才不是挾仇定是被人買囑。」呂相把手一拍,說:「國舅所見不差,愚意也是這般猜想,少時見駕,大家條陳一二。依吾拙見,且不必驚動邊關,只把宋四嚴訊,不怕不得實情。倘有叛情,拿問不遲。如若是假,先將宋四正法,然後奏主降旨,傳諭邊庭,以彰聖鑒。不但高鎮國分外感仰明德,竭誠報國,即在邊諸官亦自此莫不願盡悴於王事矣。」蘇聞二人聽了此言,十分敬服,俱道:「老先生高見極當,學生領教。」

列公,世間不獨萬物有陰陽之分,就是那壞人使壞也有個陰壞陽壞。那陽壞之人,料看官無有個看不出來的,不必饒舌。惟有陰壞,那些老爺們令人萬難測度。那呂國材就是得了這宗傳授。他心裏越與那人不睦,面上越與那人親近,更加一番春風和氣。一自那年為夢鸞小姐提親勾起舊恨,時刻要謀算高公,見了面分外親厚,背地裏與那些文武同寅提起鎮國王來,他卻極口稱贊,因此人人都說他與高公甚好。今日宋四告密之事,雖自呂府而起,人再猜不到是他唆使。他自以為鬼神不測,終究不能泄露,豈知機深禍不淺,任你善隱能瞞,不傻不呆,卻叫你自顯自吐,這也是老天治陰壞的一宗妙法。

當下蘇、聞二人聽了這些言詞,只當他是為國為民的賢相,不由的滿心悅服。

二國舅一齊點頭說:「領教,這件事同奏當今主聖明。大家條陳加酌量,切不可輕動國家柱石臣。只把宋四嚴究審,其中奸隱自然明。」呂國材心中自有老主意,點頭答應口中哼。說話之間百官到,只聽得景陽鐘聲振耳鳴。首相率眾將朝進,一個個玉階拱立悄無聲。內侍傳宣人止嗽,禁門輕啟露宮燈。遙聞著細樂聲隨龍鳳輦,一陣陣金鎖提爐紫氣濃。雄赳赳鎮殿將軍分左右,一對對武士金瓜繞眼明。凈鞭三響爺升殿,寶座上坐下天子宋神宗。眾文武慢步金階分等次,拜舞山呼叩主公。拜畢平身分班站,武在西來文在東。內臣宣旨金階立,望下開言問眾卿:有事出班須早奏,百官無本駕回宮。一言未盡人答應,班中閃出二文臣。一個是奸心辣手呂丞相,一個是義膽忠肝蘇正卿。他二人口呼萬歲臣有本,手舉牙笏往上行。龍案以前齊跪倒,叩首連連拜主公。神宗天子開金口,慢吐龍音問一聲。要知二人回奏事,接連下卷看分明。

第二十八回 飲鴆酒頃刻命歸陰 羈犴獄吁嗟忠被謗[编辑]

且說神宗天子望下問道:「丞相、國舅同來見朕,有何章奏?」奸相先奏道:「內閣侍讀大學士巨呂國材有本奏聞陛下:昨夜初更,有一人投至臣府,報告機密,自稱雁門關署鎮國王高廷贊麾下的馬兵宋四,年三十一歲,有機密事特來出首。臣略問幾句,他的話頗誣及主帥,臣非刑官,不敢深究,即命人送至錦衣衛衙門,交御史蘇端究治,尚未得實。事關社稷,不敢不奏,望乞聖裁。」奏畢,俯伏金階。蘇老爺也奏道:「錦衣衛御史蘇端上聞陛下:臣勘得宋四所供主帥高廷贊通金謀反,據臣愚見,高廷贊決非謀逆之人。察得宋四似有虛情。他說二月十九日北安王耶律泰至雁門關祝壽,與高廷贊夜宴私談,他在窗外得聞謀叛等語。臣想宋四乃營中馬卒,何由得入帥府?一不可信。再者,謀叛大事,總然商酌,豈有絕不通人之理?臣因此將他責打三十大板,尚未吐實。未曾請旨,不敢覆勘。乞吾主聖裁。」天子聞奏,驚異非常,說道:「昔日先帝在位時,常向臣稱說高、楊、曹、鄭.史、馬、石、王這八家武臣,俱是開國元勛後人,忠貞英勇,大有乃祖之風,皆國家股肱,盡堪委用。更有高廷贊乃皇祖姑之嫡孫,玉潔長公主之嗣子,為人忠孝廉明,乃棟梁之才,柱石之臣也。朕謹遵垂訓,不敢少忘。那鎮國王自十三歲在皇父駕前建下奇功無數,佐朕以來,竭誠盡力,忠君報國之心,朕所深知。今日宋四突然告逆,朕料未必果有其事,丞相以為何如?」奸相見問,連忙奏道:「萬歲明察萬里,臣與國舅蘇端亦曾揣度此事,那宋四不是懼罪私逃,定是高廷贊的仇人唆使。」天子點頭道:「先生此言不出朕料,雖然如此,必須召鎮國王來京與宋四面質,此案方得明白。

奸相未及回奏,只見侍郎聞錦出班上殿,駕前拜倒,口呼萬歲,奏道:「宋四出首鎮國王謀叛之事,乃一面之詞也,其中必有原故。乞吾主降旨一道,臣願效犬馬之勞,至雁門去察動靜。如宋四所言不實,即當重治其罪;如鎮國王果有異謀,臣雖文臣,管保捉他進京,明正國法。當日鎮國王北伐,乃丞相與臣共保,果有逆謀,甘領舉保非人之罪。」天子道:「事尚未真,卿且勿言。」那呂國材聽得此言,心下著忙,連忙奏道:「聞侍郎條陳雖好,莫如暫待數天,乞吾主降旨寬刑,等宋四傷好,嚴加審訊,自然能得實情,那時再作道理。果有叛情,降旨拿問;如涉可疑,再去察訪,亦不為晚。臣愚昧之見,吾主以為可否?」那呂國材諫阻聞侍郎察訪邊情,卻是為何?不說不知。這就是他奸險過人之處。聞侍郎乃聞貴妃的胞兄,為人忠正神明,臨事無私。若到了雁門,宋四放馬失馬懼罪脫逃之事一定查明,那高廷贊謀叛之事自然立時伸雪,不但高公不肯受誣,即雁門文武與聞侍郎也要一力保他不反。所以用幾句緩言阻其前去,專等宋四一死,無丁對證,留下這幾句口供,不但高公無可辨白,也使天子難以輕釋,作成疑案,他好從中用力暗算高公。這就是他的深心毒算,人所不及。且住!那宋四無災無病,旺跳跳的,如何就會死呢?那奸相陰謀詭計,說來令人發指。原來那一晚賜宋四酒飯之時,暗丟眼色與呂用,卻是與他酒飯中下上毒約。此約名為歡笑散,乃東萊僧所贈,下在飲食,並無異味,使人吃將下去,不疼不癢,定血散氣,暗泄元神,七日之內,不知不覺,一暈而絕。奸相今日的條陳,令人聽著全是為國的忠言,那裏知他盡是挾私為己?當下神宗點頭準奏,降旨相、侍郎歸班,諭御史蘇端寬刑十日,待宋四傷好,嚴加審訊,得實奏覆。三人口呼萬歲,叩首平身,退步下殿。

內侍傳宣將朝散,簾卷金鉤駕轉宮。百官退出午門外,乘馬坐轎各西東。別的官員不必表,單表忠直蘇正卿。回至府中用過飯,又到衙門去理刑。判斷別事早堂畢,傳進了押牢節級叫張榮。禁子叩頭聽吩咐,老爺開言把話明:「本衛今早去奏主,逃軍宋四事非輕。當今萬歲親吩咐,現帶傷痕難動刑。寬限十天然後審,你千萬小心看守在監中。飲食調勻加仔細,且把刑具略寬松。用些良藥敷傷口,熱湯頻洗好消疼。待其傷平好審問,好取實供奏主公。本衛之言須緊記,不可疏忽誤事情。」禁子連連答應是,退步翻身往外行。

張榮領命,到了監中,十分照應宋四。寬了刑具,又與他洗傷敷藥。兩三天的工夫,傷口漸平。宋四心中著實感念,取出銀子來,叫小牢子們買些酒肉,大家吃喝。

不覺到了七天,這日宋四又拿二兩銀子請張節級合眾牢子們酬謝吃酒,買了許多肉魚菜蔬,整治出來,大家打圍坐下,斟上白酒,彼此大吃大喝。

那宋四眼望押牢張節級,含春帶笑叫恩人:「念小人,身帶刑傷難動轉,那幾天一疼一個小發昏。不是張兄見憐憫,宋四難免不歸陰。還有列位賢兄長,時時照應費辛勤。小弟無可圖恩報,水酒一杯表寸心。每位先敬三大盞,望乞開懷飲幾巡。」眾人回言說:「不敢,些須小惠未足雲。當言說,公門之內好行善,又只為前世前因緣分深。且等你官司恭喜出監後,咱兄弟拜個朋友認門親。」宋四含笑說:「很好,若不見棄弟謹遵。不是小人說狂話,不久就出這虎頭門。萬一時來交了運,到那時,吐氣揚眉也是人。列位的面前全照應,務必要答報今朝這段恩。」眾人聽畢哈哈笑,說:「宋兄實是有良心。但願你發福生財鴻運至,兄弟們定要求幫找上門。」大家說笑同歡飲,虎咽狼餐把酒肉吞。宋四又把張兄叫:「貴耳留神聽弟雲:鬥膽奉煩勞貴步,到我家中送信音。離此不遠元寶巷,呂相府西邊斜對門。家有老父六十歲,妻單子幼未成人。我來他們不知曉,還當我在雁門關中當馬軍。必然憶念心牽掛。又搭著少弟無兄缺至親。送信稍帶銀十兩,交與拙荊好救貧。囑咐他們休害怕,不久回家探滿門。」禁子回言說:「容易。些小微勞弟盡心。」宋四正然說夢話,只覺得兩眼發黑一陣昏。渾身冷汗如珠滾,登時間唇如白紙面如金。手中杯箸拿不住,響亮一聲掉在塵。身體無主朝後仰,禁子著忙站起身。大家伸手忙扶住,只見他把嘴一張腿一伸。

說話之間,那宋四氣絕身亡。禁子張榮只因領了蘇公的吩咐,又是奉旨的欽犯,他這一死,老大的幹系堆上身上,當下直嚇的魂不附體。眾小牢子也都驚慌無措,一個個七手八腳,一齊向前把宋四扶起,捶腹拍胸。高聲呼喚,還指望他醒來。叫了半天,見他氣息全無,身上漸漸冰涼,就知不濟事了。亂了一回,竟無可奈何,只得去稟蘇公。

蘇公聞報,甚是驚疑,親帶仵作從人,把宋四的屍首擡至監外,脫去衣服,渾身上下仔仔細細驗看了幾遍,並無半點傷痕。蘇公尚是猶疑,又命人將太醫院的董二老爺請來,問:「那世人雜癥中可有這等猝死之病麽?」董二老爺把宋四的手驗了一遍,問道:「此人可是頭暈心慌,一身冷汗麽?」蘇公道:「禁子回稟說,他正然吃飯,猛然跌倒,冷汗如澆,口吐涎沫,就斷氣了。」董二老爺聞言,閉目搖著腦袋參想了多時,拍手道:「是了,是了?這人乃是火脫痰絕之癥。彼時若有明人在旁,不容他跌倒,急急攙架起來,不松手的扶他行走,將清痰降火之與他服下,百中還可活二三,這是萬病中第一個惡癥,最令人措手不及,所以往往不救。學生方才細看了他面色,明明是個緊脫無疑了。」蘇公聽了董二老爺這番議論,也就去了疑心。董二老爺吃了茶,道別告辭回去。

蘇公遂即打轎上朝,到了午門,知會守門太監,內侍傳宣出來:「萬歲召國舅光明殿見駕。」蘇老爺隨旨而進,參見已畢,俯伏奏道:「臣遵旨寬刑,令宋四調養,傷痕漸漸平復。不意今早猝然而死。臣親驗數次,遍體無傷,皮色不改,又非中毒,太醫董測斷為火脫痰絕之癥,現今未殮,乞聖意定奪。」

神宗聽畢蘇公奏,緊皺龍眉不作聲。宋四今日暴病死,這宗公案怎得清?欲待去召高廷贊,活口身亡無證憑。真假未辨輕拿問,到只怕屈了忠心為國臣。一面之詞難作準,免不了百官議論朕不明。欲待不究這宗事,謀反大逆豈非輕。神宗越想無主意,寶座上半晌方才吐玉音。吩咐國舅且暫退,命內侍口傳聖旨召四人。太監領旨出寶殿,乘馬如飛走不停。召的是侍郎聞錦呂丞相,汝南王與保國公。二文二武將朝進,拜舞山呼叩聖明。神宗爺吩咐平身命賜坐,敬禮宰輔叫先生:「今召卿等非別事,為的是邊軍告密事一宗。這而今宋四卒死無質證,真假虛實終得明。斟酌善處尋國典,眾卿與朕設調停。」天子說畢一夕話,汝南王離坐躬身把主稱。

鄭老爺口呼萬歲,奏道:「依臣愚見,鎮國王斷無此事,莫如暫且勿究,急急傳諭各府州縣,要路添兵,緊守嚴防。等至來春,便見分曉。宋四曾雲來春舉逆,若來春無事,則宋四之言不實可知矣。」侍郎聞錦與保國公一齊說道:「老千歲所見極當,我二人亦願將祿位保高廷贊不反。」天子道:「鎮國果無此事,遲緩幾時,倒也罷了;如果是實,豈非養虎貽患麽?」保國公與汝南王聞爺齊呼萬歲,奏道:「聖意不安,且候至來春,如鎮國王果有叛情,請先斬臣等三人之首,以正誤國之罪。」天子未及開言,只見呂相從容說道:「汝南王,保國公,聞國舅所見雖高,不過是察高鎮國素日為人,又恐折了國家棟梁,故以身家相保。這固然是三位大人愛主忠心,就是學生愚昧之見,憑高延贊所行所為,也未必是造反之人。只是一件,無風之水未必起浪,宋四此舉亦有來因。鎮國離鄉已十餘年,知他近況如何?所以學生心中也不敢作準。雖料其未必有,亦不敢斷其必無。且主上江山要緊,若緩至來春,萬一鼓噪而進,那裏斬了二位之頭,亦不能退逆賊之兵,奈何,奈何!宋四雖死,口供尚在,這段公案若不勘審,何以得明?」三位見他說得有理,一齊點頭稱是。天子聞道:「丞相何以處之?」奸相說:「依臣愚見,趁此形跡未彰,不可降旨拿問,也不必遣使察邊。我主另點雁門總鎮一名,召他回朝,即交錦衣衛審問。御史蘇端判事如神,必能斷明真假。若果無罪,釋之未晚;真有逆謀,即行問罪,亦免的養成大患,追悔無及矣。臣言已盡,伏惟天鑒。」當下神宗點頭準奏,即點寧波侯海靜為雁門總鎮,召鎮國王回朝。欽差太監同璧,臨行天子親囑,命他至彼細察宋四私逃之故,暗訪高廷贊叛謀真假。

那老公乃是寧佐的心腹,與呂相都是一氣,領旨出朝,與誨老爺一同起身,不日到了雁門。高公率眾迎至帥府,讀了聖旨,交割了兵符,即便擺宴款待了欽差、新鎮。次日與同老公一同起身,將校兵丁送出六十里之外,依依不舍,灑淚而別。

鎮國王為國忘家十二載,受盡了千辛萬苦與風霜。三十七歲離故土,四十九歲轉回鄉。方去時掩口髭頾如墨染,這而今五綹烏髯尺半長。一路上莊村店道多更改,相識人高年故舊赴泉壤。這老爺途中走著增感概,吊古思今心暗傷。那日走至燕地界,斜抄南道過漁陽。鄭安寧馬上躬身呼千歲:「老爺在上聽端詳。何不多行二十里,北路便過麒麟莊。順便到家通個信,路過瞧瞧也不妨。」老爺搖頭說:「不可,我本是奉旨回京朝帝王。未到龍樓參聖主,怎敢先去探家鄉?豈不聞禹王治水整九載,三過其門不進房?雖然不敢比賢聖,為人臣,先公後私禮應當。」安安不敢多言語,急忙頓轡把鞭揚。在路行來非一日,冬至方得到汴梁。鄭安寧先押行李到楊府,高老爺撣塵伺候在朝房。同太監進宮復命夾繳旨,正遇著神宗天子在昭陽。深宮午宴剛完畢,只見那回事的宮人跪在旁。

「啟上萬歲,今有司行太監同璧回朝復命,在宮門外候旨。」天子道:「宣來見朕。」侍兒答應一聲,不多時同太監隨旨而進。參駕已畢,俯伏奏道:「奴才奉旨到雁門關,將鎮國王高廷贊召到,現在午門候旨。」天子道:「宋四私逃之故,可曾訪清?」同璧道:「奴婢至彼留心細問,那宋四果是雁門關的馬兵,人人都知他暗暗私逃,就是不知為著何事。而且詔旨到日,高廷贊面上頗有驚慌之色,勉強奉詔而來,一路時有嗟嘆之聲。又訪得北安王耶律泰不時以厚禮相贈,彼此宴會,十分親密。這都是雁門關軍民所共知者,奴婢不敢不奏。」天子聞言,龍顏大怒,道:「這等看來,高廷贊果是反了,可惱哇!朕與你骨肉至親,君臣之義,雖有功勞,酬以高官厚祿,國恩似海,何曾虧負於你,竟自半途改節!蓋棺論定,誠非虛語。謀反大逆,斷難容恕,國法無私,朕豈徇情!」蘇、聞二位娘娘見皇爺在盛怒之際,也不敢諫言。

當下天子傳出旨來,命將高廷贊拿付錦衣衛,交御史蘇端審問奏覆,欽命寧佐監審。原來大宋的國規,除了民間的詞訟,大凡文武百官有罪交法司審問,必令太監監審,以便回奏。那寧佐領旨出朝,帶著禦林軍校到了朝房來拿高公。高公爺正然候旨,只見寧佐捧著旨,帶一群穿白靴的,雄赳赳走將進來,面南站立,喝叫:「鎮國王高廷贊跪聽宣讀!」老爺連忙拜倒,口呼:「萬歲,萬萬歲!」寧老公宣讀了聖旨,吩咐拿人。高公此時如夢初覺,方知宋四所陷,心中無病,全無懼怯之形,言不失措,面不改色,叩首謝恩,寬了朝服,換上罪衣。眾校尉向前上了繩索。寧佐捧旨乘馬在前,一齊簇護到錦衣衛衙門。寧佐先入,不多吋,青衣出來捉人,校尉交了犯人,各自回去。

這裏青衣把高公帶至大堂,此時蘇爺與寧佐並坐堂上,上面懸著聖旨。高公一見,向上跪到。

蘇老爺閃目留神朝下看,打諒這為國忘身的矍鑠翁。相隔數載今朝見,只見他不似當年少壯容。銀盆臉色微蒼老,長髯五綹已過胸。骨格如昔清神在,眼細眉長目似星。一團正氣無邪色,不見驚慌慚愧形。跪在堂下高五尺,玉柱金梁一樣同。雖著罪服無冠帶,暗含英氣與威風。蘇公看罷心暗嘆,不由起敬在心中。慢吐洪音朝下問:「鎮國留神仔細聽。從先建下功似海,你曾與皇家出力盡忠心。豈不聞有始無終人可笑,豹死留皮人要名。因何半路心更改,聞你與耶律塞北通。宋四來京將你告,莫非其中有別情?」高公見問開言道:「大人在上請聽明。若問宋四的原故,他本是犯官麾下一馬兵。私逃只為失官馬,不敢回城怕受刑。犯官既然通塞北,怎肯活捉耶律通?宋四聽見謀反話,是何對證是何憑?大人何不提宋四,當堂質證自然明。」蘇公開言才要講,只見那寧佐微微笑一聲。

且說寧太監冷笑開言說:「咱家雖非問官,奉旨監審,說句話兒可也使得。宋四既失了官馬,又復私逃,罪上加罪,鎮國何不行文知會州縣,捉獲回去,按罪施刑,故意縱放,是何原故呢?」問至這句話,高公頓了一頓。卻是為何?聽愚細表。自宋四失馬那日,同伴人等先進城去,替他回稟:因陡起狂風,馬群失散,宋四失馬兩匹,尚在山中巡找未回,煩小人等先帶八匹回見元帥,他尋著時即來交令。過了幾天,不見宋四回城。高公明明知他懼罪私逃,意欲下令捉回,因念那些馬步兵丁跟隨日久,打仗沖鋒,忘生舍死,好容易從刀槍林中逃出了這條性命,熬至太平時候,偶有無心之失,怎肯加誅?彼時他若隨眾回城,以情哀告,不過打他幾棍,也就罷了。他今這一私逃,罪上加罪,拿回來時到不得不斬了。因懷了這段仁慈,所以不肯行文捉獲。遂下令知諭兵丁道:「宋四尋馬未回,多應死於野獸之口,失馬之罪,已死不究。本帥代伊買馬交官,爾等自茲以後,小心看放,不得故犯。」因此把這事壓下。今日寧佐問到其間,高公明知未拿宋四的好心反受其害,所以頓了一頓,只得把肺腑情由說了一遍。寧佐哈哈大笑道:「此言差矣!你既然當了兵權,不得不申明軍令,一馬兵不能治,何以服三軍之心?你方才幾句話,聖上見了,不但不信,還要動怒,咱家怎敢回奏?」高公聽了,心中大怒,伸眉豎眼,叫一聲:「寧佐!你這意思,是叫高某把這叛逆通金之名擔當起來麽?我高廷贊之心,如青天白日,怎肯屈認這玷祖辱宗的惡名,以留萬世之恥?速提宋四來對,便見分曉。」寧佐說:「實對你說罷,宋四早已暴病身亡了。聖上如今單要在你口中取供。」高公道:「宋四失馬私逃,就是我的口供,別者不知。」寧佐扭著頭看著蘇公,尊聲:「國舅,聽見了麽?看他這個光景,不得不用刑。」蘇老爺滿面含嗔,站起身來,舉手讓道:「學生枉居此位,不會問事,請老公公坐下,替下官一問,學生且在一旁聽供如何?寧佐聞言,滿臉通紅,連忙也就站起謝罪道:「不敢,不敢。咱家不過是度埋之言,老大人不要見惱。國舅只管明裁,咱家領教就是了。」蘇老爺點頭微笑道:「學生奉旨勘問鎮國,今雲宋四因失馬而逃,與宋四所供不符。學生怎肯妄自動刑?老公公奉旨監審,不過聽訴取供。今鎮國口供在此,你且拿去進呈禦覽,候主上如何降旨便了。」寧佐只得回答:「有理,有理。」遂把招紙袖了,回宮。

天色將晚,蘇爺也就散衙,傳禁子將高公收監,囑咐道:「鎮國王乃是好人,這場官司大半是屈,你須小心服侍,違背吾言,一定重責不恕。」張榮答應一聲:「小人遵命。」當下蘇公退堂候旨。但不知寧佐怎去回奏,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刺血陳詞老臣瀝膽 批鱗直諫聖主回心[编辑]

且說寧佐回宮,啟奏神宗天子,呈上口供,只說:「高公臨審,言語支離,似有叛情。宋四失馬私逃之事,並未知會州縣,明系捏造之言。蘇御史未曾奉旨,不敢加刑,請萬歲聖裁。」神宗聽了,甚為惱怒,偏遇著呂國材在旁,又極力幫了幾句話。天子大怒,次日降旨,仍命寧佐監審,諭御史蘇端嚴刑究訊。

這正是,奸臣佞閹同作弊,私捏虛言蒙聖君。聖旨傳到錦衣衛,急了忠直蘇大人。明料高公是冤枉,聖諭傳宣敢不遵?只得動刑把高公審,苦壞了忠心赤膽臣。問過三堂已半月,鎮國王渾身上下帶傷痕。這老爺至死不肯認叛逆,供口依然是舊文。呂國材暗自著急難下手,又不敢賄買清廉蘇大人。只好暗地觀動靜,只盼他鞭棰之下命歸陰。托咐寧佐加拷打,暗中不住送金銀。這日又是勘審日,打點排衙提犯人。寧佐蘇公堂上坐,帶傷的忠良跪在塵。蘇爺未語眉先皺,眼望高公把話雲:「本衛有句衷腸話,鎮國你可仔細聽:你的口供是失馬,宋四所首是通金。未捉逃軍你自錯,因此聖上起疑心。宋四已死無招對,他的幾句言詞是禍根。莫非是宋四與你有舊恨,再想想雁門關中軍共民,那個可曾有怨隙,只管從直告我聞。待本衛,據情度理細推究,好與你追求主使人。」高公聽了長籲氣,說:「謝大人憐念高某這片心。若提雁門兵合將,彼此相憐似至親。沖鋒打仗同甘苦,兵將合心似一人。大人想,上下若非聯一體,怎能夠齊心努力凈煙塵?高某雖然無厚德,我也曾常施小惠與小恩。捫心細想平生事,未必有抱怨懷仇那個人。大人垂憐問及此,高廷贊怎敢胡言昧赤心?」蘇公聽罷將頭點,可嘆遭屈被害人。

蘇公聽了這番言語,不由浩嘆了一聲,說:「罷了!據此說來,料非挾仇唆使之故。但皇爺盛怒之下,務要速明此案,老大人又無他詞,縱然死於杖下,也不過是千古的疑案。老大人縱有冰心赤膽,那個替你表白出來不成?若依學生相勸,莫如傷心明膽,瀝血招承,寫一篇口供,本衛也好替你回奏,認一個情屈命不屈,到也罷了。」寧佐不懂蘇公的隱語,連忙接口道:「高大人,國舅之言是也,你招了罷,何必令皮肉吃苦?」

高公被蘇公提醒,高聲說道:「大人明諭不差,待我招了罷!情由甚多,乞賜長紙筆硯,等我自已清清楚楚寫一張便了。」寧佐聞言,滿心歡喜,道:「就叫他自己寫來。」蘇公吩咐青衣與高公松了刑具。高公坐在塵埃,鋪紙膝上,提筆在手,足寫了半個時辰,方才寫完。望上一舉,說:「高廷贊的口供已完,拿了去罷!」青衣接來,送至案前。蘇公接在手中,寧佐把椅子挪了一挪,伸著一條脖子,與蘇老爺一同觀看。

上寫著:「萬死罪臣高廷贊,瀝血陳情訴口供。臣祖彥平高懷德,祖母皇姑諱美容。千征萬戰平天下,扶保著,太祖開基將國祚興。南征北討三十載,大小功勞記不清。河北兵伐王天壽,五光錘下喪殘生。為臣的叔祖高懷亮,嬸祖母名為李翠屏。臣叔高玉與臣嬸母,都與皇家立過功。夫妻父子征西夏,盡在妖人劍下傾。臣父高瓊字君寶,本是皇家禦外甥。私下南唐去救駕,舍死忘生苦盡忠。臣的前母劉金定,四門大啟截窮兵。解圍救駕要降表,大破妖人於道洪。得勝班師回汴國,臣的父二十三歲把王封。太祖皇帝晏了駕,太宗即位坐龍廷。又逢塞北刀兵起,臣父母馬到即成功。回朝無事幹戈靜,臣的母聞看《殘唐傳》一宗。載的是白袍征東功似海,薛剛元夜鬧花燈。張司馬蒙君作弊把功臣害,薛氏一門死苦情。男女老幼三百口,個個餐刀頂冒紅。空立功勞難掩罪,不及平民得善終。劉氏母因此灰心辭世界,紅塵棄舍去修行。太宗聖主憐臣父。因念從前血戰功。重續國戚招駙馬,欽賜了玉潔公主把婚成。燕爾新婚方兩月,南唐馬氏動刀兵。欽命臣父為元帥,提兵調將把南征。公主尤思身病故,夫南妻北未相逢。臣父至彼身遭困,裏無糧草外無兵。一連數日無救應,險把殘生峪內傾。帶血連皮燒戰馬,生吞活咽把饑充。為臣的生母曹氏提人馬,忘生舍死與賊征。整殺三天並三夜,臣的母渾身帶箭似柴棚。直透重圍救臣父,馬元佑被獲遭擒才得平。得勝回京至半路,太宗爺又命臣父把西征。欽限緊急連夜走,苦命的為臣在半路生。臣的母不顧產後身薄弱,講什麽避雨與防風!念為臣繈褓未得安穩唾,入死出生萬馬中。西涼征戰十二載,為臣的九歲隨父就沖鋒。好客易平定西涼要降表,這其間真宗即位太宗崩。回兵剛把潼關進,北番王發兵夜寇雁門城。旨下又命平塞北,未得回朝轉汴京。為臣的祖母年高身有病,望子思兒眼盼紅。時時想念朝朝望,夢中哽咽喚高瓊。一病著床八個月,只為思兒陽壽終。臣的父,慟念慈幃難見面,寸斷肝腸血淚紅。飲食不進形容瘦,強打精神領大兵。夜晚安營於山領,天明不見影和形。直到而今沒下落,未卜存亡死共生。萬歲皇爺喲,念為臣一家骨肉人數口,多一半為國忘家不善終!那時為臣十三歲,蒙恩襲職把侯封。臣母帶臣征塞北,五年血戰始成功。彼時真宗晏了駕,當今刀歲把基登。奏凱還朝非容易,臣十八歲方得到汴京。太平未及三二載,高麗朝鮮不進貢。皇爺命下發人馬,為臣帥眾去征東。六載平服回本國,那時節體倦神疲疾病增。因此上,乞假葬妻連告病,回轉燕山故土中。只說是國泰民安不用武,臣得個骸骨完全保善終。不料耶律復造反,蒙聖恩召取為臣把塞北征。為臣的不敢辭疾與抗詔,舍業拋家願盡忠。兵至雁門打了仗,耶律通妖術神石猛又兇。數年中迎敵爭鋒心使碎,死過幾次又重生。妖法無敵難取勝,多虧奴子鄭安寧,苦肉計暗擺一座梅花陣,才拿住番王耶律通。署理雁門十二載,臣把那妻子家園不掛胸。念為臣十歲西涼身中箭,胸前一個血窟窿。臣母抱臣駝馬上,殺退回兵進大營。口中只有呼吸氣,幸虧良醫妙藥得重生。征北貪功誤墜盤蛇洞,跌了個皮開肉綻遍體紅。彼時不遇人搭救,殘生早也赴幽冥。征東怒赴和合會,刀山劍海似兵城。為臣的單手提槍擒遼主,闖透了高麗雄兵幾百層。滿身上刀傷箭眼十七處,未肯把高麗國王輕放松。鐵背狼偷營行刺將臣斬,偏偏的鬼使神差刀砍空。雖說是仗主洪福平天下,那知臣千驚萬險得成功。這而今宋四造端誣臣反,高廷贊此心惟可對天明。什麽是宋四暴死身亡故,分明是苦命的為臣無救星。原告已亡無可問,只好是拷打為臣審口供。肉伴乾柴多半月,念為臣身殘無處可擱刑。總將臣斧鉞加頭刀砍體,怎敢把反叛汙名一一承?不忠而且兼不孝,玷辱我祖父先人報國恩。這便是,高廷贊一生所作所行事,披肝瀝血盡真情。冒瀆陳情該萬死,求大人,轉將此紙奏天廷。」寧佐看畢直了眼,目視蘇公不作聲。蘇公爺哈哈大笑連說好:「鎮國你真不愧大英雄!」

蘇老爺看罷這張招紙,不亞如吃了一服舒氣散,十分痛快,仰天大笑.連稱:「快哉,快哉!這張品供,果然不錯!老公公,就請拿去面聖,學生候旨便了。」寧佐滿心裏的不自在,不敢與蘇公相抗,一則蘇御史正直無私,敢言敢作;二則又是椒房貴戚,寧佐雖是進禦的太監,也懼他三分。當下袖起招紙,回宮見駕。

這裏蘇老爺向高公說道:「老千歲,這張招紙寫的甚好,明明是一紙辯冤的血本,聖上見了,一定垂憐,明日必有好音到來。」高公道:「多蒙國舅用情,_未卜天顏喜怒,還不知是禍是福。廷贊冒死陳情,並非惜其一死,惟願洗清此案,得保祖、父清白之名,高某雖死亦復何恨!」蘇公說:「當今聖上寬洪大度,乃仁明之主,見此陳情,追昔念舊,自然開恩垂憫,斷無觸怒降罪之理。今日寧佐回奏,必是明晨降旨,待下官五鼓進朝,先去見駕,替老大人保奏一番。縱有不測,滿拼著這頂烏紗不帶,也無甚要緊!」高公連忙謝道:「若得如此,不但高廷贊沒齒難忘,即祖父先靈亦感之不盡矣!」

不提這裏講話。且說寧佐進宮回奏,剛走至文德殿後,迎頭遇見呂相自內閣走出。二人會在一處,見左右無人,呂相悄悄問道:「今日監審如何?那人可曾招了麽?」寧佐笑道:「招卻招了,只是這個口供新鮮的很,老大人看看何如?」說著,取出遞與奸相。奸相接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驚慌起來,道:「這那裏是什麽口供,明明是訴功聲冤一道血本,聖上見了,一定回心,這事大大的不妥了!老太監千歲不可呈獻,見駕時只說高某見宋四已死,沒了對證,不但不招,言語頗多不法。如此回奏,皇爺一定加怒,還是降旨加刑取供。那時老公公再用力加幫一二,不怕他不死於杖下。」寧佐聞言,把舌頭一伸,說:「這個我可不敢,這張紙是同著蘇老兒寫的,要在駕前對出來,如何是好?咱家吃不了!」奸相說:「你今日入宮奏對,聖上明日一定降旨著錦衣禦衛覆審,蘇國舅何暇見駕?只要激起聖怒,老公公監審時多加言語催他動刑,明日早堂一頓把他敲死,大事全完,過後誰還提他招紙不招紙呢?即或提出,你只管如此這般回奏,也就掩飾過去了。」寧佐搖頭道:「不妥,不妥!當今萬歲不比庸愚天子,乃聖明之主,萬一聞風追究起來,咱家的腦袋是不禁殺的!」奸相笑:「當日原是借仗老公公的鼎力,才把高廷贊治到這般地位。常言道:殺人不死,不如不殺。如今留這後患,若被他訪著風聲,怎與咱們幹休?本閣與老公公禍事旦夕至矣!事已至此,老公公少不的耽些利害,周全到底,學生再奉千金為謝如何?」寧佐聽說到銀子上,把他爹的生日都忘了,那裏還顧的許多?滿口應承道:「使得,使得。」別了呂相,進宮而來。

正遇天子在昭陽夜宴,蘇國母與聞貴妃一同伴駕,說至鎮國王這件事上,天子甚是著惱。二位娘娘善言奏主說:「高家乃骨肉至親,三世功勞,兩朝駙馬,聖上莫憑宋四一面之詞,輕廢國家棟梁。妾等雖居深宮,亦有風聞。」遂把素日訪聞高公所行忠君愛民之事,一件一件在駕前表揚。又道:「陛下聖鑒,似此忠肝義膽之行,為非作歹之人可作得出麽?」天子聞奏,默默無言。正說至此,寧佐進宮,駕前拜倒,只說高廷贊熬刑不招等語。天子只說了個知道了,夜深歸寢。

且說御史蘇公,因審高公,早朝候旨,衙事都是監審太監代奏,所以寧佐得從中用力。蘇老爺為保高公,不等宣召,次日五鼓起身梳洗,打轎上朝,午門伺候。等的百官朝散,他即知會了黃門,奏說:「御史蘇端有本奏聞陛下,現在午門候旨。」天子降旨宣國舅見駕。蘇公隨旨而進,參駕已畢。天子問道:「朕未曾宣召國舅,有何本章,前來見朕?」蘇公見問,口呼我主。

蘇老爺盡禮磕頭呼萬歲:「皇爺在上請聽之。臣來見駕無別故,為的是替國留賢保柱石。為臣勘審高廷贊,留神著意驗虛實。這些時,雖受官刑無怨色,始終言語總如一。理直氣壯神色坦,意切情真不似虛。問過數堂言不岔,他總是失馬私逃兩句詞。為臣的追問謀逆通番事,他不過仰天垂淚氣長籲。再要加刑復拷打,臣見他傷痕遍體少完膚。若不少寬容養息,殘生難免喪溝渠。他本是皇家重宰關國典,況且這叛逆之情未的確。不明不白刑下死,此案千秋終是疑。何況他祖孫三世功勞大,免不了天下軍民替叫屈。昨日的供招如血本,想寧佐已奉當今奏主知。望聖上細覽其詞思已往,暫免嚴刑待幾時。自古道:雪內埋屍終要現,是非日久自然知。這而今渾濁難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望我主且將廷贊監禁起,待為臣遣人暗暗訪蹤跡。務必要澈底窮根明此案,那時節再叩金鑾奏主知。果有造逆通金事,律應萬剮問淩遲。明正其罪人無怨,顯聖朝賞功罰罪並無私。倘若是被人陷害含冤枉,也不枉善把忠臣良將屈。為臣冒死上保本,為的是大器良材替主惜。」蘇公奏畢連叩首,把一個寧佐霎時魂嚇迷。

那寧老公因受呂相所托,把招紙隱藏起來,只說蘇公現今免朝,再去監審,假傳聖旨,催著動刑,一頓把高公敲死,他好笑納呂相的千金。不意蘇公今日不召自來,這個禿奴才站在皇爺的背後,聽著蘇老爺奏事,他那心中好似打夯的一般,樸登樸登跳個不了。正自著忙,只見神宗回首,問道:「寧佐,高廷贊既有招紙,你昨日回宮,為何不奏?」寧佐連忙跪倒,幸有呂相所教的幾句話在肚子收著,即叩首道:「高廷贊招紙雖有,只因那上面的言語依奴婢看來,似有些怨望之事;又因吾主昨夜剛然宴畢,聖意微醺,所以奴婢不敢進呈禦覽,恐萬歲見了著惱。」天子問道:「如今招紙何在?」寧佐從袖中取出,雙手遞上:「招紙在此,請皇爺過目。」

神宗爺手擎招紙睜龍目,留神仔細看端詳。見上邊言詞懇切如滴血,字字刻心意味長。暗念他南征北討多少戰,入死出生幾百場。再算他自小至今將半百,都是刀槍林裏度時光。活了四十單九歲,只有九載在家鄉。細想他平生所作多少事,都是不離大義與綱常。細參他果有造逆通番意,怎麽肯隨召如飛轉汴梁?何況他獨自孤身居塞北,合家老幼住漁陽,他若背國行叛逆,豈不怕拿他的家口赴法場?又想那耶律通為質監在此,因此才投順了北安王。彼時納款曾相約,幹戈兩罷守封疆,再要背盟兵犯內,耶律通難免餐刀把命傷。北安王既然不愛同胞弟,何如當日不投降?神宗爺手拿招紙觀看好幾遍,不由的一聲嘆息意慘傷。這皇爺沈思細想時良久,自古道:聰明不過是君王。忽然猛省龍心悟,逼真是聖鑒天子洞萬方。暗說道:「是了,宋四失馬事必有,私逃懼罪不荒唐。或者是廷贊的仇人聞此信,借劍殺人起不良。唆使宋四加賄買,趁機誣告鎮國王。偏偏的此奴暴死無了對證,這宗案萬難顯露與明彰。叛跡無實難問罪,驟然釋放又不當。賞罰不明行顛倒,倒只怕文武軍民笑斷腸。」神宗思忖時多會,眼望蘇公講端詳。

說:「國舅方才所陳,俱是忠君愛國之良言,朕甚嘉納。準卿所奏,且將高廷贊停審監候,待朕召九卿會議,降旨施行。」蘇公叩首謝恩,退出寶殿。天子也就回宮。這一來,那鎮國王的性命猶如盲者臨深澗,孤舟遇颶風。但不知生死如何,下回便知。

第三十回 汴梁城裡探監 松陵驛前遇盜[编辑]

且說天子駕轉昭陽,國母聞妃一同接駕。行參已畢,大家歸坐。天子將蘇國舅保奏之事說了一遍,又將鎮國王的招紙取出,遞與二位娘娘一同觀看了一遍。國母聞妃心中不忍,落下淚來,一齊下拜,異口同音,願以蘇聞二姓的家口保高廷贊不反。天子道:「鎮國之無叛心,朕已料其八九。但只一件,業已拿問入監,刑責幾次,此案未明,若還含糊釋放,豈不失了國體?」國母道:「陛下聖意既鑒其屈,何不破格開恩,降旨一道,真假免究,念功減罪,貶他回籍為民,俟有用武之時,再去取召。他有忠君之心,自然還與國家出力,那時再按功行賞,亦顯我主聖德神威,不負功臣。」天子道:「梓童、賢妃請起,朕自有區處。」國母、聞妃謝恩平身。說時天晚,大家安寢。寧佐忙把這個消息悄悄命人透與奸相。

呂國材得了這個機密信,老大的著忙心內焦。不顧夜宴觀歌舞,暖閣獨坐皺眉梢。暗恨禦史蘇國舅,出頭多事惹牢騷。抱怨聞妃與國母,分明是與吾留下禍根苗。他若出監得了命,不亞如縱虎歸山龍入濤。訪著是我將他害,強賊豈獨肯輕饒?一定本奏當今主,這件饑荒怎開交?這奸相左思右想無主意,急的他目似鑾鈴汗似澆。反復思量時多會,忽然巧計上眉梢。回嗔作喜將頭點,口內連誇主意高。「我的這神機妙算人難測,高廷贊安翎插翅也難逃!縱然將他殺到底,還叫他不知是我暗操刀。」奸相越想越得意,拈髯含笑樂滔滔。回至後堂安寢下,這一夜,萬算千思睡不著。

那呂國材的生性,乃是祖造的一段偏才。他那心中詭計陰謀有六頃七十多畝,橫算豎算,千變萬化,鬼神不測。登時想了個絕計。到了次日,只怕天子降下貶旨,早早入朝伺候。神宗剛然階殿,百官朝畢平身,他便俯伏奏道:「臣呂國材有本奏聞陛下。」天子命宣上殿來。奸相進殿叩首,天子道:「丞相見朕,有何奏章?」

奸相叩首呼萬歲:「為臣有本啟當今,望我主龍意回嗔容細奏,臣冒死為保國家有用臣。宋四所首通金事,這而今,度勢觀形未必真。臣想他,平生正直無茍且,不似欺君造逆人。孝廉方正多仁義,又念他汗馬功勞海樣深。問過數堂無異話,定有別因暗裏存。這隱情,惟有宋四一人曉,萬不能起死回生辨假真。這而今,難以問罪難釋放,為臣鬥膽設條陳:乞我主,開恩降道免究旨,免其死罪問充軍。將他發到嶺南去,路遠途遙離大金。縱有逆謀無妨礙,難通來往免懸心。秘旨曉諭收監者,命其察管細留神。果有真形與實犯,便宜行事即除根。果然要照先赤膽無他意,俟有功依然召取轉京門。這如今一時難以分真假,且等個日久天長便見心。望皇爺念功恕罪憐國戚,這便是聖德如天格外恩。為臣冒死愚言畢,誠恐誠惶達至尊。」這奸相暗投機會一夕話,神宗爺龍心甚悅面生春。

天子聞奏甚喜,道:「先生所奏,乃為國忠君兩全之策,寡人準奏。」奸相叩首謝恩,退步歸班。天子遂即降旨,曉諭錦衣衛知道。聖旨大概是:宋四所首鎮國王高廷贊通番之事,並無實跡,一面之詞,未足為憑。原告已亡,無可質證。朕今念其祖孫三世有功於國,又是國戚,破格開恩,免其死罪。但宋四失馬逃軍,例應獲斬,故縱不捉,事涉可疑,律應拿問。今有丞相呂國材、禦史蘇端合同上本保奏,恩準免究,將高廷贊削去王爵,廢為庶人,發至嶺南諸葛城威遠王麾下為軍,逢放不赦,俟有軍功,許贖前罪。不必再奏。欽哉!謝恩!

當下聖旨傳至錦衣衛衙門,蘇老爺命人將高公提至,當堂開讀,謝恩已畢,送了天使回來,向高公打躬作賀道:「可喜老千歲得脫囹圄之苦,學生不勝慶幸!」高公謝道:「若非國舅與呂大人鼎力周全,罪人之死,難逃旦暮矣!廷贊何德,敢勞二位大人用情,使罪人何以答報!」蘇公連稱不敢,又道:「旨諭行期太緊,二月初八日就要起解,大人須令貴從速修行李方妥。」高公答應:「多承指教。」當下蘇公吩咐禁子:「高千歲不日出監,且將刑具寬去,散住幾天,小心服侍。」禁子領命,將高公帶回監內。高公算了算起解的日期,止剩三天,也不見鄭安寧回信,心中甚是盼望。

列公,你道那鄭安寧那裏去了?只因上回書不暇表白。自高公回京那日,他先押了行李送至無佞府,交與老院公楊義收存。他才要回去伺候主人,只見一個家丁張口結舌跑來說:「不好了,不知為何?姑老爺被旨拿問,送至錦衣衛衙門去了!」院公楊義大驚失色。鄭安寧魂不附體,就要跑去打探,楊義連忙攔阻說:「賢侄不可自投羅網,你乃姑老爺貼身家將,倘有重大之事,必然幹連於你。且莫出頭,待我先去打聽是何事故,留你在外,也好商量主意。」鄭安寧只得依言。楊義到了錦衣衛衙門外,等的審了下來,跟至監中,見了高公,細問其情。方知被宋四所陷。急忙回來告訴鄭安寧知道。安寧舍命便要叩閽擊登聞鼓替主鳴冤。楊義攔阻道:「宋四已死,又不知唆使之人,總然叩閽,與誰對證?也不過入監候審,空把個身子拘管。如今姑老爺吩咐你不可露面,急急回家送信,與你父親、夫人、小姐大家計較一個主意,搭救主人,倒也罷了。」

鄭安寧聽得院公話盡理,主人之言又不敢違。點頭答應說:「我去,不過二月中旬我便回。家主人事托叔父,事不宜遲我即歸。」楊義回言說:「全在我,咱這裏見景生情探事非。」他二人彼此叮嚀分了手,鄭安寧打馬出城天漸黑。催馬加鞭連夜走,全不顧天寒雪冷朔風吹。赤膽忠心疼恩主,廢寢忘餐痛淚垂。路途遙遠急難到,恨不能人會騰空馬會飛。冬至走至年節過,不覺的腦盡梅開春又催。恰到新正十六日,小英雄,馬上擡頭對面觀。看見家鄉鎮國府,不由又慘又傷悲。見他父正與王平門外站,這豪傑,加鞭頓轡馬如飛。

鄭安寧催馬向前,滾鞍下馬,撲至鄭昆面前,跪倒放聲大哭。把個老蒼頭嚇的魂不附體,連問不叠。安寧把主人被陷之事,哭訴了一遍。鄭昆_王平聞言,登時而如土色。老蒼頭兩腿好似墜上千斤,拉著安寧,哭進中堂。

伏夫人與夢鸞小姐在上房剛用了早膳,正坐吃茶。只見梁氏慌慌張張跑進房中,說:「夫人、小姐,可不好了!老爺遭了什麽事故,安寧小子回家送信來了!一言未盡,鄭昆父子一同進房,嚎啕慟哭,跪在塵埃。夫人、小姐急忙就問。

鄭安寧含悲帶慟從頭訴,嚇壞合家聽話的人。仆婦、丫鬟齊落淚,伏夫人體戰身搖面似金。惟有夢鸞高小姐,恰好似亂刀攢身劍刺心。大叫天倫疼死我,咕咚跌倒在埃塵。只見他面如金紙唇如靛,緊閉了雙睛失去了魂。青梅梁氏朝前跑,伏氏夫人站起身。大家連忙攙扶起,齊聲呼喚淚紛紛。佳人定睛時多會,悠悠氣轉又還魂。濁痰吐盡淚如雨,慘慘悠聲叫父親:「念天倫報國忠君心似鐵,不亞如美玉無瑕百煉金。那有背國通番事,賊宋四平地生非血口噴。細想其情非無故,必有陰謀唆使人。」這小姐又是悲傷又著惱,戰栗開言叫母親:「孩兒舍死去救父,今日個改作男妝就起身。金殿叩閽上血本,求聖主念功免罪赦忠臣。皇爺若不赦我父,為兒的願替天倫刀碎身。萬一去遲爹爹喪,我夢鸞同死他鄉把父跟。青梅速去備行李,母親快去備金銀。」這小姐說著站起方移步,只覺的霎時好似火燒身。眼前一陣金花舞,雙腳猶如踏火盆。渾身骨節疼難忍,兩耳生風似駕雲。望前一跌又要倒,青梅女連忙扶住女千金。伏夫人含淚向前拉住手,摸了摸頭面尤如烈火焚。說道是:「我兒想是身得病,少不得且進蘭房慢養神。」夢鸞小姐嚎啕哭,說:「罷了,天哪何故不容忠孝人!」鄭昆說:「夫人小姐休急壞,待老奴速往東京走一巡。多帶金銀去打點,見景生情再理論。」上房中正在慌忙言未了,門外邊跑進狂生伏士仁。

伏生進房,不住跺足捶胸,唉聲嘆氣,向夫人說:「我方才聽得妹妹改妝上京,他乃千金閨秀,長途路遠,這如何使得?」夫人說:「他今忽得病,去不得了。」伏生說:「就是不病也不用賢妹出頭露面。現放著我,就是論親骨肉至戚,遇著這樣大事,也該出力盡心,何況孩兒現在膝下為嗣,父親有難,為子者竭力救護,乃是分所當為。事不宜遲,為兒就此與鄭昆一同起身,急急趕至京中,舍著一死,叩閽辯冤,搭救老爺便了。」小姐聞言,為父的心重,不暇他顧,遂說道:「兄長果能救父回家,小妹銜環結草,報之不盡。」伏準聽得此言,滿心裏這一歡喜,不亞如得了暮生子哥哥兒一樣,沒口的回答「不敢,不敢。」小姐此時自覺頭重身輕,坐立不住,錯沈起來,伏氏命人攙扶後邊去了。遂即忙忙打點行李、金銀五千兩,打成駝騾,立刻起身,留下張和、王平看家。鄭昆父子、李清、趙泰五個人俱乘快馬,押著駝騾腳夫,飛奔東京而來。

到了二月初七,剛剛趕到汴梁。進城一路打聽的高公無恙,大家方才放心下來。蒼頭向伏生說道:「大相公且同安寧把銀子行李送至楊府,老奴先到錦衣衛衙門等候便了。」伏準依言,同往楊府去了。蒼頭到了錦衣衛監外,知會禁子。禁子聽得是鎮國王的家丁,忙忙放入。這都是蘇老爺吩咐過的,凡有官事入監之人,不論官宦軍民,那良善正直之人,許他親友看望;那些刁豪惡劣之人,俱不容見面。

這日高公不見鄭安寧的回音,心中正自著急。忽見禁子走來,說:「外面來了個老者,說是千歲的家人,名喚鄭昆,要見老爺。叫他進來麽?」高公驚喜,忙道:「快些喚他進來。」禁子答應出來,領著蒼頭進了虎頭門,穿過西所囚房。只見那些犯人披枷帶鎖,垢面蓬頭,嚎哭之聲,慘不可聞。鄭昆暗忖道:「怪不的常聞人說,監牢便是人間的地獄,我那老爺怎受這般狼狽?」想至其間,淚如湧泉,不由問了一聲:「哥,榮我主就在這房中麽?」禁子說:「堂上老爺因念高千歲是個好人,另著一間房居住,飲食茶飯,俱要潔凈。這些時都是在下親手服侍。」鄭昆聞言,感謝不盡。

說話之間來的快,那間房獄神廟後面朝南。但只見房屋矮小多黑暗,半掩雙門掛布簾。鄭昆進房東西找,看不見故主在那邊。忙擦老眼東西看,見一張白板床頭鋪舊氈。床上坐著一個人,形容狼狽好難看。面無血色黃又瘦,頦下長垂五綹髯。義仆至此心如碎,撲到跟前仔細觀。這才認出是恩主,哎呀爺跪倒在面前。目中慟淚紛紛滾,手抱磕膝哭軟癱。高公一見心難受,說不得丈夫有淚不輕彈。強忍傷心開言道:「鄭昆不必你傷慘。如得重逢即是幸,我這裏肺腑深談有萬千。快些起來我問你,家中日月可如先?小姐到家好不好?夫人行為愚與賢?怎麽丟了雙印子,素娘幾時赴黃泉?」都只為楊義探監常來往,所以高公知的全。蒼頭見問如刀攪,遂把那已往情由細細談。就只未說小姐病,伏士仁欺心之處未深言。為的是主人正在尤愁際,何苦又多添煩惱與牽連。高公聽畢將頭點,口內長籲暗叫天:「念弟子,求天告地非容易,為的是祖父香煙接續難。幸得一子能接脈,又誰知空喜一場火化煙。我若不去平塞北,那有這夜晚丟人事一番。還是我善少德薄行未到,也只好由天聽命度餘年。」這老爺自嘆自嗟傷不已,只見那禁子張榮走近前。

禁子進房說:「外面來了一位少年,同著一位相公,看望老爺來了。」

說時,伏準與鄭安寧一同走進房中。安寧一見主人這般形容,不由心似油煎,跪倒面前,慟哭不已。伏生也向前叩拜。高公說:「賢侄請起。為我受此風霜勞碌之苦,且請坐下,忙忙敘話。」伏生站起復又作揖,坐在一邊。高公定睛細看,見他身材長成,面色紅白,到也帶幾分秀氣,只是出落的眉目含情,眼光如醉,明帶一段惹草招風、浮浪的光景。老爺沈吟暗想道:「細觀此子面貌,再味鄭昆方才之言,料他未必是個忠厚孩子。我家有這樣人久住,只怕往後不免是非了。」高公又想了一想,把心一橫,自叫自己:「高某哇高某!你自己的性命如今尚且如絲懸瓶。不知幾時墜地,暫留這口氣在,為的是等個水落石出,沈冤得雪,保的祖父清名不朽,就是我高門之幸了,那裏還顧的許多?」想至其間,萬慮皆消。向伏生說道:「吾聞賢侄已人爨門,何其幸也!過年乃是大比,何不發憤讀書,倘得連登及第,亦不枉老朽一番仰望之意。」伏準躬身連稱如命,又說道:「孩兒此來,原因夢鸞妹子聞大人被冤之信,急要改妝來京,叩閽上本,代父鳴冤。我想他乃深閨弱質,怎好出頭露面?孩兒既在膝下,即是親生的一樣,故連夜趕來,不惜一死,明日與大人鳴冤便了。」高公搖頭道:「多承美意,這倒不消。今有蘇、呂二公一同保奏,蒙聖恩免死不究。發嶺南為軍。聖旨已下,理宜遵行。再者原告已故,這冤枉從何處辯起?心領盛情,千萬不可造次。我明日起身南去,賢侄與鄭昆急急回家,我有一件大事倒要煩賢侄費心辦理辦理。」伏生道:「有何事體,大人只管吩咐,孩兒遵命。」高公道:「因小女夢鸞自幼許配與江南寇翰林的公子為室,明年寇公子來京赴考就親楊義送他至燕,那時就在咱家拜堂入贅,待過一月,將家資所有分半為奩,著人送他小夫妻回南。了我這一件心事,我就死在他鄉,九泉之下也是暝目。」

伏士仁聽了高公一夕話,趁勢開言把老爺呼:「夢鸞妹子這件事,我姑母時常為此費躊躕。閑中敘話言及此,我妹子無語低頭只是哭。娘兒倆意合緣投相敬愛,不亞如懷中美玉掌中珠。太太說:眼前只有他一個,怎舍得遠嫁他鄉萬里途?怕的是急切之間難見面,牽腸掛肚想何如。到將來老病著床空盼望,總有那便鴻難寄緊情書。止望著倚靠終身成半子.好與他共掌家園享後福。」高公聽畢微微哂,說:「你姑母果然高見不糊塗。難為他宦門之女王侯婦,似這些不經世故忒粗疏。愛子之心人皆有,須把他義方教訓指迷途。但曉私恩虧大道,何異居槽牛舐犢?別作良圖權變話,可笑他公然開口竟說出。自古道:一與之齊偕老死,綱常幹系豈輕忽?古聖賢存亡尚且心不易,那有個為怕途遙自反覆?這意思莫非將女重擇配,毀卻前盟另尋夫。」伏生一見高公惱,面紅過耳嘴咕哮嘟。低頭屏氣無言語,只聽得老爺有語把鄭昆呼。

「鄭昆過來。」蒼頭答應:「小人伺候。」小姐這件大事,全然交付與你。過年寇姑爺來時,照我之言辦理,過了三朝,即命張和、王平送他們回南。違背吾言,有日回家,重責不恕!」高公又叫禁子取過紙筆要寫書信,怎奈渾身刑傷太重,提筆在手,疼痛難當,把眉皺了皺,勉強書寫。

鄭昆一見,忽然靈機觸動,向前說:「千歲傷痕未愈,老奴現有仙丹,何不服上一服,保管見效。」高公便問:「何處得來?」鄭昆遂把雙印滿月,呂祖賜丹之事說了一遍。又道:「呂祖說:『此丹有起死回生之妙,無論沈病怪癥、跌打刑傷,服下去立時便愈。』又道:『你主仆離合悲歡,全仗這十粒金丹之力。』小人方要細問,轉眼間不知去向。小人依言珍藏,至今方才想起,始悟從前隱語。」高公猛省道:「今日之事,大仙昔年也曾當面指點,可惜彼時不能猜透。那日我送他出府,他手指著拴馬椿向我呆笑幾聲,說:『這個東西帶上帽子便會殺人。』如今我被宋四所陷,你想木字著個寶蓋,豈不是個宋字麽?」鄭昆跌足道:「是了,是了!可惜老爺若將那廝捉獲斬首,也無這一場大禍了!」高公笑道:「你不是糊塗人,為何也說這話?我命中該有這橫禍,就是殺了宋四,也要從別處生隙,找到頭上。只恨我自己德薄,不能感格神天,轉禍為福,殺人免禍,斷無此理。」鄭昆聞言,籲氣點頭。

當下高公命禁子取了水來,蒼頭取出葫蘆兒,倒出一粒金丹,有指頭大小,只見霞光射目,異香撲鼻。老爺接來放在口內,用水送下。剛有半盞茶時。

只聽得腹內不住連聲響,登時間傷腫全消止住疼。不但是渾身活動多伶便,且覺的氣爽神清耳目明。更比從前多健壯,顏色紅活膂力增。這老爺口內連連說:「妙藥,呂祖垂憐委實靈。」說畢下床忙跪倒,望空九叩秉虔誠。禁子說:「果是仙丹真個好,霎時取效見奇功。每日何曾得動轉,都是我盡力攙扶慢慢行。剛然吃下能行走,賀老爺難滿災消遇救星。」伏士仁口念仙真忙拜謝,鄭昆父子樂無窮。拜罷平身歸了坐,鎮國王忙寫家書字一封。寫完交與老院子,再三開口細叮嚀:「到家親手交小姐,你叫他遵命父言把事行。我此去雖生如死差多少,途長難以定吉兇。大料今生難見面,這封書便是遺言一樣同。他若是玉潔冰清全父誌,我雖是死在他鄉目也暝。」鄭昆答應忙收起,昏花二目淚直傾。伏生不便多言語,高公又叫鄭安寧:「你隨你父回去罷,這一次不比當年把北征。充軍從此無歸日,路遠山遙萬里程。你的父母年衰朽,你又是獨自一人無弟兄。我的禍福吉兇憑命罷,不忍你骨肉分離各西東。」高公之言還未盡,他父子雙雙跪倒在埃塵。

鄭昆父子一齊落淚道:「小人蒙千歲養育之恩,視同骨肉,雖殺身亦難報萬一。恩主負難遠行,小人理當盡犬馬之力,怎敢回家自享安閑?莫說蠻瘴之地,便是投湯赴火,也要跟隨老爺。若不叫小人跟去,即死_於千歲面前,以盡一點愚忠。」說著,慟哭不已。高公見他如此,只得依從。又吩咐鄭昆將那五千兩銀子留下三千兩,帶二千兩回去,「如今家中去了俸祿,不過仗那幾兩租銀度日,入少出多,恐日後不能接濟,千萬謹守,諸事不可過費。」鄭昆一一領命。老爺又命取一封銀子賞與張榮。禁子連忙拜謝。

到了次日,蘇公升堂,令人提出高公,去了刑具,換上行枷手煉。兩個解子,無非是張千、李萬。當堂領了公文,與高公一同出衙。鄭昆、伏準、李清、趙泰一行人雇了車輛,出了汴梁南門,來至臨平江口。高公、解子、鄭安寧一齊上船。鄭昆看著把金銀行李安放艙中。諸事停妥,就要開船。蒼頭看著主人,哭了又哭,依依不舍,萬分無奈,主仆只得分手。

這回書不表蒼頭回故裏,再表遭屈的高大人。披枷帶鎖船中坐,鄭安寧寸步不離在後跟。飲食茶飯親經手,怕的是解子暗地起虧心。緊緊提防加仔細,處處留神護主人。幸遇初春天氣暖,桃花含笑柳垂金。一路上風平浪靜船行快,過府穿州似駕雲。那日到了松陵驛,吳江縣尹驗公文。棄船上路換車馬,鄭安寧徒步而行後面跟。正走之間天色晚,看看紅日往西沈。荒涼四野無人走,周圍一望少煙塵。沙石土嶺無平道,面前一座大松林。小英雄緊行幾步睜虎目,眼快心靈看的真。喊叫:「車夫且莫走,前面林中有歹人。快些把車回裏趕,待我前去把賊擒。」說話的英雄伸虎腕,脊背上拔下雙鞭把賊迎。言還未盡馬啼響,跑出了截路強人一大群。俱各是五色抹成花紅臉,奇形怪貌似兇神。喊叫吆喝留買路,槍刀並舉亂紛紛。解子車夫魂不在,腿肚子朝前轉了筋。高公急命催車走,恨不能肋生雙翅會騰雲。高公說:「快些與我松刑具,我主仆並力擋賊人。」解子車夫昏迷了,又搭著車走輪鳴聽不真。鄭安寧手舞雙鞭迎上去,施威奮勇打賊人。只聽得兵刃交加聲亂響,有幾個著重的強徒掉在塵。小豪傑,擋劍遮刀真利害,猶如猛虎入羊群。眾賊人拼命向前仍不散,把安寧圍在正當心。有一個黑面的強人騎駿馬,叱咤如雷把話雲。

「眾位兄弟們哪,將這廝圍住,待我去幹那事要緊。」說畢,催馬去趕高公。不知鎮國王可能脫得此難否,且看下回便曉。

第三十一回 曹公子揮劍斬狂寇 伏秀才改書賺賴婚[编辑]

方才說話的是黑面賊人,人叫:「眾兄弟將這廝圍住,千萬莫放,等我去幹那件要緊的大事!」

說罷強人催戰馬,如飛似箭趕高公。安寧聽見這句話,心下著忙吃一驚。欲透重圍去保主,怎奈人多不透風。鞭叉斧鉞如雨點,棍棒刀槍四面攻。舍命的英雄朝外闖,急的他暴跳如雷冒火星。那賊人瞧見車輛朝東走,緊緊相追不放松。馬快車遲一定理,看的趕上了高公。大呼:「鎮國休想走,吾今送你赴幽冥。」手舉鋼刀如雪片,直奔前來猛又兇。負傷的高公難動轉,只因身上帶官刑。車夫解子黃了臉,哎呀爹呀媽呀我的祖宗!老爺正在危急處,只聽得一聲叱咤似雷鳴。大罵:「強賊該萬死,青天白日敢行兇!你們不必驚慌吾來也,我今打個抱不平。」強人勒馬回頭看,高公解子各睜晴。東北跑來一匹馬,如飛就地似鳥龍。馬上坐定一壯士,將巾褶袖手青鋒。身材凜凜多威武,面如美玉色微紅。兩道劍眉含秀氣,一雙鳳目怒圓睜。仿佛征東薛仁貴,不亞常山趙子龍。馬至近前揚寶劍,照著強賊不用情。強徒撥馬來招架,偃月鋼刀往上迎。只聽當啷一聲響,賊人的虎口冒鮮紅,坐騎一沖撞過去,強賊紛紛失了魂。不敢回手撥開馬,心虛害怕想逃生。催馬拖刀朝下走,英雄豈肯尚容情?趕了個嘴尾相連臨切近,小豪傑施展神威力倍生。帶背連肩朝下砍,但聽賊人吼一聲。紅光亂冒噴鮮血,翻身掉下馬難行。小英雄催開坐下烏雲豹,重圍來救鄭安寧。賊人本是烏合眾,怎敵臨凡黑虎星?馬快刀急雄又猛,消瓜切菜一般同。安寧見有人來助,抖擻威風往外沖。裏外夾攻只一陣,賊人多半赴幽冥。

這夥賊人,看官莫當作真強盜,此乃是呂國材差來的刺客,假扮強人,截殺高公。這領頭的就是仁義當的財東賀新。他乃呂用的義子,又是呂芹的教師。只為媚哄相府,孝順乾爹,所以湊著夥亡命四十餘人,先期渡江,扮作響馬,在這荒僻之處截路等候,幹這件奇功,在相爺面前獻好,當作泰山之靠。豈知天理難容,登時現報,橫死他鄉,直落得身首異處。四十餘人。只跑了十三四個,還帶了重傷,雖然得命,卻成了廢人。細想起來,為人何苦助惡?那幾個漏網賊人逃跑回京中,相府得信,把個呂國材氣了一場大病,睡夢中只恨罵那多事的壯士。待要生法擺布他,出出惡氣,卻又無處問他的姓名,也只得罷了。

這位壯士,你道是誰?說來令人敬慕。此人姓曹,名警,表字文豹。他乃武惠王曹彬之後,太原侯之孫,父親曹鵬舉作過兵馬統制,母親趙氏乃宗室之女,早年去世,家資富厚。這曹公子自幼生來心直口快,重義輕財。讀過幾年書,棄文就武,文請名師,習學了一身武藝。十三歲應試,十六歲中了武魁。揮金如土,最愛打抱不平,遇人有被屈之事,雖素不相識,也肯出頭救援。鄉黨之中人多敬重。自父母去世之後,把些仆婦使女,善遣出門,留下一個老院公,名喚陳良作伴。曹公子此時年已十九,尚未定室。老院公勸他議婚,他卻執意不肯,單等與國家建功立業,掙一個腰玉封侯,那時再娶,因此並未定姻。每日與幾個武學朋友攜弓帶箭,擔酒提盒,到那勝跡名園,觀花飲酒,演武習射,舒遣性情。年紀雖幼,卻作過好幾件人所不能作的事,所以遠近都知仁和縣曹公子是個少年英俊。近因蘇州府昭文縣有個秀才姓衛名珍,為一個遊娼誤事,在仁和縣打官司。花了若干的銀子,剛剛保住衣衿,完了官事。官釋出來,又被下役串通六房押司,扣住索錢,把衛秀才弄的衣袍典盡,行李全無,還是不放。衛秀才控訴無門,其苦難言,素聞曹公子之名,找到武惠王府,見了公子,將衷情哭訴,求其救援。曹公子聞之,觸動不平之氣,走至縣衙,將六房人等指臉大罵一頓,直入公堂與知縣面講。知縣理短情虧,只得把下役人等責罰一番,立刻放衛秀才出來。衛生感念不盡,跟至府中拜謝曹公子。公子留待酒飯。那衛秀才善於詼諧,甚是有趣,二人話至投機,恨相見之晚,遂拜為兄弟。留他住了數日,臨行贈了三十兩銀子。兩情不舍,親身送他回家。衛秀才也留了幾日,曹公子因曾與幾個朋友交約下要往南海進香,怕誤了行期,只得作別回家。走至松陵驛的路上,看見賊人截路,心中大怒,拔劍殺賊,救了高公。

當下賊已散去,還有幾個帶氣兒的在地下躺著掙命。這位小爺看見,下馬拋刀,拔出劍來,找著亂砍,口中不住罵:「潑皮狗男女,早死早凈世界!」鄭安寧向前叩拜道:「多蒙老爺搭救家主,恩同再造,刻骨難忘。且請收劍過去與家主相見拜謝。」曹公子插劍,伸手攙起安寧道:「不消,請起。」

說話間,高公早已下車,與解子、車夫一同走來拜謝。高公舉手道:「罪人不幸,遇此強橫,危在目前,非荷虎威救庇,死已久矣。請壯士轉上,受某一拜。」說畢,深深連作四揖。曹公子見高公雖打罪服,言談清朗,品貌不俗,光景是位被罪大臣,亦不敢輕慢,連忙還禮稱不敢:「中途相遇,想有前緣,且進林中石上少坐一敘如何?」高公道:「最好,正要領教。」遂一同步進林中。安寧從車上取下兩個坐褥,鋪在石上,二人敘禮坐下,彼此道姓敘名談起來。原來曹統制在日與高公也是忘形之交。說至其間,曹公子起身復與高公見禮,說道:「原來是叔父大人,小侄不知,取罪不小!」高公連忙還禮讓坐。曹公子道:「小侄久聞叔父大人為朝廷所重,路人提起,莫不盛稱威德。究為何事至此?」高公把前事說了一遍。曹公子嗟呀不已,道:「如此說來,那宋四明系有人唆使,只可惜已死難究,叔父之冤何日得雪?」高公道:「只可聽天而已。」又問道:「賢侄住在仁和縣,那城中東街望石橋北有一家鄉宦,翰林公,姓寇名侶白,字儔仙,賢侄可知道麽?」曹公子道:「翰林公亦是先君的契友,幾世通家,怎麽不知?」高公道:「他膝下有位公子怎生面貌,其為人若何?」曹公子道:「寇公子乃是窗友,幼有神童之譽,長有祖父遺風。聰明正直,才貌兼美。十三歲入泮,如今守制在家,苦讀不輟。」高公點頭喜道:「寇賢弟可謂有子矣!」曹公子道:「叔父問及於此,想是相識麽?」高公道:「小女曾受寇府之聘,寇公子乃是小婿。」曹生驚喜道:「原來如此,叔父何不隨小侄同到仁和,至敝友家中盤桓幾日再走,豈不是好?」高公道:「多承美意,不能如命。一則欽限難違,二則枷鎖在身,令人觀之不雅,不去倒也罷了。賢侄見了寇公子,替我致意,過年早早到京就是了。

說話之間,只聽得呻吟之聲,原是去趕高公那個黑面賊人被曹公子一劍砍在肩上不曾喪命,醒過來哀聲呼痛。曹公子一見,心中大怒,起身拔劍向前,沒頭沒臉,一陣亂砍,登時砍為數段。這人就是呂用的假子賀新。可惜人無先見之明,那時若知是他,趁有活口,問個明白,高老爺也不用南去了,只須寫紙冤狀,一封書信,叫鄭安寧急急回京,投至錦衣衛稟告蘇公,那蘇御史一定本奏當今天子,必召高公與呂國材當面質對,高公之冤立時便雪。只是高公料不及此,又遇個性急手快的曹文豹,把個活口登時弄死,所以把機緣當面錯過。這一來是高公災難未滿,二來是合該那些奇女奇男垂芳百世。留下這《十粒金丹》的傳奇與諸公醒目解悶,豈不是好?若無錯誤,這書便止於此矣。

且說當下日將西沈,只得趕路。高公與曹公子只得作別,再三致謝兩下分手。

書中不言曹文豹,聽表臨凡天壽星。大難一場逢化解,登時上路又南行。及至黃昏投旅店,天明五鼓又登程。陸地乘車或騎馬,遇水登舟快似風。饑餐渴飲非一日,夜宿曉行不少停。那日過了南龍府,大嶺荒山把路橫。但則見怪石奇峰高萬丈,崖深澗險令人驚。密雜雜古樹參天陰滿地,亂蓬蓬荊藤交繞路不清;嗐剌剌虎嘯狼鳴聲振耳,鬧嚷嚷狐跑兔走亂哄哄;叫喳喳野鳥奇禽難問種,一條條長蛟怪蟒並蛇蟲。好容易渡過嶺南入蠻地,但則見人物風俗大不同。舉止粗俗無禮貌,言語啁啁辨不清。男子是尖帽油靴懸利刃,黃發高鼻大眼睛;婦女是窄袖花裙蓬頭髻,負擔挑筐兩腿精。見幾處笙響鈴搖人跳月,女隨男走亂烘烘;見幾夥成群少女將茶采,細調蠻歌怪好聽。老爺觀罷心暗想:果然外省不同風。這日正走來的快,到了那大定州西諸葛城。

且說這鎮守蠻邊的主將乃當今萬歲的宗兄,威遠王九千歲,名喚趙敏。少年時英勇無敵,南蠻作反,屢征屢勝,先帝敕封親王,攜家鎮守三賢諸葛城已四十餘年。將近七旬,須鬢皆白,英風如舊。南蠻王畏之如神,不敢復侵中土。這日張千、李萬將高公解到,領了回文,各自去了。九千歲升坐寶帳,把高公提來細問了一遍,知他有些被屈,又念他有功於國,免了那一百殺威棒,將他編入工伍,著令監造三賢廟,每日賜工食銀一兩三錢。

鎮國王蠻地埋頭熬歲月,順時聽命且由天。書中不言嶺南事,單表蒼頭返故園。李清趙泰與伏準,一行人曉行夜住奔燕山。這一日離家只剩了一天路,黃昏下店把身安。伏士仁妄想一場成畫餅,不由的緊皺雙眉不耐煩。坐在店房胡打算,自言自語暗詳參:「我只說到京慢把姑爺哄,見我殷勤定喜歡。從權俯就將婚許,只得一言似泰山。夢鸞必然遵父命,我這好事成全不費難。誰知老兒多古怪,偏要拘泥前聖賢。不肯失信將婚毀,倒只怕這個相思害死咱。囑咐表妹書中話,定有些全始全終近禮言。怎得把書更改了,移花接木弄虛玄。除非鄭昆隨了我,暗中助我定機關。」狂生自忖時多會,又想道:「世上之人總愛錢,我何不這般如此將他買,不怕蒼頭不入圈!」伏生主意安排定,他把那義仆連忙喚至前。

狂生定了主意,支開了李清、趙泰,喚進蒼頭來,笑嘻嘻說:「你坐下,有句體己話兒合你商量。」蒼頭說:「大相公在此,老奴怎敢坐下?有話只管吩咐便了。」伏生說:「偌大年紀了,講什麽規矩?只當你是我個老哥哥,坐下何妨?」義仆只得坐下。伏生回身取出兩個元寶來,遞與蒼頭:「這點東西你拿去買杯酒吃,起來我有話說。」蒼頭料必有故,也不推辭,接來揣在懷內。伏生悄悄向蒼頭說道:「我前日向老爺提小姐之事,乃是夫人的主意。只因舍不的遠聘他出門,又有偌大家產,老爺無子,他是分得著的;我又未娶,又與他年貌相當,親上結親,兩全其美,你說好不好?」蒼頭說:「好果然好,怎奈老爺不願,如何是好?」伏生說:「老爺如今已經遠去,你若肯從中玉成,把那封書信取出換了,這事便有九分成就。」鄭昆說:「換書倒也容易,只不是老爺的親筆,小姐見了一定生疑。」伏生說:「這全仗你幫上幾句話兒,只說老爺手帶刑傷,不能提筆,他老口念,命我書寫。如此說去,小姐必然信了。你若肯助我成此美事,從今便是我的老兄,我日後還要大大的看顧你。」蒼頭歡歡喜喜,點著頭。遂把老爺的原書取出。拆開觀看,一口氣寫了一封書啟。蒼頭說:「待我把這原書拿到外邊焚化了罷!」伏生甚喜道:「很好,很好!」

蒼頭拿書出房,轉身回來,取伏生寫的書字,仔細觀看上邊是些什麽言語。

寫的是:為父口念親付字,書諭吾兒高夢鸞。父遭不幸發南地,未知何日轉回還。你今已有十七歲,女大當婚自古言。悔我當初一朝錯,不該把你許江南。我若有日回家轉,止望你半子之勞是靠山。反復思量難割舍,事逢變處要從權。昨朝見你伏兄長,言語投機甚有緣。可喜他談吐風生才調美,可愛他品格清奇面貌妍。黃門秀士宦門子,瀟灑風流美少年。面帶精神多福壽,一定將來中狀元。堪與吾兒為配偶,逼真是郎才女貌並頭蓮。我已當面將親許,千萬不可背吾言。家書到日須從順,良辰挑選把婚完。你乃賢孝聰明女,一定是依命而行我喜歡。打聽得寇府如今已落破,翰林亡後甚貧寒。過年書生若來到,贈他紋銀整一千。從前姻事休提起,叫他另去續姻緣。為父異日回家轉,你也得終身侍奉在膝前。叮嚀囑咐無別話,以順為孝理當然。鄭昆看畢心暗笑,他這裏連連稱贊五七番。

「大相公這封書字寫的好極,小姐見了,必然從命。可喜可賀!」伏生開言,喜之不盡,這一夜何曾睡的安穩,恨不的將到家中。且喜只剩了六十裏程途,次日午牌時公就到了麒麟村內,鎮國府門外下了馬。張和、王平眼巴巴正然盼望,看見來了,搶步向前,忙問千歲的事故如何,又與伏生請安,與李清、趙泰一齊收拾行李。伏生、鄭昆同至上房,不見夫人。蜂兒向前問好,伏生道:「太太那裏去了?」蜂兒說:「小姐病重,昨夜一宿不曾熄燈,今日不中用了,夫人往後邊守著去了。」伏準、蒼頭吃一大驚,二人忙忙往後跑來。剛至角門,只聽得一片哭聲振耳。伏準叫聲親爹,「可不好了!」搶將進房,舉目一看,見小姐已穿上了蟒衣,面如金紙,緊閉雙睛,躺在床上。夫人與青梅、梁氏等圍著慟哭。伏生一見,呱的一聲,叫喚起來。未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覓得返魂香彼姝無恙 載吟陟岵句我馬其瘏[编辑]

卻說伏準、鄭昆慟哭了一回,只得止住悲聲,向前與伏夫人請安問好。夫人止淚,細問京中事,鄭昆稟了一遍。梁氏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老爺保住命就是萬幸了。」伏生問道:「妹妹一病何致如此?難道不曾請醫調治麽?」夫人說:「自你們去後,他一日重似一日,昏沈起來,人事不知。明白的時候,就是哭他父親。請醫服藥,問卜求神,全然不效。這些時水米不進,每日只飲一盞梨汁。今日病更沈重,方才已是不濟事了,只好與他穿戴上,聽天罷了!」青梅用手口邊摸了一摸。哭道:「這回氣息越發小了!姑娘呵,我可不活著了!」大家復又哭起。

蒼頭猛然想起,忙止住道:「夫人別哭了,老奴有藥。」伏生忙說道:「是,是,快取來。」夫人問道:「是什麽藥?」伏準說:「少時再說,服藥要緊。」當下蒼頭取出金丹,青梅連忙用水化開,梁氏用箸撬開牙關,一口一口慢慢的與他灌將下去。

純陽祖未卜先知留妙藥,今朝搭救左金童。從此引起驚天事,因果分明定不輕。一粒金丹服下去,將死的佳人又復生。菩提樹上花開放,湧泉直透泥丸宮。金公黃婆重睹面,嬰兒姹女又相逢。清氣上升濁氣降,青龍白虎長威風。煉丹爐內復添炭,閻王殿上有人行。不消半盞茶時候,只見他香腮轉色顯微紅。鼻凹鬢角出潮汗,體動身活口內哼。悲音慘切叫聲父,忙欠香軀把杏眼睜。那時喜壞青梅女,伏氏夫人長笑容。梁氏連連稱妙藥,狂生一見樂無窮。走至面前忙問好,托地彎腰打一躬。這小姐猛然一見心驚動,未知天倫吉共兇。手推繡枕忙坐起,驚疑不定問連聲:「兄長幾時回家轉,天倫事體可安平?」伏生見問忙陪笑,這般如此細說明。小姐這才心少放,雙手加額謝蒼天。「幸喜爹爹得保命,這還是主上鴻恩念舊功。謝兄跋涉多辛苦,另日酬勞再補情。」伏生連連說:「不敢,此乃是分所該然理上應。」狂生正自將情送,只聽那王氏前來稟一聲。

王氏向前說:「廚下湯藥齊備,請大相公洗臉用飯。」伏生道:「我還不餓,坐坐再去吃罷。」夫人說:「姑娘身上才好些,也該養養精神,咱們前邊去罷。」

伏生見說,只得起身,大家回前去了。

過了幾天,鄭昆將伏生換書之事告訴梁氏,把那一百兩銀子與高公的原書叫他悄悄送與小姐,細稟其情。小姐見了父親的手字,心如刀攪,慟哭了一場,將那一百兩銀子賞與梁氏,也不說破此事。過了幾天,小姐身子大愈,出房走動。來至上房,正與伏夫人吃茶敘話,伏生叫鄭昆將假書送與小姐。蒼頭來至上房,說:「這是老爺與小姐書信,命老奴親手交與小姐。」說著,放在面前,退步出房。小姐也不睬他。夫人伸手拿來,拆去封皮,說:「我兒,這是你父親與的書字,你念念我聽,是何言語?」小姐接來看了一看,冷笑了兩聲,重又放下,說:「這言語諒母親也未必不知,我父親斷然說不出來這幾個字兒。母親也可看得下去,你老人家自己慢慢看罷。」說畢起身回後邊去了。伏士仁站在窗外聽的明白,又是一番無趣。

這狂生一團高興如冰解,登時間猶如泥塑木雕成。怔了一回說罷了,帶怒含嗔往外行。走進書房床上坐,拍桌打椅氣沖沖。勞勤一見開言問,帶笑嘻嘻叫相公:「這幾天,我見你老多歡喜,卻為何今日忽然怒氣生?」狂生說:「我的心事難瞞你,多情不幸遇無情。我為那人心使碎,誰知今日又成空。不能隨我心頭願,只怕難活要駕崩。」勞勤擺手說:「無礙。小子不才獻一功。這一條輕舟慢櫓捉魚計,管保你不費思量好事成。」狂生說:「果然你有良謀計,咱倆從今拜弟兄。一輩子合我一樣的吃喝樂,銀錢任你花消我不疼。小勞勤歪著腦袋說:「拉倒,看折去了我的草料崩了轟杖。這些酬謝我全不領,惟有一事要相公應。你老得配天仙子,我也得個狐貍精。不須恩賜別的物,只求把青梅賞我作拙荊。」狂生大笑說:「依你,快說妙計我聽聽。」狗奴說:「小子得了一宗妙藥,名叫作美女脫衣自送情。下在茶飯吃下去,管叫他立時邪念萌。猿馳馬跳難由己,便要去巫陽雲雨行。你如今先與夫人商量妥,托咐蜂兒把事行。給他個暗排八卦連環陣,管叫他不知不覺入牢籠。」狂生聽畢狂奴話,心中大喜樂無窮。

狂生說道:「好小子,好小子!這樣妙藥,從何處得來?」勞勤說:「相公那幾天不在家,我閑暇無事,到了別山店上金鳳兒那裏曠蕩了一回。見他媽媽錢鴇兒用十九兩銀子買一包,說是試過幾次,十分靈驗。要用時我就買去。

伏生大喜,取過通書,看了一看,三月二十六日就是個良辰,便道:「事不宜遲,你今日騎了馬去買。止剩了三天工夫,此乃人間大道,禮不可廢。你一面把白、黃、胡、邢四位相公一同請下,好作儐相。鼓手、彩匠、廚役人等,都招呼下,叫他們後日早來伺候。」勞勤答應,忙忙去了。下午買藥回來,伏準命他把夫人請至書房,悄語低言,告訴了一遍。

夫人聽畢狂生話,老大的著忙吃一驚。叫聲:「伏準休胡鬧,這件事體並非輕。夢鸞不比軟弱女,他本是善武能文一俊英。你難道忘了正月元宵夜,至今想起我猶驚。雖然是一時著迷終有醒,到那時豈肯輕饒善放松。他那壁間常掛龍泉劍,生嗔就要亮鋼鋒。那時誰敢將他惹,到只怕好事多磨吉變兇。」夫人之言還未盡,伏士仁緊皺雙眉不受用,微微冷笑說:「無礙,凡事究理要詳情。生肉下鍋成熟肉,那有個新婦提刀殺老公。我與他郎才女貌多相配,到那時業已成婚就無話明。好容易遇此機緣得妙藥,我的老太太,不須害怕與耽驚。」夫人只是無言語,伏士仁心內著急用語叮。說:「你老今朝不作主,我一頭碰死在庭心。」狂生不住連聲問,無奈的夫人只得應。商量著托咐蜂兒下迷藥,或是茶中或飯中。洞房就在西上室,明日個悄悄收拾設排停。後日一早清晨起,拜堂合巹把親成。這狂生悄語低言說詭計,只道是神鬼難猜就裏情。自古道:墻有風來壁有耳,路行人說話草中聽。老蒼頭只因有事把夫人稟,尋至書房小院中。恍惚間只聽說了個小姐字,這義仆連忙止步就潛蹤。將身隱在窗欞外,把那些奸邪詭計盡聽明。

只因對門費舉人家望高府借油靴、雨傘、氈包等物,鄭昆打發了,來稟夫人,見不在上房,就尋至西院。可巧正遇他姑侄主仆三人私語,他隱在窗外,全然聽見。把個老頭子只恨的咬牙切齒,也未進房,氣撲撲走回自己房中,把適才所聞,一五一十,告訴了梁氏一遍。又道:「你快些去暗稟小姐,緊緊堤防,不要中了奸計。」

梁氏聞言,心中動怒,一面走,一面罵,來至小姐房中,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梁氏之言還未盡,氣壞了能文善武女嬌娃。霎時間無明火起高千丈,粉面焦黃似蠟渣。忙下牙床伸玉腕,就把清風寶劍拔。邁步翻身朝外走,要去把勞勤伏準殺。梁氏青梅嚇一跳,跑向前左右相攔用手拉。一齊口內呼小姐:「暫息雷霆壓一壓。雖然他暗地陰謀胡打算,並未敢當面輕薄與褻狎。一時之怒將他斬,常言說殺人償命有王法。萬一夫人官上送,姑娘難道去隨衙?細想斷無白殺理,歸根到是怎收煞。」梁氏說:「鄭昆叫我稟小姐,為的是暗地留神防備他。奴婢說的是不是,姑娘高見細詳察。」小姐說:「叫我怎麽加防備,除非是從今不吃飯與茶。」青梅說:「且請坐下消消氣,事緩則圓另想法。」二人說著齊用力,一個排來一個拉。這小姐摔劍回身床上坐,青梅拾起鞘中插。高夢鸞又是氣惱又是恨,不由的想後思前淚如麻。「世人命苦不似我,少弟無兄早喪媽。那個是我親骨肉,天倫被難走天涯。繼母雖然相待好,最可惱心活耳軟賽棉花。溺愛不明無主意,任著狗子鬧駁雜。天長地久如何好,吊膽提心伴夜叉。萬一失錯防不到,玷辱我冰肝鐵膽玉無瑕。」這小姐沈吟半晌一拍掌,跺足長嘆說:「罷了天哪!若要狂生絕妄想,除非是奴家躲了他。善拆冤仇分了手,也免得來生復種孽根芽。何不嶺南去尋父,循環報應且由他。到那裏,但能得見嚴親面,我父女同心並力訪仇家。助父完名將仇雪,且當把岡極之恩少報答。縱遭不幸途中死,丫頭家雖有如無算甚嗎!也強如吞聲忍氣與賊同住,舍著我珠沈玉碎委泥沙。」這佳人思忖多時主意定,眼望著梁氏開聲把話言。

小姐向院婆說道:「狂生詭計百出,我方才千思萬想,難以防備,除非躲過,離家上嶺南去找老爺,天可見憐,使我父女相逢,我縱然死在他鄉,也強如氣死在家內。若不離家,我與禽獸除非他死我活,他在我亡,其勢不能兩立了。明日晚間,你叫鄭昆把兩匹馬扣備停妥,悄悄牽到園中,我與青梅上嶺南去尋老爺便了。」梁氏說:「途長路險,非一時可到,小姐乃千金閨秀,如何去得?倘有疏虞,那還了得!」小姐說:「你只管放心,我主仆改了男壯,自然無人識破。我這一去,三年五載之中,若遇機緣,作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也未可定。」青梅說:「大嬸不必耽憂,憑我娘兒兩個身邊這點武藝,別說走幾步平安道兒,便是出兵發馬,臨陣迎敵,我也敢保姑娘走走。」梁氏想了一想,道:「如此到也罷了。只是小姐須千千仔細,萬萬小心才好。」小姐說:「你不消多慮,日後便見。」當下梁氏回前邊去了,小姐與青梅連夜打點行李。

到了次日,便是二十五日。那伏士仁早巳把作新郎的勾當預備的停停妥妥,單等二十六日早飯後下藥害人。勞勤也指望著陪幫。主仆二人洗澡薰香,更衣打扮,十分興頭。小姐、青梅照常言笑,茶飯飲食,暗自留神。到了黃昏,闔家安寢,小姐等至人靜,主仆更了男裝。小姐取出兩塊藥石。此物出在天竺國,乃是隆太君昔年所藏,此物名為鐘馗變相,研開塗在面上,與生成的一樣,洗時用白礬一撮,其色自退。當下小姐用墨合研自己打了一個黑面,用胭脂與青梅塗了一個紅臉。收拾已畢,天交二鼓,青梅說:「小姐聽聽,是時候兒了。」小姐說:「明人不作暗事,待我留下幾個字兒,叫他們知曉。」於是提筆寫了一紙行書,貼在墻上。青梅扛起被套,一同出房,將一路門上的鎖一個個擰下來。至園中牡丹亭後,只見老蒼頭拴馬樹上,正自等候,見了小姐,目中落淚,說:「可恨老奴腿帶殘疾,不能保小姐遠去。小姐一路千萬保重。這是一紙路程單兒,上面不過寫某州某縣的大概,岔路極多,小姐還得當心去問。」小姐接來,含淚點首。蒼頭牽過馬來,服侍青梅主仆上馬。鄭昆送出園門,指與路徑,掩面慟哭回去。

小姐、青梅連夜緊行,到了天津,雇船南進。到了常州地方,偏遇連日大風,船不能行。小姐甚是著急,別了船家,從旱路緊趕。只因走的太急,病了坐騎,只得尋了一座尼庵住下,看馬用藥。獸醫說:「此馬走的太急傷肺,灌藥後必須留養二十七天之外,方可騎坐。不然,再病就難治了。」小姐無法,只得住下,耐性等候。這一來,不知夢鸞小姐幾時方到嶺南見父,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高府舊人方走散 寇家骨肉又相殘[编辑]

卻說夢鸞小姐尼庵養馬,這幾句話方才提過,不道也可。

言不著夢鸞小姐途中阻,聽表狂生伏士仁。好色貪花生惡計,全不怕觸怒蒼天動鬼神。循環報應加一倍,八兩原來換半斤。到後來嬌妻償了風流債,鄰裏人談笑破唇。暫擱後話休先講,逼真是人逢喜事長精神。伏士仁二十六日清晨起,打扮的花帽鮮衣一色新。還有個作夢的奴才更可笑,夜貓子想入鳳凰群。梳洗已畢出書室,要到那上房打探信合音。單等著早飯以後中了計,他好去拜堂合巹慶新婚。剛然走至儀門內,只見那丫鬟仆婦亂紛紛。人人口內說奇怪,是怎麽鎮國府內總丟人。狂生心下嚇一跳,連忙啟齒問原因。蜂兒說:「小姐青梅都不見,夫人後面去找尋。伏生聞言魂不在,兩腳如飛往裏奔。跑至繡閣擡頭看,瞧見他姑母低頭面似金。家奴院公全都在,就只不見了女千金。忙嚷道:「還不各處急急找!」夫人回言:「那裏尋?他往嶺南去找父,那不是個帖兒案上存?」伏準連忙觀仔細,字雖不多話語新。寫的是:「拙女夢鸞留字奉,幾句衷言稟母親。為兒家內難居住,怕的是惡犬毒狼把我吞。並非私逃明告稟,兒今遠害找天倫。有日回家重謝罪,再報萱堂慈愛恩。前朝得曉奸謀計,險把為兒氣壞心。有心劍下將他廢,可惜他,好容易托生一個人。閻王高興把人皮賞,就是那判官小鬼也操心。送你投胎好父母。最貴無如男子身。又有鼻子又有眼,又有眉毛又長唇。十九載的工夫剛長大,度過了萬寸光陰萬寸金。糧米吃了多少石,酒肉糟蹋幾千斤。但不知賴有何人助,那個相幫采過芹?《三字經》認熟了『習相遠,』描紅字渾忘了『上大人。』讀《詩經》止記得『窈窕淑女,』全不想『思無邪』君子立身。念『子曰』錯會了聖賢之意,喝墨水染成了著色的心。就只是《千字文》還有句『知過必改』,佛經上還許個悟後成神。金石言不過是勸君行好,也明知自無益對狗彈琴。」伏生看罷黃了臉。又羞又氣又難禁。眼似鑾鈴東西看,瞧見了小姐的妝匣案上存。裏邊放著一封字,帶怒的狂生把手伸。也是鄭昆該有難,事起因由作禍根。卻是那老爺的原書與小姐,為念天倫不忍焚,昨日夜間行的緊,不曾燒化尚收存。伏生一見心冒火,觸起無明十二分。圓睜二目,手指鄭昆罵:「老狗好哇,原來是你破我婚!暗透消息拆好事,就不該假意應承受我銀。」越說越惱一伸手,抓起支窗棍一根。照著鄭昆摟頭打,響亮一聲中頂門。冷不提防吃一下,仰面朝天躺在塵。梁氏一見沖沖怒,氣惱加攻橫了心。大叫:「狂生無道理,不思己過太心昏!我夫妻穿青衣來抱黑柱,怎敢忘恩背主人?既知陰謀與毒計,理當通報稟千金。小姐開恩饒不死,就該愧悔自回心。欺心打我老頭子,老命今朝合你拼!」身搖體戰朝前走,兩手來抓伏士仁,狂生一見紅了眼,單手斜揚把棍掄。照著梁氏又一下,老人家頂冒紅光鮮血噴。一跤跌倒連蹬腿,傍邊惱怒眾仆人。

男婦家丁見如此光景,一齊帶怒向前,左右攔住,叫聲:「大相公今日可大大的錯了!他乃有功於主人,就是千歲、夫人也不曾罵過他一句,今日將他這等毒打,到底是他有了什麽欺心作歹之處呢?」伏準怒目橫眉說:「我偏要打他,你們這個樣子,是要不依麽?」伏夫人把手望床上槌的一片聲響,說:「我的小老子,饒了我罷!你們快把他老兩口子擡過去,用些姜湯灌灌,把梁氏給他包好腦袋,叫他們將養去罷!」

當下眾人動手把他二人擡至前邊.梁氏哀聲不止,血流滿面,鄭昆還是昏迷不醒。眾人亂成一處,梁氏只要去找伏準與他拼命。王氏忽然想起,說:「鄭大嬸不要著急,大叔那葫蘆裏現有金丹,前者小姐得了那金丹,服下去就好了,你老夫妻何不各吃一粒?」說罷,連忙取丹與梁氏一半敷傷。一半服下,又與蒼頭灌了一粒,登時全愈。眾人甚喜。

正自議論,只見勞勤忙忙走來說:「張和、王平、李清、趙泰四位大哥聽真,夫人有命,叫你四人就此去趕小姐,趁他去的不遠,急急快去。」張和說:「我們縱然趕上,他要不回來,我們敢怎樣?」勞勤說:「夫人吩咐,帶著繩子,他若不回來,只管拿住捆綁而來。不然夫人縣中遞狀,告他背母私逃,那時飛簽火票捉他回來,成何體面?叫你們快去,拿不回來,一定重責。」四人聞言,面面相覷,只得說了一聲遵命。勞勤轉身出去。王氏咬著牙用手指著罵道:「忘八養的,欠殺了鬼魂!」張和低聲喝道:「你瘋了麽?他才出去,走之未遠,要叫他聽見,又是是非!」王氏說:「聽見就聽見,不怕咧!」孫氏說:「他螞那屎,聽見又是幾條腿壞棗兒搽的!」趙泰說:「大家且住,方才派的這差使,咱們到底去與不去呢?」

李清不語頭低下,王平不言心內焦。彼此躊躇多一會,張和也是皺眉梢。呼聲賢弟:「你細想,這件事兒頗費勞。咱是奴來他是主,怎麽敢繩栓鎖綁似捉逃。況且姑娘會武

藝,自來激烈性情豪。惹的千金生了氣,定是摟頭賞一刀。」王平說:「那是現成不用講,這件事有講究內中包。那裏倒是夫人命,分明是暗與伏家的去效勞。背主忘恩將他助,仔細思量合不著。捉獲姑娘咱不敢,趕不回來他不饒。鄭大叔我們如今怎麽好?你老何不設計較。」蒼頭未語先長嘆,傷心二目淚滔滔。說:「這般光景實難過,何苦的受他閑氣與煎熬。我今要去趕小姐,同上南邊把千歲瞧。但能得見恩主面,縱然就死樂逍遙。」梁氏說:「你去之時我也去,舍死忘生走一遭。」眾人異口同說好,「給他個各奔前程大散朝。大叔要走我也走,斬釘截鐵莫嘮叨。」孫王二氏齊拍手,說道:「比計妙的狠著。大家散夥由他去,不過是千歲遺留的那把糟。滿拼著抖擻十數載,短命鬼一定中空要抱瓢。還有個壞透了的蜂狗賊,提防著更比從前大放刁。要不趁早將他躲,每日饑荒怎麽熬。」鄭昆說:「既然要走莫留戀,就急忙打點行李共衣包。」孫王二氏連答應,開言有語問根苗。

「咱們如今幾時走呢?」張和說:「我們四人就此只說去趕小姐,先牽了馬出去,找下車輛,等初更之後來接你們遠走高飛。打聽小姐回來,再來伏侍。鄭大叔到了嶺南,見了老爺、姑娘,替我們稟復,並非忘恩背主,皆因勢出無奈。」說至其間,彼此泣下。

話休煩敘。到了夜間,張、王四人各攜老小,悄悄私逃去了。那老蒼頭自服了仙丹,精神膂力勝似少年,那條瘸腿也忽然全愈。老婆兒十分健壯,遂拿了行李包裹,暗暗出來,曉行夜住,奔往江南。一路追尋小姐,不見蹤跡。那日到了仁和縣的地界,蒼頭說:「咱們何不進城找著翰林府,看看姑爺,與他送個信,豈不是好?」梁氏說:「倒也罷了。」遂奔往城中而來。只說看望姑爺,誰知那寇公子遭了一場殺身之禍。禍從何起呢?只得細表。

原來寇翰林自告病歸家之後,觀山玩水,縱情詩酒,日久月深,染成弱癥,竟至不起。海氏夫人也是個虛勞身體,不能操持,家事都是二房槐氏料理。夫人先期而逝。寇公臨終,將槐氏喚至面前,將家資帳目悉交與大公子掌管,還有素日積下的八百紋銀,取出二百兩預備自己的後事,那六百兩囑咐公子好好收藏,與他兄妹三人作婚嫁之用。公子的胞妹名喚瓊花,年方二八,待字未聘。二公子寇瀟,表字雲虎,年方六歲,乃槐氏所生。彼時寇公下世之後,公子遵父遺言,謹守度日。龍石橋南住著個名儒,姓康,乃進士出身,是寇公的契友。公子受教於彼,日日在那裏課讀,每日早去晚歸,午間買些點心在學中吃用。

這一日,天晚下學,在燈下正看文章,書童進喜向前稟道:「曹相公來了。」原來這相公就是曹文豹。寇公子見其進來,不覺大喜,連忙離坐,迎進房中,敘禮歸坐,書童獻茶。書生說:「兄長幾時回來?衛兄到家可好?」曹爺說:「好,不但衛兄為人義氣可交,就是他令正嫂嫂也是個灑脫出塵的,見人全無拘泥之熊,待我如骨肉一般。住了幾天,夫妻百般殷勤,我因記掛往南海進香,苦苦辭歸。」公子說:「如此看來,是一對賢夫婦了。」說話之間,曹爺又把路遇高公之事說了一遍。公子驚嘆不已。良久,又問道:「兄長南海進香,幾時起身?」曹爺說:「明日發信,後日起程。這一別還得好些時不會,故來與賢弟盤桓半夜,明日就不能來了。」公子說:「小弟奉敬一杯素酒,與兄發腳如何?」曹爺道;「敢好。」公子遂吩咐進喜到後邊取酒來,擺在桌上,公子制中不敢用酒,以茶相陪,二人對坐,慢飲談心。

他二人意合情投如骨肉,話至投機語不窮。講一回辟地開天盤古事,三皇五帝聖人風;論一回堯王訪舜傳天下,匹配娥皇與女英;嘆一回至禹德衰家天下,成湯相繼起刀兵。曹生說運敗商朝出紂主,岐山鳴鳳武王生。公子說幽王買笑失天下,妄起狼煙國祚傾。曹爺說平王以後春秋始,燕韓齊楚亂縱橫。公子說漢爭鋒秦乃滅,斬蛇起義漢乃興。曹爺說魏吳背漢皆賊子,劉氏終須是正名。公子說司馬滅曹曹滅漢,一樣葫蘆畫的清。曹爺說五朝二百單八歲,宋齊梁陳隨帝登。公子說大唐高祖除隋亂,太宗相繼整乾坤。曹爺說高宗以後多女亂,艷妃牝後辱皇宮。公子說官閹竊權蒙聖主,致有殘唐五代名。曹爺說陳橋兵變周禪宋,太祖龍飛我國興。二人說至得意處,彼此大笑樂無窮。直飲到花相弄影窗橫月,忽聽的畫鼓頻敲已二更。

曹爺說道:「天交二鼓,酒已過多,愚兄告辭。」公子說:「盡在此壺,兄長再飲一杯如何?」曹爺說:「明日發腳,行李還未收拾,歇息歇息,後日也好起早。」公子說:「此去幾時回來?小弟好備下接風酒。」曹爺說:「不過五月下旬也就回來了。玉板香芋乃南海所產,劣兄帶些回來奉送賢弟。」書生笑答道:「小弟恭候便了。」當下二人執手作別。次日曹爺南海進香,公於還是入學讀書。

且說寇公之妾槐氏,當日寇公夫人在日,是他掌家,銀錢在他手中出入,又生來量宏喜飲,寇公常不在家,夫人有病懶於行走,他弄些酒肉在自己房中任意吃喝已慣。如今是公子掌家,遵父遺訓,凡事不敢浩費,妹子瓊花、兄弟雲虎與庶母槐氏每人一月二兩銀子,以為零用。槐氏娘兒兩個一月四兩銀子,那裏夠他吃肉喝酒?因此懷恨大公子,只要想法害了他,自己兒子好掌家產。錢不夠使,將些衣服首飾拿出來,煩隔壁鄒婆子與他典錢,買著吃用。自古道:「櫻桃小口,吃倒泰山。」不上三年,把些釵釧衣裙看看吃盡,肚子還是不滿。

這日正在房中發悶,鄒婆子提著花箱走進房中,槐氏連忙讓坐。婆子坐下,說:「這是洋船上發來的新翡翠戒指、玉簪、翠鈿、宮粉、頭油、牙梳、寶鏡,各樣俱全,二奶奶看看,留下幾件。」

槐氏開言長嘆氣,說:「如今那裏似當初?新當家的真會過,柴似金條米似珠。我終朝不過吃碗家常飯,額外零錢那裏出?除了每月二兩賞,一個雜邊腰內無。慢說買物無錢使,這幾天好酒難得吃個足。虎兒是乾鮮果品常吃慣,見了那不如意的東西就要哭。這兩錢那裏夠我娘兒用,憋的人兩手空紮瞪眼珠。」婆子聽了微微笑,說:「二奶奶不會享福枉聰明。」槐氏說:「我這福是從何想,如今居人檐下氣不平。」婆子說:「設想良謀生巧計,暗定機關把事圖。」槐氏說:「若要家財歸我手,除非是把那人除。」婆子點頭說:「不錯,紅土子為珍去了珠。」槐氏說:「要行此事須巧妙,走漏風聲禍便速。我早已想了一個除他法,飲食之中下暗毒。這件事必須鄒嫂幫著我。」婆子搖頭:「我不可,要作是你自己作,人命關天相反復。」槐氏聞言心下急,強笑開言把大嫂呼。

說:「鄒嫂子,你方才指引我暗中下毒,我手中並無毒物,還求你與我買買。」婆子說:「這買毒藥害人也是耍處?萬一事發,我就是個死罪。不去,不去!我要作買賣去了。」說著,站起要走。槐氏伸手拉住說:「你要與我買來,大大的謝你,好歹與我辦辦罷。」婆子遲了一回,說:「罷了,我與你買買便了。」槐氏歡喜,問道:「得多少錢?」婆子說:「好奶奶,一個毒藥,錢就買的來麽?一包至少也得四五兩銀子。」槐氏回身,開櫃取了兩個手鐲一對金釵,說:「這個足當十二兩銀子,你拿去當了買藥,剩下都是你的,權當謝意。」婆子滿心歡喜,接到手中,說:「我還告訴你個下藥的法子:他每日往河南裏讀書去,晌午不在家中吃飯,這就是個好機會,你把藥暗暗下在他點心之內,他拿在學房中吃死了,與咱何幹?還許你向康進士不依哩!訛他幾個錢兒,也未可定。」槐氏連稱好計。

當下婆子回家,把藥老鼠的砒霜包了一包,送與槐氏。次早公子上學去了,進喜買了一包糖糕放在上房桌上交與二奶奶看看,槐氏瞅空把砒霜藥未一層一層都夾在糕中。公子下學用了早飯,提起糕包又往學中而去。這正是:暗算無常人不覺,欺心先被鬼神知。未知此毒中了何人,且看下回分曉。

第三十四回 移花接木機詐抑何深 含垢蒙羞縲紲非其罪[编辑]

且說寇公子奮志讀書,恐誤了工課,提著糕點,走至府門以外,只見兄弟雲虎跳跳蹦蹦在那裏玩耍,趕著公子叫道:「哥哥,你拿著什麽呢?」公子站住,把包兒放在馬臺石上,打開拿出幾塊,遞與虎兒說:「拿到家裏吃去罷。」遂往學中去了。

這裏虎兒一面玩耍,一面吃糕。只見鄒狗兒提著竹籃賣糖豆兒瓜子兒,看見虎兒吃糕,這小子有點子嘴饞,湊至跟前說:「好吃不好吃?我嘗嘗。」虎兒往後一躲,說:「你管他娘的好吃不好吃呢!」狗兒說:「咱作買賣玩啦,你賣糕我賣糖豆兒瓜子兒。」虎兒被他哄的歡喜,當下一人玩耍起來,把那幾塊毒藥夾糕彼此吃盡。

這正是人術不如神術好,暗起虧心天不容。下毒要把人謀算,豈知反害子親生。他兩個剛把糖糕吃下去,不多時藥性行開腹內疼。鄒狗兒哎喲說:「罷了,快找媽媽去告訴。」彼此翻身才要走,怎奈那毒藥燒心往上攻。大叫一聲齊跌倒,連哭帶喊吐悲聲。驚動鄒婆與槐氏,還有那瓊花小姐共書童。使女春桃朝外走,都只為聽見聲音喚的兇。鄒婆槐氏連忙問,狗兒哭訴內中情。兩個惡婦黃了臉,暗暗叫苦在心中。小姐只當是暴病,忙叫進喜請醫生。書童答應才移步,他倆大叫連聲口吐紅。七竅內鮮血直流身亂滾,不多時圓瞪著雙睛把腿蹬。陰毒的惡婦遭現報,可憐這無知的幼子赴幽冥。鄒婆槐氏肝腸斷,哭了個幾番死去又重生。哭壞瓊花寇小姐,還有使女與安童。大家正自號啕慟,來了雲龍大相公。

事有湊巧,寇公子有嫡親姨母就在這仁和縣南關居住。姓孟,丈人是個老教官,早年去世,家門清寒,無兒無女,承繼一個遠族侄子,寇公在日,時常資助。此時老病垂危,他侄子孟發找在學房,與公子送信求幫。公子忙忙回家,遠遠看見一群人圍在門首,急急走至跟前,見兄弟與狗兒鮮血滿面,死在地下。只嚇的魂不附體,放聲大哭,一面哭,一面問:「何以至此?」槐氏低頭不答。小姐說:「狗兒說是吃了糕就病起來了。」公子說:「那糕是我吃的,為何吃不好了?」小姐道:「哥哥那糕可曾吃了麽?」公子道:「小得吃,剛走至龍石橋上,遇著一個老者拄杖迎面而來,失腳一跌,幾乎落水。愚兄著忙,向前扶住,險些把我墜下水去,把那糕包掉下水中去了。莫非那糕中有了什麽毒物不成?」進喜說:「糕果鋪中怎麽會有毒?我買了來就放在上房桌子上,怕貓啃了,說與二奶奶看著,我才出去,怎麽會有了毒?」槐氏與鄒婆聽的明白,暗暗叫苦,好比啞叭吃了辣蒜,在肚子裏罷了。當下大家哭了一回,鄒婆子各自埋他兒子,不必細表。公子命人把虎兒的屍首擡至門房,買棺收殮,當時埋葬,合家慟哭一場,大家回房。槐氏躺在自己房中,咧著小嘴,兒長兒短,哭個不住。

公子向小姐說:「南關孟姨母病篤,孟兄前來送信,你我少不得同去看看才是。」小姐說:「既如此,同去便了。」當下命書童雇了轎來,留下春桃與槐氏作伴,帶了進喜,公子騎馬,出城來至孟宅。孟大娘子迎接進去,見他姨母病至垂危,孟老大守著掉淚,衣衾尚無。公子取出銀子置辦後事。兄妹只得住下。次日五鼓,孟太太下世去了。作三掛孝,親友吊奠,擇了發引日期,孟家無人,也把進喜留下助忙。公子兄妹就要回家,孟大娘子道:「叔叔念著家裏無人,去也使得;大姑姑無事,且幫著我裁裁孝衣也好。」小姐說:「等出殯我再來,帶幾件家裏替你作去罷。」孟娘子留住不放,小姐只得住下,公子獨自回家。孟老大送至門外,說:「大兄弟明日早來與我算帳,張羅張羅。」公子答應,上馬回家。次日到孟宅料理。看看到了發引日期,那日公子忙了一天,至晚回家,不意竟投了天羅地網。

因那槐氏、鄒婆毒計不成,不知自悔,反到加倍恨那寇公子,趁他兄妹不在家中,只說害怕,把鄒婆叫來作伴,商量報仇之計。弄些酒肉吃喝。槐氏只拿著春桃煞氣,一點不好,開口就罵,舉手就打。這幾天一連打了數頓。這日也是合當有事,槐氏、鄒婆坐在房中吃酒,叫春桃煮雞。那雞偏是個老的,良久煮不爛。槐氏叫罵了幾次,不見送來,叫鄒婆子去看。婆子走至廚下,見春桃還坐在竈前燒火。婆子說:「你這憨孩子,還不快些?二奶奶那裏等著吃哩!」春桃說:「要吃也得熟了,鍋是鐵打的。」婆子說:「好個嘴硬的丫頭,怨不的捱打。」春桃說:「叫他打罷,橫豎有打盡了頭的日子!虧了是個腳底下的,要是個正頭夫人,還不知怎樣利害哩!」婆子聽了,哼了一聲,回至上房,把這些話一句不留,全告訴與槐氏。槐氏聽了,須彌山失火,半壁天通紅。

一陣旋風朝外走,沖冠髮指腳如飛。未進廚房先施勇,一聲吼叫似悶雷。大罵:「小婦該萬死,你把奶奶當作誰!膽大欺心敢罵主,定把奴才狗命追!」向前揪住青絲髮,意狠心毒亂打棰。肉綻皮開實可嘆,春桃負痛淚雙垂。鄒婆說:「你這丫頭真欠打,自尋災殃惹是非。叫你煮雞偏不煮,問你全無好話回。二奶奶暫且消消氣,叫他磕頭把罪陪。」說著向前拉槐氏,婦人猶自抖雄威。他二人拉拉扯扯回房去,春桃女竈前獨坐自傷悲。暗思量:「生來命苦為奴婢,著熱知疼卻有誰?父母雙亡家貧苦,只有個哥哥在外打遊飛。自幼兒伏侍那狠心陰毒婦,受了些打罵似山堆。公子讀書常在外,小姐是不好多言居繡閨。每日家常在他的眼底下,這幾天越發見我眼發黑。何時是我出頭日?」這丫頭想至其間心內灰。一腔怨氣難禁受,「倒不如早把陰曹地府歸。」使女橫心主意定,死念一萌止住悲。翻身站起把門關好,挽起頭髮彈去灰。尋了條麻繩拿在手,這丫頭咬牙切齒皺雙眉。

叫了聲:「槐氏呵槐氏!我死後有靈,必到陰司告你,叫你現世現報!說畢,懸梁自盡。

槐氏、鄒婆在房中吃喝夠了,思想吃茶,喚春桃不應。槐氏說:「你看這個討賤的娼婦,望我慪氣,想是打的不足,等明日我大大的犒勞犒勞她,她就好了!」婆子說:「想是睡著了,我叫她去。」遂走至廚房,叫門不開,從窗眼望裏一看,叫聲哎喲,忙跑回來。「二奶奶不好了,他上了吊了!」槐氏聞言,兩步作一步,跑至廚下。踹下門來,二人忙忙將他解下,見她顏色已變,身上冰涼,不知幾時就死了。槐氏道:「這卻怎好?」婆子仰面想了一想,說:「你老不用害怕,這倒是咱們一個報仇的機會,趁此家內無人,且把她擡到床上,用被蓋好,我先家去。等大相公來時,用話支吾住他,等他睡下,我悄悄過來幫著你掛在他臥房門上。這件事還得大舅幫著,叫他拿些銀子先往衙門裏打點通了,叫春桃的哥哥霍黑子告一紙冤狀,賴他個因奸不允,逼死人命。這個知縣得了銀子,一定問個抵償,不但把這事掀在他身上,與咱孩子報了仇,你又得了家產。好不好?」槐氏連連點頭稱妙。

看官,你道那個大舅是誰?原來槐氏有個胞兄名叫槐忠,在屠戶鋪操刀宰殺牲口為生。當日寇公在日,他有時買幾個錢的東西來看妹子,槐氏暗中給他的不算,寇公必有回贈。及至翰林去世,不住的來求,公子還是照常資助,以槐舅稱之。彼時得了妹子托咐,連忙去辦,找了押司候二,說了備細,講足了價錢,上下使費要三百五十兩,拿秀才當堂究審,要定罪抵償,添錢再講。」槐忠回見槐氏,說了四百兩。槐氏將公子所收之銀偷出來交與槐忠四百兩,槐忠五十兩入腰。又把霍黑子找著說:「寇翰林家有個使女,因奸不允,被主人逼死,是你什麽人?」霍黑子說:「寇府中三個使女,去年嫁出一個,如今就剩了我妹子春桃,莫非是他?等我看看去。」槐忠說:「如果是他,我打個抱不平,幫你二兩銀子。你寫狀告他,與令妹報仇如何?」那霍黑子乃上作行的哥兒們,大號叫水鴉鬼,那裏見過銀子?又把槐忠當作好人,感謝不盡,急往寇府來探真假.這都是次日一早的話。

且說公子那晚回家,下馬叩門,槐氏懷著鬼胎,出來開門。公子說:「二娘為何出來開門?春桃那裏去了?」婦人說:「他害頭疼,在廚房裏倒躺著呢。」公子並不疑心,一同進來,關好門戶。公子拴馬,進了上房。婦人說:「公子可用茶飯?待我去取。」公子說:「方才用了晚飯,不勞二娘,各請方便罷。」婦人便回自己房中去了。當下書生解衣就寢。只因連日辛苦,躺在床上,登時睡熟。

槐氏惡婦在房中坐,提心吊膽暗擔驚。自覺發抖毛髮動,側耳聞柝交二更,壯著膽子到上房外,隔著房門仔細聽。聞得公子沈沈睡,躡足潛蹤往後行。輕輕蹭至墻兒下,使動喉嚨咳一聲。鄒婆這邊聽見了,出房低問把梯登。扒過粉墻會了面,二人邁步到廚中。擡起春桃死使女,來到了上房門外不消停。輕輕掛在門檻上,拴了個結實把手松。一齊念佛說夠了,鬼使神差巧計成。婆子越墻回家去,婦人躺下假朦朧。寇公子一覺睡醒東方亮,扶桑已露太陽紅。書生即便穿衣起,下床束帶把鞋蹬。向前開放門兩扇,用手掀簾往外行。只見一人迎面立,公子止步看分明。則見他面似一張白綿紙,搭拉著舌頭瞪著睛。兩手下垂身不動,髮披只覺亂蓬松。倉卒間不知人合鬼,害怕的公子嚷一聲。

「姨母快來,了不的了!」槐氏早已聽見,且作不聞,慢慢走來,擡頭一看,故作驚慌道:「這是誰吊死這裏了!」公子細細一看,說:「這不是春桃麽?為何自盡?」槐氏說:「誰知道她呢,她從早間就面帶慘淡之色,只說頭疼,飯也未煮,躺了一天,昨晚你來了,我也睡了,卻怎麽來在這裏尋死?」說話之間,外面叫門,卻是霍黑子來打聽妹子,見是真死了,也不言語,跑出去會著槐忠,同至科房。見了侯二,寫了個「因奸不允,逼死庶母之婢」的狀詞,撾鼓聲冤。知縣升堂。

且說這位知縣姓談名德,表字五嚴,生來友愛,最敬「家兄」。當時接了狀子,看了一看,此乃配就的藥兒,只得作出關目來,即拍案大怒,差四名青衣,飛簽火票,去拿秀才。寇潛正在家中料理春桃之事,那捕快人等俱受了槐忠的賄買,登時把公子鎖帶而來,擁至堂上。公子見了知縣,自然打躬說話。知縣沖沖大怒道:「你這狂生,仗著有頂頭巾,見了本縣不跪!因奸不允,逼死庶母之婢,可是你秀才家作的麽?」書生剛要分辯,知縣那裏容他開口!原告霍黑子聽那侯二、槐忠所教的言語,在一邊跪著訴他妹子怎麽被公子因奸不允,時常打罵,昨夜帶酒回家,又復強迫,打的遍體傷痕,情急無奈,自盡身亡。哭哭啼啼,滔滔不斷,訴了一遍。知縣即差仵作差人等至翰林寇府,驗春桃的屍首,驗單上開了二十餘處的青傷。回來知縣見了,又發起怒來,遂命書吏行文知會學中,把公子的衣巾革退,打了三十大板。公子抵死不肯屈認,只得暫且收監。原告霍家領屍埋葬。發放已畢,打點退堂。

古語說的:「人口如飛。」登時傳至南關。瓊花小姐與書童進喜聞知,只嚇的驚魂千里,顧不得與孟太太送殯,忙雇了轎子,急急回家。到了門首,開發了轎錢,小姐急命進喜到衙門探聽下落。見了槐氏,不暇問好,先問:「春桃為何自盡?縣中怎麽把我哥哥拿去?」槐氏洋洋的說道:「姑娘問的奇特,我那裏知道她為什麽死呢?昨夜大相公未來之先,早睡下了,聽他把春桃叫到那屋裏去,不知作什麽來,又聽咕咚咕咚的響,又聽春桃喚叫的哭,好像打的似的,後來聽的春桃哭著往廚房去了。我只當她睡了覺,誰知她幹了這個玩意兒呢!」小姐不信,搖頭道:「我兄長索來何曾打人?」槐氏冷笑連聲,一面走,一面說:「這個實在摸不著,除非問你哥哥,可就明白了。」說著,走往自己房中,躺在床上,低低唱曲兒去了。

小姐聽他這些言語,心中猶疑。只見進喜跑的張口結舌:「小姐,小姐,可不好了!霍黑子如此如此告的,知縣這般這般問的,將我大爺打了三十大板,收入監中去了。

小姐瓊花聞此話,猶如駁震與雷轟。思忖一回忙站起,走入槐氏臥房中。目中落淚呼姨母:「這事如今了不成。糊塗知縣準了狀,兄長遭屈身受刑。二娘快些想主意,搭救哥哥出火坑。」婦人說;「姑娘這是沒的講,我是個不上數兒的東西有什麽能?又無銀子錢合鈔,又無才智與心胸。早在一邊成廢物,雖有如無朽木同。素常有事也用不著我,今朝怎敢混充管。」說著坐在椅子上,扇著把扇子臉朝東。小姐一見這光景,又氣又惱又傷心。忽聽進喜把姑娘叫,小姐翻身往外行。主仆同至香閨內,佳人大痛放悲聲。進喜說:「小姐且莫心傷感,快想良謀救相公。」小姐說:「何不去找曹公子,那是他知己連心義氣朋。」進喜說:「小人早已想至此,怎奈他南海進香未回程。若是曹爺在家內,這件事早已出頭辦理清。」小姐說:「如此來怎麽好?要不然你找找他同學眾相公。求他們去見談知縣,分析原由遞保呈。」書童答應說也好,邁步急忙往外行。

進喜去了,小姐眼巴巴盼至下晚。剛剛回來,說:「尋著了黃相公,說了就裏。黃相公遂即會合了眾位相公,二十多位,大家商議,說談知縣是個吞錢獸,白說只怕不能,你去告訴小姐,預備下幾百銀子。我們今晚見了押司侯二,通說明白,再遞訴呈,這話就好說了。」小姐聽畢,沈吟一會,說:「只好把老爺留下的六百銀用了罷。」遂拿鑰匙,開了箱櫃。尋了半天,那裏有影響?小姐著急,只得去問槐氏。槐氏白瞪眼說:「那銀子都是大相公自己出鎖入鎖的收著,尋這墜子號裏的人,無事三兩天到不了那屋裏,有不有的,不必問我。」小姐聽畢,只氣的啞口無言,只得把些好衣服首飾取出來典當了七八十兩銀子,叫進喜拿去交與黃秀才等,去見侯二,求他打點。侯二笑道:「這幾兩銀子如何見的老爺?何況是命案事,至少也得千兩說話。」眾秀才又說半天,侯二說:「罷了,既是列位相公的金面求到跟前,我設個主意,明日相公們會同遞個分析訴呈,且看堂上怎麽處分。先把這幾兩銀子我替你們在節級掌刑門上犒散犒散,叫他們諸事看情作就是了。趁這時候尚無招供,還可以望變動。相公們回去告訴他家,若不大大舍一註,這案翻不過來。你想門上就得二三十兩,太少了不像事。掌刑的每人總得五兩,或是四兩;監中節級更是緊要頭兒處,少說著也得十兩;眾小牢子們也得個一兩八錢的。再者各房裏哥兒們聞見你辦這事兒,不管有彩無彩,都熬著要酒喝。這個也罷了,還有個茶房,更難打發,那是老爺的耳目,站著的太太,得他歡喜,說一句話就是生死要路.我方才只顧應了爺們,細想起來,這點意思叫我怎麽鋪排?」眾秀才打躬道:「借仗押司費心,宛轉周全,敝友得脫,定有重謝。」侯二翻著臉說:「列位說至那裏去了?我方才說死區話,也不過表白表白這幾兩銀子的使處,只為的是相公們回去告訴他家的人,也好叫他知道姓侯的是個朋友,不曾落他一個青銅,後認著些就是了,不必言謝。再說句明心的話,這件事我要剩半分銀子,就是這個物件!」說罷,彼此大笑。眾秀才告別回家。

到了次日眾秀才寫了訴呈,衙門候遞。知縣不肯見面,煩門上轉遞進去,知縣把呈尾批了幾句多事的言詞,摔將出來。眾秀才無法,只得出來,回復了進喜。進喜回家,告訴與小姐。小姐只是急的啼哭。進喜勸道:「小姐不可著急,小人打聽的曹爺不久要回來了,等他一到,就是我相公的救星到了。」小姐含淚點頭。自此主仆安心等候。

這日忽聽叩門之聲,進喜道:「這可是我曹爺回來了!」遂忙忙跑出來,開門一看,見是一個老頭兒,一個老婆子,在門外站立。二人就是那鄭昆、梁氏,今日進城,尋到寇府來看姑爺。當下進喜問了來歷,方知是鎮國府人,不由淚流滿面,遂把家中之事說了一遍。老義仆夫妻大驚,不暇去叩拜瓊花小姐,即煩書童領他們進監去看姑爺。那寇公子受刑之後,坐床不起,病在監中,面黃肌瘦,氣息恢恢,每日進喜送了飯來,不過吃幾口。幸遇著一個良善禁子,知他被屈,心甚憐憫,叫書童買些涼藥與他洗傷敷藥,決無求謝之意。這日書生正在睡臥,只見禁子水清領著進喜與兩個老人家走將進來,說:「相公,這是江北漁陽郡小燕山下麒麟村鎮國府高親家老爺家的院公,姓鄭,老夫妻二人,前來看望相公。」公子聞言悲感,咬牙紮掙坐起,蒼頭夫妻向前叩拜,彼此問話。公子問道:「聞嶽父大人被發嶺南,小生不勝牽掛。只說來年服滿上京赴考,再至燕山鎮國府去拜嶽母,不意遭此不幸,至親同運,信非虛語了?」蒼頭道:「我家主人之事,但不知姑爺何以得知?」公子遂把高公被截,路遇曹爺搭救之事,說了一遍。蒼頭夫妻驚喜非常,只說謝天謝地。

公子重又開言問:「夫人小姐可安康?你老夫妻因何事,路遠同行到這邦?」義仆見問腮流淚,含悲帶慟講其詳:「姑爺若問家中事,這如今鎮國府成了亂麻穰。繼室夫人多軟弱,秉性流活無主張。溺愛內侄伏公子,背行亂走甚猖狂。去年小姐回家轉,狂生見色起不良。我小姐善武能文才智廣,冰清玉潔甚端莊。拒絕幾次他不悔,陰謀毒計害姑娘。小姐一怒離家下,嶺南尋父走他鄉。老奴夫婦遭毒打,險把殘生性命傷。合府的家丁仆婦心寒透,各奔前程大散場。老奴也去尋恩主,追趕一路找姑娘。沿途訪問無蹤跡,想必是馬行甚速先渡江。我夫妻今朝至此把姑爺看,誰知又有這饑荒。」公子聽罷長籲氣,發怔多時叫上蒼:「細思量高寇兩家無大惡,為什麽都遭橫禍皆不詳?老人家若到嶺南見嶽父,替學生傳言致意稟衷腸。我如今體受刑傷難忍痛,大料殘生不久亡。」公子說到這句話,鄭昆連連說:「不妨。小人現有金丹藥,服下去立時止痛傷。」說著就把金丹取,但只見滾滾金霞陣陣香。慌的進喜忙取水,向前來伏侍公子把藥嘗。

書忌泛言,簡截為妙。公子剛服了金丹,就止了疼痛,自覺精神氣力勝於平日。心中大喜,便問蒼頭:「可有原方,與我留下一紙,我這官司還未定案,知縣一定還要動刑取招,仍要帶傷,我好依方配服。」蒼頭把呂祖賜丹之事說了一遍,又道:「老奴這裏還有五粒,與姑爺留下三粒,那兩粒老奴收藏備用便了。」公子感謝呂祖道:「弟子何幸,遇此仙緣!日後想還有個出頭之日,也未可定。遂從腰中取出百花紫錦囊來,把金丹用紙包好,裝在暖玉香圓一處。這暖玉香圓就是當日高公的回定。當下進喜、蒼頭夫婦見天色已晚,只得出監,彼此灑淚而別。老夫婦自往嶺南去了。

公子服金丹之後,不但傷好,飲食加倍,十分健壯。此時知縣留了個旁門等著原、被告兩家送銀子,那家多送,好順那家,然後定案,正好借酷暑停刑,收監不問。那瓊花小姐天天打發進喜送飯,把些衣服首飾箱櫃都折變了錢,買些好物將養兄長。那槐氏見了,把眼睛氣圓,不管三八二十四,走來連要帶搶,就打劫一半子去吃了不算,還閑話。瓊花小姐生性溫柔,又怕人恥笑,不肯與她。槐氏又只說夜間發恐,把鄒婆子叫過來作伴。小姐尤思焦勞,每夜早早睡下。槐氏與鄒婆子在那屋裏暗暗買些熟肉酒果,夜裏吃喝。這日合當有事,兩個人打了三斤多酒,想口酸筍湯喝喝。醉嗎咕咚,到了廚房,一個燒火,一個動手,將湯作好,端至房中,各吃了一碗,解衣就寢。全不管那廚房的亂柴,竈中的餘火,引來引去,烘然著起。這廚房離槐氏的臥房不遠,二人都被高粱大蟹引入夢鄉,睡的正濃,這火要是著起來,就贈他一句趣話,叫做「天火無情燒醉貓。」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污吏何苦害人心貪白鏹 烈女豈甘墮溷血濺紅裙[编辑]

且說廚中餘火引著亂柴,剛及半夜,被風一吹,烘然著起。

一絲風火勾天火,先著了門楣與窗欞。木架棟梁朝下墜,墻倒屋塌磚瓦崩。山搖地動乒乓響,驚醒了瓊花與書童。主仆各自開門去,擡頭一看把魂驚。進喜大叫眾鄰舍,快來救火了不成。槐氏鄒婆聽兒喊,夢裏翻身把醉眼睜。只聽外面連聲響,火光高照碧窗紅。兩個惡婦魂不在,正要匆匆向外走,慌的他抓著褲子頭上套,拉過羅裙腿上蹬。舍命開閂朝外走,搭撒著一半未穿成。四個人跑到院中擡頭看,只見那煙飛火滾亂騰騰。眼看著正房燒到廂房上,風送紅光著大庭。來了些鄰舍隔房人救火,怎奈那烈焰撲人猛又兇!登時間棟梁瓦磚成灰燼,一帶的房屋都屬了祝融。幸虧那大門書房離的遠,未曾燒著遇南風。槐氏鄒婆直了眼,瓊花小姐吐悲聲。一直鬧了多半夜,漸漸的火滅煙息天色明。

這場火災不曾連累別家,就只把那隔壁鄒婆子兩間茅巢燒了個寸草不剩。寇府這裏剩了三間書房,一間門房,只好將就棲身。小姐無法,叫進喜叫幾個閑漢刨出些未曾燒了的家夥木料,賤賤賣了錢,與公子送飯,大家糊口。

槐氏偷起來的那六百銀子使了四百,還有二百埋在後園墻下,這時候住在一個屋裏,也只得拿出來買吃買喝。沒別的本事,哭夠了叨叨,叨叨夠了又哭,鬧的瓊花小姐陣陣頭疼。他又恨公子不死,暗暗叫鄒婆子去找槐忠,叫他催著霍黑子遞呈催審。槐忠說:「知縣不是咱的孝子,不與咱白使著。要他一死,還得家兄再來。」槐氏只得又拿出一百銀子來,交與槐忠。槐忠見了侯二,只拿出六十兩來。侯二見知縣,又留下二十兩,只把四十兩呈堂。知縣應了個動刑究問,要償再送錢來。遂升堂提審,將公子大刑苦拷了兩堂,並無口供。原來公子自服金丹之後,不但刑傷盡愈,而且百般夾打,皮肉不損,不知疼痛,所以並未屈招。

槐氏、鄒婆又叫槐忠買囑禁子,禁子不肯,槐忠無法,只得再與侯二商議。侯二叫拿三百銀子來,管致他死。槐忠來見槐氏,槐氏只剩了一百,槐忠說:「這如何中用?侯二爺說人命事至少也得五百兩。」槐氏大怒說:「放他*的屁!我不是花了五百了嗎?連這一百,夠六百兩咧!他愛辦不辦罷,惹惱了我,往上司處連官帶皂隸一齊告上,誰也乾凈不了!」槐忠說:「姑奶奶,別高聲,不像話了!」槐氏說:「我不信五六百銀連個口供也問不出來,都是到他娘兒那裏去了?那個爹多媽少的忘八蛋賺了去了?」槐忠說:「姑奶奶別高聲,等我拿這一百兩銀子望他說說去。」遂又來見侯二,細說:「他家遭了天火,燒的一無所有,只剩了八十兩銀子奉送,將就把這件事完全了。大家免的後患。不然耽延日久,老爺升了去,新官到任,知他什麽性情?」侯二也知道無有什麽大擠頭,只得應了,來見知縣,又是一番說詞,拿出六十兩銀子來道:「寇潛這事無有口供,終非了局,萬一上司察考下來,與老爺前程有礙。若不早作主意,老爺高升了去,後任老爺若問出岔來,可就大家不好了。如今他那仇家遭了天火燒的甚苦,又奉這點薄意,老爺看光景作了罷。」知縣道:「無有口供,怎麽定罪?」侯二道:「老爺辭不的耽個小險,用套空文,只說把他解到府裏去,路從五松山所過,那裏有條路,人家遙遠,行人稀少,吩咐解役把他害了,回來只說墜澗身亡就完了,免的日後滋生禍事。」那知縣是個見錢舍命的英雄,那管天理良心,點頭稱善。

那禁子水清聞了個風信,遇進喜來送飯,即悄悄告訴於他,說:「喜哥你主人眼前解到嘉興府去,你還不與他備下些盤費秋衣麽?」

進喜聞言嚇一跳,出神發怔暗沈吟:「相公此去無盤費,這事活活難死人。現今家中日費全無有,那討秋衣與路銀?縱然回家見小姐,大料著無處可搜尋。」進喜為難多一會,忽然復又自思忖:「事已至此無別計,我何不鬧市街前去賣身?」書童主意安排定,彎腰拾起草一根。插在頭上朝前走,來至南街鬧市心。目中落淚來回走,只盼有主早得銀。書童正在為難處,但只見迎面來了兩個人。頭裏走的鄉官樣,那一個好似家丁後面跟。只見他,方面大耳多福利,五綹長髯一半銀。冰紗道袍秋香色,頭帶逍遙福字巾。絲絳九股垂雙穗,大紅廂鞋沒葉根。看見書童止住步,啟齒開言把話雲。

那長者看著進喜問道:「你這孩子頭插草標,是要賣身麽?」進喜道:「正是。」那鄉官說:「你多大年紀了?家中還有何人?因何賣身?細細說明,我要買你。」進喜見問,灑淚道:「小人今年一十四歲。」遂把家中事說了一遍。那鄉官點頭贊嘆道:「可喜你小小年紀,有此忠肝義膽,令人可愛。你要多少身價?」進喜道;「只求老爺資助幾兩,濟我主人之難,便是天地之恩了。」那鄉官點頭,回身叫家丁取出三十兩銀子來,遞與進喜,說:「你可不值這些,我念你忠心為主,多幾兩銀子權當助你。你與我家丁同去把銀子交付你主人,回來隨我回家。我在廣信居等你們便了。」進喜感謝不盡,同那家丁來至縣衙,書童進監見了主人,說明就裏,把銀子交與書生,主仆二人慟哭而別。又到家中拜別小姐。

小姐正在窗下發呆,只見進喜走進房來。

他這裏未曾說話心酸慟,悲聲哽咽淚淋漓。說:「相公早晚起解嘉興府,又無行李與秋衣。雖有官錢能多少,解子焉能與飽吃?看看不久秋來到,怎生耐冷與耽饑?小人無奈將身賣,幸遇長者甚仁慈。慷慨義助三十兩,即時親送至監裏。小人就此隨新主,須便回家把小姐辭。姑娘保重休傷感,念小人力盡心竭顧不的。但願蒼天加護佑,苦盡甜來未可知。我相公吉人天相出羅網,那便是花落重開月滿期。」說畢叩頭辭小姐,慟哭嚎啕把步移。那時慟壞瓊花女,想後思前哭個迷。進喜又到東屋內,也把那陰人槐氏辭。

槐氏見進喜去後,望著鄒婆子說:「你看這小猴兒,他說賣了三十兩銀子,你不該拿幾兩銀家來?都與了那短命鬼兒,到明兒也是便宜了兩個解子。」婆子說:「信他那瞎搭拉,一個臭小子,又不會下蛋,人家三四十兩的給他銀子?我猜他這是金蟬脫殼,見家裏沒出息,飛向高處去了。難為那丫頭,還望著他哭哩!」槐氏說:「真假由他,目下只剩了幾升粗米,一個錢也無有,可咱兒好呢!」婆子把槐氏拉了一把,說:「怪熱的,咱們涼爽涼爽去。遂一同走至後院,坐在石上。婆子說:「你方才說沒錢使,如今現放著四五百銀子,就怕你不敢使。」婦人笑道:「你別取笑我。這銀子出在何處?」

這婆子擡頭四顧無人影,悄語低言把話提:「何必憂愁無用度,你家內現有值錢貴寶珍。瓊花容貌如仙子,壓倒群芳數第一。若是找主將他賣,便獲得朱提幾百餘.怕你膽小不敢作,只好受困與擔饑。」一句話提醒陰毒婦,心中歡悅笑嘻嘻:「怎麽我就不敢作?老寇家那個是他的護身皮?又無個同族與一姓,又無個著己的好親戚。就有個不相幹的姨兄孟老丈,膽小膿包不怕的。他那哥哥更無礙,就在目下喪溝渠。莫說賣了無人管,就即便打死了丫頭誰不依?你就替我去找主,事不宜遲只要急。」婆子說:「買主現成不用找,離著咱家半裏餘,美人街的長春院,王鴇兒是我孩子的大姨。即時往他那裏賣花翠,留坐吃茶把話提。說他家海棠娘子常有病,除此別無出色姿。這些時王孫公子缺來往,冷落門前車馬稀。再三再四托咐我,替他采買女花枝。你若真要將他賣,我如今就與王婆送信息。」婦人大喜連答應,說道是:「快去急來莫滯遲。」

婆子說:「你且莫忙,我這一去,無有不成的。就只是他未必肯去,吵嚷起來,有許多的不便。再者,王婆也要相看相看,才肯出價,我合你如此這般,定個計較,只要把他哄了去,人家自然有法兒收拾他,可就不怕什麽了。」槐氏點頭稱妙。婆子即往北街去了。

那瓊花小姐作夢也是不知,心中牽掛著哥哥,不知幾時起解。進喜去後,又無人打聽,萬轉千回,慟哭不已。卻不知他兄長早被談知縣用套空文,差兩個解子楊五、牛三解出仁和縣去了。那槐忠因落了若干的銀子在手,待要在本地施展出來,一則怕人議論,二則見妹子窮了,難免纏繞著他,要躲至別處去立業成家,又惦著公子之事未結,遂收拾一個被套,背在肩頭,跟在公子的後面,只說有事,也上嘉興府去了,一路搭伴同行。主意是要眼看著結果了公子,他好放心無慮。瓊花小姐在家那裏知信?正在房中悲嘆,只見鄒婆子跑將進來說:「二奶奶好了,你來了一門財主親戚,說是你的親姑舅姐姐,在外作大商,新近回來,今日看你來了,快迎接去罷!」槐氏說:「哎呀,我可想不到今日合他見面。」遂忙忙走出房去。小姐也少不得隨後出房。只見兩個丫鬟抱著衣包,一位白胖婦人,年約五旬以外,頭帶金珠,身穿綾錦,一同走將進來。槐氏一見,搶步向前,手拉著手兒說:「我的親人哪,那陣風兒刮了你來?」婦人說:「我的妹子,想殺我了!」她二人一個姐姐連聲,一個妹妹不住,彼此一面說,一面擦眼,攜手相攙,走進房中。小姐只得以姨稱呼拜見。大家敘禮歸坐,鄒婆子端了茶來。婦人一面吃茶,一面端詳瓊花小姐。

王鴇兒留神細細瞧小姐,果然美貌色鮮妍。嬌嬈體態多清秀,目帶著聰明面帶賢。看罷王婆如了意,眼望著槐氏開言把話談:「一自昔年分了手,眠思夢想在心間。這幾年,買賣興隆多得利,我夫妻積下金銀好幾千。你姐夫老邁年殘常有病,因此上收拾資財返故園。正月十八到家內,整頓安排好幾天。愚姐心中惦著你,只因有事不得閑。昨日消停差人訪,才知道妹夫歸西已二年。外甥公子有官事,家遭災荒甚清寒。姐姐聞此心牽掛,急的我一夜未得眠。所以今朝來看你,意欲要接你娘兒們去玩幾天。我老身又無兒來又無女,清門凈戶甚安然。鬥膽說句討人話,外甥女就是我的親生一樣般。到我家中住幾日,差人相送轉回還。窮姨娘雖然不敢稱大富,我家中還有幾串富餘錢。留著給誰何處使?願助賢妹整家園。娘兒們要是無穿戴,我帶來一包首飾並裙衫。若要賞臉將親認,不嫌粗俗就請穿。」槐氏說:「多蒙姐姐垂厚愛,小妹承情無套言。就隨姐姐到貴府,拜望姐夫理當然。」回頭又把姑娘叫:「快些梳洗換衣衫。」鄒婆說:「二娘小姐只管去,有我在此把家看。」瓊花小姐聞此話,慢啟朱唇把話言。

說:「多承姨母費心,二娘去逛逛,我與鄒媽媽看家倒也罷了。」槐氏說:「哎,這如何使得?這宅家院燒的七零八落,撂下姑娘在家,似乎不妥。要末我也不去罷。」王婆說:「姑娘想是憎嫌這個窮姨,我心裏想著命苦無兒無女的,你們就是我的親人,老來有個三災八難,也好照應照應。我意思接了你娘幾們去多住幾天,著幾個人來打掃灰土,修補修補墻院,收拾的嚴嚴緊緊的,也好居住。」鄒婆說:「難得姨太太這片熱心,小姐再要推辭,豈不傷他老的心?」你一言,我一語,那瓊花小姐只當真是親戚,又聽得說只是老兩口子別無閑雜人,又與槐氏同去,那點不叫人信?因此也就點頭應允,遂與槐氏換上衣服。此時王婆的保兒早巳把轎子擡來,遂一同上轎。鄒婆鎖門,悄悄跟在後面。

不多時到了北街長春院,擡至二門內下轎,王婆讓進房中,丫鬟獻茶已罷,擺飯,十分豐盛。王婆、槐氏胡拉亂扯,瞎說了一回。飯罷,槐氏要去閑談。王婆說:「丫鬟們好生伺候著姑娘,我陪姨太太走走就來。」說罷,二人一同出去,來至別室。鄒婆子也吃了飯,正在那裏等侯。兩下裏同中講價,槐氏要了八百兩,王婆還子五百,講了一回,鄒婆子從中說合五百兩。叫識字的忘八替槐氏寫了一張親娘賣女的字樣,鄒婆、勾氏的中保,二人打了花押,王婆將銀兌與槐氏,又謝了鄒婆子十兩,打發出門。就有好一回的耽擱。

小姐在後房,多時不見槐氏回來,向那些丫鬟問道:「我二娘那裏去了?」丫鬟說:「合我太太那屋裏說話兒呢。」小姐只當他姐妹一邊說體己去了,也不在意,等著看那壁間的字書。隱隱聞窗外簾下有笑語之聲,小姐著急一看,卻是幾個搽脂抹粉、穿紅掛綠妖精一般的婦女,在外面偷瞧,指指點點,低言悄語。小姐一見,心內生疑,催著丫鬟去請槐氏。丫鬟含含糊糊答應,小姐益發疑惑,心內著急,站起身來說:「你們帶了我去找找二娘。」一言未盡,王婆笑吟吟走進房來,說:「姑娘你坐下,咱娘兒們說個話兒。」小姐說:「我二娘為何不來?」王婆把小姐的玉腕拉住說:「你二娘早就家去了。」小姐大驚道:「他去了為何把我留下?我也家去。」小姐此時芳心亂跳,粉面通紅,往外就走。王婆拉著說:「你去不得了,這裏就是你的老家了。」小姐見越說越岔,把心怔了一怔,說:「姨母之言,令人不解,何妨明白相告。」

王婆說:「事已至此不瞞你,雪內埋孩兒終要消。告訴你罷,我與槐氏非親故,原是移花計一條。我在這美人街上開春院,不惜重價買多嬌。你二娘這般如此將你賣,這也是前世結緣巧遇著。從今咱倆成母女,你把無益的憂愁一概拋。只要你諸般從順聽媽話,將那些妙舞清歌著意學。看你聰明伶俐的狠,定是個花案上頭第一姣。莫信人言不下賤,青樓樂處更高超。夏住涼亭冬暖閣,觀花賞月任逍遙。穿的是綾羅與綢緞,吃的是美味共佳肴。公子王孫為侶伴,名公高士作相交。平生不受公婆氣,一輩子不耽子婦勞。賤人享的是貴人福,似那些窮婦村姑還受不著。貞節牌當不了穿合,留芳碑又不得吃來又不得嚼。自古萬事由天定,這是你該把桃花命裏招。從此後,莫要牛心學妓藝,隨緣隨分度花朝。我們這行院規矩你不曉,說來發慘令人毛。似那些蠢體的丫頭牛心的女,那有這細講清說慢慢的教。一進門皮鞭沾水三百下,打他個肉綻皮開死幾遭。單等著多技得名接貴客,那時節慢從低處再擡高。我與你見面投緣深喜愛,又憐你玉體輕盈皮肉嬌。」這小姐聽一句來怔一句,一陣陣猶如涼水把頭澆。呆板板玉面發青無顏色,氣悶悶閉口無言如木雕;意沈沈自己心中打主意,惡狠狠淚珠兒不落強含著。腹中暗暗叫槐氏:「你原來這樣狠毒這樣刁!我今既入天羅網,大料無計可脫逃。他既花重價將奴買,虔婆豈肯善相饒。雖然萬幸出虎穴,投奔何人是下梢?」這佳人反復思量多一會,他這裏一團喜色上眉梢。

向王婆說道:「原來我二娘賣我到此,何必瞞著我?常言說:不是一家,不到一處。這也是前緣所定。媽媽這樣疼愛於我。我情願安身立命。」虔婆聽得此言,只喜了個屁滾尿流,拍著小姐的肩頭叫了聲:「嬌兒,真是個聰明孩子,這可樂死我了!你們蠢娼婦們都進來聽聽,你們進門的時候,要像他這樣乖巧,媽媽就是面糊了心眼子,也不肯折挫你們!你們把那葉子、骨牌、骰子都取了來,賠著你妹子搶紅鬥葉,與他解悶。等過幾天,接你大姐姐進城,再教他絲弦詞曲。」眾妓女聽說,都跑將進來,七嘴八舌,打渾鬥科,引著他說笑了一回。

小姐說:「這骨牌、紙葉我全然不會,天氣又熱,莫如走動走動,好媽媽,領我往各屋裏看看,我悶了來好找姐姐們說話兒去。」王婆說:「我帶了你逛逛去。」就站起在前引路,說說笑笑,各房中走了一遍。小姐問道:「但不知廚房在於何處,我也看看去。」王婆說:「怪臭的,有個什麽看頭?」小姐說:「我認準了地方兒,饑了時好找點兒東西吃。」王婆哈哈大笑,說:「我的姑娘,媽媽這裏除了活人腦子無有,你要吃什麽都現成,只用你說一聲兒,自有丫鬟們服侍,那用你跑到了廚房裏去取?」小姐也笑了,說:「吃不吃我認認路徑罷。」王婆說:「媽就依你,來罷。」

老虔婆滿面歡容頭裏走,落難的佳人後面行。幾個粉頭共使女,一齊舉步至廚中。小姐進房擡頭看,條案上設擺油糖醬醋瓶。亮閣中放著些剩肉腐魚殘酒菜,好幾套冰盤飯碗共調羹。一陣陣葷腥熱氣撲人面,鬧轟轟蠅蟲飛舞亂嗡嗡。這小姐,四下留神觀仔細,見一把切菜鋼刀放案中。全節的烈女紅了眼,跑向前,伸手抓來項上摸。只聽喀哧一聲響,咽喉砍破血流紅。咕咚倒在塵埃地,玉腕紮煞兩腳蹬。王婆一見魂離體,哎呀了不的了,大叫親爹把我傾。跑向前來忙抱住,緊按刀傷手不松。「丫頭快取刀傷藥,未斷咽喉還可生。」丫鬟妓女如麻亂,個個著忙戰兢兢。與小姐良藥敷傷纏手帕,王婆抱坐在埃塵。有一個嘴尖的妓女把媽媽叫,說:「好一個聽話的孩子叫我娘疼。像我們這些蠢笨之才全欠打,虧你老人家見識甚高明。」王婆子耳聽此言羞又氣,罵了聲:「不得人心的什麽精,好不惡這時候你還打我的瓜皮匠,竹梢節兒紮的兩眼睛!」正然亂鬧腳步響,只見那郁氏佳人往裏行。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便知分曉。

第三十六回 養病女鬱蓮英愛才 殺解差寇雲龍遇救[编辑]

且說這位郁氏,本系良家之女,乳名蓮英,七歲上父母雙亡,被一個族兄賣在長春院內。王婆見他聰明秀美,十分珍愛,經心撫養。長到十三四歲上,出落的貌似春花,神如秋水,習學的諸般技藝,交接的都是些名儒貴宦。花案頭名,故有海棠之號。雖在青樓,卻自沈靜,臨風對月,每每自傷。常思從良之策,只因未得其人,不敢輕許。終日憂悶,無可控訴。這日可巧寇公子因有事出門,從此街行走,自長春院後園經過。那海棠娘子正在樓上憑欄下望,猛然看見,見他品格清奇,風流懦雅,目不邪視,儼然正人君子,不由暗暗稱贊道:「我郁蓮英若能得侍此人,雖側室亦所甘心。但不知姓甚名誰?」才要叫丫鬟喚保兒跟去打聽,一時間不知去向。自此之後,心中越發憂悶,茶飯懶進,懨懨瘦損。王婆見他有恙,請醫調治,百般扶養。怎奈那些王孫公子不是求詩便是索書,攪擾不歇。那郁海棠勉強應酬,越不耐煩,看看就要著床。王婆著忙,送他到城外野青園養病去。這園乃王婆所置,在東門外,離城五裏,內有亭軒池沼,花水樓臺,卻也清雅。海棠帶一個小侍女杏花,貼身服侍。自到了那裏,伴柳陪花,清閑自在,半年之後,病勢盡退,精神漸長。

今日六月十三日,乃是王婆的生日。海棠少不得進城,與媽媽祝壽。園外南邊有兩間草房,招了個老兩口兒住下,此人姓邊,乃山東人氏,為人忠厚,因此王婆托他在此看園。當下海棠叫老邊進城雇了轎來,帶著杏花一同入城。到了美人街,長春院門外下轎,走進院小。只見各屋裏無人。遂問同房的使女:「媽媽與眾姐妹都往那裏去了?」丫鬟說:「今日買了一位新姐姐,媽媽帶著他後邊去逛,聽的說到了廚房抹了脖子了!」海棠聽說,吃一大驚,暗道:「這必是個好女子,我去看看,便知分曉。」

郁海棠緊移蓮步朝後轉,不多一時到廚房。只聽得眾多姐妹與使女,七言八語亂嚷嚷。他這裏忙忙舉步把門進,低頭閃目細端詳。見王婆懷中抱定紅狀女,頸血淋漓粉面黃。王婆一見海棠女,叫聲:「嬌兒可嚇死娘。萬想不到,這個饑荒怎麽好?你來得正好,快與媽媽作主張。」海棠說:「既不願意休強買,何苦的自尋惱災殃?」鴇子說:「都是鄒婆賊狗賤,弄鬼裝神把我誆。」海棠說:「到底他是誰家女,姓甚名誰住那鄉?」王婆子嘆氣哎聲言就裏,根本原由說一場。郁氏搖頭說:「不好,媽媽你自己錯主張。買良為娼該有罪,何況他翰林小姐豈尋常?雖說他無有親人與同姓,豈不知官門一氣護書香?萬一有人告發了,還只怕登時家破與人亡。」王婆聽見這句話,越發著忙發了慌:「我兒素來多才誌,快想良謀把禍搪。」海棠說:「女兒到有愚拙見,速奮麻繩與軟床。趁他昏迷擡到城外園中去,待女兒經心調養過時光。等我慢慢將他勸,管叫他醒悟回頭順了娘。」王婆聽畢連說好,「到底是伶俐嬌兒主意強。」

郁氏說:「事不宜遲,就此出城才好。」王婆忙叫保兒用軟榻擡著小姐,海棠後面相隨。那王婆連生日也嚇的忘了,忙忙打發他們出門,坐在房中,恨那鄒婆不過。

且說海棠黃昏時候來至野青園,海棠命把小姐擡至落紅軒中自己臥室之內,安排小姐睡在床上,打發保兒等回去,閉了園門。海棠坐在床邊,用銀匙一口一口慢慢與小姐灌那良藥。坐至二更,見他漸漸醒來。

幸虧那鈍力軟傷痕淺,不該死的佳人重又生。海棠見他身活動,耳畔低低喚兩聲。小姐雖然心內曉,怎奈那傷口如割陣陣疼。渾身麻軟難紮掙,勉強支持把眼睜。見一女子身旁坐,雅淡衣妝美麗華。復又定晴觀四面,光景不似在廚中。但只見,房中糊裱如雪洞,設擺著古鼎香爐白玉瓶。牙床鳳枕藍紗帳,珠簾涼簟被紅綾。還有個姣俏丫鬟身後站,白面珠唇眉目清。看罷佳人心內想:「一定是將奴擡進臥房中。老訾婆派人服侍將養我,還指望軟局套我入牢籠。拼著七日不吃飯,橫心定要赴幽冥。」烈女想罷又合眼,緊咬牙關聲不哼。海棠參透佳人意,悅色和容把小姐稱:「妾身有句衷腸話,千金洗耳細聽明。念奴雖是青樓女,入厭風塵退未能。尤愁成疾將一載,欲求佳士把良從。怎奈命薄無福分,空懷其誌少奇逢。進城今日遇小姐,十分敬羨動愚衷。趁機威嚇老鴇子,欲救姑娘出火坑。望的是千金日後身得地,乞恩攜帶郁蓮英。這是我傾心吐膽真情語,半字虛言雷下轟!」說罷下床忙跪倒,面對燈光把誓明。小姐見他無假意,驚喜交集把姐姐稱。

瓊花小姐掙紮起身,把海棠拉住說:「多蒙姐姐見憐,但不知怎樣救我?」海棠說:「我也知小姐無家可歸,你只管放心,好生調養,等我慢慢的找一個合適所在,安排小姐存身。」小姐說:「王婆怎肯幹休?」郁氏說:「他若追尋,等我帶著小姐,連槐氏、鄒婆一並當堂告他們便了。」小姐聞言,心中感敬。兩個人敘話談心,其是相愛。小姐問道:「姐姐尊庚多少?」海棠說:「虛度二十。」小姐想了想說:「適才姐姐所言誌欲從良,未得其人,姐姐休怪唐突,小妹到有一番愚見,就只是不好出口。」海棠說:「肝膽相照,何出套言?只管請講。」小姐說:「若依愚計,家兄的年齒才貌與姐姐頗覺相稱,就只是早已定下嫂嫂,目下又有官事在身,未卜將來吉兇若何。倘神天見憐,難滿災消,出頭之日,相見的時候,小妹執柯,從中與姐姐玉成,屈尊俯就,不知雅意若何?」海棠說:「令兄幼有神童之譽,近有才子之稱,妾身久聞其名,自恨無緣,若得侍奉箕帚,乃終身之幸也。妾身更有何辭?且事在他日,姑且勿論。夜已深沈,請小姐安息,將養病體要緊。」於是命杏花趕蚊放帳,息燈安寢。

言不著俠妓烈女園中事,這回書講寇雲龍。解子牛三與羊五,還有壞種叫槐忠。那日離了仁和縣,曉行夜住奔嘉興。不走官塘與大路,單向崎嶇小路行。一連走了三日半,來到了峻嶺高山號五松。荒涼幽僻村莊遠,只見那參天樹木綠陰濃。怪石奇峰高萬丈,冷氣森森似近冰。往前走了三裏路,見一座獨橋高疊漳上橫。二解子走至漳邊止住步,回頭送目看槐忠。惡賊會意將頭點,有語開言叫外甥:「此橋太險難行走,歇息歇息再登程。」公子回言說:「也是」,四個人一齊團坐在埃塵。

坐了一回,槐忠向解子開言說:「牛三哥,咱們坐一回子也當不了正事,溜溜的辦了,好趕道兒。」解子說:「事自然要辦,話也要說明,免的他到了陰司錯告了好人。」槐忠說:「我也正要說說,大料他插翅也飛不了去。」公子察言觀色,心內也就明白了九分。小爺把死活付於度外,也不言語,也不驚慌。只見牛三、羊五一齊開言說:「寇相公休推睡夢,我們奉知縣老爺之命,用套空文,並非上府,哄你至此結果了性命。這是官差,不由自己。你升仙之後,不要錯怪我們,各自去找你的對頭。」公子說:「知縣為何要害小生?」解子說:「那個只問你的令親,便知分曉。」公子回頭叫聲槐舅:「小生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素日不曾錯待,何故如此?」槐忠說:「這也不與在下相幹。

「這因由等我從頭告訴你,免的你作鬼糊塗心不明。舍妹只為謀家產,與鄒婆定計害你生。花糕之內將毒下,想必你知曉風聲影共蹤,移禍狗兒合雲虎,兩個孩子一處死。殺子之仇更要報,可巧春桃自盡赴幽冥。借他的屍首將你送,賄買押司與縣公。你那二娘托咐我,你家那六百紋銀花個清。愚舅不才剩幾兩,這不是還在我腰中。話已說明休氣惱,我勸你不必耽怕驚。人死最是極美事,不多一會就脫生。投胎認母吃甜奶,人抱人攜真受用。睡搖車子穿紅襖,十年之後就成人。」槐忠說罷哈哈笑,聽話書生總不哼。腹中暗暗自叫苦,「這也是命該如此豈能更。看他們狗肺狼心毒計定,大叫著哀告央求也不中。枉傷誌氣空開口,到壞了堂堂男子丈夫名。」這公子橫心不語雙眉皺,只見那解子前來把刑具松。說:「相公請自尋方便,也有鋼刀也有繩。或是挫石或投漳,但憑尊意揀著行。小人們素性生來心最軟,不忍動手下絕情。」書生聽畢忙站起,掉轉身形面向東。恭恭敬敬深深拜,暗叫先人與祖宗:「念孩兒不能防禍身遭難,殘生眼下赴幽冥。寇門從此香煙斷,恕孩兒不孝出於無奈中。祖父若有英靈在,保佑我今朝絕處又逢生。」公子拜罷平身起,眼望南方叫嶽翁:「辜負你深心雅意把東床選,耽誤你文武雙全女俊英。我只說嶽父無兒惟望婿,到將來少盡人間半子情。氣知彼此遭不幸,除非是大家相聚在來生。」暗暗又叫同胞妹:「你怎曉愚兄此處傾。我若是死後有靈為厲鬼,隨風托夢到家中。活捉槐氏鄒婆子,冤冤相報氣才平。」這公子死心已決無回挽,翻身就往澗邊行。舉步撩衣方要跳,只聽得哎呀如雷響一聲。

公子橫心,才要墜澗身亡,只聽得北邊草中一聲大叫,借著山音,猶如平地打了一個焦雷,把公子嚇住。回頭觀看,卻原來是文豹曹爺。

看官,你道曹生怎得到此?這回書上文無從細表。那老院公陳良算著主人進香的歸期,目下該到,因要與他備下馬飯,提了竹籃酒瓶,到大街上打酒買菜。剛到了鬧市街心,只見爺牽馬迎面而來。蒼頭一見,連忙向前請安。曹爺頭一句話問道:「你寇相公可好麽?」蒼頭說:「哎,還提什麽寇相公!平空遭了一場大禍。」曹爺大驚說:「什麽大禍?」蒼頭說:「只因春桃自縊,他哥哥霍黑子當堂告狀,知縣準狀。」曹爺大罵道:「好霍黑子狗男女!使女自盡,告了家主,難道與他償命不成?知縣把寇相公怎樣?」蒼頭說:「把相公拿到當官,問了個因奸不允逼死庶母之婢,打了三十大板,革去衣衫,陷入監中去了。」曹爺聽到此處,劍眉直豎,鳳目圓睜,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我寇賢弟如何作出這樣事來?好談知縣,這樣胡斷,待我問問去!」氣撲撲轉身就走。蒼頭著忙,叫聲:「爺爺請回來喲!寇相公如今不在監中了。」曹爺站住腳步,回頭問道:「不在監中,那裏去了?快說,快說!」蒼頭說:「因問了幾堂,無有口供,用一套文書,派兩個解子,把寇相公解往嘉興府去了。」曹爺說:「這一發大胡說了!既無口供,怎麽作文,那有解府之理?這裏邊必有原故了。卻是幾時起解?」蒼頭說:「昨日一早去的。」曹爺聽了,也不再言,把馬上的被套還有南海帶來的土物,用手往地下一掀,一縱虎軀,跨上馬鞍,加了兩鞭,如飛而去。撞的街市上之人東倒西歪,他卻全然不顧,一直跑出西門去了。

一路追蹤訪問,聽那店鋪人說:「曾見一犯二解一個行客,一同過去了。」問了幾處皆然。小爺放下心來,自家打算道:「這狗男女必到五松山去作歹事,我何不繞道先行,等他們便了。」英雄主意一定,放開坐騎,連夜趕了三天,到了五松山長蛇澗邊,獨木橋旁。見半山有座小廟,廟前一片青草,高有六尺,密如蘆葦,直長到澗邊。英雄下馬,用寶劍撥開青草,走至廟前,將馬拴在樹上,看他吃草。回身走入草中,離澗不遠,用劍砍倒一片青草,鋪在地下。此時天氣又熱,走的又緊,渾身是汗,又是倦乏,遂放倒虎軀,躺在草上。這個所在,山峰蔽日,樹木蔭陰,十分涼爽,不覺朦朧睡去。不多一時,只聽得人聲步響。小爺一翻身坐將起來,慢慢分開青草,望外一看,正是他四人坐在澗邊說話。起先聽見解子之言,恨的個小豪傑圓睜鳳目,連挫銀牙。又聽見槐忠那一套言語,把個性烈的英雄氣了個怒沖冠。後見他三人逼這公子自盡,由不的心頭火起,眉上煙生,大叫:「賢弟不可,有劣兄來也!」

一縱虎軀往外去,草分石響英雄露,落難公子未看明,呆呆望望如酒醉,這其間嚇壞解子與槐忠。英雄大罵狗男女:「果然在此要行兇。欺心若把良人害,貪財受賄任胡行。天理昭彰遇見我,便是奴才的惡滿盈!」說罷英雄寶劍起,「我今送你赴幽冥!」羊五牛三才要走,小爺虎步快似風。手起劍落二下,兩個人落了頭顱項冒紅。死屍跌在山坡下,一對人頭入澗中。槐忠膽裂真魂冒,連忙跪倒在埃塵。磕頭碰地連聲響,頻喚老爺並祖宗。「小人原本行的錯,恕我無知豬狗同。若肯開恩饒不死,從今後,痛改前非把好事行。」怕死的惡奴苦哀告,掌劍的英雄笑一聲:「你曾說,人死最是極美事,登時立刻就托生。何等的認母投胎吃甜奶,穿上紅襖在你媽的搖車上把覺睡,人抱人攜何等受用。三十年之後依然又是個大槐忠。是你方才說死好,何故磕頭又望生?」惡賊還要苦哀告,英雄動怒眼圓睜。手舉青鋒往下砍,連肩帶背下絕情。一個槐忠分兩半,魄散魂飛把命傾。這豪傑一連立斬人三個,這不就澗邊急壞了寇雲龍。

此時公子正要投澗,被曹爺一聲嚇住,公子夢想不到是他到此,及至定睛細看,認出來的時候,見他掌劍去殺解子,剛叫了一聲「兄長且住」,一言未盡,羊五、牛三頭已落地。這就叫作「說時遲,那時快,」登時之間,三人了帳。當下曹爺收劍,向前與公子相見,二人攜手相攙,彼此落淚。公子說:「兄長幾時回來?」曹爺說:「愚兄前日才到,聞了這個信,連夜趕來。我想這些狗男女必在此處行兇,果不出吾之所料,手刃了這廝,方覺痛快。」公子說:「雖然救了小弟,這事越發大了。方才小弟叫兄不要動手,兄長想是不曾聽見。若依小弟愚見,只可把他三人捆綁上,拿著那套空文至府中投告,我質記他親口的供招,不但小弟之冤立雪,就是知縣、書吏、槐氏兄妹人等亦難免其罪了。這如今殺了他三個人,活口已無,人命事重,咱兄弟卻怎生是好?」曹爺跺足道:「你為何不早說?」公子說:「我一聲不曾說完,兄長已把羊五砍倒,事已至此,悔也無益,想個脫身之計才好。」曹爺說:「除非遠奔他鄉,埋名躲禍。」公子說:「雁門關的總鎮海公是我的母舅,你我只可投奔那裏去方保無虞。」曹爺說:「必須回家好拿行李盤費。」公子說:「白日藏身,夜晚行走方妥。」曹爺說:「言之有理。待我把這廝的屍首挖入澗內。」遂向前把牛、羊二人腰中的銀子掏出,又把槐忠的被套打開,也把銀子找出,一同收起。提起屍骸,才要行走,只聽一陣鑼鳴,看看臨近。曹爺說聲不好。要知端的,下回便曉。

第三十七回 戴守備射書報信 岳員外開閣延賓[编辑]

且說這來的乃是於潛縣的獵戶,奉縣諭尋山捉獸,從西山口進來。二人著了忙,顧不的攜屍入澗,曹爺把公子抱起,跑至山神廟前,駝在馬上,解開偏韁,操住嚼環,如飛似箭,跑出東山口去了。這起獵戶進山看見了三人的屍首與刑具公文,不敢陰瞞。急回了於潛縣尹。縣尹見封皮上是仁和縣詳府的公文,不便開看,遂親帶仵作人等至五松山驗了屍首,俱系刀傷,遂作文一角,連著原文,命差人急急送至仁和縣。談知縣見了大驚失色,忙與押司侯二商議,傳諭苦主領屍埋葬;一面派了二三十名捕快分頭察拿。又出了一張告示,曉諭軍民人等,隱匿窩藏逃犯兇手者,依例同罪;有能捕者,官給賞銀一百兩,遠近州城府縣,俱各粘貼。

這張告示一出,就出一個貪財之徒,姓胡行八,是個遊手好閑之輩,就在本城居住,那日在街前間閑遊,那蒼頭陳良與曹爺說的話,他站在一旁,全然聽見。後見曹爺飛馬而去,他那心中也就猜了個八九。後來見了這張告示,思量要發邪財,遂走至吏房,把那日所見之事,告訴了侯二一遍。侯二說:「不錯,我也疑惑在這裏。那寇雲龍一個軟弱書生,怎能殺那三四個人?這事不用說了,一定是他。待我領你去見老爺,果然是真,一定有賞。」遂進內稟了知縣。知縣聽了個曹舉人的字兒,腦袋就疼起來了,說:「他那等武藝,誰敢去拿他?倘若拿假了他怎肯依我?」侯二、胡八一起說道:「已訪真實,只管去拿,管保不假。」知縣躊躇一回,想了個主意,命人把守備戴世傑請來。求他幫助擒拿。又道:「治弟這裏也派二十名精壯都頭捕快,隨寅兄同去便了。」戴守備不好推托,只得應允,作別回署。

原來戴老爺與曹文豹二人義氣相投,十分莫逆。當下坐在書房,正無主意,只見家丁來稟:「今有衙中禁子水清說有機密事求見老爺。」戴老爺聞言,心中納悶,不知他有何話,遂吩咐喚他進來。家丁出去喚水禁子進房,叩了頭,站在一邊。戴老爺問道:「你有什麽話說?」水禁子東瞧西看說:「乞老爺屏退閑人,小人方敢開言。」戴老爺手一擺,左右一起退下。

戴公復又開言問:「你來見我有何言?」水清有話把爺叫:「小人是閉氣心不平。我想雲龍寇公子,這場官司實在冤。縣主押司同受賄,小的深知就裏緣。原是他庶母槐氏刁又惡,終朝打罵那丫環。丫環自盡誣秀士,槐忠勾串設連環。他也曾許我紋銀三十兩,暗害書生死在監。小人不敢傷天理,人命之錢我不貪。知縣押司重定計,把人家空文押送五松山。曹舉人本是寇生忘形友,那個人心直義重是奇男。救良除惡真好漢,殺他三個理當然。小人昨朝聞此信,十分痛快感雲天。現世現報真急快,好叫那作惡之人心膽寒。不但小人心裏樂,老爺聽著也喜歡。聞聽說縣主求爺捉兇手,依我說老爺不必向貪官。叫他自已去拿去,他素來百樣方法會想錢。激出重大人命事,他又想借人鼎力把老爺煩。老爺你與他個撒手全不管,看他如何把案完。」這禁子虎氣昂昂紮八著手,戴老爺一聲斷喝振天關。

「你這膽大的奴才!我當有什麽機密正事,原來是一派的胡說!若不恕其初犯,一定重處!」喚手下人來,「將這奴才逐出去!」嚇的水禁子戰戰兢兢,沒命的好跑。戴老爺一見,又是好笑,又是可憐,暗暗點頭道:「這樣蠢笨愚夫,竟有這一腔天真本色。衣冠中人物反不及他許多矣!」

思思想想,天色將晚,縣主派了二十名都頭捕快,府門外伺候。戴老爺點了二十名排軍,吩咐等黃昏時捉拿。遂騎馬出來,說:「曹舉人猛勇無敵,須要大家仔細。爾等各執兵器在此等候,我先到府外周圍看了個出入的路數,回來一同前去。」眾人齊說:「遵令。」老爺縱馬加鞭,不多一時,到了南街武惠王府外。只見府門緊閉,靜悄無聲。又轉至西邊墻下,看了看四面無人;遂拔箭搭弓,看準了苗頭,望裏面一撒,把一支雕翎射入宅中去了。勒馬回身而去。

這時候,曹文豹與寇雲龍已到家一日半夜了,安排公子密室藏身,忙忙打點行李路費,明日就要到雁門關躲禍去了。老院公陳良正彎著腰打掃院子,乒的一聲,一件東西掉在背上。蒼頭嚇了一跳,一直腰,溜在地下,伸手拾起,卻是一枝無頭箭,桿上面綁著一紙字帖。蒼頭料必有故,放下掃帚,忙忙走人密室。曹、寇二人正要點燈吃酒,見他忙步進房,一面說一面遞過箭桿。曹爺忙叫秉燭,接來一看,見那箭桿上刻著「俊三」二字,忙忙把字帖解下,一同觀看。上面並無稱呼,寫的:「五松山事犯,縣上仰某並力捉拿兇手,少時便到,作速躲避,字紙急急焚化,千萬,千萬!」看畢大驚失色,道:「只因小弟致累吾兄,似此如之奈何?」曹爺說:「賢弟休怕,諒那幾個狗男女何足為怕?只是戴兄這片熱心,怎好與他沖鋒對壘?而且王法難違,只好急急躲避便了。」遂急急備了坐騎,搭上被套,伏侍公子上馬,吩咐蒼頭道:「他們少刻到來,你如此這般,回答便了。我這一去,歸期難定,剩你一人,難以過活,還恐生出幹連,不如收拾收拾,投到柳黃村嶽姑太太那裏等我便了。蒼頭答應,含淚一同出門。只見西邊隱隱微露燈光,曹爺扡著嚼環,人馬走動,似箭如飛,奔到東門,只見已掩了一扇城門。往外正走,門軍向前攔住說:「方才縣主老爺鈞諭下來,早閉四門,要拿什麽五松山逃犯兇手。快些回去,我要關門!」曹爺也不言語,伸手揪住門軍的衣領,望後一放,那門軍仰八叉躺在地下。曹爺把馬一帶,忽的一聲跑出城去。門軍掙紮了一回,扒將起來,怕耽幹系,只得跑往衙門去稟。

此時戴老爺帶了排軍人等,早已到了曹府門外,將宅舍圍住,向前叫門。老蒼頭裏邊問是何事,外邊答道:「有人出首你家主人窩藏逃犯,戴老爺特來搜拿,快快開門,不然就要打進去了!」蒼頭道:「我家公子南海進香,尚未回來,那有此事?等我開門,請戴老爺搜檢便了。」說畢,將門開放。戴守備下馬,親帶從人,各處搜了一遍,並五個人影兒,知他已走,遂出門上馬。正要回衙,只見門軍自東跑來,跪在馬前,說:「小人方才閉門,一騎馬如飛而來,馬上一人,步下一人,十分慌張,天黑雖看不真切,那步下的身材形景大似曹舉人一樣。小人被他推倒,闖出城去。不敢不報。戴老爺聽畢,只得帶人出城追趕。到了東關,都頭人等問那鋪中的人,說果見二人一馬飛跑向東北去了。那些追捕人等俱是知縣吩咐過的,若要捉住曹生,每人賞銀十兩,所以人人奮勇,個個精神。

如飛似箭朝前趕,貪賞圖財跑的急。戴公只得隨在後,虛張聲勢假催駒。文豹雖然多驍勇,徒步而行到底遲。離城跑有四五裏,只聽後面喊聲急。二人舉目回頭看,但只見一片燈光在正西。看看不遠臨切近,倒把公子魂嚇稀。口內連連呼兄長:「這事如何可了不的!」曹爺回言說:「無礙,滿拼著一場大戰惡仇敵。除了恩兄戴守備,我叫他來人個個喪溝渠。賢弟下馬一旁躲,待我迎敵殺這廝。」公子說:兄長且慢休急燥,豈不知事不三思後悔遲。明殺官軍如造反,須想個煞尾收場怎麽局。」他二人一面跑著一面講,只急的鼻凹發角汗珠滴。猛然擡頭觀對面,見一帶白粉墻高在路西。靜悄無聲門半掩,這英雄喜上眉梢把話提:「趁此夤夜無人曉,且進園中躲一時。等他過去咱再走,天黑大料少人知。」公子無奈忙下馬,吊膽提心把步移。二人進去把門關好,曹爺樹上系龍駒。回身拉著寇公子,安排他躲在太湖石。才要上墻觀動靜,只聽的那邊隱隱語聲低。薔微架後燈光露,過來一對女花枝。一直竟向公子走,把一個性烈英雄著了急。

兩個女子,一個提燈,後而跟隨,正望這邊走來,提燈女子一眼看見,叫聲:「哎呀,這是那裏的馬跑進來了!」後面女子一擡頭說:「那邊石上不是個人坐著麽?」文豹著忙,說聲不好,搶步回身,唰的一聲,龍泉出鞘,搶步向前。

眼望著女子臉上只一晃,低聲斷喝二紅妝:「不要高聲休害怕,且等在下講其詳。只因敝友遭冤極,被人謀害命將亡。不才舍死將他救,埋名隱姓走他鄉。風聲敗露人追趕,巧過尊宅在路傍。暫借貴地躲一躲,少時過去就不妨。不才日後身得地,雅意高情不敢忘。你要是聲張外面人知曉,休怪我無情把你傷。」這英雄圓睜虎目高揚劍,嚇的那提燈女子體篩糠。只見他後邊女子無矍意,悅色和容說:「不妨。人生誰保無急難,與人方便自家長。壯士只管觀動靜,令友何妨請進房。」說著就把公子讓,曹爺一見喜非常。連忙收劍將躬打:「恕某家拙言沖撞理不當,少時登堂容拜謝。」這英雄語罷將軀縱上房。

曹爺一縱上了花亭,伏在上面。望外觀看那追趕的官兵。

那女子提燈導引,請公子進房小歇。公子此時如在夢中,忽忽悠悠,也辨不出東南西北,跟著他曲曲走至一所房內。只見十分潔凈清幽,桌案上高燒銀燭,寶鼎內焚著好香。公子打躬稱謝,女子還禮讓坐,命侍兒獻上茶來。

那女子燈下留神觀秀士,暗暗肚裏自尋思。越看公子多面善,就只是恍惚之中記不真。佳人思想時多會,認出是樓頭瞥見意中人。心頭小鹿忽一動,不好明言暗暗雲:「一自那年窺奇士,使我相思直到今。我只說蘆花明月無消息,又誰知天巧奇逢找上門。但只是素不相識初見面,怎麽好突然開口論婚姻。他又在惶惶未定驚慌際,常言說交淺不言深。且自開談盤問話,探他的居址與深心。」佳人想畢開言問:「相公是貴姓高名那裏人?所因何事遭冤枉?情由領教講一巡。」公子見問心下想,未曾啟齒自沈吟。細看女子多良善,慷慨行為又爽神。實言大料無妨礙,何況他現有扶危救困心。公子想畢呼娘子:「提起我被害緣由最惱人。」這公子從頭至尾說一遍,通名道姓俱實雲。公子之言還未盡,只聽得隱隱悲聲入耳輪。內房步響簾櫳啟,走出一位女裙釵。叫聲:「哥哥苦死妹,今日重逢似夢魂。」這公子倉猝之間難辨認,驚疑不定細留神。見女子面如金紙烏雲亂,項下層層裹手巾。雲龍復又留神看,他這才認出是同胞共母人。

猛然見了,吃這驚不小。站起身來連忙問道:「妹妹何以至此?這到底是什麽所在?」小姐大慟,遂如此這般,哭訴一遍。公子如夢方覺,心中大怒,踢足恨道:「槐氏、鄒婆,這等可惡!有朝得地,此仇必報!」又與海棠施禮道:「愚兄妹何幸,蒙娘子屢施大德!此恩此義,沒齒難忘。」郁氏連稱不敢。瓊花小姐向公於說道:「郁姐姐久厭風塵,誌欲從良,未得其人,小妹因感活命之恩,意圖永為姐妹,欲與吾兄定為次嫂。小妹前日也曾向郁姐姐言及,今日天緣奇遇,小妹作柯,以定百年之好,未知兄長意下如何?」公子道:「郁娘子是救兄妹活命恩人,怎敢如此屈尊?」海棠道:「相公是天上石麟,小姐乃雲中白鶴,攜帶賤妾得脫煙花之苦,海棠異日得與夫人拂衾捧硯,便是出地獄而登天堂,乃是賤妾夢想不得之幸,安敢復有他辭?相公如不以青樓見棄,乞賜一物,留為日後相逢之驗。妾身自此斬釘截鐵,以候好音便了。」公子見他言出激烈,不再推辭,慨然應允,遂把暖玉香圓取出,贈與海棠為定。郁氏接來,如珍似寶,佩在身邊。因取香圓,看見金丹,遂取一粒與小姐敷上,登時痊可。海棠見十分靈效,也要了一粒收藏備用。

說話間,曹爺找將進來,一面說:「我伏在亭上見那些狗男女到了墻外,只要進來搜檢,多虧戴兄不叫驚動居民,只帶他們向北趕了一回,方才回走過去了。」說著又向海棠致謝。那瓊花小姐因感救兄之恩,不曾回避,向前萬福道謝。曹爺一見,怔了一回,還禮問道:「此是何人?」公子說:「此是瓊花妹妹。」曹爺驚喜非常,問起情由,方知被槐氏、鄒婆所害。惱的他發恨連聲,道:「我若在城中的時候,必要去斬了這兩個惡婦方覺痛快。且喜這場風波已過,咱弟兄趁夜早走才好。」公子說:「兄長且慢,如今妹妹在此,終非了局,想個去處與他安身,咱去也好放心。」曹爺想了一想,說:「有了,何不趁此黑夜,把妹妹送至柳黃村我母家中?姑父母老夫妻為人慈善,一定收留照管,俟弟日後得地,再去接請,有何不可?」公子聽畢,點頭稱善。

說道是:「弟還有句衷腸話,未諗吾兄可願情。咱弟兄這一避難邊關去,未知何日轉回程。舍妹笄年當待字,使小弟牽連魂夢不安心。弟欲將終身大事托兄長,喜將友義續親情。不必盟書與信物,一言為定永無更。」公子之言還未盡,海棠旁邊贊一聲:「相公所見真不錯,以親酬德理上通。傑士烈女成佳配,至美奇緣此夜逢。以必相照無他意,何用冰人系赤繩?就送小姐東村去,回來即便奔前程。從此後彼此守誌等機會,單等雷鳴起臥龍。」心直性快曹文豹,並不推辭點首應。瓊花聽的言及此,粉頸低垂面已紅。郁氏說:「事不宜遲速打點,樵樓已過鼓三更。」說罷忙把妝奩取,叫小姐梳頭攏發把衣更。鳥綾手帕將頭罩,穿一件軟絹夾衫搪夜風。曹爺外邊去看馬,杏花兒連忙點燈籠。公子含淚催著走,無奈的千金只得行。大家來至湖山後,寇小姐含悲拉住郁蓮英。說:「小妹此去不大緊,王婆怎肯把姐姐容?」海棠回言說:「無礙,我自有隨機應變把他蒙。即或泄露瞞不住,不過是一場惡鬧大撒風。不怕虔婆吃了我,人要橫心事可行。」小姐聞言心內慘,珠淚紛紛往下傾。海棠時下忙不住,攙扶小姐上烏龍。言不盡肝腸慟斷兄別妹,說不了義氣相投姑嫂情。送出後園將門閉,公子大慟轉房中。曹爺牽馬登途路,緊攢著嚼環手不松。虎步如飛催坐騎,龍駒走動快如風。可憐這深閨艷質千金秀,迷糊糊緊抱雕鞍婉怕驚。又是發虛又是嘆,又是含羞又慟情。柳黃村離城不遠三十裏,到得門前未四更。聽了聽鴉雀無聲多寂靜,這豪傑連忙止步暫消停。

小姐下馬,在一旁背立。曹爺向前用鞭打門,剛叫了兩聲,聽得裏面一聲狗咬,引動那合村宿犬,齊聲亂吠,嚇的瓊花小姐不知所措。曹爺急攥起拳頭,向大門上如擂鼓的一般,一陣亂打,這才把看門的管家鬧醒。披衣起身,隔門問道:「三更半夜,是誰叫門?這樣大驚小怪」英雄外面答話:「是我來了,快些開門!」管家聽準聲音,將門開放。曹爺帶馬,叫聲:「賢妹進來罷!」小姐只得移步。管家接馬關門,見了小姐,心中詫異,低低叫聲:「少爺,這位是誰呀?」曹爺說:「不必多問,快些去通稟。」管家遂至二門外,叫起了內宅的女仆,隔門說了備細。女仆到上房窗下叫醒丫鬟,請起老爺、夫人。

且說這位老爺姓嶽名濂,字澄波。乃長勝將軍花刀嶽勝之後,自幼文武雙優,作了一任知府,年已五旬,告病回鄉。膝下一位公子,年方十一二歲。老爺耕桑度日,教子讀書,以樂天年。這夜聽得女仆之言,老夫妻十分驚異,連忙起身。曹夫人怒罵道:「這個畜生,日日闖禍,不知弄出什麽是非來了,帶個女子前來,必非好事,快些與我攆出去!狠不用他來見我!」嶽老爺連忙說道:「夫人不可,他素來雖然好勇,生性正直,好義輕財,心高誌大,斷不能作非禮之事。少時便知分曉。」遂吩咐:「快些請他進來。」家人答應,去不多時,曹爺、小姐同進房中。曹爺與姑父、姑母請安施禮,小姐深深萬福。嶽老爺還禮讓坐,夫人含嗔不語。曹爺不等人問,便拱手說道:「二位大人在上,小侄今夜之來,未免唐突。但事在危急,不得不投至親為靠。」遂將寇雲龍、瓊花女遇難之事,細述了一遍。「不避冒瀆,趁夜來投,惟望姑父、姑母二位大人收留是幸。」老夫妻聽得此言,驚喜非常,連忙站起,一齊與小姐見禮道:「原來是翰林千金,臨難不屈,殺身全節,令人可敬。方才多有得罪,乞恕,乞恕!」小姐還禮,口稱:「慚愧,難女不幸遭此橫禍,無故驚擾,取罪不小。二位大人若不棄嫌,難女願拜膝下,少盡子女之勞,以報收養之德。未知二位大人尊意可否?」老爺、夫人心中大喜,一齊說道:「我們無個女兒,正有此意。承小姐不棄,我們就要討大了。」小姐當下行了四雙八拜,認了父母。老夫妻甚喜,遂命眾丫鬟童仆都來叩見小姐。只見一個小安童滿眼垂淚,叫聲:「小姐,小人今日夢想不到得見姑娘之面。」又與文豹叩頭道:「多謝曹爺搭救我家相公,小人粉身碎骨,亦難答報!」原來這就是書童進喜。那日被嶽老爺買來,與公子伴讀,不料今日會著小姐。當下大家嘆異不已。

曹爺不敢少停,遂忙忙拜別了姑父、姑母,出門上馬,頓轡加鞭,飛奔回來。天交了五鼓,到了園外,用鞭打門。杏花開了門,曹爺進來,將馬拴上。郁海棠迎出軒來,讓進房內。不見公子,曹爺舉目四望,見燈下坐著一位淡妝美女,見了曹爺,站起身來。豪傑定睛一看,哈哈大笑,連稱:「好計!這必是郁娘子的主意。」公子說;「正是。如此喬妝避人眼目,等過了江去就不怕了。」曹爺又望下一看,不覺失笑道:「這雙合式的鞋子卻是何處來?」海棠說:「看園的邊媽媽為人和氣殷勤,我閑中解悶,作雙鞋子送他。那日作成了,方要與他送去,就遇著小姐的事忙不暇,放至今日,誰知作了備急之用。」曹爺說:「這就是湊巧極了。」公子又問了妹妹到嶽府的備細,這才放下心來。海棠說:「天已五更,曹爺與相公也該急急起身了。」二人齊說有理。曹爺說:「只是我那馬一夜不曾得料,卻怎生走路?」杏花說:「那馬我抓著空兒餵了他五六升稻米,又給了他一大盆水,他也喝了。」曹爺說:「好個伶俐小女子,日後一定有些福。」曹爺也改了衣妝,把馬從新緊了鞍轡,搭上被套,二人起身告辭要走。剛然出房,只聽南邊門外打的山響,外邊只叫:「快開門來,了不的了!」四人彼此各吃一驚。未知來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投宿黃昏縱談前日事 裙衩青眼結識少年郎[编辑]

卻說曹、寇二生正要起身,聽的叫門聲甚急,郁海棠忙忙催促說:「你們只管從北門快走,有什麽饑荒等我自擋便了。」二人也顧不的答言,公子扳鞍上馬,曹爺緊緊相隨,似箭如飛,出了園門,向北小路去了。

郁氏閉了門,與杏花來至南角門內,且不開放,貼住細聽是什麽緣故。原來是邊媽媽被蠍子嚙了大腿,他老頭子摸不著火鐮,前來打門要火。海棠、杏花聽了,放下心來,遂進房找了一包兒銀朱,點了一支香火,這才開門,與他說:「你拿去用雞蛋清調敷,立時便止疼痛。」邊老兒接過銀朱、香火,回身而去。杏花關了角門,一同進房假寐去了。

且說文豹、雲龍別了海棠,竟奔江北而來。

雲龍扮作村莊女,曹文豹草帽芒鞋青布衫。一路充作兄送妹,後邊跟定手提鞭。夜晚正路忙忙走,白晝穿禾慢繞灣。剛剛離的仁和遠,來至江邊催上船。二人這才心稍定,坐在艙中不露顏。這回書,文豹雲龍行水路,再表佳人高夢鸞。尼庵養好能行馬,過了二十正八天。酬謝尼姑登途路,主仆倆打馬加鞭奔嶺南。那時正是夏季景,禾苗蔥翠滿莊田。秫田處處垂青穗,野草鮮花紫配藍。紅橋日暖堆銀浪。綠樹陰濃遮碧天。枝頭鳥啼千般韻,林內蟬鳴似管弦。蛙鳴淺水聲聒耳,殘蝶尋香翅慢扇。蓮葉浮波如雨蓋,芙蓉映水色鮮妍。涼亭水閣珠簾啟,避暑佳人倚畫欄。見了些遊人會友松棚下,謳歌笑飲列杯盤。走了些高高矮矮不平路,野店荒村水共山。偏遇著三伏酷暑天災熱,烈日如蒸行路難。小姐心急因思父,恨不能足下升雲到嶺南。沖風冒雨全不顧,急急頓轡緊加鞭。那日到了蘇州界,錯過宿頭黑了天。青梅說:「今夜卻到何處去?只好荒郊打野盤。」佳人不語擡頭看,但只見好似個人家在正南。這小姐用鞭一指說:「你看,咱們何不奔那邊?」說畢一齊催坐騎,不多一時到面前。

到得跟前,擡頭一看,原來是一座破廟。山門半倒,墻壁坍塌,十分敗落。小姐說:「只好在此權住一宵罷了。」遂下馬牽進廟來。只見院中荒草有一人多高,路邊兩株大樹。主仆將馬拴上,走進殿中,打火一照,上面供的是玄天上帝。小姐連忙拜禱:「乞上帝垂憐,保佑弟子一路平安,父女重逢,日後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青梅拂拭了灰塵,解下被套,掩上閣扇。青梅說:「常聽那人講古跡的說,陳宅古廟之中,都有妖怪居住,萬一跑出個來來,卻怎麽好?」小姐說:「不怕,如今世上母妖精怪甚多,迷的都是無誌行的男子,咱們又不是男子,可怕他個什麽?」青梅說:「咱們現是男妝,人見了還辨不出個青紅皂白,何況是個畜類?他要錯認了呢?」小姐說:「邪不能勝正,且把寶劍出鞘,放在身旁,管保無事。」當下主仆二人倒在行李之上,兩身相倚,朦朧睡去。

這小姐似睡不睡剛合眼,一點魂靈入夢中。只聽殿外一聲響,佳人閃目看分明:芻空吊下一只虎,四爪牢拴體受繩。但見他毛長三寸如墨染,爪似銅鉤目似燈。躺在地下難動轉,望著小姐吼連聲。不住點頭如乞命,夢裏的佳人善念生。走至院中黑虎側,忙伸玉腕把繩松。獸王得便翻身丐,一聲大吼便騰空。不亞如地震山崩一聲響,高小姐驚醒南柯把眼睜。聽了聽萬籟無聲都靜悄,只有些草蟲低叫與蛩鳴。這小姐低聲慢把丫鬟叫,青梅女猛然驚醒問連聲。楞楞怔怔呼小姐:「莫非真是有妖精?」小姐回說:「休胡講,只為方才夢境兇。」這般如此說一遍,小青梅參想多時把小姐稱。「姑娘此夢真奇怪,莫不是何方遭難困英雄?」小姐說:「龍君虎將文為豹,卻不知警教奴家主甚情。」青梅說:「未來之事人難解,將來驗後自然明。」主仆說話東方亮,扶桑捧出太陽星。他二人拜別真武出大殿,雙雙跨上馬鞍行。逢有問路迤邐走,再說文豹與雲龍。那天船至蘇州界,離舟上陸奔途程。這日到了昭文縣,曹爺一事上眉峰。含春啟齒呼賢弟:「何不順路看良朋?東關偏此一箭遠,孤村裏面有門庭。衛兄為人多義氣,自從別後掛心情。趁此天黑到那裏,盤桓一夜再登程。」公子馬上無言語,思忖多時叫長兄。

「哥哥,良朋契友,看望看望卻也使得。但只一件,你我如今身邊有事,小弟又是這樣妝束,愧於見人;再者人心難測,萬一走漏風聲,豈不是自招其禍?若依小弟,不去倒也罷了。」曹爺不待說完,心中不悅,把臉一沈,說:「賢弟你如今怎麽學的這樣多疑?你我都是一樣的朋友,我這等待你,難道人家就有別樣心待咱不成?咱們是大丈夫,心口如一才是。賢弟,以後不可如此料人。」幾句話,說的公子閉口無言,只得依他,同到孤村。

那天就有黃昏的時候,只見坐北朝南一個小小的黑門八字墻,這門兒半開半掩。曹爺向前呼喚,裏面答應:「是誰叫門?」衛秀才走將出來。曹爺一見,心中甚喜。說:「長兄別來未久,連小弟的聲音也不懂的了麽?」衛秀才叫聲:「哎呀,原來是賢弟到了!這些時想殺劣兄了!這邊姑娘想是令親妹妹,娘子快來迎接。請進,請進!」曹爺笑道:「這也是敝友,不敢勞動尊嫂。」說著,一同走進。衛秀才的娘子巫氏聽得呼喚,帶著十三歲的小姑迎至院中。見廠曹爺親熱,叔叔長兄弟短,彼此見禮,說:「這位娘子想是嬸嬸,請那屋裏坐,吃茶去。」公子滿面通紅,甚覺不安。曹爺說:「嫂嫂、妹妹自請方便,這敝友因有急事,改妝避難,路從此過,看看兄嫂,借宿一夜,自此就要遠走高飛了。」巫氏聞言,與那小女子連忙退出。站在窗外,聽他們說些甚麽。

當下衛秀才就問:「此兄貴姓大名,所為何事?知心好友,請道其詳。」曹爺說:「若非好友,也不來此投宿了。」遂把從前之事,句句不留,盡情實告。秀才聽了,忽驚忽喜,點頭贊嘆連聲,道:「賢弟為友這片俠心義膽,慢說今人不及,即上古之事亦所罕見,可敬,可敬!閑話少敘,二位賢弟想必餓了,娘子快些殺雞打餅,作些水飯,我到關中打酒買果,回來好與二位賢弟痛飲談心。」巫氏接言道:「那關裏的酒薄,不堪入口,莫如多走幾步,到城中天香館沽一瓶透瓶香來,與二位賢弟吃,豈不是好?」公子連忙攔阻道:「雞餅水飯,足可充饑,天色又黑,何必又勞衛兄貴步?不消買酒了。」曹爺說:「穿籬美菜,豈可無酒?愚兄三日無酒,便覺精神不爽。這些時冒險耽驚,何嘗得個痛飲,今與衛兄久別相會,如其無酒,何以敘離別之思?」衛秀才哈哈大笑道:「賢弟快人快語,待我前去便了。」說畢提了酒瓶,閉門出來。

剛要邁步,巫氏向前拉了一把,低低問道:「你往那裏去?」衛秀才說:「這倒可笑,你沒聽見麽?我買酒去。」巫氏說:「你每日自誇聰明,原來遇了事反糊塗了,全無深思遠慮。天天想發財,今日財送上門,你又不會使了。」衛秀才說:「那有什麽財發?」巫氏說:「你那日進城,回來說四門上都貼了仁和縣的告示,有能首報五松山逃犯兇手者,官給賞銀一百兩。如今他們現在這裏,何不借打酒為名,急急府縣前首告,解到仁和縣,就是白花花一百兩到手。」衛秀才聞言大怒,低聲喝道:「你這婦人好不賢良!想當初我遭事被仁和縣扣住,衣衫典盡,盤費皆無,看看成了乞丐,多虧曹賢弟萍水相逢,挺身出救,大鬧公堂,把談知縣問住,把我開釋出來。他又與我渾身換了新衣,贈銀三十兩,親身送我回家。那時你也十分歡喜,常說此段恩德,必得報答。今日為何反要害起他來?斷乎不可!你好好關上門作飯去罷!」說著,轉身要走.婦人冷笑了一聲,說:「我看你去,到了大禍臨身的時候,可不要後悔!」衛秀才止步回頭,問道:「我有什麽大禍?」巫氏說:「並不是我不賢良,凡事都有個輕重遲急,天下最恩愛者莫過夫妻,榮辱相關,禍福共之,你有見不到的去處,我自然提醒一二。這明是咱的悔氣到了,我說說你,還鹹哪淡的搶白,我怕送了身家?只管去罷,去罷,我不說了!」衛秀才聽他說的利害,轉過身來說:「你到要說說,我聽聽有理,我便依你。」婦人說:「論理那姓曹的待咱情義可也不錯,怎麽還好去首告他?只是他這一來,到不得不出首了。」衛秀才說:「卻是為何?」婦人說:「賞銀不賞銀的倒是小事,俗語說:鵲兒過還有個影兒。那隔壁子周大娘問我:「你們家馬嘶聲叫,是那裏的客呀?」幸虧我還有點伶機,用話支吾過去了。你想他們在此吃飯過夜,沒有個不透風的墻,好人少,壞人多,你又肯得罪人,再者誰不願現現成成發點那財?萬一先去首告了,不怕不幹連上尊駕?你秀才家知法犯法,革退了衣巾不算,只怕還問個與犯同罪。此時咱不先下手,過後有人首告了他在你家過夜,非親即友,一定他要拿了你去作眼海捕。一日拿不著跟一日,一年拿不著跟十二個月,遇著閏月的年頭兒又多跑二十九天,那時就叫親媽,我那死婆婆不能扒出墓子來救你,看你怎好?」衛秀才見他說的話句句兒受聽,由不的悚然變色,一面點著頭,哼哼道:「娘子高見,果然不錯。妻賢夫禍少,信然,信然!但只一件,想他待我之情,心中有所不忍。」婦人道:「古人說的好,先為己而後為人,沒有舍著自己的身家為顧別人的。莫說是異姓的朋友,就是親弟親兄有了事還要各自顧各自的老婆孩子呢!那姓曹的你誇他是條好漢,我就說他是個傻子,把個好好的舉人弄去了,拋家失業,冒險耽驚,陪著個性命瞎鬧,不過落個義氣的虛名,我瞧著也算不了什麽。再者,凡事都有個合該,他們不往這裏投宿,不怕幹連上咱們,就有一千銀子的賞也不肯出去首告他,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了。」那秀才越聽越想,越覺有味,說:「好聖明奶奶,說的狠是,你帶進這酒瓶子去,我去出首便了。」才然要走,婦人說:「你且別忙。那姓曹的我聽說十分精壯,若在這裏來拿,動起手來,許多不便,遭塌了家夥也是錢。你如此這般,合作公的定下了計較,哄了他去,拿住就好了。那一個是一個書生,易如反掌。」衛秀才點頭遵令而去。

婦人掩門回房,假作拿雞煮飯之狀,在堂屋裏捆柴燒火。那小女兒見他嫂嫂追出他哥哥去說話,他也跟在後面,影在門後,把這些言語全然聽見。

這女子口中不敢一言講,站在窗外暗掂奪。點頭籲氣叫嫂嫂:「你為何凡百作事損陰德。自己陰毒還罷了,還要帶累了我哥哥。可惱哥哥無主意,十分耳軟太心活。事兒經了千千萬,都是他牝雞司晨頭裏說。巧語花言能粉飾,終要歸了他的轍。貪財負義恩報怨,也不怕得罪青天神與佛。我看二人非俗品,將來一定福不薄。可憐奴遇著這樣兄與嫂,還不知結果收圓怎麽著。我今何不將他們救,將來好解這疙疸。縱然怪他行的錯,看妹饒兄不用說。就是怎好進房把消息透,嫂嫂在此又不挪。」這女子,左右思量乾急燥,萬轉千回無奈何。忽見了蒼髯老者朝裏走,手扶竹杖態婆娑。進門叫聲大娘子:「這事今朝了不得!大相公方才走至我門兒外,猛然間跌倒墻西北下坡。口眼歪邪渾身抖,叫著不應也不說。口中只有呼吸氣,少時只怕了不得。快些找人擡他轉,怕的是遲滯工夫氣要脫。」婦人聽見這句話,故意嚎哭怪叫似風魔。

婦人拍手打掌說:「黑燈瞎火,叫我那裏去找人?」老者說:「大娘子作速著人擡了來罷,我看他甚是沈重,少時看不好了!」婦人說:「那是我個連心著己的親人,要不我合你擡去罷!」那曹文豹在房內聽的明白,心中十分後悔,不該要吃酒弄出這個事來。小豪傑心直性快,走出房來,說:「嫂嫂不要著急,待小弟背了哥哥來罷。」老者道:「很好,快走,快走!」遂一同去了。公子坐在房中甚是不安。

婦人見曹爺中計,心中大喜,忽又起個貪財念頭:「我看他那馬上行李十分沈重,一定資財不少,何不趁此悄悄解下來,把馬撒去口,說脫韁跑了,這豈不又是一註外財?」思思想想,蹭至馬後。剛一伸手,常言說馬通靈性,何況又是一匹良驥,如何肯讓生女人向前?登時鬃尾亂張,蹄跳咆哮起來,揚起後蹄亂踢。婦人著忙,側身要跑,躲之不及,被他踢在身上,這一疼直至心窩,吼了一聲,仰面跌倒。公子聽見,才要出房去看,只見那小女子跑進房來,走至面前,低低說道:「你的禍到了,還不快跑?」公子吃一大驚,立問什麽禍事,女子說:無暇細說,少時就有人來拿你,你不必多問,快些逃命!」公子驚慌無措,同他出房,解開馬,牽著就走。女子叫道:「不要從那裏走,快隨我來!」公子忙忙轉身,跟他出了後門,一面道:「曹兄不來,如何是好?」女子答道:「等來了我叫他找你去。」公子忙忙上馬,走了兩步,回頭叫道:「姑娘芳名說與學生,日後好報救命之恩。」女子說:「我叫瑤仙。菜園中大樹下是眼石井,小心繞過去,北邊卻是大路。」公子一面答應,加鞭如飛而去。瑤仙轉身回來,關好門戶,走至前院,來看嫂嫂。正是:利在害中人未解,食藏鉤內死貪魚。不知巫氏死活,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小英雄自投羅網 好夫婦各走程途[编辑]

卻說瑤仙來看嫂嫂,見他躺在槽邊,遂叫聲:「嫂嫂起來罷!」見他不哼,伸手來扶,那裏扶的起來?原來被那馬踢在致命之處,早巳升仙去了。瑤仙見是死了,嚇的啼哭起來。正自害怕,又見他哥哥帶著一夥人提燈執棍擁將進來,那夥人奔向房中去了。衛秀才見妻子死在地下,妹妹在旁啼哭,嚇的魂不附體,連忙就問,那瑤仙只是哭個不住。那夥人從房中又跑將出來,問道:「小姑娘,房中那個人那裏去了?」衛秀才又是心疼,又是著急,跺著腳兒說:「小姑奶奶,別嚎喪了!快快說話罷!」瑤仙哽咽了一回,說:「自那個人去後,也不知嫂嫂往那馬跟前作什麽去來,那馬跳躍起來,把嫂嫂踢倒了,咬斷韁繩,跑出門去。房中那個大姐隨後趕出去了。」眾人亂烘烘問道:「往那方去了?」瑤仙望正南上指說:「往那邊去了。」眾人聞言,齊出門,往正南上忙忙趕去。這裏衛秀才只落了好幾場大哭,買棺盛殮,不必細言。

那些捕快人等白趕了半夜,那有一點影響?只得回來稟復知縣。彼時衛秀才進城出首的時候,先與捕快人等定下計較,地下繃上繩索,把曹爺哄了出來,絆倒在地,三四十人出其不意,向前按住,捆綁了個結實,簇護到縣堂上。知縣問其原由,曹爺全無懼色,仰面站在堂上,昂然說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大丈夫所為。五松山三個狗男女,無法無天,公然作惡,是我一怒殺之。別無活說,貴縣也不必細問,等我見了談德那個狗官再與他算帳便了。」知縣也不復問,遂傳禁子收監。次日午後,追公子的捕快人等回來復命,說:「小人等追到三十里之外,不見蹤跡,只得回來,討老爺的示下。」知縣聽了,那有工夫管他的閑事,拿不住也就罷。少不得作公文一角,派四個都頭,一輛白板木車,把曹爺解交仁和縣去了。

言不著文豹曹爺遭羅網,聽表臨凡玉女星。多虧衛氏瑤仙女,公子躲過這災星。騎在馬上如酒醉,不知東南與西北。一直跑到東方亮,扶桑高照太陽紅。回頭不見人追趕,這才心中少安頓。天明不敢走大道,只揀深幽小路行。牽掛義兄曹文豹,盼他後趕早相逢。勒轡慢走將他等,回頭不住看分明。這公子提心吊膽朝前進,猛然見一座高山把路橫。這座大山名腰帶,東西百里有餘零。山中有座狼牙洞,兩頭有路內中空。裏邊住著賊強盜,多年積聚幾千名。白日裏扮作良民出來混,夜晚間分頭打搶富家翁。地方官員拿不住,不曉窩巢與腳蹤。漸漸的買馬招軍稱字號,意欲為王把事成。為首的名叫天不怕,地不怕強人是第二名。吳富吳鈞人兩個,軍師巴道共衡奐。還有祝峨與從畔,結義同盟八弟兄。共保天大為寨主,胡行亂作號八龍。這一日祝峨從畔察山口,帶領著巡哨嘍卒十數名。林中高處朝下看,為的是劫奪行客與經營。恰遇公子山下走,眼尖的賊子看的明。用手一指把嘍兵叫:「那一邊馬上女子好姿容。這匹黑馬真良驥,你看他蹄不沾塵快似風。何不下去將他搶,人獸雙得兩件功。」說畢二賊朝下走,嘍卒後面腳不停。跑出山口離不遠,齊聲嚇喝似雷鳴。大叫:「女子不要走,留下金銀放你行!」手舉鋼刀朝前護,那時嚇壞寇雲龍。

公子一見,只嚇的膽裂魂飛,無別的方法,只好是加鞭催馬,嚇的的吧喇喇似電掣星飛,往北跑去。強賊欺他是個女子,又是曠野無人,狠心不舍,放開賊腿,趕將下來。趕了三十里之外,公子不住回頭觀看,相隔只有一箭多遠,前後奔騰。

公子正在危急,面前有座柳林,只見從林北轉過二人二騎,迎面而來。公子看見這兩個人更又奇異,一個面如鍋鐵,一個臉似丹霞,不用通名道姓,看官知道是夢鸞小姐與侍女青梅。公子猛然一見,又當是個強人,說聲不好,幾乎墜馬。小姐見是個美貌女子,孤身落荒而走,後面有人追趕,一定有故,不覺心內生憐,遂勒馬問道:「那小娘子不要吃驚,我們俱是行客,小娘子為何這樣慌張?後面追趕者卻是何人?所為何事?」公子一面跑一面說:「我也是行路之人,從那山前經過,遇著這夥強寇攔路搶掠,望壯士搭救。」這兩句話的時候,那馬就跑過了。小姐回頭說:「小娘子不要害怕,等在下把這廝們打發回去。你且在柳林內歇息少等,在下還要請教。」公子一面答應,一面跑出柳林北邊去了。

說話之間,強賊已到了面前。青梅抽出雙鐧,小姐的青鋒出鞘。

他主仆齊縱征駝迎上去,喝罵:「強賊少要狂!青天白日行霸道,滔天萬惡掠紅妝。知時務者速逃走,少要挨遲狗命亡!」祝峨一見心好惱,從畔聞言怒滿腔。他二人齊舉樸刀朝上闖,主仆倆劍鐧飛騰兩兩搪。馬打盤旋交上手,只聽兵刃響叮當。數個嘍兵朝上望,齊把刀槍棍棒揚。佳人的劍法有傳授,青梅的雙鐧不尋常。虎入羊群差多少,不亞山雞鬥鳳凰!不消半盞茶時候,山賦不濟暗著忙。刀法散亂無後力,勉強支持把劍搪。高小姐回身抽劍更門路,使了個單手摘星取太陽。強賊不懂刀胡砍,這佳人順手一揮賊中傷。只聽咯哧一聲響,人頭落地冒紅光。從畔一見祝峨死,強賊害怕面焦黃。不敢戀戰忙回步,止望逃命轉山岡。青梅怎肯輕饒恕,忙催坐騎鐧高揚。連頭帶背只一下,山賊去見五閻王。小姐青梅隨後趕,只殺的,十個卒死四雙。

那兩個幸喜生了四條快腿,看著光景不好,先跑了一步,得以逃生,回山去了。

青梅指道:「那邊山上定是他的巢穴,他這一回去,只怕還有為首的出來。」小姐說:「可惜你我手下無有兵將,孤掌難鳴;若有兵將,帶領前去,剿滅了山賊,立了這件功勞,借此面君,也好替老爺贖罪。」青梅說:「何必立此小功?等著那國裏反了,小姐作元帥,我作先鋒,提兵調將,馬到成功,掙一個公伯王侯,那時再與老爺辨冤,豈不更好?」小姐嘆道:「那能得此機會?又訪不著害老爺的仇人,這冤如何得雪?且莫閑談,快到柳林看看那女子要緊。」青梅說:「小姐與那丫頭那世裏有緣,萍水相逢,這等關切,莫非也要學那說書唱本上的故事,招個媳婦兒麽?」小姐笑道:「不是這等說,你我與他都是一般的女子,咱們所仗有這點本領在身,若是與他一樣,遇此強橫,也不過束手待死。常言鳳死鸞悲,物傷其類,為人須為徹,我意欲問他個姓名來歷,將他送到地土,豈非一件好事?」青梅說:「倒也罷了。」

當下主仆二人,說說笑笑,來至柳林,擡頭一看,哪有什麽女子?不知從幾時就走了。原來那時公子見黑面男子要去擋賊,叫他在柳林等候,還說有話問他,彼時雖然口內答應,心中卻猶疑不定,見他二人面貌兇惡,又不知是個好人歹人,這一與賊動手,未保勝負,萬一失機,強人一定還來搶我,依然身入虎口;即便得勝,我如今現是喬妝,他若另起別意,我卻如何是好?豈不是躲過喪門而投吊客?想至其間,不敢等候,遂忙忙加鞭,飛馬向北去了。及至小姐到此,已去多時了。青梅一見,說:「這可辜負了小姐的好心了!那沒良心的小娼婦兒,也不管咱們的死活,撇下就跑咧!」小姐說:「你少胡說,雖然是一過之間未得看真,那一表人材,令人可愛。說話清朗,字句沈著,定是個聰明閨秀,全材女子。」青梅說:「小姐只顧看了上妝,怎麽就沒看見那對尊足?這長這寬,把寶鐵鐙都裝滿了。憑有什麽好容顏,這就是一個一包含,再全個七八全罷!」小姐笑道:「到底是你留神,我就不曾理論。」青梅說:「少要取笑,姑娘昨夜夢見黑虎,今日就救了他,莫非是位貴人也未可定。」小姐說:「到少說大腳夫人醜王妃,不全之材,方是全命。」

二人說說笑笑,各催坐騎,繞過了腰帶山,走了四十餘裏,方有了店鋪。打了午尖,又往前趕了一站,天色將晚,到了姑蘇驛於家老店投宿。小二向前接馬,問:「客官要夥居要獨睡?北邊大屋裏夥居錢少,廂房窗戶小些,都是涼爽潔凈的房子。」小姐看那西廂房門上掛著竹簾,窗上糊著冷布,房屋緊小,倒也乾凈,遂道:「就是這屋裏歇罷。」小二答應,幫著青梅扛進行李,主仆拂塵凈面,小二送上茶來。又問:「客官用什麽酒飯?」小姐說:「不用酒,有好菜飯端來。」吆喝下去。不多時用方盤端來,放上小桌,擺在上面。小姐面北坐下,青梅站在橫頭。

主仆二人剛用飯,只聽外面有人聲。怪叫吆喝官差到,「閑人閃路讓車行。」「還不躲開朝前擠,好一個瞎了眼楞頭青!」那個說:「不怕碰著只管走,誰叫招呼他不聽!」但只見一輛大車朝前趕,有四個公人打扮勢頭兇。歪帶著帽子把胸脯敞,手提木棍帶鋼鋒。高叫店家快餵馬,大步昂然往裏行。內中跟隨一罪犯,這小姐猛然一見暗吃驚。只見他身材凜凜多威武,相貌堂堂迥不同。虎步彪形神色坦,相隨共入北房中。正從小姐窗前過,慧性佳人看的明。連忙放箸把青梅叫:「你看方才過去是英雄。看他一表非凡品,到將來不是王侯定國公。不知為著什麽事,一定其中有隱情。恃我過去問一問,你在此看守行囊莫遠行。」佳人說畢忙移步,反身來至北房中。見他們洗臉已畢剛用飯,這小姐拱手含春叫老兄。

小姐走進房中,望著一個把手一舉,說:「王都頭一向可好?有何貴幹,行此遠路?」那一個解子擡頭一看,小姐容顏奇異,穿帶不俗,是個貴宦武萌生的打扮,都一齊站將起來。那一個連忙說道:「承問,承問,在下賤姓巴,並不姓王。」小姐復又仔細一看,說:「果然不是王都頭,只因尊貌與敝友相仿,又遇小弟眼拙,誤驚錯認,多有得罪!」解子說:「世上之人一般樣的容顏頗多,這有何妨?請坐,請坐。」小姐坐下,小二走來問道:「列位上差用什麽飯酒?」公人未及開言,小姐說:「揀上好的酒飯菜肴多端上來,等我會帳。今日幸會諸兄,小弟作東,奉敬三杯,略表識荊之意。」那公門中的爺們是最不嫌吃喝的,聽得此言,一個個眼樂眉開,連耳朵都是笑的,一齊謙辭道:「這如何使的?聽相公的貴音,必是遠客,到了敝處,我們奉敬才是,那有倒叨擾的理呢?」小姐說:「四海之內皆兄弟,這有何妨?」當下小二用大方盤端了菜來,無非是美酒鮮魚,烹炸煎炒,放上大桌,連曹爺共是七人,見禮坐下。那幾個公差見了這不花錢的東西,怎肯作客?放量開懷,盡情痛飲。

酒至半酣,小姐見他們都有些醉意,遂慢慢向曹爺問道:「兄長貴姓大名?觀足下氣概不俗,小弟鬥膽,不嫌唐突,請教卻是為何事?」曹爺未及開言,一個解子指手畫腳說:「若要提起這位曹爺,天上少有,地下無雙,是我們江南第一個英雄漢。乃武惠王曹老爺之後,統制老爺的公子,尊字文豹。為朋友的事幹連在身上,目今送回本縣。昨日起解的時候,房裏押司囑咐我們一路小心防守,我說不妨,曹爺是何等的好漢,怎肯帶累了我們?因此到了半路……」那一個接言道:「我就與他老把刑具松了。要是提起這件事來,更又叫人聽著勝似又吃一斤好酒。」說著,鼓掌大笑。小姐說:「何不說與小弟聽聽,也好長誌。」曹爺見問,說:「承兄下問,小弟只得絮耳。

只因為秉性生來多粗魯,遇事不平拙氣發。敝友雲龍寇公子,與小弟義氣相投情最洽。惡槐氏這般如此將他害,五松山我怒把三人一處殺。貪官聞報捉兇犯,戴兄透信我離家。不意青樓出俊傑,野青園中遇女俠。賢弟兄妹受恩思補報,玉香圓為聘定嬌娃。海棠巧定喬妝計,弟兄避難走天涯。路過昭文來看友,投宿秀士衛珍家。想不到衣冠隊裏出禽獸,貪財出首告官衙。謊哄小弟把城進,猝然中計被擒拿。」夢鸞小姐聞此話,芳心一陣亂忽搭。口中答應說「原如此」,腹中展轉自詳察。「今早遇著那女子,不用說了定是他。幸喜下曾問名姓,渾然過去到不差。那時若還言就裏,倒叫奴家羞答答。這如今,曹兄為此身遭難,解回原籍一定殺。慢言他這等大恩當補報,就即便遇此英雄也當救拔。」佳人思忖時多會,眼望公差把話答。

說:「怪不得列位方才稱贊曹兄,果然這件事惟大英雄方能作得出來,可敬,可敬!列位今上仁和縣,與小弟正是一路,舍親也在仁和居住,只因家尊在寧波府經略,小弟久違膝下,欲去問安,順路到仁和縣探望舍親。聽說這裏鞍韂極佳,欲買一盤送與舍親,苦難稍帶。正遇著眾兄,即借車架替小弟帶帶。」那四個人吃了便宜嘴,已是歡喜無盡;又聽得要一路同行,想著還有幾頓嘴頭;又聽得是現任貴宦公子,越發親近起來。一齊說道:「這有何妨?別說一盤,就是十盤,等小人們步下走也替老爺捎著。」那一個說:「可是呢,我們真正粗率,盤桓了這半天,酒飯都擾咧,還不曾請教相公的尊姓大名。」小姐說:「小弟姓談行九,賤字無識。」公人說:「原來是談九爺,失敬,失敬!」又說了幾句閑話,告辭回轉廂房,關門安寢。

青梅低低說道:「我方才坐在窗臺上,那屋裏說話,我都聽的明白。原來姑爺也遭了這等大禍,難為那姓曹的壯士舍死忘生,救了姑爺。又撞著老衛家那一雙禽獸,把這等一個好人打在網中。」小姐說:「我這裏思量要如此這般救他,你說好麽?」青梅說:「很是,很是。可是咱們今早在昭文縣地界遇見的那位大腳的太太,只怕是姑爺。」小姐把臉一紅,回身一口把燈吹滅,主仆安寢。

到了次日,大家起身。小姐煩店家買了一副鞍轡,帶在車上,算還店錢,出了於家老店,往前行走。

車前馬後登途路,竟奔仁和撲正南。走至辰時投客店,歇息用飯把茶餐。涼爽一回又走路,行走多時又打尖。吃的是鮮酒活魚高貴品,都是佳人會酒錢。不但公差心裏樂,連那車夫也喜歡。一路上百般趨奉高小姐,爺長爺短叫的口乾。看看申末天交酉,這佳人閃目留神四下觀。面前一片沙凹地,並無行客少人煙。周圍一望無村舍,荒草連雲百里寬。有幾座多年古墳在白楊下,石碣歪倒土中含。就在路旁離不遠,不多一時到面前。小姐青梅勒住馬,口內齊說:「好熱天。何不在此歇歇馬,大家林內去盤桓。」四個公差齊道好,喝叫車夫且住鞭。小姐青梅先下馬,走至林中坐騎栓。曹爺解子將車下,大夥兒坐在林中古石邊。

大家涼爽了一回,一個解子看了看天色,說:「九爺,日將西沈,咱們該走了罷!」小姐說:「且不要忙,等我變個戲法兒與列位看看,再走不遲。四人起說:「很好,九爺會這個玩意兒,就變個我們見個世面。」小姐起身,拔劍在手,走至一塊石旁,說:「我這一劍下去,將這石頭為兩段,豈不是個戲法?」公差笑道:「我不信九爺有這等力氣。」小姐也不再言,單手舉劍。渾身攢力,掄起青鋒,往下一斫,只聽響亮一聲,火光亂爆,石分兩段。眾公人齊聲喝彩道:「九爺真是天上神仙下界,不然怎有這等神力?」曹爺一見,不由也叫了一聲好。小姐掌劍向前,帶笑說:「問你們四位的腦袋可有這塊石頭結實麽?」四人大笑起來,說:「我的九爺,我們都是爹的骨頭娘的肉體,凡胎怎麽比的石頭?」小姐說:「這就好說了。我如今奉求列位一件小事,可肯見許麽?」公差說:「好說,我的九爺,別說一件,就是十件,無不從命。」小姐說:「既然這等,多感盛情。這位曹爺乃是我的舍親,小弟特跟至此,專為救他。好好將他放了,日後相逢,定酬盛德。如若不肯,這石頭就是列位尊首的樣子,每位奉敬一劍,不要見怪!」四個人聽了此言,不亞如雷震的鴨子一樣,彼此面面相覷。他們四人身上雖都有武藝,已被小姐嚇住,又見他那紅臉的小廝站在背後,斜提著雙鐧,怒目而視,思量動手未必是他主仆的對手。

他四人默默無言時多會,忽有一條計上心。向前雙雙齊跪倒,老爺連連口內尊:「吩咐之言當從命,何況曹爺英雄好漢是令親。但只是身系官差難由己,放了曹爺怎生回轉去交文?爺本是明人請細想,非我們不識好歹骨搽心。九爺若不肯輕恕,不如放手殺我們。」一邊磕響頭碰地,嚎啕慟哭淚紛紛。青梅女手揚雙鐧向前喝,叫:「公子休信他小意虛心!世上人惟有公門心最惡,口是心非會瞞人。軟則欺來硬則怕,威行霸道害良民。今日個惡貫滿盈應了卻,又何必善言善講碎勞神。給他個連珠炮響乒乓起,等小人送他們去見閻君。」這青梅揚鐧向前真要打,高小姐疾忙攔阻面生嗔。喝叫青梅:「休動手,救人何苦又傷人!而且他們無甚惡,何必殺生暗損陰。到不如將他綁在楊樹上,任其死活不知聞。」青梅答應說很好,主仆倆走向前來把手伸。

小姐、青梅一齊動手,一個人抵著,一個割了車上的繩子,把兩個人結結實實綁在白楊樹上。那兩個人扒起來才要跑,青梅用鐧指喝道:「誰要動窩兒,趕上就是一鐧!」嚇的二人不敢步。主仆向前,把二人收拾起來。四人目中落淚,一齊哀告道:「愚蒙九爺開恩不殺,綁在這裏,只消七天,活活餓死,就是那大小恭來了,叫我們怎麽打發?求九爺放了我們,憑曹爺去罷。」小姐說:「放了你們,你們好急急跑回去告訴你家縣官,差人來捉拿我們?」公差說:「我們斷不敢如此。」青梅割了四條腰帶,望他四個每人嘴上勒了一條,指著鼻子罵道:「我叫你說,看你還絮叨不絮叨?忘八東西,你說呀!你們最會捉賊,又會打贓。今日這點委屈,就受的不了?乖乖兒的等著,遇見個行客,就該你們下樹的時候到了。」那曹文豹坐在車上,看見這番光景,不由的哈哈大笑。說話之間,不見車夫。主仆二人尋找多時,原來鉆在墳窟窿裏去了,被青梅扯住腿子拉將出來,一發湊個趣兒,把他捆起來,綁在一棵小楊樹半腰中。那樹有茶杯粗細,被風一搖,連人一晃,怪叫吶喊,十分有趣。青梅看著笑個不了,說道:「真是個新聞,楊樹上結出人來,這可壞了種了!」小姐用劍與英雄挑斷了繩索,曹爺下車打躬致謝。青梅把騎馬卸將下來,備上鞍轡,三人認鐙上馬,頓轡加鞭,往西北而去。這裏樹上的五個人,四個公差。八雙眼睛看著車夫的一張嘴說話。要知五個人幾時下樹,下回便見明白。

第四十回 高小姐山上贈金 趙知府舟中送酒[编辑]

且說白楊樹上被綁的車夫望著四個公人罵道:「都是你們這害饞佬,貪吃美酒,誤了正事,帶累人跟著受罪,這可瞪著眼等死罷!」數數落落,連哭帶罵,那四個公人勒著嘴說不出話來,只好肚子裏乾鼓。直等至第三天,餓了個杜阮藍閔,鬧的滿褲子裏酆鮑史唐,才來了一個行客,把他們解下,問其緣由。公人說:「我們解了一個犯人,店中遇著一人,如此這般劫奪去了。」客人說:「可曾問他姓名?」公差說:「他姓談,行九,表字無職。」客人哈哈大笑道:「列位當面被他取笑去了!這那是他的姓名?貪誤事,明明是句譏諷,可惜列位不曾識破。」公人聽了,一齊跌足,後悔無及。少不的奔回本縣,投堂領罪。昭文縣尹只得派人捉拿黑、紅面色之人。

且說那夢鸞小姐救了曹生,三人一口氣跑了三十餘裏,瞧見面前一座土山石,碑上刻著通江嶺三字。小姐催馬上去,四下一望,西邊不遠一道大江,周圍並無人跡。小姐下馬說:「曹兄何不在此少歇一敘?」曹爺應道:「最好。」遂下馬上嶺。青梅拴馬樹上,二人敘禮,坐在石上。曹爺說:「萍水相逢,蒙談兄厚愛,施德救護,使小弟何以報答?」小姐說:「些小微勞,何足掛齒?小弟並不姓談,姓鸞,賤名夢高。只為家君有事遠出,弟欲越嶺看望,不意得遇吾兄,乃三生之幸也。請問吾兄,令友改扮裝女,所穿之衣可是翠藍顏色,青帕包頭,騎一匹黑馬麽?」曹爺說:「正是不錯,鸞兄何以知之?」小姐就將昨日柳林搭救女子之事說了一遍。曹爺驚喜非常,連忙作謝道;「不但小弟蒙恩,敝友又復受惠,真使小弟感荷不盡!」小姐道:「兄長目下意欲何往?」曹爺道:「雁門關鎮總海公乃敝友的母舅,弟欲一路追尋敝友,一同還去投奔那裏存身。」小姐道:「兄長身邊可有盤費?」曹爺道:「行李都在馬上,彼時到了衛家,匆匆之際,未曾解下。小弟中計被擒,次日聽說馬踢死了衛家婦人,揪韁而跑,敝友追出門,不知所之。小弟聞得敝友得脫,心中甚喜,救他一場,得其遠遁,弟之死活已付度外矣。」小姐聞聽,也不再言,站起身來,取下被套,打開行李,取出紋銀百兩,黃金兩錠,遞與曹爺,說:「兄長得此可作路費,去找令友。凡百謹慎,俟時待命。自有發達之日。小弟就此告辭。」曹爺並不推辭,接來揣起,不覺長嘆道:「嘆我曹警有知以來喜交友,只說我心如此,人心必是這般,凡遇朋友有事,弟即舍命出頭,盡力救援,空傳個好義的虛名,不料反受了契友之害,投宿衛家,竟找了一場殺身之禍,不覺把交友之心了對半,自謂天下無人可交矣。今見吾兄愛友之心猶甚於小弟多多矣,又不覺自慚鄙懷之淺。自前日與敝友失散,不由刻刻懸心,今又逢吾兄,自此一別,後會無期,這一段良友相思,使小弟如何禁得?」說至其間,那虎目中的痛淚紛紛望下亂掉。小姐一見,也覺有些心酸,說道:「兄長,你我乃丈夫也,不可作此兒女之態,俟皇家用武之時,便是咱弟兄出頭之日了。兄請上馬,小弟還要目送一程。」曹爺無奈,只得作別。

心直性快曹文豹,那曉佳人是女流。情長義重難割舍,不由一步一回頭。牽掛公子無下落,只得催騎向北遊。青梅小姐在山坡站,齊睜俏眼閃雙眸。看著他穿過榆林去的遠,轉身牽馬下荒丘。一面裏走著說已往,佳人有語叫丫頭:「咱們如今惹下禍,官府一定要搜求。」青梅說:「這也無有別的法,不過是連夜急行緊緊溜。」小姐搖頭說:「不怕,我有個仙人換影的巧機謀。咱們到河中洗洗臉,管叫那捕快迷了頭。他不捉拿黑紅人兩個,誰能參透這原由?」青梅拍手連說妙:「到底姑娘想的周。」主仆倆說著來至河堤下,腳踏偏韁把馬收。一齊蹲在淺水處,取出白巾把面揉。登時退去隨人異,顯露出玉面蓮腮花見羞。這才上馬朝前走,眼看著夕陽漸漸下林幽。青梅說:「一望長江無邊際,今夜裏卻往何方去宿投?你看西北角上浮雲起,這回兒有點子冷颼颼。萬一下雨怎麽好?淋一個批丟吧答像水鷗。」這青梅念念叨叨不住口,小姐說:「好他娘的碎丫頭!事已至此無可奈,出門人兒難自由。少不的順著江岸朝前找,大料著前邊有碼頭。」他主仆望前緊走三四裏,佳人心內暗發愁。眼看著紅日銜山沈海底,東方明月照高樓。正自躊躕心納悶,但只見江中隱隱露燈球。他二人緊撒一轡留神看,見大小船只水面浮。

主仆二人一齊下馬,青梅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下一聲招呼:「船家搭跳,我們是行客,錯過宿頭,且在你船上存宿一夜,明日多送酒資。」一言未畢,船上人聲斷喝道:「瞎了眼的野囚!這是府尊太爺的官船,難道你看不見官銜燈籠麽?誰許你來投宿,還不走開!」

原來這位府尊,就是那三河縣趙梁棟,選了知縣,為官清正,數年之中升了汀州府尹,水路上任。一只大船,四只小船,灣在通江嶺南邊。老爺方要安寢,聽得人聲,從船窗往外觀瞧。此時八月望前,月明如晝,看的明白,只見二人岸上站著,牽著兩匹馬,好似主仆光景,生的清秀瀟灑,令人可愛。老爺遂吩咐管家:「行路之人最苦是無處投宿,那小船上叫他存住一夜何妨,何必這等揚威呼嚇,以後不可如此!」家丁領命,出船招呼:「那個行客,我家爺憐你無處棲身,叫你在小船上權宿一宵罷。」船家向前搭跳,小姐、青梅牽馬上船,向著管家說道:「求掌家轉老爺,小生蒙恩,理當面謝。」管家說:「老爺已安寢了,不消罷。」當下船家把主仆領至小船,將軍柱上拴了坐騎。船家說:「相公請進艙中睡罷。」小姐看了看那艙中卻是幾個護送兵丁,橫躺豎臥,倒在裏面。小姐說:「掌家自請方便,我們就在這艙棚底下睡罷。」行李解下,鋪在船頭。只見那個管家走將過來,左手端個珠紅圓盒,右手提著個小小銀壺說:「相公,老爺說想必還未用飯,這點飲食奉送充饑。」小姐連忙致謝。青梅接來,管家轉身而去。當下打開盒蓋,那裏邊兩碗肉菜,四對饅首。主仆二人用了些兒,剩下的連酒都與了船家。船家拿到艙中自吃去了。這裏主仆二人坐在艙棚之下。

他主仆斜倚艙板上,不敢貪睡強睜噍。只聽得岸上草蟲聲細細,波心魚躍響連聲。不多時月轉西南交半夜,後梢鑼鳴已三更。這小姐神思困倦身歪倒,手攢著劍靶眼朦朧。恍惚間岸東恰似人行走,忽聽一陣哨子鳴。小姐翻身忙坐起,手推青梅說「你聽」。丫環抓起銀妝鐧,主仆兩個各睜睛。但只見彪形大漢十幾對,上下渾身一色形。一直竟奔大船上,手舉鋼鋒耀眼明。一個個咕咚咕咚朝上跳,怪叫吆喝猛又兇。「趙官快把金銀獻,少若挨遲活不成!」用刀亂把艙門砍,連聲響亮令人驚。小姐著忙說不好,船頭上不比平地怎交鋒?忽然想起懷中物,伸手忙拔龍尾釘,將身隱在艙棚下,苗頭對準下絕情。照著那砍門的強盜頭上打,惡寇不防中雁翎。哎呀一聲仰面倒,翻身一滾落江中。說時遲來那時快,這小姐一連打倒六七名。有一個強盜大叫:「眾兄弟,那邊船上有奇能,快些過去齊動手,莫叫他人占上風。」說罷上前才要跳,青梅女雙鐧高揚往上迎。手起鐧落一聲響,為首的賊人腦髓崩。小姐手舉青鋒劍,亂舞梨花冷氣生。主仆倆劍鐧飛揚急又快,賊人一半赴幽冥。心虛料想難取勝,大敗失機跑似風。主仆上岸朝前趕,月色當空照的明。趕上的鐧下傾生劍下死,離遠的都被神釘把命傾。剩下幾個逃命去,抱頭鼠竄去無蹤。離岸跑了多半裏,高小姐止步開言把話明。

說:「青梅,窮寇莫追,不必趕了,饒了那幾個去罷。」青梅依言,收鐧回身。主仆二人來至船上,聽了聽各艙中靜消無聲。

原來趙老爺起先夢中聽得聲息不好,剛然要問,又聽得砍門(口克)嘆之聲,方知是大盜前來的打搶。老爺壯著膽子連連呼喚家丁擋賊。那些家將兵丁聽得是強盜來搶掠,一個個嚇的篩糠打戰,用被蒙上腦袋,還怕強盜看見,那裏還出來救護?及至小姐、青梅與賊動起手來,兵刃喊殺之聲,驚心振耳,還當是眾家將兵丁與賊打仗。後來聽得漸漸聲息,半晌不聞人聲,正自納悶,忽聽艙門外說:「老大人多有受驚,晚生救護來遲,取罪不小。」趙公問道:「外面是那個說話?」小姐說:「就是方才投宿之人。如此這般將強盜誅了一半,那一半逃命去了,已經遠遁,大人只管安心。」趙公聽了,心下這才明白,感之不盡,遂喚起丫環,秉燭開門。夫人與小公子戰戰兢兢,也都起來。老爺連忙迎至小姐面前,深打一躬,道:「若非壯士虎威救庇,學生一家不知所終矣!」小姐連忙打個半跪,口稱不敢。老爺用手相攙,「就請壯士進艙一敘,好叫拙荊、犬子拜謝活命之恩。」小姐謙之再三,趙公一定不肯,小姐只得依命走進艙中。夫人帶著六歲的公子過來拜見道謝,小姐也行參見之禮。老爺讓坐,吩咐看茶。

此時那些管家兵丁聽見無了事了,個個悄悄溜了來,都跪在簾外叩頭領罪。趙公大怒,罵道:「父們這一起膿包奴才,平日豐衣足食,贍養爾等,及至主人有難,竟自袖手不救,其情可惱。俱該打死!那四十名護送兵丁更又可恨,既然習武吃糧,身邊豈無三合之勇?畏刀避箭,不敢出頭;既然怕死,不必當軍,明日行文,俱各革退,今日每人先打二十大板,連那些家將奴才,一個也不可恕!」當下趙公越說越惱,就要重打。只見小姐站將起來,深打一躬,道:「望老大人且息雷霆,容晚生一言上稟。」老爺連忙站將起來,還禮道:「壯士請坐,學生聞教。」小姐道:「他等失於救護,使老大人受驚,理宜重責。但只一件,老大人還須原情。細想下兵丁能有幾何本領,強寇之威勢如虎豹,若與力敵,何異以羊鬥虎?他們並非貪生怕死,自知少不能敵,望老大人看晚生的薄面,饒恕這次罷!」趙公道:「最可惱者,若幹人等並無一個出頭,可惱極矣!」小姐道:「他們不出來的很是,到免老大人一番尤悶。」趙公道:「卻是怎說?」小姐道:「彼時若要出來,一定被賊寇傷損幾個,老大人豈不痛惜哀憐?怎似此時風波已過,惡寇伏誅,人人俱各平安?這是伊等深解趨吉避兇之術,得保無虞,老大人理宜歡喜,怎麽到發起怒來?」一席話說的趙公怒氣全消,微微含笑道:「罷了,且看壯士尊顏,記下這次大過;再要如此畏縮,一定處死!」那些管家兵丁聽得此言,如放赦一般,連連叩首,齊謝老爺開宥之恩。趙公喝道:「若非壯士講情,將狗腿敲折!還不與壯士叩頭?」家將兵丁一齊答應,轉身向小姐跪倒,亂碰響頭一陣。小姐連說道:「不消,快些起來。」

當下趙公吩咐擺上酒宴,與小姐把盞酬勞。又命管家外艙設酒,款待青梅。飲酒中間,趙公道:「學生粗率極矣,還不曾請教壯士仙鄉何處,貴姓高名。」小姐道:「晚生姓李,漁陽人也。」趙公說:「這等,與學生正是同鄉。李兄既居漁陽,那小燕山下麒麟村內有位長者鎮國王高老先生可認得麽?」小姐道:「高鎮國與晚生一村居住,怎不認得?」趙公道:「如今他府近況何如?還有何人?」小姐道:「一位夫人,一位小姐。」趙老爺道:「他有位公子,算來有十幾歲,怎麽李兄只說有位小姐呢?」小姐說:「原來有一位公子,早年失去了。」趙公聞言,二目中撲簌簌落下淚來。嘆道:「高兄好人,不意落此一步收場!蒼天,蒼天!何故不佑忠臣善士!」小姐道:「老大人如此關心,莫非與高公相識麽?」趙公見問,拭淚開言。

口內長籲壯士:「提起舊話我傷心。我與燕山高鎮國,還有仁和寇翰林。三人結拜為兄弟,義氣相投似至親。在京中無有一朝不見面,高兄長雖是武將甚通文。我三人得暇之時會一處,痛飲談心論古今。彼時候選京中住,客囊蕭索手中貧。深感高兄情似海,時常義助贈金銀。到後來高兄喪偶辭官去,回歸燕地葬夫人。從此弟兄分了手,雁杳魚沈少信音。前者得知兄長信,才曉得身遭奇禍去充軍。但恨我心餘力弱難搭救,不比當朝近禦臣。我只說還有盟侄接祖脈,不料恩兄斷了根!」趙公說著淚如雨,夢鸞小姐好傷心。不好掉淚強紮掙,慢啟朱唇把話雲。

說:「老大人也不必傷心。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趙公又問道:「李兄行此遠路,有何貴幹?」小姐答道:「晚生別無他事,遊學訪友,玩水觀山,看一看天下的勝跡。那高千歲待晚生亦有厚德,意欲越嶺一遊,到那裏看望看望。」趙公道:「李兄去不的了!」小姐驚問道:「卻是為何?」趙公道:「不知因何,那呂相新近上了一道條陳,說那被斥的文武諸官,不可令其子弟親友人等訪尋探望,恐其眾滋事,與國不便。聖上準奏,降旨一概禁止,如有不遵私行探望者,諭著本州縣察訪擒拿,斬首示眾。昨日旨到,是日各處都要粘貼了。」小姐聞聽此言,轟的一聲變了顏色,恰似涼水澆頭,半晌無言。腹中暗暗叫苦:「我只說奔至嶺南,父女見面,萬苦千辛,好容易來至這裏,偏偏就遇著禁止傳示出來。聖旨煌煌,怎敢違背?如今進退兩難,卻往何處存身?細想斷無回家之理。」那夢鸞小姐雖是百分聰明之人,到了這萬難之際,就無了主意。低頭暗想,默默沈吟。

趙老爺看出光景,問道:「學生言及此事,李兄面有不豫之色,卻是為何?」小姐見問,心中忖了一忖,站起身來,深打一躬,說:「叔父大人恕小侄欺誆之罪,晚生非是別個,方才所言鎮國王高公就是家父。彼時家君被禍之日,小侄深染沈屙,昏迷不知人事。及至病好,方知家父已經南去,故連夜趕來。自春至秋,受盡風霜之苦,指望骨肉重逢。豈料又有此信,使小侄聞之,肝膽皆碎!意欲回家,繼母不容,置身無地,如何是好?」說罷,失聲慟哭。趙公聞言,驚喜非常,帶淚含春,連說:「好,好!原來就是賢侄,我恩兄有此後人,不愁異日之業也!賢侄勿憂,若不擇嫌,何不隨老夫到任,署中權住,耐時俟命?吾觀賢侄氣概,文武兩途皆可成就。遇有機緣,便是你父子重見天日了。未知賢侄意下如何?」小姐拭淚拜道:「若蒙叔父大人垂憐,小侄沒齒難忘,何敢推辭?」趙公道:「你我乃異姓骨肉,安用套言?明日一同起身便了。」

說話之間,天已五鼓,家丁來稟:「請爺發落船上那幾個死盜。」趙公恐怕知會地方官,未免牽扯小姐,吩咐家丁:「將那些死屍一概拋入江中,開船走路。」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贈靈藥幸保千金軀 劫行囊誤入三寶殿[编辑]

且說大定州西鎮守三賢諸葛城的威遠王九千歲,年將八旬,膝下只有一位世子,年方七歲,乃愛姬所生。生得聰明俊秀,王爺憐如至寶,每日那些乳母、太監經心看哄,不敢少怠。這日恰逢度亡之期,那小世子也要出來遊玩,奶娘、太監奉王妃之命,抱他出來,上城觀看。何為度亡呢?這是漢時留下的古跡。只因當日大漢丞相諸葛孔明兵伐孟獲回來,在滬江岸設祭,超度那些陣亡的兵將,留下這個風俗,每年到了日期,官民齊作些蓮花紙燈在河中散放,僧道諷經超度亡魂。王府門外,搭座彩棚,各街市掛了花燈,文武官員陪千歲飲宴。王爺捐資濟貧窮人乞丐,每人饅首一對,銅錢四十文,至天明為止。這日正是其期,九千歲在彩棚與眾官正自歡飲,只見一個執事官員慌慌張張跑進彩棚,跪在駕前,說:「啟千歲,了不的了!世子方才上城遊玩觀燈,一時失腳,從馬道滑將下來,竟自跌死。不敢不報。」九千歲聞聽此言,心似油煎,放聲慟哭。眾官無不掉淚,一個個驚慌無措。不多時把世子擡進棚來,只見他面如金紙,躺在軟榻上邊。王爺一見,跺足捶胸,慟哭不已。

正在忙亂之間,只見侍衛人等把看守世子的奶娘、養娘、侍兒、太監共是十個人,俱各捆綁而來,跪在王爺駕前,齊聲慟哭,叩頭領死。王爺哭了一回,拭淚向各官說道:「若論他們失於小心,跌死吾兒,理當處死。但只一件,大凡那宦家富室奶母、仆童、看抱兒童之人,那個不經心在意,惟求萬好?此不過為保衣食,尚且盡心竭力,何況與孤看抱孩兒,連自己的性命都在孩兒好否,豈有故不小心之理?一兩人失誤即或有之,三四人眼錯也還罷了,那有十個人俱不用心,使他失足竟至跌死之理?這明明是孤德薄,命該絕嗣,鬼使神差,令他失腳,縱使孤在旁也未必將他拉住。此時即便殺了十人,也不能換世子還陽,速與他們松綁,一概寬赦。」眾官聽得此言,齊呼「千歲千千歲」,拜倒棚中,同聲頌德。

正說之間,只見一個太監飛跑進棚,向上跪倒,口呼:「千歲,萬千之喜!奴婢奉命在雙忠廟濟貧,聞得殿下凶信,正在驚慌,忽見那些貧人中走出老夫妻人,口稱有奪命金丹,只要肌膚不冷,心中微動,吃下去保管還陽,還許傷痕立愈。奴婢將他領來,現在棚外候旨。」千歲聞言,半信半疑,命:「速速喚他來見。」太監答應,如飛而去。

看官,你道這老夫妻是誰?就是那鄭昆、梁氏。那日自仁和縣起身,步履如飛,不日到了嶺南。剛剛找著諸葛城,天色已晚,遇見超亡勝會,看了一回熱鬧。走至濟貧之所,聽見跌死世子之事,因那仙丹驗過幾次,所以向太監說了保管殿下重生。老夫妻隨太監進了龍棚,參了王駕,九千歲也不暇問他,就命速取金丹,搭救殿下。這金丹的妙處,列位也聽見了幾次,再要泛言,我也煩咧!此時世子灌下金丹,立刻還陽。

九千歲這番歡喜非常,忙命人抱進府中將息去了。這才向鄭昆問話說:「你這老倆口兒的金丹,怎麽這等靈效?莫非是一對神仙下降麽?」鄭昆連連叩首道:「小人肉凡胎,那裏神仙?」九千歲說:「治好孤子,理當酬謝。孤賜你紋銀千兩,你可如意?」鄭昆說:「小人不願領賞。」王爺說:「你莫非嫌少?」鄭昆說:「怎敢嫌少?只因有段衷情,上稟千歲。

小的家主高廷贊,身被奇冤未得伸。蒙恩發配來南地,千歲的麾前為上軍。小人夫妻把主尋。好容易受盡艱難來此地,不知我主那邊存。存亡未見吉凶信,怎敢貪財受賞銀。老奴冒瀆身該死,下情上稟瀆尊聽。賜我主仆重見面,便是王爺天地恩。」義仆說著心內慘,俯伏塵埃兩淚淋。千歲點頭連誇贊,說:「好個忠義老仆人。你的主人前者到,孤念他有功於國是良臣。命他監造三賢廟,不入發來的罪犯群。你夫妻這點忠心堪憐憫,仍賜酬勞千兩銀。賞你一所房居住。就令你目下相逢見主人。」老夫妻叩頭謝恩心內喜,九千歲座上開言降玉音。吩咐:「去喚高鎮國,孤今立等快來臨。」奉命的差官乘馬去,不多時來了忠心赤膽臣。

高老爺進棚,參見了王駕,九千歲即命平身,笑容滿面,將適才之事說了一遍。令人把他主仆送入新房,叫他主仆見面。高公聽畢,驚喜相交,主仆叩謝了王爺,出了龍棚,來至新房。早有執役人等把那一千兩銀子送來,應用的器皿家夥都陳設的停停當當而去。

且住,你方才說呂相條陳神宗降了禁止的上諭,各州府一體遵行,難道威遠王就不知曉?應這話須得分解明白。那夢鸞小姐自三月十六日離家,半路上病了坐騎,在尼庵養馬,七月內方到蘇州昭文縣,八月內遇見趙知府。這禁止上諭也就是八月內傳行下來的。蒼頭夫婦是途中無阻,日夜奔馳,七月就到嶺南,此時上諭還未曾傳到那裏,直至次年春間方傳至,那時蒼頭預先到彼已經五六個月了。九千歲料他主仆不是造反之人,也就不問。

且說目下高公主仆見面,悲喜交集。蒼頭夫妻叩見了恩主,鄭安寧也拜見了爹娘。高公問道:「你二人為何不在家中,莫非有什麽變故?小姐、夫人可好?」鄭昆、梁氏目中落淚,遂把家中之事,哭訴了一番。高公聽畢,直氣的神眉豎直,二目圓睜,拍案罵道:「蠢婦,畜生!我有日回家,必要手刃他姑侄二人,方消此恨!夢鸞既從春間離家,為何此時還不見到?」蒼頭說:「小人一路追蹤尋找,並無消息,我只當先已到了。」高公嘆道:「咳,我見必是路上有什麽阻滯了。他乃閨門幼女,如何走的這般遠路?你那時失了主意了,就該勸他不必冒險擔驚前來找我,叫他一直到仁和縣寇府中去,也就完了我這一件心事了。」鄭昆跌足道:「老爺還提什麽呵!姑爺這般如此遭事在監,吉凶難定。」高公聽了愕然,半晌長嘆一聲。落淚如雨,叫聲鄭昆:

想當初有你楊氏夫人在,只為無兒愁碎心。每日家求天地哀呂祖,好容易得他姐弟一雙人。只說是兒女雙全心願滿,又誰知一場大夢是浮雲。到而今妾死妻亡兒女散,滿腹沈冤罪一身。強留此命非怕死,為的是祖父清名重萬金。耐等個水清石落鳴冤枉,那時削髮入空門。非是我今提此話,都只為想後思前寒透心。可嘆儔仙寇賢弟,廉明忠正又仁慈。後人如此遭不幸,與我一般要斷根。我二人平生未作虧心事,卻因這般樣結果收園不如人。這就是心比天高命如紙,不由人感舊憶昔欲斷魂。」這老爺失聲大慟如酒醉,鄭昆梁氏好傷心。少不得善言解勸相寬慰,主仆們埋頭蠻地過光陰。書內慢言高鎮國,追續前情找上文。寇公子從那日失良友,一身飄泊雁離群。走著不住回頭看,還指望曹爺後面到來臨。回想那腰帶山前逢寇事,深感那黑紅面一雙人。「可惜未問名合姓,辜負他濟難扶危救我恩。寇潛有日得及第,我必要留心察訪大恩人。」這公子思思念念朝前走,渡水登山非一巡。那日到了幽燕地,日沈西海要黃昏。書生只得尋住處,忙忙催馬奔莊村。走至面前觀仔細,原來是一座茅庵路北存。井石之上垂楊柳,有一個尼姑那裏洗衣衿。公子下馬朝前走,陪笑開言把話云。

公子上前施禮道:「請問師父一聲:那邊是什麽所在,可有店鋪?」尼姑起身,稽首還禮,一面看著公子,用手指著說:「北邊這山叫夷齊山,山下南邊那個大所在叫前安鎮,店房飯鋪到有十五六處,姑娘想是要投宿。何不在荒山權住一夜?小庵嚴緊清凈,豈不強如店中?」那公子為喬妝,懶於見人,巴不得個靜處存身,回答道:「多蒙大士慈悲,就只攪擾佛地,取罪不小。」尼姑說:「阿彌陀佛!我們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這有何妨?」說畢,攜著盆子、衣服,在前引路,公子後面相隨。

進了山門,尼姑叫道:「師弟快來接馬,有客來了。」只聽裏面答應,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尼姑來了,向公子一面打問信,一面端詳,誇道:「好位標致姑娘,從那裏來,往何處去?」復又望下一看,望著他師兄,嗤的一笑。公子說:「自江南來,往塞北去。」尼姑說:「哎喲!這遠路徑,就是姑娘一個人去嗎?」他師兄瞪了他一眼,說:「你且拴上馬,讓姑娘進房坐下,有話再搭拉。」那一個尼姑說:「當家的說的是。」當下二尼一個拴馬,一個扛起被套,讓公子進房,獻茶敘話。公子要水凈了手,上殿拈香,拜了白衣觀音,回至方丈坐談。公子道:「請問二位大士上下何稱?寶剎中師徒幾眾?」尼姑說:「不敢,小尼法名似空,這是師弟非空。師父上年歸西去了,荒山就是我弟兄二人。」又道:「姑娘想是餓了,且請少坐,待我們收拾點兒素飯粗齋,與姑娘充饑。」說畢一同出房,來至別室。

似空說:「你看這個丫頭好生奇怪,說是個媳婦兒,又未開臉;說是個女孩兒,孤身獨自,可望那裏作什麽去呢?」非空說:「我猜著了,一定是大戶人家逃出來的偏房妾小。」似空說:「別管他那閑帳,他的行李十分沈重,如此這般,留下才好。」非空含笑點頭。二尼一面計較,一面收擡,作了四碟素菜,兩盤粳米糖糕,兩碗白米粥兒,端進方丈,點上燈,放上桌子,讓公子吃飯,十分殷勤和氣。公子謝過,飽餐了一頓。少時,只覺心慌體熱,十分困倦。看了看北邊有一道萬字炕,遂把被套打開,取出被褥,鋪在行李上邊。兩個尼姑也就收拾,一同安寢。

公子和衣躺下,登時沈沈睡去。二尼斜躺了一回,慢慢下地,把公子輕輕擡起,將被褥行李抽將出來,又把自己的道袍也收起了幾件,這才上炕假寐。公子為何今日睡的這樣沈穩?有個原故,不說不知。這兩個女尼是最不作好事的,他那粳米糕兒是用酒浸米,九泡九曬,然後磨面合糖作糕,甜美異常,人若吃上幾塊,其力就如飲了幾斤醇酒的一般,不知不覺,爛醉如泥。公子那知這般詭計;到了東方大亮,酒力方散,漸漸醒來,只覺身上冰涼。睜眼一看,自己躺在光炕,行李全然不見,房門大開,就知被盜。吃一大驚,翻身扒起,連叫:「二位師父不好了!」二尼假作驚醒之狀,扒起說:「怎麽樣了?」公子說:「房門大開,我的行李被褥都不見了!」似空大驚道:「想是被賊偷去?」非空回頭一看,道:「哎喲不好了!我的道袍也沒有了!」似空東抓西抓道:「我的襯衣呢?也是賊偷了去,這可好,可好!」非空說:「你抱怨誰?都是你愛修好,招個人來投宿,馬咧,行李咧,紮了賊的眼,連咱們都照顧了去了!」似空說:「咱們廟中從來無有這一遭哇!」非空說:「你自己說說,是你各自招的悔氣不是?」又一面拿根棍子打著狗罵道:「你這白吃食的好牲口,沒事會瞎綁綁,有了賊你就不管了,叫人家收拾了個精乾,要你這東西作什麽?等明日郁老六來了,我叫他宰了你大家吃肉!」兩個尼姑你一言我一語,連聲抱怨。

這公子一旁聽著心焦躁,腹中陣陣亂如麻。「從未睡的這樣死,今朝卻是為什麽?運敗時衰已至此,到處驚險鬧夾雜。雁門還有兩月路,不久的嚴冬把朔風刮。行裝路費全失去,怎生耐冷走天涯?想是小生該命盡,才有這喪門白虎把頭押。」公子正在為難處,只聽那二尼不住語聲嘩。似空說:「算我慈悲生禍害,好心反種禍根牙。」非空說:「姑娘到底拿主意,我們這草地荒庵也當不了家。」似空說:「事已至此也講不起,少不得弄點子菜飯大家抓。」非空說:「權當咱們活倒運,遇見親娘前世的媽。姑祖宗坐著罷等我們去弄飯,吃飽了早離門把小腳兒發。」一陣掄風下了地,怨聲嘆氣把鍋刮。公子一見實難受,好似鋼刀把肺紮。又是著急又是慚,強把心中氣惱壓。翻身走至堂屋內,眼望尼僧把話答。

說:「二位師父呢,昨朝為何,今日報怨,難道我願失盜不成?二位的高情容日必報,也不消費心弄飯,我就此告辭便了。」說畢,就要出門。二尼姑又轉過色說:「姑娘休怪,我們這出家人,奉佛念經,走千家穿萬戶,不是好容易化來的衣食,白白的失去,怎不叫我們心疼?說是那麽說,姑娘焉有不吃飯就走的?再者你也無了盤費,且坐一坐,吃點東西,商義個主意,弄點盤纏,再走不遲。」公子說:「我今一無所有,只剩身上的衣服,商量個甚麽?」非空說:「依我說,人無了盤費,馬也是餓著,莫如把他賣幾兩銀子,一個單行人也將就夠了,」似空說:「著,我也替他想到這裏。」公子長嘆道:「罷了,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好賣了他罷。但只一件,那馬是我朋友一匹得意的龍駒,指望日後還要物歸本主。」兩個尼姑一齊哈哈大笑起來,說:「老太太作月子,這可是個新聞!我從未聽見一個姑娘家也鉆出朋友來了!」公子方覺失言,滿面通紅,低頭不語。似空說:「龍駒兒也罷,鳳駒也罷,既是好朋友的物件,到了這無可奈何的時候賣了他的,料也無妨。姑娘要賣時,我就替你去找主兒。」公子說:「這裏可有人買?」似空說:「我們這前安鎮上的大財主單員外的兄弟三少爺新近習武,學騎演射,正要好馬乘坐。我到那裏說說,他要中意,立刻就是銀子到手。我先說下,要是賣了的時候,腳步錢、辛苦錢、中保錢一概不要,只求陪上我弟兄那兩件猴兒皮就算姑娘有良心了。要不是因你丟的,也不肯望你要。」似空說:「本來沒有穿的麽,望姑娘布施布施罷!」公子說:「有了銀子,自然酬謝。」當下二尼弄些齋飯大家吃了,非空望前安鎮單員外家去了。

你道這單員外是誰?就是那瞽目先生單守仁。自那年與啞叭結義,借那一錠黃金、兩個元寶,營運起來,日增月盛,不數四年,陡成大戶。良田百頃,米麥盈倉,騾馬成群,豬羊滿圈,使者家丁仆婦,人以員外稱之。此時成郎已有十七八歲,娶了媳婦,都抱了頭生兒。啞叭也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七歲,次子四歲,女兒尚在繈褓。雙印已十四歲,多虧啞叭經心撫養,用意溫存,但有個三災八難,守在身旁,寸步不離,請醫服藥,許願燒香,無所不至。長到六歲,聰明過人,品貌出眾。上學攻書,過目不忘。他到底是將門之後,性愛習武,到十三四歲上,向二位哥哥言講只要自武途求取功名。大員外就與他聘請明師,教演那十八般兵器。此時正自采買好馬,恰遇非空來說,雙印遂與兩個哥哥說了,同方教師來至白衣庵觀看,果是好馬,就叫方教師估價。方教師道:「若論這匹馬,足值一百多兩,他如今手窮的時候,與他八九十兩也就買了。」雙印說:「物既值這些,人又在急難之時,不必乘人之危,屈他價值,就與他一百二十兩罷。」當下二尼作保,請出公子,三面言明,兌了銀子。雙印謝了尼姑三兩銀子,家丁牽馬與方教師,一同回去。可笑他郎舅對面不識。公子把那一小包二十兩銀子送與尼姑陪償他衣價,二尼尚自嫌少,不住口的叨叨,說:「丟了三四件衣服,人馬吃了兩天,又與他跑腿作中,這幾兩銀子夠那一項,不說多布施一二,難道還拐著我們出家人的便宜走嗎?」公子見他如此,又謝了幾兩,二尼方才住口。

當下公子叩拜了佛像,別了尼僧,到前安鎮上買了綿被,包了一個小包,背負而行。一日走不上三四十里,從秋走至冬至,方到雁門關外。只見一個荒草嶺上有些貧民采樵,公子向前問道:「借問列位一聲,這關的總帥老爺可是姓海麽?」那樵子看了一看,說:「姑娘是那裏來的?」公子說:「我乃江南人氏,海老爺就是舍親,特來投奔。」樵子說:「姑娘來晚了,海老爺自兩月前病故,靈柩都回京了。如今新總鎮姓石,到任不過數天。」

這公子聽畢樵夫一夕話,猶如炮震似雷轟。半晌癡呆無一語,腹中暗暗叫蒼穹:「念弟子平生未作欺心事,這般不幸主何情?平空無故遭人害,五松山眼看著殘生澗內傾。不虧義重知心友,十個雲龍也活不成。野青園中非郁氏,那一夜連我恩兄也受驚。昭文縣不虧衛氏瑤仙女,此身早已入牢籠。柳林不遇黑壯士,定被那強人搶掠入山中。好容易入死出生來此地,偏遇著母舅歸西撲了空。有心去投石總鎮,他要是追問情由怎麽應?自古人心難測度,怕的是吐露真情入火炕。這而今腰中剩了銀幾兩,怎麽營運過殘冬?」公子越想無出路,一翻身坐在山坡草地中。看那些樵子拾柴擔負起,日將沈西都進城。公子獨自山坡坐,思前想後慟傷情。正自為難無主意,但只見兩騎如飛快似風。一雙番漢齊催馬,自北而來走的凶。頭帶貂帽雲護頂,飄飄狐尾襯紅英,沿邊此襖釘獸面。皮鞋帶上掛金鈴,馬跑鸞鈴聲振耳,豹皮花靴足下登。又見他項短脖粗方海口,紫面虬髯大眼睛。看見公子勒住馬,有語開言問一聲。

要知來者何人,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怯書生權作番王女 浪蕩子驚窺絕世姿[编辑]

卻說公子正在山坡呆坐,自北來了兩個番漢,看見公了勒馬問道:「呔,那小蠻婆兒好大膽子!我們這裏虎豹極多,你獨自一個坐在這曠野荒郊等著餵老虎嗎?」公子見他們來派雖凶,說的都是好話,遂站起身來,隨口說道:「我是個病人,虎吃了也罷。」這一句說的對了景咧,也是公子合該機緣湊巧,那番人生性直率,樸實楞怔,這一句話不曾聽準,只聽了個「我會治病,虎見了也怕」,遂歡歡喜喜,跳下馬來,一齊說:「姑娘果然會治病,這更好了!我們可敦身得重病,百方不效,北邊無有良醫,皇爺命我二人連夜進口,聘請高人與皇后治病。姑娘若治好了我們娘娘,王爺一喜,你的造化到了!」公子聞言,忽然想起:「我今尚有一粒金丹,何不隨他前去?大料一定取效。治好了番後,借此存身,往後看機而動,再作道理。此時已至萬難之日,把死付之度外,聽天由命,闖一闖罷!」公子主意一定,遂向二人說道:「我有仙丹,保管手到病除。」番官大喜,便請公子上馬,忙忙回五國來。

只見圍城四面都是牛皮帳房,一望連雲,都是彼國的宗親、文武官、奠長居住。毛襖番兵成群結隊,演騎習射,往來不斷。進得城來,也有三街六市,也有宮殿朝房,二奠長知會了看門的番官,回稟進去。不多時出來了兩個番婆,把公子帶至成德殿,拜見了北安王。北安王問了話,親身帶至洪吉刺後的寢宮。公子看了回洪後的氣色,說了幾句支吾套話,取出金丹,與洪後服下。不多時,其病如失。番王、番後十分歡喜,讓坐獻茶,盤問姓名來歷。公子只得捏造虛言,只說乃民間之女,姓孟,因事被人謀害,逃走出來,飄流至此。洪後聞言,點頭贊嘆,遂向番王說道:「我看此女容貌端美,舉止安詳,心甚憐愛,他又無家可歸,意欲收他作個義女,不知大王意下如何?」番王道:「咱們無個公主,寡人正有此意,不知姑娘可願意麽?」公子早已把那聽天由命的主意打定,並不推辭,就拜認了父王、母後。番王大喜,封為合慶公主,命番婆、宮女後宮預備香湯,伺候貴人淋浴更衣。次日與皇后起病,又慶賀公主,大殿中設擺雙喜宴,王侯宗親、文武諸官都入朝與國母起病,慶賀公主。那北方的規矩不比中國,全無避忌,王爺、洪後、嬪妃、公主居中正坐,王位諸臣百官人等就在兩邊設宴,君臣歡呼痛飲。

成德殿中排筵宴,君臣共慶喜歡連。北安洪後當中坐,兩旁邊王位宗親鋪地氈。捧盤的番漢來回走,大碗穿梭望上端。湯調五味盛金碗,肉似山積酒似泉。無非是熊白鹿脯牛羊肉,酥酪駝珍野味鮮。奶油番果花紅染,米酒沾唇分外甜。八對番女筵前舞,鸞笙鳳管配絲弦。君臣正在歡飲處,北安王手內擎杯左右觀。但則見王後王妃新公主,太子宗親文武官,飲酒聽歌多喜色,推杯換盞笑盈顏。番王引起心中事,不由一陣好傷慘。玉液瓊漿難下咽,美味珍饈懶怠餐。洪後一見開言問:「陛下因何不喜歡?」番王嘆氣呼賢後:「事逢對景惹人酸。你看這宗親骨肉人人在,文武百官個個全。就是不見四禦弟,孤與他手足分離這八年。他也是為國忘身遭羅網,只落的拘禁東京坐軟監。我這裏飲宴聽歌多自在,他那裏伶仃孤苦有誰憐。思量及此心如醉,如何叫朕意安然?」北安之言還未盡,但只見左邊慢閃一番官。拜倒駕前呼:「我主,龍意愁休請萬安。為臣不才獻一計,保管殿下轉回還。」番王聞言心內喜,帶笑含春把話談。

「丞相有什麽妙策,能使四弟回國?」不花無敵口稱千歲:「臣時常著細作打探中原事體,聽得宋國首相病故,目今呂國材內閣用事,蒙蔽神宗,樹黨招權,貪財如命。趁此機會,正好用策,請我主多備金銀、珠寶、玩器、美玉、珍裘,為臣扮作商人,暗暗進京,憑臣三寸不爛之舌,賄買呂國材,隨機應變,必要救殿下回國,以安聖意。」北安王道:「卿既有忠心,寡人準奏,且候來春舉行便了。」大太子耶律壽山也奏道:「臣聞宋家高廷贊已去,大料無人敢擋。我國數年以來銳氣已足,糧富兵精,待皇叔回國之後,孤兒親提人馬,發兵南搶,以雪前恨,替父取大宋的天下如何?」北安王點首準奏。

當下宴畢,群臣謝恩散去,洪後親送公主至合慶宮中,派兩對番女、四個番婆服侍貴人。復又擺下夜宴,對飲盤桓。洪後問道:「皇女青春幾何?」公子道:「一十七歲。」洪後道:「吾兒年當及笄,明日啟奏你父王,挑一大臣子侄,招為駙馬,全你的終身便了。」公子心下著忙,連忙站起,說:「為兒尚有下情稟母後。我乃有夫之婦,怎敢背人重婚?」洪後問道:「話配誰氏之子?」公子道:「寇翰林之子名潛,字雲龍,成親未久,被人謀害,夫妻分手,兒夫避難他鄉,不知所之。我二人臨別各誓以死守節,誌不再配,多蒙母後慈恩,人倫大節,臣不敢遵旨。」洪後點頭道:「原來如此。既然這等,等過了幾時,著人進口訪你夫主的下落,叫你二人破鏡重圓,這個如何?」公子放下心來,連忙拜謝。那洪吉刺後雖是番女,敦厚賢明,通文識字,得了這個愛女,與他講文論古,甚是投機,百分疼愛。公子斂跡藏形,小心自守,番人性直,並無識破。

言不著玉女本色居塞北,聽把那伏氏姑侄表一場。從那日逼走夢鸞高小姐,到次日合府的家丁撇個光。男婦老幼齊逃走,只剩他主仆姑侄人兩雙。狂生伏準羞又氣,夫人含怒淚淋裳。少不得雇幾個長工與村婦,叫了任婆內裏幫。到了四月二十八,藥王廟演戲年年大會場。諸般買賣全都有,蘆棚結連數里長。進香男女如蟻,扶老攜幼鬧嚷嚷。伏生假說去還願,為的是招風惹草看紅妝。打的鮮衣花帽財主樣,手擎團扇慢搖涼。只揀那婦女群中來回走,風流賣俏弄輕狂。請了分紙馬朝裏擠,單與紅裙同降香。磕頭已畢回身轉,猛擡頭,從外來了一位美姑娘。則見他滿頭金珠銀首飾,大桃垂腰二尺長。身穿著錦繡花衣飛五彩,湘裙百褶戲鴛鴦。玉腕拿把檀香扇,畫的是張生跳過粉皮墻。俏笑輕盈說好熱,金鐲四個響叮當。金蓮窄小難移步,一對丫環站兩旁。正與狂生離不遠,只聞得陣陣撲人脂粉香。狂生一見直了眼,睜圓二目看端詳。只見他走至殿內當中站,使女連忙替上香。他那裏花枝招展深深拜,嫩語嬌聲叫藥王:「保佑弟子身無病,歲歲年年叩法堂。」使女連忙攙扶起,猛瞧見五百年前冤孽郎。他二人,歡喜冤家初見面,由不得靈犀一點兩牽腸。

俗語說的好:風月子弟、及時裙釵,比乾柴近烈火。兩情四目,不必細表。正在留戀之際,只見一個胖大老翁,年約五旬之外,身穿寶藍色夾紗道袍,魚白單紗襯衣,涼巾朱履,員外打扮,走進殿中。看著女子說:「姑娘燒了香怎麽還不看戲去?這是整本的《繡鞋記》,熱鬧的很哪!」女子說:「車上怪熱的,這裏還涼快些兒。」老者說:「要看也是你,不看也是你,少時可就要歇臺了。」女子使性兒道:「我偏不去,歇了臺罷!」老者笑道:「不去也罷去也罷,我先看去。」說畢,回身去了。又遲了一回,這其間他二人的形景也無工夫說他,只見又來了一個家丁,說:「員外叫請小姐上車,少時歇了臺,人亂就難走了。」女子被催不過,只得轉身移步。把一雙秋波看著伏準,笑了一笑,用扇兒遮了粉面,丫環攙扶,一步一步走出殿外。這就叫做意索情繩,把個狂生不用繩綁,一直牽到戲臺底下去了。

那女子上了車兒,車門上掛著簾,兩邊紗窗看的明白。伏生站在近處,兩個人動了麻衣神相,彼此仔仔細細對看了一回。不多時歇了臺,人都散動,那員外車在前,女子車兒在後,望東南上趕去。

伏士仁心中不舍隨車趕,緊緊而行後面跟。那管烈日天炎熱,只走的氣喘籲籲汗滿身。暗暗自己叫:「伏準,可恨當初錯認人!夢鸞雖然容貌美,全無情趣似瘟神。花木瓜兒空好看,枉叫區區黃盡心。怎麽似這位多矯知好歹,憐才愛貌喜斯文。一見留情芳意許,這般才是美佳人。但願冤家未受聘,我必要央媒搬娶這釵裙。我們倆郎才女貌真佳偶,你恩我愛到終身。可笑那無福的丫頭夢鸞女,這樣才郎他不親。拋家失業如逃難,飄流去作外喪魂。這而今我也奇遇多嬌女,不久成就美良姻。有朝一旦重相見,也叫你見一見這對才子與佳人。」這狂生胡思亂想跟車後,緊走急行腳步勤。一氣跑了七八里,合和堡不遠面前存。車兒趕進西門去,伏準答應後面跟。進了堡門一箭遠,一座宅舍在大街心。高樓瓦舍多齊整,白粉墻高黑大門。兩輪車兒朝裏趕,那女子,隔著紗窗把手伸。望著伏準朝北指,秋波送媚面含春。狂生會意將頭點,滿面含春笑吟吟。只見那迎面來了兩個人。

一個老者帶著一個幼童,也是從廟上回來,小童手內提著一串角黍、一把香草,剛要望對門內走,伏生向前打了一躬:「請問老丈,這一家姓甚名誰?是個什麽人家?」老者還禮道:「相公問這一家麽?是個剛下鍋的。」伏生道:「怎麽講?」老者道:「才煮麽。姓毛,祖上買賣出身,綢緞大賈,到了毛二這一輩子上,發了大財,他又會百般取利,這幾年陡然大富,買賣也不作,在家充員外了。」伏生道:「他家幾口人?」老者道:「美中不足,無有令郎,只有一個丫頭,慣了個……」剛說至此,那小童拉著老者說:「爺爺走波,走波!」遂往對門去了。

伏生順著西墻往北走了一箭多遠,繞至毛家宅後,只見偏東有個小角門,關著未開,裏邊樹木森森,花香馥馥。伏生在墻外走來走去,忽聽嬌聲裊娜,咳嗽了一聲,伏生擡頭一看,只見樓窗高起,那女子站在窗下,探著身子正望下看。狂生一見,歡喜非常,連忙轉身,向上深深作了一揖。女子斜抄雙袖,還了一福,把手中的扇子笑吟吟望狂生丟了下來。伏生急忙扯起衣衿來接,偏偏掉在頭上,溜在地下。忙忙拾起,捧在手中,用口吹那扇上的土,連忙打躬致謝。女子見了,把那一雙衫袖掩在口上,笑個不住,回身躲向一邊去了。

狂生正在著迷,只聽角門開放,走出一個丫環來,這也是廟上見過面的,走至面前,說:「借問相公一聲,我們小姐一把扇子失手墜於樓下,相公若是揀著,乞賜見還。」伏準道:「小生可倒揀著一把扇兒,只是這樣貴重之物,怎肯輕易奉還?」丫環說:「一柄紙扇能值幾何,有什麽貴處?」伏生說:「物雖不貴,出自天仙之手,就是萬兩黃金也換不了去。若要歸趙,除非天仙親來取討,許我個謝意,方肯奉還。」丫環笑道:「既然討謝,須說個名姓,我好替你回復,不然看你拐了去。」伏生笑道:「小生就死也是不離此地的。若問姓名,正要相告,小生姓伏,名準,表字士仁,去世丹徒縣令乃仡是先祖,鎮國王高千歲的夫人是我的嫡親姑母。小生前歲入泮,今年虛度二十,只為胸懷大志,欲覓才貌佳人,不肯草草就婚,所以未曾成室。再要說了生日時辰,便是《西廂記》上的套話,惹的小娘嫌煩。只此數言,替小生轉達便了。」使女聽畢,含笑而去。去不多時,回來說道:「我家小姐說,扇雖不貴,乃閨門之物,不敢輕棄。相公既然索謝,好歹晚間送來,我家小姐一定面謝。千萬不要失信。」說畢,關門而去。

伏生聽了,只喜得魂飛千里。看了看路北有座土地小廟,遂踱了進去,坐了一回。看看天晚,四顧無人,風聲漸響。伏生有些發怔,壯著膽子,走出廟來。蹲至毛家後墻,角門以外,輕輕叩了兩下,只聽裏面低聲問道:「是誰?」伏生答道:「送扇子的來了,小娘子開門罷!」丫環把門開放,伏生連忙一步跨進門來。丫環將門閉上,引路來至樓下,說:「你且在此,少時等我回了姑娘,再來奉請。」伏生只得站住。丫環上去,回來說:「姑娘有請。」狂生此時恍疑身入瑤池,夢遊巫峽,整衣進步,丫環掀起竹簾,狂生走入樓房。只見那女子改了便妝,一盤青絲細髮,挽了個懶仙髻,頭頂正面一丈青上穿著一朵鮮花,松綠百蝶夾紗衫子,鴨蛋軟羅汗掛,高挽著鵝黃袖口,露出一雙玉腕,十指春蔥,帶一對翡翠龍頭鐲子,珊瑚戒指,下身穿著石榴紅洋縐褲,魚白色褲腿,織金帶子,襯一雙元青時樣花鞋,尖尖瘦瘦,站在燈後,遮遮掩掩,假媚倦羞。

這狂生到此疑為身入夢,馬躍猿馳意不同。不暇觀看樓中物,望著他連連施禮就打躬。女子起身還萬福,低聲讓坐面通紅。將身影在燈光後,吩咐蝴蝶看茶羹。伏士仁告坐接茶含笑飲,躬身控背叫芳卿:「慚愧小生多愚昧,三生有幸會嬌容。多蒙小姐垂青眼,小生鬥膽入蓬瀛。」狂生之言還未盡,女子開言叫相公:「奴家此舉非無恥,聽我把肺腑衷情說個明。奴的爹娘只有奴一個,並無四弟與三兄。欲選才郎托後事,好把家財萬貫擎。終日瓜裏挑瓜花了眼,漁陽擇遍少乘龍。今朝有幸逢君子,奴的這一雙拙眼認英雄。敢比文君識司馬,相公將來定是個狀元紅。只為終身關系大,因此上含羞相約定姻盟。如若不嫌奴顏醜,願托終身與相公。休笑妾身無廉恥,似那些三貞九烈我盡明。今朝為訂百年好,莫把我看作墻花路柳同。」伏生聽畢心歡喜,滿面含春把小姐稱:「既承俯就不嫌棄,我明日就命冰人系赤繩。就只怕令尊令堂多挑揀,好事多磨有變更。」女子回言說:「無礙,若要煩媒事管成。」伏生點首說:「從命,還不曾領教貴字與芳名。」女子見問腮含笑,燕語鶯聲叫相公。

說:「奴姓毛,小字如花。」伏生點頭道:「果不愧如花之貌。」如花連忙說:「過獎!」,又道:「話已說完,相公請便,妾身明日靜候好音便了。」伏生說:「小生耽驚冒險,好容易來至繡閣,得睹芳顏,怎麽放我出去?此時天將二鼓,堡門已閉,叫我何處安身?小生素來膽小,小姐可憐,床下樓板上豈無一席之地?容我存站一夜,恩同再造。」說著,站起走至如花面前,咕咚跪倒,不住的哀告。蝴蝶兒笑道:「相公既膽小,就不該擅入閨門,作這大膽之事。」伏生說:「為著知音美人,就是萬死也是不辭。」如花沈吟了一回,說:「罷了,看相公這等忠誠,妾非草木,何敢自愛?但終身事大,必須對天明誓,海誓山盟,奴家方信郎君的真心。」伏準大喜,道:「小生正有此意。」當下簾櫳高卷,寶鼎焚香,二人跪在一處,對著星光,伏生說:「星夜諸神在上,弟子伏準,今生若負毛氏,伏準要橫死外邊,不得善終!」如花說:「弟子如花,終身托付伏姓,願為百年伉儷,如若異心,日後千刀碎體!」誓畢平身。如花說:「蝴蝶,今日之事就是你一人知曉,你也起個誓兒,明明心,日後我勸相公收你作個小星,與我一同侍奉才郎,豈不是好?」蝴蝶兒笑嘻嘻的說:「這個現成。」至香案前跪倒說:「天上管閑事的神仙聽真:今日才子佳人,星月定盟,我若走漏風聲,準備著屁股上挨一頓好打!」說著,叩頭站起。伏生、毛氏一齊笑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便知。

第四十三回 犬吠花村常使我提心吊膽 鳳隨蕭史不勞你夜去明來[编辑]

且說毛氏如花勾引狂生伏準,後樓私會,掩門就寢。

這正是狂生蕩女行茍且,信口胡言欺上天。只顧此時情似火,海誓山盟任意談。那知日後循環到,如影隨形箭一般。風流孽海無邊岸,一入其中退步難。花刀柳劍能追命,縱死黃泉無怨言。聰明反被聰明誤,那個愚夫婦女憐。暫擱後話且休論,伏士仁這番際遇似登仙。那蝴蝶五更送出後門外,狂生獨自轉家園。正遇勞勤門外望,看見他滿面春風甚喜歡。叫聲:「大爺累殺我,昨日找了個攪海與翻天。只當相公先回轉,你到底昨夜存身在那邊?」伏生見問心得意,已往情由並不瞞。勞勤咂嘴說:「大喜,賀相公到底得了位玉天仙。」伏生用扇頭上打,說:「狗材心知要緊言。」說畢走至上房內,夫人一見問根源:「昨日你望何處去?使我家中心內懸。」伏生說:「周世兄約我他家去小飲,就在前邊書舍眠。提起孩兒婚姻事,他說是有位姑娘性情賢。住在東南合和堡,離此不遠是家園。與兄年貌多相稱,堪可匹配結良緣。」夫人聞言心歡喜,開言啟齒問根源。

說:「但不知此女是個什麽人家?」伏準說:「綢緞大賈,人稱員外。」夫人說:「咱們王侯門第,與一個商賈結親,不大雅相。」伏準說:「這有何妨?只要挑個好女子就是了。」夫人扭他不過,只得依允,就命任婆去說。

婆子到了合和堡毛家,見了毛員外與安人,誇獎伏生許多好處,說他是宦門公子,又是秀才,如今又在他姑母鎮國府內承嗣,家私怎樣富貴,門第怎樣榮耀,人品怎樣俊美,性格怎樣聰明,脾氣怎樣柔和,說了個千好萬好。毛安人說:「富貴家資我到全不稀罕,既是個好孩子,我倒願意。但只一件,我們老夫妻只有這一位姑娘,要招個好女婿養老送終,怎肯聘他出去?你回去向高太太說,若願意贅在我家,等我們擇個吉日,相相女婿,中了我的意就算定了。財禮聘金,全然不要。」婆子答應,回至麒麟莊,見了伏夫人,把毛家的話說了一遍。伏夫人說:「這如何使得?我為的是娶個媳婦在膝下侍奉,若贅在他那裏,媳婦兒使不成,倒把個兒子拐了去!」婆子說:「他那裏也是無兒,偌大的家產,一個女兒,舍不得聘他出來,要招女婿養老。」夫人說:「誰圖他那家財?你明日再去,向他說過門之後,七八裏的路兒也不算遠,我叫他小兩口兒勤去看望親家。百年之後,叫他女婿穿孝發送他老夫妻黃金入土。這個好不好?」婆子說:「這個很盡情理。」當下別了夫人。

次日,婆子早飯後去了,回來說:「不中用,他那裏也是這個話,不圖家財,只要女兒、女婿長在膝下才稱心。」夫人說:「不中用罷,那個求他家公主呢?」伏生焦灼起來,說:「是不是又鬧黃了?實對你老說罷,這女子我在藥王廟親眼看見過了,甚合我意。若是說不成時,我這一輩子也不要老婆了!想原先那件事,你老要主意得定,也成就多時了,弄了個半途而廢!如今剛剛的訪著一位美人,老太太又不願意。」任婆說:「大相公也不用著急,等我想個兩全其美的方兒,再向他說說去,管保有準。」夫人說:「他再要不允呢?等我與他磕頭去?」伏生笑推著伏氏的肩頭說:「老祖宗別灑松香咧!等著使好媳婦兒吧。」伏夫人也忍不住笑了。

當下任婆又到了毛家,見了員外、安人說:「老婢昨日見高夫人,就把安人的衷情細表。高夫人說,無兒靠女,情理必然。但我這裏也是無子,才過了侄兒,若贅在那裏,我這裏膝下無人;娶在我家,他那裏寂寞。何不兩便而行,在我這裏住一個月,在他那裏住一個月,叫他小兩口兒來回跑著,又熱鬧,又新鮮。我先死了,叫他小夫妻歸在那裏去,親家要先死了,就歸到這裏來。三姓的香煙祭祀,都是他一人承繼。這主意,員外、安人想可倒很好?」員外聽了,到有允意,安人還是不大如心。正在猶疑,只見一個丫環走來說:「姑娘請太太說話。」安人起身去了。任婆向員外說:「只因這對姻緣,郎才女貌,百分相稱,老婢子才肯不辭辛苦,來回跑腿。老員外乃一家之主,何不說句慷慨話兒,也就定了。」員外點頭,口內哼哼說:「太太來了,大家商議。」安人去了一回,轉身回來坐下,說:「任媽媽你回去向高太太說,親我算允了,就是你說好,我也不相女婿了。只是還有一句話,我可要倒娶姑爺,先在我這裏住一個月,然後再送姑爺、姑娘同去住一個月,我再接了來。一來我們這些年也無紅白字兒,親友又多,應酬過好幾百銀子去了,我們打算著作個八朝,慶賀慶賀佳婿,收收分資,趁著我們老倆口子便也風光風光。你說去罷。高太太要不願意,你明日也不用來了。」任婆答應,告辭了員外、安人,又回鎮國府內見了伏夫人、伏準,說了一遍。夫人扭不過侄兒,只得依允。五月初六日過了紅定,毛家擇了十八日娶女婿過門。

那伏士仁若知時務,佳期在邇,且在家靜坐,略等幾天,明媒正娶,何等的風光?怎奈他被情欲所迷,不知自斂,還是夜夜到毛家與如花相會。這日也是合當有事,那毛家東隔房住著個監生,姓尤名光,表字潤華。生的黃白面皮,大眼高顴,機變詭詐。年方二十五歲,喪妻未娶,把些祖業花蕩殆盡,獨自一人,常在賭搏場內為家,風月窩中過活。這日耍了一日一夜的錢,五更回家。剛走至毛家後門外,只聽裏面有笑聲,似兩個人說話。尤監生留心,就蹲在自家門墻裏邊望西觀看。只聽開門聲響。影影走出兩個人來,好似一男一女。一個說:「我怪害怕的,你送送我。」一個說:「害怕就別來,你快去罷,天眼看著就亮咧,有人撞見不是玩的。」兩三步跑進去了。那一個望廟後而去。尤監生就看在眼內。

腹中暗暗自打算,猜透機關八九分。「此事不必胡參想,定是如花小賤人。那丫頭流盼自憐能作態,丟眉撇眼暗含春。一定是香惹遊蜂貪賣俏,幽情密約在花陰。方才可惜未聽準,不知來者是何人。我明日何不在此將他等,暗中觀看細留神。若還拿住丫頭短,訛他些財寶與金銀。其中還有便宜處,這個機緣真可心。」尤光越想心越喜,得意洋洋走進門。不多一時天大亮,這一日躺在家中不動身。吃足睡覺把精神養,看看天色又黃昏。磨了把尖刀藏脅下,四更以後出了門。溜至毛家後門外,斜隱身形墻下蹲。只聽得金雞三唱交五鼓,他這裏兩眼睜睜看的真。鴉雀無聲多寂寞,監生焦灼自沈吟:「莫非今夜不來會,枉費區區一夜心。」尤光正在胡思想,只聽得一聲響亮開了門。

監生連忙閃目觀看,只見還是兩個人,拉拉扯扯,走將出來。一個說:「好姐姐,送我過廟去罷!」一個說:「漢子家不羞,倒叫我送!」那一個不松手拉著,二人走過土地廟後。

尤光低低咳嗽一聲,使女連忙跑回來,就要進去。尤光攔門擋住,低聲喝道:「你們作的好事!」丫環嚇的戰作一團,聽的是尤光的聲音,遂央告道:「尤大爺,不要高聲!我們恩有重報,義不敢忘。」監生把他拉進門來,回手問說:「我饒你,須要實言你們私會之人是誰。」丫環說:「不是外人,就是我們未過門的姑爺伏相公。」這般如此,說了一遍。尤光冷笑了一聲道:「原來是先奸後娶,咱們如今是官罷,是私休呢?」蝴蝶說:「但憑大叔怎麽吩咐。」尤光說:「要官罷,就此去見你家員外說說,叫大夥兒都知道知道;私休呢,好領我去見你家姑娘,我和他說話。」丫環無法,只得應允。尤光不松手揪著他,二人來至樓上。

如花在帳內躺著,問道:「你怎麽才回來?送出伏相公去了?」尤光把帳子一掀,猛然說道:「伏相公可到送出去了,只是又引個尤相公回來。」如花吃了一驚,翻身坐起,說:「呀,你是何人?跑到我樓上來了!」

毛如花復又擡頭觀仔細,認的是隔房尤監生。壯著膽子聲斷喝:「狂徒膽大了不成!夤夜入宅該何罪?非奸即盜律條明!喚叫人來拿住你,送到當官問典刑。快些下樓饒你去,少若遲挨我不容。」如花還要往下講,尤光冷笑兩三聲。湊至床前叫毛氏:「賤人少要假撇清!勾引伏家狂蕩子,先奸後娶把人蒙。今朝被我親拿住,丫頭親口已招承。好意前來將你勸,惡口傷人禮不通。似你這無恥無羞淫亂婢,留在人間待怎生?尤某學個古俠客,今朝打個抱不平。先殺賤婢出出氣,明日再找奸夫把帳清。」他這裏,伸眉怒目一回手,從腰中拔下純鋼二尺鋒。望著那蝴蝶如花只一恍,主仆倆魄散魂飛膽戰驚。怕死貪生無可奈,雙雙跪叩吐悲聲。哀告:「開恩饒不死,賤妾知情定補情。且憑尊意欲那個,奴自有珠寶金銀謝相公。」尤光說:「既然如此咱好講,我今有三事說來你可從?頭一件,與我金銀三百兩,想短分毫也不中;第二件,給張犯奸求恕字,把你們所作情由盡寫明;第三件,小生已入桃源路,莫使襄王夢作空。就是這麽三件事,願與不願早些哼。」尤光不住連聲問,怕死的如花只得應。這正是:茫茫孽海無邊岸,循環至理在其中。此回節目全表過,再把伏生明一明。

且說伏準自那日五更從毛家出來,剛至廟後,聽得有人咳嗽之聲,忙忙走回家中。只為娶期已近,怕露了馬腳,也就不敢去了。彈指間到了五月十八日,毛家結彩懸花,門前車馬如市,賀客如雲,燈籠火把,彩轎細樂,吹吹打打,娶女婿。伏準頭帶軟翅烏紗,金花插鬢,身穿大紅圓領,金帶橫腰,足登粉底皂靴,肩頭十字披紅,打扮的風流濟楚。拜辭姑母,坐上大轎。迎娶諸客,車馬圍隨,不多時來至毛家門外。員外與眾親友把新郎迎進畫堂,天井設擺香燭喜紙,奏起樂來。紅氈鋪地,女眷、丫環攙出新人,頭帶五鳳金冠,身穿大紅通袖,宮裙繡帶,錦袱蒙頭,懷抱寶瓶,與伏生並肩而站。儐相贊禮,拜了天地、祖先、嶽父、嶽母,然後夫妻交拜,依翠偎紅,共入洞房。一對新人,牽絲坐帳,合巹交杯,不必細表。前庭員外、安人款待男女諸親。喜筵已畢,親友散去。

到了八朝,毛家令人來請親家太太赴筵受禮。伏夫人盛妝宮服,坐一頂大轎,任婆、蜂兒與兩個雇工婦都坐太平車兒,到了毛家。新親見面,迎入畫堂。丫環鋪下拜氈,小兩口兒叩拜行禮。伏夫人見新人果然貌美,心中到也歡喜。當下喜筵已畢,天晚回家,與蜂兒、任婆燈下閑談。婆子說:「今日大喜事,夫人何故不大歡喜?」夫人說:「哎,你還不知我的心事麽?我都是為什麽來著?原圖娶個媳婦來家,會會親友,膝下承歡,他偏要倒娶女婿,到占了男家的上風。他那裏風光熱鬧,我這裏冷冷清清。」任婆說:「這也算不上占咱們的上風,仍是他家閨女給了咱們的相公。到了滿月,他得早早送了來。雖說是一對一月,到了這裏,由著太太作主,多留他住幾天,他敢硬去不成?大家小戶作媳婦兒道理,誰家不懂?你老要有個三災八難,他爹媽就擡到床上,也得在這裏守著婆婆。」夫人見說道:「罷呀,罷呀!你還未聽親家太太望我說的話呢!好不受聽!」任婆說:「說什麽來著?」蜂兒接言:「等我告訴告訴你。說他家姑娘自幼兒怎麽姣生慣養,怎樣要一奉十。怎樣氣性,大氣的哈一口就氣病了,幾天不吃飯。身子極其姣嫩,一點涼熱也見不的,冬天紅爐暖閣,不出繡房,還往往涼著傷風咳嗽,常吃人參湯、茯苓糕,保養得才好。夏天出房走動,都是一個丫頭打著傘,一個丫頭用扇扇著,才走幾步兒。針指女工,描鸞繡鳳,無般不會,就只是多作幾針兒,腦袋就疼起來。不如意的東西,強吃一星星兒,惡心七八天,不然就吐了。說這話頭兒,好聽不好聽?」夫人說:「不但言語不像,那一派勢力,顯才賣富的樣子,討厭極了!」任婆說:「罷,說來夠受,不是我說,空有幾個臭銅錢,行事更刻吝。這件大事,我跑了回子腿,可可惜惜賞了二兩八九銀子,連個花紅手帕也無有。」蜂兒說:「今日與我那三兩銀子賞封兒,只好有二兩六七錢重。兩方粗綾子手帕,一口氣兒吹到天上去!」

夫人說:「我這件心事算完了。好歹去罷!只求媳婦知道好歹,我就念佛了。」任婆說:「看人頭兒也罷了,就不知心地兒如何。」蜂兒說:「依我看來,算不了出眾的人材,也不過仗著點子脂粉妝飾,濃艷鮮明,多顯幾分好看。若聽大相公口說,趕上咱們小姐的品貌了。依我看來,天上地下之分。小姐的容貌是越看越俊,肌膚顏色是自來的紅白,手足身段兒無般不襯,眉目轉盼,光彩照人,前影後影,一團的灑落,言談清脆,舉止安詳,意態神情,令人可畏。新人與他若站在一處,小姐是自然而然,新人卻有許多的做作。」任婆說:「小姐那日是假妝來的,可像個爺兒們哪?」蜂兒說:「可惜你沒看見,穿著那個衣服,帶著那個帽子,活托兒一位武相公!夫人與我們一點兒也看不出,後來說出來才知道了。那位姑奶奶又不打我,又不罵我,不知為什麽,見了他我就怪怕的。」夫人說:「你這丫頭到有眼力,細細想起來,新人何曾如小姐萬分之一?依那冤家誇起來好像個絕色,不管高低,一心要結這頭親事。想著前年老任你提城中安舉人的妹子,那女孩兒我看見過,比今日的新人還強些兒。依我也就作了,他嫌人家眼睛不活動,一定不作。」蜂兒說:「我看新人的眼睛好像喝醉了的樣子,好看出在那裏?」夫人說:「毛家這女子不知怎麽合了他的適,心甜意甜,一定要作。」任婆笑道:「這也是一定的姻緣,各是前世前因帶來的緣分。

常言說:緣分不在容顏上,情人眼內出西施。既然他小夫妻合美就算好,免的太太費操持。」夫人說:「生米已經成熟飯,也不過由天聽命與隨時。」說話之間天色晚,大家歸寢且安息。自此後,家內無人覺冷落,伏夫人口內不言心內急。只盼早到一個月,好會兒子與兒媳。逼真是無事偏覺光陰快,終日家悶悶沈沈無意思。早命人收拾蘭室設床帳,預備著子婦來家好住居。剛剛的盼至六月十八日,早早的吩咐廚下備酒席。密煮梅湯甜水水,沈李浮瓜果共梨。上品高茶葡萄酒,生涼解暑定神思。這夫人,張張羅羅諸事妥,單等著子婦歸家把早飯吃。坐在廊下春登上,呆呆盼望等兒子。只見勞勤朝裏走,帶著那管家毛顯進門來。向前相見忙施禮,禮畢平身把話提:「員外安人差小的,有一言特稟親家太太知:小姐昨朝中了暑,至今只是嚷頭迷。又搭著三伏盛暑難行走,也只好暫且服藥與將息。不久立秋天氣爽,再送我姑娘到這裏。特命小人來送信,望太太且自從容待幾時。」夫人聽畢一夕話,心中不悅把頭低。一團高興如水解,不由萬轉與千思。任婆正在旁邊站,順口答言說:「也使的。大娘子既然身不爽,少來幾日也不遲。初三就是立秋節,算來不過數天餘。等我明日瞧瞧去,太太不須煩悶與著急。」蜂兒擻嘴把任婆看,伏夫人勉強開口把話提。

不知伏夫人說些什麽,且看下回便知分曉。

第四十四回 假婆媳一場勃谿 小夫妻兩般情意[编辑]

且說伏夫人聞毛顯說他家姑娘有病,且不能來,不由心中納悶,沈吟了一回說:「你姑娘既然有恙,你回去多多拜上親家太太,等立了秋,媳婦好了,就送他們小兩口兒來罷,別叫我又等空了。」毛顯答應而去。到了次日,打點了盒子,叫任婆去看媳婦,心中著實掛念。眼巴巴盼至立秋,還不見送來。

到了七月初八日申牌時候,正在房中呆坐,只聽人語喧嘩,蜂兒跑進來說:「大相公、新娘子來了!」一言未畢,伏生走進房中,向前請安問好。伏氏滿心甚喜,又聽環佩亂響,一陣香風,仆婦掀起簾櫳,丫環攙扶新人,走進房來。華妝艷服,珠翠盈頭,花枝姣顫,站立不穩。毛顯的女人謝氏向前鋪下拜氈,新人要行拜見之禮。夫人說:「媳婦且慢,等先拜了六神祖先,再行家庭之禮。」遂親帶他夫妻叩拜了家宅與高、伏兩家的神主,然後回房。那如花只累的桃腮紅暈,姣喘不停。夫人說:「媳婦新病初起,不便勞乏,拜我的禮免了罷!」如花聞言,搭上雙袖,向上拜了兩拜,回身就坐在北邊床上。一只手用羅帕握著嘴,一只手扶在床欄桿上,低著頭擺弄裙帶。丫環蝴蝶用扇兒與他慢慢的扇涼。夫人看了,覺著有些不順,才一進門,怎好說他?只見謝氏向前說:「我們太太打發小的兩口子來伏侍姑爺,親家太太吩咐一聲那屋裏住,好安排行李。」夫人向任婆說:「你們把鄭昆那屋裏打掃打掃,叫他兩口住罷。」任婆領著謝氏去了。

當下雇工、婦人放上桌兒,擺上晚膳。只因新婦初歸,夫人命廚下盛設款待新人。夫人當中,伏生、新婦下面設坐,蜂兒斟上酒來。伏生起身與夫人奉了一杯,如花含羞低著頭兒下視,伏生與她送目,她也看不見。伏生只得說一聲:「娘子起來,與太太遞酒。」如花少不的站起來與夫人遞了一杯,回身坐下,拿起筯子,這碗裏挾起來看一看放下,那盤子裏取一塊皺皺眉也是不吃,挑來挑去,揀了豆子大一點兒合適的東西,慢嚼細咽。把飯撥去了多一半,叫蝴蝶兒用茶泡了,就著小菜兒裏的鹹姜吃了幾口,就放下不吃了。也不管別的閑帳,走向北邊床上,斜倚香軀,坐著去了。蜂兒站在一旁,看看夫人,又看看伏準,又看看新娘子。吃畢晚飯。天色將黑。伏生說:「今日我乏的很,我們在那屋住?早些歇息才好。」夫人說:「後邊蘭房早已令人收拾停妥。」伏準起身後邊去了。蝴蝶攙著如花也就跟著過去了。夫人見這光景,滿心裏不自在,不好出口。

到了次日,夫人起來梳洗已畢,多時不見新人出房。直到吃飯的時候,方才過來,也不問安,也不奉茶,多少吃點兒,愛坐時多坐一坐,不愛坐就往後邊去了。一連數日,皆是如此,夫人有些忍耐不住。這日早飯之後,伏準有事出門去了。見她吃完了飯又要走,夫人意欲教訓她兒句,含笑開言說:「媳婦回來,和你說話。」如花轉身回來,對面坐下,問道:「有什麽話說?」

伏夫人勉強含春叫媳婦:「我看你為人伶俐甚聰明。若論理你到這裏能幾日,有些小過我該容。就只是人若不說不知曉,你又是新作媳婦在年輕。又無個嫂嫂弟婦為榜樣,自然是這段道理你不明。雖然是父母膝前姣養慣,須知道女兒媳婦自不同。似咱家王侯閨範大家禮,比著那平民小戶不同風。公婆面前無媳的坐,侍立一旁聽命行。總有丫環與仆婦,必須親手遞茶羹。晨昏定省將安問,遲臥早起侍姑翁。這都是為婦大概面前禮,從今須要記心中。我為無子將侄繼,但願你夫妻諸事比人能。令那些鄰裏親戚誇一聲好,為娘臉上有光榮。這本是良言教你習學好,休疑婆母量不宏。你想想我終身倚靠你夫妻倆,一兒一媳怎不痛?你若是不遵閨訓失禮法,就是那仆人背後也相輕。」夫人還要朝下講,只見那毛氏如花滿面紅。

一扭身形,站將起米,望著任婆說道:「你這老該死的,就不是個東西!人家這樣王侯之家,你就該找那大官大宦家的千金小姐才配的上,自然懂的規矩禮法,又何必三趟五趟去求我們這小家子的丫頭!」一面說,眼圈兒就紅了。任婆聽說,覺著不大像話,連忙說:「大娘子新賦桃夭,還是女孩兒的性格,不知作媳婦的道理。太太不說,誰教訓你?本來咱這裏赫赫王府,是要有些規矩的,就是大相公也是世代書香。」剛說至此,毛氏冷笑兩聲,把臉一揚,說:「知道王府李府,誰不知道府上可到有王爺,就是充軍出去了!世代書香,我也久仰,不過是個革了職的死知縣,還有心腸賣弄呢!老毛家的丫頭雖不懂的規矩禮法,可也不會害人,也不會偷跑!」任婆見越發不像話頭,遂躲向一邊去了。夫人聽見這兩句言語,

頂門恰似擊一棍,面上登時烈火燒。「媳婦你好無道理,任意縱橫少教調!老身說的是好話,你不該亂道胡言信口嘲。誰家的媳婦不受婆婆教?這般不孝又不肖。」毛氏說:「誰是婆婆誰是媳?我姓伏來你姓高。要管管你高家的婦,你管我伏家的合不著。」伏夫人聽見如花這句話,心內猶如紮一刀。半晌噯喲說罷了。由不的無名火起皺眉梢。未曾說話聲音岔,兩手冰涼身亂搖。「好個無知的小賤婢,這張利嘴怎麽學!」如花聽得伏氏罵,咕咚一聲氣一交。大叫「親媽可殺了我!」爺呀娘呵哭嚎啕。翻身坐在塵埃上,頭上的釵環都拔掉。亂扯衣服將頭撞,後仰前合身晃搖。「佛爺我今不如死了罷,這般淩辱怎麽熬!到了你家能幾日,竟把我當作奴才下賤瞧!」伏氏說:「氣死我了真罷了!你爹娘姣養原來會放刁。打滾撒潑真好看,就該打嘴把牙敲。」毛氏扒起朝前湊,說:「來罷好些兒的摟頭結一刀!」蝴蝶謝氏忙攔住,齊叫:「姑娘看氣著。」毛氏說:「快叫毛顯把車套,我要回家把命逃。」謝氏答應朝外走,蝴蝶攙扶女多姣。披頭散發朝外走,又哭又喊又叨叨。夫人氣的黃了臉。啞口無言似木雕。任婆蜂兒傭工的婦,一個個面面相覷彼此瞧。伏夫人氣夠多時心難受,由不的想後思前臉上悄。又是傷心又是悔,放聲大哭淚滔滔。蜂兒任婆勸不住,只哭到夕陽紅影下花梢。伏生這才回家轉,見光景就知內裏有蹊蹺。忙忙走進上房內,開言啟齒問根苗。

「太太從來未曾動過這樣的大氣,今日卻是為著何事?何必自苦如此?有甚煩難,且請息怒住悲,告訴告訴孩兒知道。」伏夫人止住啼哭,悲咽了一回說:「拗性的冤家,你的好眼力,相的好媳婦!他那無道理的樣子,你難道未曾看見?從那日來到這裏,那有一分作媳婦的道理?說出來的話不是無天少日頭,就是他娘家怎樣有錢,怎樣有財,財主親戚。我雖聽不上,新來初到,也不好意思說他。直忍到今日,趁你不在家中,我用善言略略教訓他幾句,他就撒潑打滾,放起刁來,公然而去。叫鄰裏隔房知道,咱的臉面何存?」說至其間,復又哭起。伏準連忙跪在伏氏面前,說:「太太好歹看孩兒面上不要生氣,等我今日就去責治這蠢才,問問他爹媽,明日叫他三口子跟了我來,與老太太磕頭賠罪,咱們罷手。不然,我到那裏把天鬧下來!很好,很好,要這個女人作什麽!」夫人見他如此,又是心疼,口中嘆氣,把伏生拉起,說:「冤家,你想我都是為什麽來著?把你看作奇珍異寶,泰山之重,以為終身之靠。不料娶了這樣悍潑蠢婦,日久天長,如何是好?」說著,揮淚不止。伏生陪笑說:「太太千萬自愛,孩兒就此前去便了。」

當下伏生騎了馬到了合和堡,毛員外迎進上房。只見渾家蓬頭撒腳,躺在床上,他丈母娘坐在身旁,用手摸著腦袋,在那裏講究這件事。如花一見伏生,呱的一聲就哭將起來。安人起身讓坐,說:「姑爺來的正好,省的我找去了。親家太太既然自稱是什麽王侯大家,就不該這樣粗魯。我們孩子到你家幾日,就是有點錯處,也該耽待一二;就是不懂你那王法規矩,也該好說,怎麽開口就罵起來?何況不是他親生自養,論親戚不過是個侄兒媳婦,就是奴才也讓他個新來乍到,借光的兒子、媳婦,水蔥兒似的小兩口兒,侍奉著也罷了。不是我自誇,我們孩子那點兒不如人?一見面就看不上?我們只為無兒,指望招個女婿,接續香煙,不缺祭祀,也不圖那王府的貴顯,也不貪那萬貫的家財,我這裏的銀子還長著銹呢!未曾結親,先講明白的,兩下跑著,彼此熱鬧就是了。不是我說,我們孩子到他那裏,還算客居呢,真就端起婆婆的架子來,排揎我的孩子,這可不能!自那回兒回來,把個臉兒氣的臘渣子似的白了,這一回,腦袋燙手滾熱,又是惡心,直吐了這半天。先說氣的有個好歹,我這老命也不要了!姑爺你在這裏一個多月,我們是怎麽樣的待你來著?老兩口子恨不的把肉割下來給你吃才好。這也是我們無兒的下場頭。」說著,三行鼻子兩行淚,也哭了。

那伏準原先見夫人哭的那樣,又聽蜂兒、任婆異口同音,都說毛氏的不是,彼時心中有些不悅,指望來到這裏數說幾句。及至到此,聽見毛安人這一套軟加硬的言語,又見妻子姣啼宛轉,病體懨懨,那毛員外站在一旁不住的打躬陪笑,只勸「姑爺不要著惱,小女總有小失,且看老朽薄面寬恕一二,不要傷了你們小夫妻的和氣。」說著親手遞過茶來。伏生見這一番的光景,把那一點氣惱登時化作一陣清風而去,也就回嗔作喜,說:「嶽父、嶽母也不必掛懷,常言說的好:各盡其道。是小當敬大,背毀爺娘不下雨的天,誰是誰非,一概莫論。勸令愛明日隨我家去,與他老人家陪個不是。太太是最好的性兒,娘兒們見了面,說笑開了,一天事全完。」毛員外說:「姑爺說的是,我明日送你們小兩口兒去。等十八日早早接你們去便了。」如花把手望床上一拍說:「爹,這是何苦?還是挨罵去呀!今日要不是丫頭拉著我跑的快,早打個七分死了。」伏準笑道:「娘子莫打誑語,他老人家從來不會打人。」毛氏一翻身坐起來,瞪著兩雙眼說:「我要撒謊,立刻生黃害汗病,一個毛孔眼兒裏長一個疔,渾身的肉都零……」剛要說「掉了」二字,安人連忙把嘴一握,說:「好孩子,誰賴你,說瞎話呢!說的這等怪事不拉的誓,娘聽著揪心。」員外說:「是也罷,不是也罷,別說咧!明日我送你小夫妻同去見親家太太,認個不是,與他轉轉臉就是了。」如花說:「好老子!老子,你是叫我死嗎?實對你們說罷,就是刀擱在脖子上,想叫我屈著心認不是去,那可不能!我這一輩子再登他老高家的門坎子,雙折了腿!照直的說了罷,要真是我們老伏家的老太太,打我罵我,是該當受的;姓伏的老婆至死不能往姓高的太太跟前認忤逆去!」說著又咕咚躺下,哎呀哎呀聲喚起來。安人說:「不去罷,不用又生氣!」

員外拉著伏生說:「姑爺,咱們書房裏坐著說話兒去。」於是來至前庭。員外說:「姑爺不要生氣,小女不過是氣頭兒上的話,又在病中,只好過幾天再去。明日賢婿回去,見了親家太太,美言一二就是了。」伏準只得應允。這一來,不知毛氏如花回鎮國府否,且聽下回分曉。

第四十五回 棄親尋親備嘗艱苦 失馬得馬總是前緣[编辑]

卻說伏準次日自合和堡回來,見了伏夫人,只說我到得那裏怎樣不依,丈人、丈母怎怎央告賠罪,我方才氣平。毛氏如今病臥在床,不能走動。等他好好,一定送來陪罪。伏夫人見說、也只得罷了。

這回書不表狂生與蕩女,再把那文豹曹爺明一明。通江嶺別了高小姐,追蹤後趕寇雲龍。一直竟奔幽燕路,挨途訪問找形蹤。一路細察無下落,只當他先到雁門城。只得後面忙忙趕,心急打馬緊登程。無明無夜只是走,恨不能肋生雙翅會騰空。又搭著英雄的身體重,無膘的凡馬不能擎。一連走了多半月,跑傷了坐騎赴幽冥。只得徒步朝前走,一路上難忘忠心義氣的朋。想一回雲龍寇公子,念一回黑面小英雄。把那些金銀換錢隨身帶,逢村遇店飲劉伶。遇見那修橋蓋寺他也舍,還帶著憐老惜幼濟貧窮。遇見那投機之人一處走,吃酒喝茶他作東。從秋走至初冬候,腰內的金銀漸漸空。這日到了前安鎮,遇見那雁門關內送文的兵。彼此敘話閑談論,文豹留心細打聽。才知道總鎮身病故,英

雄心內暗吃驚。思量道:「既然換了新總鎮,寇賢弟必不投奔雁門城。不知他近日飄流到那裏去,卻叫我天涯何處覓良朋。」這英雄,左思右想心急燥,急的他虎目紛紛淚直傾。天晚只得尋宿店,不意走錯正途程。迎面來了個推車漢,小豪傑啟齒開言問一聲。

「那漢子且慢走,那邊是什麽所在,可有店鋪?」這一問聲音又大,勢派又猛,這個推車的乃是濟南府的撅大哥,推著一車瓦盆、瓦罐,正覺費力,見曹爺擋著他的路徑,就有些不自在,又聽他這等一問,越發勾起他的撅氣來了,那裏還有工夫理他。把腦袋一歪,屁股一扭,吱吱嘍嘍從一邊推過去了。那文豹如何忍得住?不由心中動怒,趕向前去,一伸虎爪,抓住肩頭,說道:「問你一聲,知不知的,何妨說句話兒?這等慢人!」誰知小爺這把抓住的時候,漢子正使力往前一推,英雄的力大,漢子站腳不住,身子一歪,說聲「娘的不好」,車子又是個獨輪,皮攀在肩,連人帶車,只聽咕咚叭嚓嘩啦,瓦盆、瓦罐落地,紛紛而碎。漢子大怒,嚷叫起來,偏被那皮攀套住了脖子,躺在地下,一面紮掙,一面氣的顛顛倒倒,亂嚷道:「俺又不曾招你,俺又不曾惹你,你為什麽把俺推個咕碌嚕子?俺這一車盆子是七八百銀子買來的,你打了俺的貨兒,溜溜兒的還了俺,俺便幹休;你不還俺,俺也不起來了!不過你那鞘子裏帶著刀子呢,拔出來殺了俺罷!宰了俺罷!」曹爺見此光景,不由的怒氣全消,哈哈大笑。

正然鬧著,只見東北上一人乘馬而來。那人紮巾箭袖,豹頭環眼,面色烏黑,額下無須,身材凜凜,不住的加鞭頓轡,催馬而來。那匹黑馬十分眼熟,看看至近,曹爺仔細一看,就認出是自己的烏雲神獸。不覺心中一動,顧不的觀看漢子撒潑,扔行李,迎將上去,口中喊叫:「那人慢走!」一伸虎腕,把嚼環揪住。烏雲豹見了故主,收住四蹄,噅噅亂叫。馬上那人問道:「你攔我的去路,意欲何為?」曹爺說:「我問你,這匹馬是從何處得來?」那人說:「我用銀子買的。」曹爺說:「賣主今在何處?」那人說:「在天底下,你問我作甚?」曹爺著了急,圓睜鳳目,說:「這馬是我的,與我一個朋友乘坐往雁門關投親,如何今有馬無人?我要在你身上要我朋友的下落,快快說來!」那人聞言,黑面生嗔,微微冷笑道:「你未曾行詐,也該打聽明白了再來。這馬是一個女子賣與我的,難道那個女子是你的朋友不成?」曹爺見說,越發心慌,說:「不錯,不錯,那個女子正是我的朋友。你快告訴我,他今在於何處?」那人聞言,哈哈大笑,道:「你這個人定不是個好人,定是個瘋子,快快閃開去,不然我就要打了!」說著,揚起馬鞭。那侉子正在地下躺著,聽見這話,不覺笑了,一翻身扒將起來,拍著腿喊嚷道:「馬上的老爺,他不是瘋子,是個劫路的強賊,方才搶我的盆子,將我打倒在地,這早晚又搶你的馬,你快快打他罷!」

當下曹爺見那人揚鞭要打,心中大怒,伸手抓住左腿,往下一掀。那人不防被他掀起,就知曹爺的膂力不小,連忙甩開右鐙,使了個高樹摘花的架勢,一縱彪軀,跳下馬來。

大叫:「強徒好大膽,青天白日就行凶!未曾學藝來搶馬,先到南皮去打聽。你竟敢太歲頭上來動土,呼爺豈是省油燈!早早退去饒不死,再要胡纏我不容!」曹爺聞言沖沖怒,一聲大喝似雷鳴:「本來這是爺的馬,贈與難友寇雲龍。而今有馬人不在,一定其中有隱情。必是你這廝膽大將他害,貪圖財物與能行。好好實說饒狗命,半句言差挖眼睛!」罵的個黑爺心攢火,才起拳頭力倍增。照著曹爺迎面打,小英雄一縱彪軀跳在東。移步回身揚虎腕,急架相還往上迎。二位豪傑交了手,漢子一旁看的清。慢慢溜在曹爺後,意欲幫助搶上風。他二人各顯其能拳對腳,把一個漢子裹在正居中。這正是;棋逢敵手難相讓,猶如猛虎鬥蛟龍。這一個泰山壓頂朝下打,金盆撈月下絕情。那一個左踢右拐鴛鴦腳,古樹盤根掃地風。這一個餓虎撲食朝後坐,仙人換影打前胸。那一個金龍取水三探爪,蝴蝶穿花兩脅攻。他二人腳去拳來急如箭,行到西來又到東。那漢子咭(口留)咕嚕滿地滾,扒起跌倒在當中。這場拳腳真好看,裏邊稍帶著骨牌名。二豪傑,睹輸贏,猶如兩座錦屏風,漢子夾在當中走,佛頂珠兒一點明。順風旗,扯的高,紫雁穿簾來往飄。鐵練鎖在孤舟上,大火燒天把手交。出水龍,把頭擡,正遇將軍掛印來。嚇的那侉子像個鬼,五嶽朝天仰面栽。順水魚,麽二三,油瓶蓋下來往的鉞。隔子眼睛折足雁,月照梅梢亮又圓。孩兒十,鬧嚷嚷,蘇秦背劍手高揚。恨點不到團團轉,誤入桃園二士忙。一枝花,在其中,柳綠桃紅楚漢爭。侉子躲遲七星劍,蹭破蓮蓬了不成。雙拳打,單腳踢,飛下霞天雁一隻。碎米粟兒如汗滾,鍾馗抹額喘籲籲。扯破了,錦藍裙,三綱五常認不真。群鴉噪鳳連聲喊。瞧看的多人公領孫。二小將,抖威風,好似金菊對芙蓉。爬梯望月朝前勾,揪入龍窩禿爪龍。這一拳,打的偏,打掉侉子的金道冠。櫻桃九熟紅了眼,鴻雁銜珠面向南。天地分,分不清,火煉金丹各用功。這場熬打要無人勸,準備著鬧到春分晝夜停。他二人打在難解難分處,忽聽得背後人言喊了一聲。高叫:「二兄休動手,且把原由向弟明。」說話之間來且近,托地彎腰打一躬。二人聽得這句話,只得住手把拳停。曹爺舉目擡頭看,只見那說話之人是幼童。年紀不過十三四,身材凜凜有威風。束髮銀冠頭上帶,萬花箭袖素白綾。腰中緊系獅蠻帶,粉底烏靴足下登。齒白唇紅四方臉,眉如筆畫目如星。雖然年幼多禮貌,十分和氣有春風。曹爺一見心敬愛,這是他龍華一曾喜相逢。一團怒氣全消去,不由的虎目生春長笑容。

這來的不是別人,就是那更名改姓的單守英小爺雙印。自那日買馬之後,那姓方的教師有病辭去,這位黑面英雄是後又請的。此人在天津府南皮縣居住,復姓呼延,名平,字世安。年方四六,乃中山王呼延慶之後。因抱打不平,將人打壞,逃走在外。單家請來教習武藝。近因打聽被打之人不曾損命,又因老母有病。歸心甚急,雙印就將這匹馬送他回家,約定母親病好,仍舊回來。雙印送至莊外,兩下分手。呼爺南去,雙印站在白衣庵山門外目送一程。只見走有兩箭遠,與一個行客廝打起來,遂忙忙走至近處,立定觀看。見他二人腳舞拳飛,打了一個平手,白面壯士英風凜凜,尤勝於呼爺。小爺暗暗喝彩,一見就知是位豪傑,遂向前勸住。問起情由,方知因馬而起。彼此通名通姓,敘談起來,曹爺的從堂姨娘還是呼爺的叔伯嬸母,他二人系是兩姨弟兄,彼此大笑,打躬陪罪。曹爺又問賣馬女子下落,雙印答以不知何往。曹爺心甚躊躕。雙印道:「呼兄少停,弟欲屈曹兄同到寒舍,大家一敘.以盡幸會之情,未知二位可有同心否?」呼、曹二人欣然點頭,齊稱如命。當下雙印命家人與曹爺扛著行李,赴村而來。那馬多虧侉子替拴在車子上。不曾跑了。曹爺取出銀包略賞與侉子幾兩,償他的盆罐本錢。侉子大喜,拜謝而去。

不一時,三人到了莊。當下雙印把二位英雄請到家中,同進書房,重新見禮,歸坐獻茶。茶罷,即命擺酒,三人共飲談心。話至投機,恨相見之晚。呼爺又問曹爺離家之故。曹爺並不隱瞞,以實相告。二人聽了,彼此贊嘆不已。呼爺牽掛老母,不敢久坐,飲了幾杯,便要起身,因向雙印說道:「愚兄不才,闖禍招災,飄流在外,久缺人子之道。今老母抱疾,愚意回家侍奉湯藥,不敢遠離膝下。曹賢弟本領在我之上,賢弟何不款留在此,朝夕領教。豈不是好?」雙印道:「小弟正有此意,不知曹兄長可屈駕否?」曹文豹一則盤費不多,二則與雙印甚是投緣,思量:「不如在此暫住幾時,等我積下盤費再尋找寇賢弟便了。」主意一定,遂點頭應允。雙印大喜,即命家丁另備一匹好馬與呼爺騎坐,遂同曹爺一齊送呼爺出莊外,彼此打躬而別。回來請二位哥哥來與曹爺相見,說明就裏。自此二人日日不離,習學武藝,意合情投,十分相愛。

這回書不言黑虎遇東鬥,再把那塞北的番王明一明。用了不花丞相計,搭救同胞耶律通。備許多金珠寶玩珍奇物,貂裘絨緞價連城。不花無敵與番將,扮作商人暗進京。分為數撥各投店,不花相找至奸臣呂府中。賄買呂用通消息,暗把其中線索通。夜晚進府見呂相,獻上了禮物表衷情。只說是:「我家大王得重病,看看不久赴幽冥。日夜悲啼思禦弟,無奈差我到東京。懇求大人行方便,奉獻薄物表真情。」一面吩咐擡禮物,跟隨的番漢不消停。一拾一擡朝上擺,紅氈鋪地設來平。金五萬來銀十萬,四粒珍珠號夜明。八寶團嵌攢花帶,無非是玳瑁珊瑚共水晶。紫霞金杯玻璃盞,瑪瑙屏風白玉瓶。五色貂裘三十件,繡蟒織金綠配紅。還有那絨毯氈衣十六套,土物吃食數不清。擺在堂上如山積,光輝照面射人晴。貪財的奸相動了火,不由的心中歡喜口中應。吩咐左右擡進去,他這里中心展轉設牢籠。

奸相思忖多時,向不花說道:「既承你大王美意,饋此厚禮,學生怎敢見卻?權且領下。至於你們四殿下之事,學生無不用情。但只一件,若想本奏當今保他回國,那是萬萬不能。除非另想良謀放他。還有一件大事,咱們須要約盟在先,你殿下回國之後,須要各守封疆,不許復侵中土。你君臣千萬不可失信。」不花相謝道:「那是自然。多蒙老大人鼎力周全,我君臣啣環尚且不暇,焉敢背盟爽約?但不知怎生救我殿下,望乞明告。」呂相說:「我這裏早想了一個主意:那監守之官是個廢員,又無家口,我今將他約來,以利說之,求他棄職私逃,同你殿下歸北,你可許他到得那裏,奏明大王,封他個顯爵大位,他必欣然而允。」不花大喜。

當下呂相與他約定永為和好,不復南侵。呂相即命人把監守官汪指揮請來,三面言明。那汪指揮受賄貪榮,點頭應允,叫不花相先期出城,汪監守托言與耶律通遊玩,竟自出城而去。府軍等至初更,不見回來,忙到呂府來稟。呂賊把這件事押至三天之後方才奏了天子。神宗大怒,即降旨命京營大帥領五百禦林軍連夜追趕。元帥領旨,星飛電掣,趕至雁門,不見蹤影,只得回兵交旨。神宗其是不悅,遂降旨各州府縣,添兵把守,預防番兵入寇。

這回書中節目廣,看官須要細留神。這其間夢鸞小姐在汀州府,鎮國王主仆嶺南過光陰。曹文豹前安鎮上逢雙印,衛秀才白喪了良心死女人。寇雲龍巧妝塞北當公主,瓊花女嶽家認義作千金。小進喜新主家中逢故主,老陳良次日也到柳黃村。槐氏鄒婆賣小姐,終日吃喝把酒吞。黎素娘陪伴姐姐養公子,馮寶印看看不久也成人。戴守備官升統制富陰縣,水禁子投身戴府把老爺跟。耶律通逃回本國兄見弟,議定了發兵南搶在來春。這些個節目須謹記,莫說我作書之人寫不真。這而今各處未清全暫放,單表狂生伏士仁。自那日妻子打鬧回家後,他只好兩下相瞞弄鬼神。見了伏氏哄姑母,到了毛家哄女人。又遇著員外安人陽世盡,雙雙染病命歸陰。不過是開喪破孝會親友,談經點主與超魂。伏士仁重孝麻衣充孝子,靈前陪吊叩埃塵。伏夫人礙不過親情來吊紙,毛如花坐在房中不動身。有幾位女眷親戚看不過,彼此開言把話云。要知已後端的事,下卷接連找上文。

第四十六回 一棹渡長江只為著漁香獵豔 千金買小妾空費了巧語花言[编辑]

卻說伏夫人至合和堡吊奠,不意毛如花不肯盡禮,眾女眷一齊勸解。這個說:「高夫人來了,你應該早早出去迎接才是。」那個說:「有錢難買靈前吊,別人到來還得以禮相見,何況是你婆婆?」毛氏說:「他是我婆婆?一三五七,隔著位數罷!我不配有那樣王妃婆婆,我婆婆在我們老伏家墳裏埋著呢!我起過誓咧,這一輩子要認那體面婆婆就是粉頭養的!」眾人見說,面面相覷,不好再勸。遲了好大一回,丫環又來回稟:「高太太上過香,舉哀了。」如花也不言語。內有兩個女眷看不過意,出去迎接陪吊。毛氏站起身來,一陣風躲向別屋去了。那伏夫人十分無趣,也未赴席,就回家來了。又慘又氣,大哭了一場。自此之後,身上時常不快。

那毛如花自爹娘死後,越發張致起來。搬入上房,家財事務,悉是自己掌管。打丫頭,罵小子,肆行暴虐,家丁、仆婦畏之如神。每日睡夠了以詈人為樂。那伏士仁見他歡喜吋,慢慢勸諫說:「如今嶽父、嶽母已經歸西,這裏剩你孤身一個,太太那裏出無人,又得來回照應,甚是不便。莫如歸在一處,他老人家最是好性,娘兒見了面,舊話休提,真親惱不上百日,大家一心一計過日子,豈不是好?也免旁人恥笑。」毛氏說:「你要盡孝去,這裏也不攔著你。我孤身一個,在這裏不必尊駕費心惦著。我們老毛家還有幾個大錢,大料著也餓不死我。你要去只管請走,我實在不能奉陪。」說了幾次,俱是如此。再說緊了,就鬧起來。伏生無法,只好由她,賭氣躲向麒麟村,件上十天半月,回來見他光景一日比一日冷淡。銀子雖有,俱是出鎖入鎖,不許伏生自取。望他要時,他必問明使向,然後摔與點子。那伏士仁本是個好蕩的心性,見他如此,把那憐愛痛惜之心也就冷淡了一半,在外邊花街柳巷任意遊蕩起來。毛氏打聽著,見了丈夫,越發拿住一款,數說了不算,還帶著不理。一來二去,夫妻竟至反目。

這一日,合了一場熬氣,伏準敗陣回來,坐在房中獨自納悶。越思越想心越惱,自悔當初錯選婚。「誤把蠢才當淑女,那知是利口潑婢狗賊人。我待他軟款溫存性似火,他待我那有夫妻一點心?這些時但凡見我不揚彩,並無個體饑知飽問寒溫。這樣的女人有何益,怎生相守到終身?」又想:「我姑母何等疼愛我,為的是一心一計過光陰。只為著個不賢婦,終朝氣惱不舒心。肆行作惡欺夫主,奸刁潑狠有十分。惹的鄰舍人談論,恥笑學生不是人。欲待一張離婚紙,難免叨叨費嘴唇。何不另買一房妾,如魚似水度光陰。總也不去理狗賊,且叫他自家慢慢自回心。淡他個三年並五載,他自然還得前來把我尋。聞聽說江南水麗人多秀,我何不竟往蘇杭走一巡?玩水遊山觀勝景,訪買多嬌可意人。到家相守安然過,再不往毛家登大門。看他那時悔不悔,氣死陰毒狗賤人!」伏生主意安排定,開言有語叫勞勤。

伏生把勞勤叫至面前,把心中之事告訴了一遍。勞勤說:「相公這個主意,侉車載物,推好了。那位奶奶就是這個方兒,且淡著他,娶位二奶奶來,在這裏過的熱熱鬧鬧的,氣著她,她冷清不過,不用請她,她自己就找到這裏來了。」

二人計議一定,伏生走至後邊,對夫人說:「孩兒有件事,特來與夫人商議。」伏氏便問:「有何話講?」

伏生說:「上米倉的王掌櫃,他每年販賣綢緞下江南。真是一本萬利財源廣,一次便得若干銀。為兒的約定與他搭夥計,習學生意走一番。」伏準之言還未盡,夫人連忙把話攔:「勸兒不必胡思想,咱們不少吃來不少穿。經營商賈非容易,耽驚冒險費艱難。你要出門不打緊,我在家中怎得安?」伏生陪笑說:「無礙,太太聽我講根源。咱如今田地典賣了多半,吃穿日日得花錢。自古道:坐吃山空無接濟,倒只怕入少出多日後難。我的這學業久荒難上進,大料著今生無分去為官。倒不如習學買賣為進益,也好算養家之道把財添。再者那毛氏蠢才實可恨,在家中時常吵鬧我嫌煩。不到外邊消消悶,定要生災疾病纏。我且冷他三五月,回來或者覺新鮮。我昨日已合夥計商議妥,上米倉雇下南來的回腳船。諸事俱已安排定,單等置貨銀三千。太太不必心牽掛,只管家中請萬安。這一去是熟路熟人熟店鋪。不過半載就回還。」那勞勤一旁也幫著講,伏夫人沈吟良久把話言。

說:「咱如今的日月,比先也不過剩了十分之四,你立誌想個生財之道,倒也使得。但只是家中那裏湊得出許多銀子來?只好打點一千罷。」伏生說:「好容易去一遭,一千銀子的貨物能剩多少利息?太太把老體己再拿出點子來罷。」伏氏說:「我那裏還有什麽老體己小體己的?都不是你才磨出去,與我花乾了?」蜂兒把眼一丟,說道:「我也不見大相公比吃銀子的還利害,只見使出去,也不見買個什麽家來。難道外庫就無銀子了,還望太太來要。」伏準帶笑說道:「你娘兒兩個看著我愛花錢,且看我這一次就落好幾百兩銀子,不上四五年,管保銀子成山,到那時看誰還說我?」蜂兒擺著腦袋說:「沒照對的話兒,愛怎麽說就怎麽說,過了後兒全是拉倒!」說罷,揚著臉走向一邊去了。伏生笑道:「等我作買賣回來,必辦了那件事。」當下夫人盡其所有,止湊了一千銀子,交與伏生。

伏生又到合和堡見了毛氏,又是一樣說詞。只說:「嶽父原是貿易起家,我如今要繼他老的業,習學買賣,常言道:『家有萬貫,不如日進分文。』娘子你打點幾千銀子,我販些土物,載至江南,換些綢緞回來,就有若干的利息,添補著養家,豈不是好?」那毛氏正愁他無個去處打發他離開眼才好,聞得此言,倒也願意,只是舍不得許多銀子與他,說道:「這也是件正事。但只一件,那有這一千二千的銀子這麽現現成成的?再者初次貿易,不過置個三五百銀子的貨物,走一趟試試,得利之時,往後再添。何不望你高太太去說,叫他也拿三五百來,咱兩家合作,豈不是好麽?」伏生說:「太太那裏已拿出一千兩了。娘子再湊一千,二千銀子的貨,可就多剩利息了。」毛氏搖頭道:「那有那些?只好湊五百罷。」伏生又說了半天,毛氏又添一百,再不添了。伏生只怕不夠使用,回至鎮國府,瞞著夫人,悄悄尋個中保,把些未花乾的地土又典賣了二千多兩,買了貨物,雇了船頭。

一日,到合和堡來。毛氏因丈夫要出門,只得賞他個好臉,歡歡喜喜,燒了利市紙,擺上酒菜,與他餞行發腳。夫妻對坐,開懷暢飲。毛氏說:「你初次出門,我放心不下。明日叫毛顯跟了你去,他隨爹爹走過江湖,南邊也認的人多,身上又硬朗,帶了他去,免的我在家牽掛。」伏生只得應允。當下毛氏叫進毛顯,當面吩咐道:「這是與高姑太太搭夥計的買賣,多少貨賺多少錢,須要開一清清楚楚的帳來,回來好兩股均分。」毛顯一一領命。

到了次日起身,至高府拜辭了姑母,伏氏心中不舍,送至大門以外,看他去遠了,方才回來。此時毛顯、勞勤帶了腳夫早已把貨物行李運至船上,帶停當,大家上船。幸遇風平浪靜,船走如飛。一路到了州縣碼頭,有花柳所在,伏生便命停船上岸,任情遊賞。自己眠花宿柳不算,還大塊銀子賞與毛咪、勞勤。主仆三人,一樣觀舞聽歌,偎紅倚翠,十分快樂。一路上遲滯了多時,那日方到了江南仁和縣地界。毛顯說:「這城裏綢緞很好,那美人街的應家老店,又是個舊相識的,何不在此發兌了貨物,置買綢緞?」伏生依言,與他一同進城,到了北街應家店。主人果然和氣,迎進房中,獻茶擺飯。毛顯攀談舊話,令人運貨進城。不數日發賣已完,得了若干利息,主仆甚喜。毛顯說:「勞兄弟且看守行李,我與姑爺先到天巧家看看綢緞去。」

伏士仁聽得此言忙擺手,帶笑開言說:「慢著,我有一件心腹事,少不得今朝對你說。你們家姑娘性兒難瞞你,又刁又狠又發潑。任意縱橫無道理,欺壓夫主與婆婆。不肯歸到鎮國府,姑太太那裏無人使不得。他又是不遵婦道常吵鬧,我與他日久天長怎過活?我來非為專貿易,意欲娶妾買嬌娥。一來侍奉姑太太,免他老終朝氣惱淚滂沱。毛氏的行為你知曉,這些時竟是誠心合我磨。並非我薄情短幸忘結髮,這是勢派逼吾無奈何。雖說此時買妾小,我心中並無斷義把情割。回家後他若省悟歸一處,我還是照常如舊有何說。」伏生說罷心中語,毛顯回言:「也使得。就只怕他若知道了,一定打鬧起風波。」勞勤說:「且在麒麟莊上住,諒他無處可捉摸。只要大哥口角穩,暫且不必向她說。」毛顯點頭說:「知道,這個訣竅我明白。」伏生聽了心內喜,忙向勞勤把話說。

伏生大悅,說:「事不宜遲,你就把應店主請來,我托他。」小子答應,去不多時,把店主請來,敘禮坐下。伏生說:「小生有一事奉懇賢東,愚意要買一房美妾,求應兄替弟張羅張羅,事成之後,定有重謝。」店宅說:「這裏可到有一個美貌如花的女子,詩賦琴棋,無般不曉;品行彈絲,樣樣絕倫。就是一宗,怕相公不願,是個青樓女子。」伏生說:「容顏既美,技藝又佳,就難得的很,青樓又有何妨?但不知住在何處,怎生令我見見才好。」店東用手一指,說:「就是在那邊,與小弟一墻之隔,相公要看時不難,他每日清晨出來在後院燒香,只在東邊小樓上就看個真切。中意時我再見他媽媽去說。」伏生說:「既這樣,一個花魁,鴇兒為何賣他?」店宅說:「他自十五歲得個名兒,稱為海棠娘子,那幾年王孫公子車馬盈門,不亞如鴇子的寶盆錢樹一般。自去年不知因其,忽然要削髮為尼,聽見時常吵鬧起來。近來剛剛好些了,鴇兒暗中託我與他找主。」

原來這就是那郁氏蓮英。自那日野青園放了瓊花小姐之後,王婆著人打聽幾次,俱被海棠用話支吾回去。半月之後,王婆放心不下,親自坐了轎來看。郁氏隱瞞不住,就直言表白,說道:「寇小姐乃是曹舉人定下的妻子,柳黃村嶽老爺的夫人是他姑娘婆婆,知道這個信息,嶽老爺親帶二三十個家丁將寇小姐接了去了,還要當官去告,女兒與他磕頭,再三央告,方才饒了。此時保的無事,也就念佛,還問什麽?」王婆聽畢,直氣的怪叫連天,鬧將起來。海棠全無懼色,說:「寇小姐如今現在嶽府,你若不怕,我就與你要去。你要派我的不是,要殺就請動手,皺皺眉頭不算人類!那小姐刀傷未愈,嶽老爺臨走說來著,若是好了便罷,要不好了,還要望你算帳呢!你等著罷,不要忙!」鴇兒聽畢,想了一回,也無可奈何,只得揣起惡氣,哄著他進城,還想復整舊業。誰知他至死不肯見客,再要相逼,便以死相拼。王婆怕人財兩空,遂用甜言哄住,暗暗托人賣他。

當下店主與伏生計議已定。次日清晨,伏生早起,與店主同上小樓,果見郁氏往後院燒香。伏生一見,十分如意,遂煩店東來見王婆問價。王婆開言要了一千五百兩,說:「這價我要的不多,他是百花嬌中過狀元的人物,這裏頭帶著個丫環呢。那李杏花也被他教導壞了,常說姐姐到那裏我也到那裏,至死也不離,光景是找不開的了。若不連他賣了,留下小蹄子也是鬧猴兒。」應店主回來見了伏生,說了就裏。伏生願連使女買,還了價值。應店主來回走了三四趟,一千二百兩講妥。王婆過來,兩下見面,憑中立據。

王婆定下計策,回至院中,走進海棠房內,坐在床上,滿臉陪笑說:「我的兒,媽媽有句不害臊的話,你可聽呵?」海棠說:「要是好話,怎麽不聽?不是好話,自然不聽。」王婆說:「咱門的日月不似先前,那幾個蠢才,一天能博幾個錢?媽老無能,如今有些兒鬧不來了。你又不願作這個買賣,我欲送你個去處安身,免的日後跟著我受罪。」海棠說:「但不知是個什麽去處?」王婆道:「就是北門外安書集曇花庵,那老尼姑是你見過他的,慈悲貞潔,合你的脾氣。吾送你到那裏去住些時,每日我幫些柴米,等媽媽寬綽了,掖幾兩銀子看你去,離咱這裏不過十五六裏,你要想家,帶個信來,我就接你去。」海棠說:「媽媽這話可是真麽?」王婆說:「我要撒謊,就掉在河裏!」海棠見說,心中大喜道:「媽媽當真如此,便是天大之恩,也不用幫柴幫米,我自作自活去罷。日後但得一步之地,一定補報此恩。」王婆說:「今日恰遇一只便船去,咱們就此去罷,不然另日還得雇了船去。」海棠恨不得早走一刻,遂說:「就此走罷。」忙忙收拾隨身包裹。那杏花恐怕拋下他,連忙抓過來,抱在懷中,跟著郁氏,寸步不離。與王婆一同出門上轎,不多時到了河邊,下轎上船。入得船中,只見十分乾凈,裏邊擺著床帳桌椅。二人坐下,只見案上放著幾套大書,海棠打開一看,卻是《虬髯客傳》。是他平生最喜看的,遂取一本,倚在桌案上,低頭觀看。

外邊水手開船,走了四五裏之遠,王婆要出恭,叫船家撐船攏岸。王婆出艙去了,海棠貪著看書,也不曾理論。多時不見王婆回來,杏花偶然推窗一看,說:「呀,這船不是走呢麽!」海棠一看,見那樹木村莊從眼前如飛而過,海棠心內生疑,說道:「王婆弄什麽詭計不成?快叫水手停船!」一言未盡,簾櫳開處,走進一個人來。

只見他頭帶方巾飄繡帶,體著花衫內襯紅。白綾水襪朱紅履,九股絲絳織綠絨。眉歡目俏春風面,齒白唇紅俊貌容。搖搖擺擺朝前走,望著佳人打一躬。說:「娘子不必多思想,聽我把就裏原由說個明。小生姓伏漁陽住,去世的先人是縣公。雖然不比敵國富,家有餘資不受窮。我身在黌門為秀士,光陰虛度在沖齡。娶妻半載身亡故,在下鰥居一載零。老母膝前缺侍奉,無人執掌內中空。敝地粗俗佳麗少,特來貴地覓飛瓊。也是機緣天湊巧,三生有幸遇芳卿。店主玉成為媒保,兩語三言美事成。今日裏幸遇良辰花月夜,卻又是牛郎織女渡雙星。小生敬備花燭酒,與娘子交杯合巹慶花榮。」海棠聽畢伏生話,心下著忙驚又驚。腹中暗把王婆罵:「多謀詭計老狐精!這是我聰明一世無防備,蒙懂一時入套中。想奴家此身已經許寇姓,豈可失信與雲龍?既然立誌離春院,便是良人一樣同。到了這緊急關頭無主意,豬狗一般是畜生。背盟失約重改嫁,可見是水性青樓無定憑。欲訴衷腸求秀士,未必相信用不中。既花重價將奴買,怎肯開籠放鳥騰?事已至此無別策,不過是玉碎珠沈報寇生。欲待投江尋自盡,他那裏攔門怎肯放奴行?」這佳人左思右想多一會,剃(霎)時一怒把心橫。起身倒退三五步,照著那窗欞之上下絕情。只聽咕咚一聲響,頂門上碰了一個大窟隆。花枝跌倒艙板上,鮮血直噴滿面紅。杏花一見真魂冒,跑向前,抱住佳人大放聲。伏生著忙無主意,戰兢兢兩手胡拉不放松。只見勞勤朝裏走,口內連連問幾聲。這其間,杏花哭叫伏生嚷,三個人鬧了個血胡同。

「相公,相公!這是怎麽樣了?」伏生說:「想是他不願嫁我,嫌我那點不濟。」杏花哭道:「相公不知,我姐姐久厭風塵,誌欲從良,自去年受人之定,單等郎君發達之日,搬娶完婚。不料媽媽設計暗暗賣他至此,他因不肯失信於前人,所以尋此拙見。」伏生見說,隨機答道:「原來如此,娘子何不明告小生?小生雖不敏,平牛最喜成人之美。娘子節烈,令人可敬!既出春院,斷無復回之理。料你此時無地存身,只管放心隨我同到漁陽,寒舍還可養膳。姐妹二人若嫌舍下不便,敝處有的是清凈尼庵,但憑尊意去住,薪水之費,小生供給,等候你丈夫榮歸完聚。豈不是好?小生滿拼著再費幾兩銀子。另買紅裙,也不算什麽要緊。娘子快快包好尊傷,安心調養,等到了家中,學生必要安排娘子個善處存身,斷不失言!話已說明,小生自此前艙去住,不復驚動,飲食茶飯,命人送至簾外。俠義之事,人所樂為。小生雖不敢比古人,這點小事還可以效力。娘子千萬自愛,不要辜負小生這點愚意。」說畢,帶領勞勤出艙去了。

郁氏聽得此話,滿心中感激,反到自慚起來,嘆道:「這人原來是位仗義君子,早知如此,不該這等孟浪。」杏花一面與他用帕包頭,一面說:「姐姐自來性急,也不見說個長短,就那等一碰,碰的這樣,怎生忍痛?」遂扶他上床躺下。外面開船走路。果然伏生總不至後艙。一日三餐,俱是勞勤送至簾外,二人十分感德。三五天後,郁氏因傷重血虧,飲食不進,陣陣昏迷。杏花忽然想起寇生所贈那粒金丹,遂取出來,分半與他敷上,那一半調服,立時痊可。看官閱至此間,都知那郁海棠遭了一步大難,那知反是不幸中之幸。正是:造化弄人如夢境,吉兇只待覺來知。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山寇烏合劫城池 潑婦鴆毒弒夫主[编辑]

卻說郁海棠被伏生買來,明是身入牢籠,人所共知,卻不知禍中隱福,兇裏藏吉,竟躲過了兵荒離亂之災。此時若在仁和縣,也難免苦處。正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玉石俱焚,亦未可定。只因那談知縣十分貪贓,又遇著六房人等一群狗徒,官吏合心,搭上了夥計,猶如作買賣一般,把那些鄉紳富戶良善居民,不管貴賤,一齊發作起來。今日剛發脫了張三,明日又收買李四,一言抄百語,大凡是有碗飯吃的人家,他便千方百計的搜索,借個因由,把人拿到監中,大開著門子要錢,只把人弄的家產盡絕,方才罷手。民不聊生,盜賊蜂起。合郡居民,無不恨入骨髓。有那些被害之人,忍氣不過,勾合了幾百亡命饑民,串通了腰帶山的山寇,許為內應,夜晚獻城,殺卻談知縣與六房人等,報仇雪恨。

那山寇小真龍天不怕,早有不軌之心,逢此機會,正中其意,十分歡喜。當下三大王小臥龍巴道、四大王小白龍衡奐與二大王小蛟龍地不怕、大頭領雷滾,各帶嘍卒一千,分四門而入,搶掠財物,多者便為頭功。那七大王小青龍祝峨、八大王小赤龍從畔因掠寇雲龍被高小姐、青梅所殺,那五大王小蒼龍吳富,六大王小烏龍吳鈞因打劫趙知府也死他主仆之手,如今山中為首的就剩了四個渠魁。當下巴道率眾叛民引路,那日到了仁和縣,在左近藏下,等至半夜,四門大開,一齊聲喊,分四門而入。

嘍兵個個如驍虎,吵聲發喊振人心。先搶倉敖與府庫,挨途放火暗殺人。驚天動地如鼎沸,嚇壞了城中軍共民。夫妻父子難相顧,走投無路亂逃奔。有幾個年輕力壯跑的快,有幾個老邁年殘難動身,有幾個殘疾老病等著死,有幾個嬌娃紅粉被賊淫。睡夢之中不知曉,糊糊悠悠命歸陰。眾強盜殺人放火挨家搶,掠的是金銀財寶與紅裙。哀聲振地如麻亂,血海屍山火又焚。四大王帶領叛民人幾百,一直先奔縣衙門。殺他的家口將仇報,拿住貪官剜了心。可憐公子與小姐,罷了姬妾夫人。丫環使女童仆輩,個個餐刀作鬼魂。六房人等殺了凈,滿城人十停之內死八分。眾強盜裝載金銀共美女,出城順路劫莊村。二更鬧至東方亮,這不就苦壞了遭劫在數人。

且說這城中指揮、守備、千戶、提刑幾員武官,只因太平已久,軍心怠惰,又在半夜三更,出其不意。也有從睡夢中驚醒,只當是那裏失火,扒起來剛要傳人救火,那賊兵已到面前;也有醒了不即起來,在被窩裏躺著聽下回分解的;也有知道的,膽小不敢出頭;也有被殺死在床上的;就有個有膽的出來迎敵,手下兵丁倉猝之間,一時也不齊備,山賊勢重,亂戰胡殺,也就死於非命。及至天明,文武諸官一個未剩,只有些殺不了的男女居民,叫苦哀哉,紛紛逃竄。那富陰縣離仁和縣不遠,那守備戴世傑升了統制,當下聞報大驚,遂與富陰縣知縣同至仁和縣救火安民,察點府庫。一面申文飛報上司,一面戴老爺帶領人馬連夜追趕賊人,救護莊村。

這正是貪官誤國激成禍,平空半夜起刀兵。近方居民遭塗炭,被掠逢殺甚苦情。戴老爺催兵救護將賊趕,趕至半夜兩交鋒。戴公雖然多武芝,怎奈那賊多勢眾寡不勝。天不怕各處分兵動了手,大肆猖獗把州縣攻。老爺恐失了富陰縣,只得回兵保守城。杭州經略忙修本,連夜如飛上帝京。江南民變狼煙起,不料塞北也動了刀兵。耶律通一自那年回本國,手足重逢弟見兄。耶律壽山大太子,一心雪恥要南征。北安王準奏發人馬,挑選了十萬貔貅毛襖兵。不花丞相洪國舅,大都督名叫哇兒青。一千番將隨殿下,暗渡黑河到雁城。一聲觱篥將城困,四面八方不透風。總鎮石爺發人馬,出城對壘兩交鋒。差遣公子石郡馬,殺透重圍取救兵。這一日神宗天子登金殿,早朝方畢要回宮。只見那呂相出班來見主,拜倒階前呼聖明。

「我主萬歲萬萬歲!今有杭州經略告急本至:仁和縣民變,勾串腰帶山賊寇殺官屠民,大肆猖獗,請主發兵剿滅。」說畢,呈上本章。內侍接來進呈禦覽。天子看畢,龍顏大怒,道:「知縣談德既為民之父母,不知教化黎庶,一味貪贓賣法,以至激成民變,深負國恩,死有餘辜,不足為惜!更可惱者,似此誤國殃民之貪官,有司何故不奏?」天子言還未盡,只見黃門官駕前拜倒:「奏上吾主,今有塞北雁門總鎮石麟差郡馬石懷玉上本告急,現在午門候旨。」天子吃了一驚,即宣石郡馬進朝。參駕已畢,呈上本章。神宗看畢,吩咐回府歇息候旨。石郡馬謝恩出朝。

天子宣汝南王、保國公、聞錦、呂國材文武四臣,共議軍機大事。四人參想多時,朝內諸臣,老少不齊,俱非任重之材。呂相奏道:「目今幹戈俱關緊要,非智勇之才不能克期取勝,朝內雖無,天下盡有,我主何不設立彩山,鑄印招賢,必有奇才應選,掛印剿賊,替主分憂。」汝南王、保國公聞國舅一齊奏道:「丞相所說有理,臣等還有一言上達陛下,乞萬歲格外開恩,降道赦旨,凡那被罪功臣之後,俱許出頭應試,平賊之後,將功折罪,格外升賞。聖上如此降旨,傳諭天下,那些懷才傑士,抱智英雄,莫不感恩盡力,為國報效,即那一能一技之夫,亦必歡呼踴躍而至,庶不至遺失人才。臣等愚意如此,乞我主聖裁。」神宗準奏,即降旨設立彩山,鑄印出榜,諭兵部發火牌,飛報各州縣,添兵緊守,操演人馬,以備調用。

這其間慢言南北刀兵動,再表佳人郁海棠。自從服了金丹後,羅帕包頭掙養傷。每日家香湯美饌人侍奉,無事消閑坐在艙。感念伏生恩義重,十分敬重誦德長。閑與杏花長提念,惟願他福如東海壽天長。一路舟行急似箭,那一日到了臨河上米倉。伏生坐在前艙內,叫過毛顯暗思量。說道是:「趁此天色還尚早,急急快到麒麟莊。套輛車兒早早到,好把郁氏那人裝。拉到家中捆綁起,將他高吊在中梁。剝他個赤條精光一頓打,看他從良不從良。千萬莫到合和堡,替我瞞哄你姑娘。我自然另眼相看親待你,爺兒們彼此合心須望長。」毛顯答應把船下,一邊走著自思量:「我今若到鎮國府,這件事掩耳偷鈴不妥當。難免姑娘不知曉,聞風一定鬧饑荒。他怎肯輕饒將我恕,打罵難逃一大場。每日家我在他跟前很有臉,何苦來為著別人把自己傷?不如先到合和堡,實情相告莫瞞藏。管他兩口子打不打,看個熱鬧有何妨?」毛顯的主意安排定,竟奔東北腳步忙。不多時到了合和堡,且說那毛氏如花在後堂。

世間上欲火情坑,人若一入,最難退步,不是鬧出無可奈何之際,就是鬧出殺身之禍,方才罷手。諸公不信,且看這尤監生就是個不知機的樣子。他與如花自那日起手,遇伏生不在家的時候,便來私會。因他風月情懷尤勝於伏準,所以毛氏把夫妻的恩愛全移在他身上了。起先還是私作,到後來伏生出門之後,只說家內無人,把尤監生請來管帳,借此因由,一來二去,就明做起來。朝陪暮伴,全無避忌。兩個人如膠似漆,竟有不分之勢。

這日正在房中對坐飲酒,只見蝴蝶忙忙走來說:「毛顯回來了。」尤光起身就要躲避,毛氏說:「你不要害怕,走不伶俐,被他撞見,到覺情虛,只管坐著,等他進來問時,我自然有話回答,說咱是姑表兄妹,家裏無人,請你管管帳目,這也不是什麽犯法之事,難道他不幹休,送到官上問誰個殺罪不成?」尤光見說,復又坐下。只見毛顯走進房中,請安問好。毛氏問道:「利益如何,你姑爺怎麽不來?他在哪裏?」毛顯說:「姑爺在上米倉船上呢。」毛氏說:「想是看著貨物呢。」毛顯便道:「貨物可倒沒有,在那裏看著活寶呢。」毛氏道:「什麽活寶?」毛顯便把伏生一路怎樣眠花宿柳,花費銀錢。到了江南賣了貨物,到剩若干的利息。不買綢緞,花了一千二百兩買個妓女,那妓女又不願意,拼頭磕腦,尋死覓活。一路上百般趨哄,剛剛到家,叫我想法瞞著姑奶奶先到麒麟莊去取車接到那裏去。」小人穿珠衣抱紅柱,怎敢不來送信?」毛顯剛說到此,毛如花心頭登時恰似插上一把烈火,雙腮都紫脹了,一聲怪叫:「氣死我也!好一個喪良心的短命鬼兒賊囚根子!作的好買賣!誆了我五六百銀子去買他兩個小媽兒來了,那就絕戶了,你年輕輕的買妾作什麽?奴家那點不如人,你就便買小女人也該與我商量商量,你就公然買了,一花就是一二千銀子,這日子還過不過?虧了我死爹媽還與我留下這點過活,不然單靠著他就有餓死的想頭了。很好,很好!我要叫他舒服了就是娼婦養的!短命鬼,等著我就是了!毛顯你先吃飯去,少時我還和你說話。」毛顯答應而去。毛氏直氣的咬牙切齒,咒罵不絕。

尤光說:「你不必生氣,依我說,他買了人來很好,你就裝個不知道。他在那裏過,咱在這裏過,豈不是好?」毛氏冷笑道:「你休說夢話!咱這勾當比不得他,他是不怕人的,咱自說不出理去的。你在此多半年,料也無人不知,難免他風聲入耳,萬一叫他拿住咱的短處,怎肯幹休?出醜還是小事,只怕還有性命之憂。」尤光說:「似此如之奈何?」毛氏揚著臉想了一會說:「罷了,他既無情,誰還有義?我如今要和你作長久夫妻,你可願意麽?」尤光說:「花子得了夜明珠,那得這個寶貝呢?願意可倒願意,只怕老伏未必肯讓。」毛氏說:「先下手的為強,若等他拿住咱,那時晚了。家中有鶴頂紅數珠,只用一粒研末,托咐毛顯拿到船上與他下在酒飯之中,追了他的狗命,然後一紙狀子,送那兩個粉頭到官,告他個侍妾謀殺親夫,治他個千刀萬剮,方消我恨。事定之後,我將你招贅,終身相守,你道如何?」尤光伸著舌頭說:「我的姐姐,人命關天,事要三思,這不是玩的!」毛氏照臉啐了一口說:「就拉倒,你要害怕,從今就小用來了。」尤光說:「只怕毛顯不肯。」毛氏說:「他也是個心腹小子,再多多賞他幾兩銀子,他無有不效力的。」尤光說:「姐姐既有此美意,學生從命便了。」

當下毛氏命蝴蝶去喚毛顯。蝴蝶來至前邊,把毛顯喚出房來,一面走著一面說話兒。丫環說:「你去了幾個月,可與我帶了點南物?」毛顯說:「好姐姐,我就少喝兩壺酒也要買幾個錢的東西奉送。」蝴蝶說:「都是什麽東西?你說說我聽。」毛顯說:「繡花手帕、織金裙子、月白雙絲腿帶、上好脂粉、玳瑁戒子、五色絨線,都在我屋裏放著呢,你閑時只管拿去。將心愛的挑下,剩下的給你嫂了。」蝴蝶笑了一聲,說「費心。」說話間走至穿堂,見左右無人,蝴蝶拉了毛顯一把,二人站住。蝴蝶說:「他們如今叫你如此這般去作此事,你可去呀?」毛顯說:「哦,且住,怎麽不去?這倒是你我絕好的機會,去,去!」說著,來至上房,說:「姑娘有何吩咐?」毛氏取出兩個元寶,一包鶴頂紅,付與毛顯,把心事吩咐了一遍。毛顯滿口應承,接過銀子,揣起毒物,說:「姑奶奶只管放心,這點小事,小人管保辦的妥當。只要姑娘往後多疼顧小人一二就是了。」毛氏大喜說:「那是自然。」當下毛顯走至自己房中,把銀子遞與謝氏,翻身就走。謝氏連忙喚道:「丈夫且住,我有話講。」不知謝氏有何話講,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琴堂上屈打成招 穗帳中佯悲洒淚[编辑]

卻說謝氏喚住丈夫,問道:「你往那裏去?」毛顯說:「姑娘叫我往上米倉去接姑爺。」說著又要走。謝氏著忙,趕至面前。

伸手一把忙拉住,低聲巧語喚夫君:「不必胡言支吾我,我方才窗外留神聽的真。淫惡的如花定巧計,叫你下藥害男人。若然是奴仆該聽主人話,似這等惡作胡行不可遵。你要助惡將人害,到只怕天理循環報應臨。一朝事犯幹連上,王法難逃刀碎身。不義之財休貪戀,快快的送回毒物與紋銀。要害叫他自去害,咱們何苦壞良心。行惡之人終惡報,天道原來福善人。」謝氏之言還未盡,毛顯那時滿面嗔。說:「老天不管這些事,不過是刮風下雨或晴陰。你說有神又有鬼,請下瞧瞧我就信真。你說作惡無好報,聽我說說幾個人:南莊裏有個名叫王鐵腿,殺人放火似兇神,今年活了七十二,並無災病把他侵。北莊裏有個張反叛,大秤小鬥苦良民,轟轟烈烈人侍奉,良田肥馬守黃金。城裏頭有個無二鬼,終朝吃的醉醺醺,打街罵巷欺良善,明取暗算又黑心。又有兒來又有女,豐衣足食不求人。就是咱本莊住的錢老大,打僧罵道你常聞,殺牛宰馬屠豬狗,橫行霸道過光陰,這而今年將八旬登上壽,孫男弟女打成群。那點不是惡的好,這而今鬼神不佑良善人。鬼神若還有報應,這些人十分強旺主何因?」謝氏說:「報應也須有遲早,遠在兒女近在身。」毛顯大笑說:「扯臊,不必多說你放心。這些事,冤有頭來債有主,與我何幹腿上筋?」說罷用手只一扯,謝氏跌倒在塵埃。扒將起來趕不上,只見他兩腿如飛去似雲。

那毛顯不聽妻子之言,摔手揚長而去。到了上米倉碼頭船上,進了前艙,只見伏生吃晚膳,勞勤站在船頭,主仆二人飲的正好。毛顯向前說道:「見了姑太太,只說買賣十分得意,帶了許多土物回來,姑爺叫我來取車裝載。姑太太甚喜,說車被費舉人借去了,明日一早叫長工趕了來。我怕姑爺惦著,急急先來送信。」伏生聞言,心中大喜,說:「好哇,到底是你,過來喝鍾酒罷。」遂斟一大杯遞與毛顯。毛顯接過來,站在對面,三人說說笑笑,痛飲了一回,這才用飯。毛顯瞅個冷兒,把毒物下在飯內。伏生吃了半碗,問:「毛顯你不吃飯麽?」毛顯說:「我方才在北莊上吃了飯來的,不吃了。」毛顯伏生就把手中的飯碗遞與勞勤。勞勤泡上肉汁就吃。毛顯一見,暗暗替他叫苦,不好相攔,躲去艙外。

他主仆二人吃飯之後,約有半盞茶時,只覺腹中作疼,躺在床上,說:「勞勤,你來與我捶捶,我肚子疼。」勞勤皺著眉,走至面前,說道:「我的肚子也怪疼的。」伏生喊道:「你這狗才,專管吊嘴!我的肚子疼,你也肚子疼!」一言未盡,只覺一陣緊似一陣。

這宗毒物非小可,入口燒心快又急。起先紮掙挨的住,次後來好似蛇蟲把肺精吃。二人一齊聲喚起,失頭打滾眼都直。腹中陣陣如刀攪,只疼的熱汗如珠往下滴。毛顯明知藥性發,故意的向前問虛實。兩個船家跑來看,一齊開口問怎的。只見他二人倒在船板上,眼似鑾鈴雙手撕。扒起跌倒番番滾,滾掉頭巾髮亂披。連聲怪叫如牛吼,一聲慢喘一聲急。船家害怕把哥哥叫:「快須上岸請良醫。」見他倆大叫幾聲身不動,七竅內鮮血直攛往下滴。咬牙瞪眼實難看,氣斷身亡挺了屍。可憐少年門客,好色貪花錯娶妻。迷而不悟傷天理,始愛終仇死的不值。前艙中吵嚷如麻亂,驚動了後艙避難女花枝。

那郁氏蓮英聽見聲息不好,遂命杏花到前艙去看。杏花看了,驚慌無措,跑回來告訴了郁氏。郁氏大驚失色,痛惜不已。

當下毛顯哭了一會,知會了地方,看守著活人、死屍,又把船上的東西搬了多一半寄放在上米倉鋪中,行李中還有幾包銀子,也揣起了幾包。到了次日,回合和堡來,見毛氏交令報功。毛氏大悅,叫監生寫了狀子;遂更換了衣妝,帶著家丁、仆婦,坐上車子,到了上米倉船上。見了伏生的屍首,搶向前去,雙關子抱住,嚎啕痛哭。海棠、杏花向前拜見,訴說伏生怎樣仗義,怎樣恩德,揮淚不止。毛氏善言安慰,一面察點艙中之物,命人搬運回家。遂向郁氏說道:「先夫既許周全娘子,不幸暴亡,妾身願繼其誌,全始全終,照應到底。我今先回家去安排安排,既便打車來接你,且在舍下與我作伴,等殯葬了亡夫,再作道理。」郁氏聞言,感謝不盡。

當下毛氏帶領毛昆,一直竟到漁陽城內,撾鼓喊冤。知縣狄老爺既便升堂,命青衣帶進毛氏,接上狀來。見是侍妾鴆殺親夫之事,不由大怒。又細問毛氏,毛氏哭哭啼啼,訴了一回。狄老爺一面出簽鎖拿郁氏、杏花與兩個船家赴堂昕審,一面親帶仵作到上米倉驗看伏生、勞勤的屍首。俱系中毒身亡。知縣甚惱,回來坐了大堂,命青衣帶進原、被告來。毛氏、毛顯跪在左邊,海棠、杏花與兩個船家跪在右邊。知縣問道:「因何毒死秀才伏準?從實招來,免受拷打之苦!」海棠口呼老爺:「那伏秀才乃仁人君子,有恩於賤妾,正思報答無由,那有謀害之理?再者彼時妾身被王婆謊哄出門,空身上船,手中那有毒物?而且一路行來,妾等自居後艙,並未與伏生共處,何由得以下毒?」剛說至此,毛氏向前叩頭,大哭道:「老爺青天,莫信他的花言巧語,且聽小婦人細稟:我夫主索來貪花好色,妾所深知。這郁氏乃青樓妓女,既然一路同行幾月,那有守身貞潔之事?這俱是一派胡言!原因我夫買他之時,許為正室,他信以為真,欣然從嫁;及至到了家門,我夫瞞不住,只得以實相告,他惱我夫謊哄他,不肯甘心作妾,所以下了這般毒手,意圖害死兒夫,以便改嫁他人。也曾碰頭舍命威嚇我夫,老爺不信,現有毛顯、船家可證。」老爺問兩個船家:「伏生中毒與郁氏碰頭之日時,你二人可知道麽?」張大、李二齊叩頭叫老爺:「老爺,那郁氏碰頭破了,我們可到聽見說來,就是不知他為什麽;我們不過賺他幾吊腳錢,誰敢管他的閑事?」狄公把驚堂一拍,斷喝道:「你這廝滿口支吾,莫非這毒是你們下的?速速招來!」兩個船家嚇的連連叩首道:「老爺這可屈死小人們了!老爺試想:我們與伏生無冤無仇,小人就是溵光溜鎮的子民,又不是害人的賊船;即便是害人的賊船,大江大浪為何不害,單等到家門口兒才害,那有這樣傻人?老爺想嗎!」狄老爺聽畢,又問毛顯。那毛顯是在家與毛如花商定的主意,依然照前回復上去。

這才是知縣那時心好惱,手拍驚堂喝上聲:「細聽苦主船家話,明是郁氏下絕情。再不實招胡抵賴,本縣如今要動刑!」海棠聽畢黃了臉,心下著忙驚又驚。向前磕頭尊縣主:「望老爺高懸秦鏡照分明。伏生義重恩如海,慷慨疏財又至誠。我這裏感念大德無可報,怎麽肯昧心反倒害恩公?人命關天非小可,那裏有毒物隨身這現成?」郁氏說著連叩首,毛氏如花大放聲。悲聲慘切把老爺叫:可嘆兒夫死不明。還有書童同遇害,人命雙雙著不住將頭叩,兩淚千行甚慘情。滔滔不斷言語緊,毛顯一旁用話跟。郁海棠渾身是口難分辨,遍體排牙說不清。毛氏主仆紛紛講,杏花姐妹不能哼。狄公一見心中惱,只當那海棠理短是真情。吩咐青衣拶郁氏,左右答應喚一聲。向前揪住青絲髮,枯木無情套玉蔥。兩個青衣分左右,一扣一收背住繩。杏花一見魂不在,肝膽連心一陣疼。「我姐姐待我恩情深似海,知疼著熱似親生。九死一生情不舍,攜帶奴家出火坑。今朝不幸重遭難,袖手旁觀畜類同。何不舍死將他救,補報多年相愛情。」杏花主意安排定,跑向前抱住佳人手不松。眼望堂上雙膝跪,冤枉冤哉不住聲:「老爺暫請停刑具,小婢實招有下情。」狄公坐上一擺手,吩咐青衣住了刑。

青衣停刑,手拉著繩頭,打著千兒,望上看著老爺。老爺問道:「侍妾有何隱情,細細訴來!」杏花說:「這毒物是小婢下的,藥死他主仆二人,我姐姐連影兒也不知道。求老爺饒了我姐姐,小婢子情願認罪,與他二人償命。」郁氏見說,明知他是一點感恩重義之心,屈認這宗人命,要救我脫禍,不覺慟淚交流,暗道:「這是我命該如此,何必帶累這無辜的幼女死於非命?」遂向前說道:「老爺莫信他的胡言,他是喝昏迷了,信口亂道。待我招了罷。是我下毒害死二人,罪在郁氏,不與杏花相幹,求老爺開恩放了他罷。」杏花大哭道:「我下毒的時候,你還睡覺呢!我害人我償命,與你何幹?好老爺,放了我姐姐,殺了我罷!」郁氏也哭道:「原是我不願作妾,害死伏生,你何苦攪此煩惱?」杏花說:「我也是不願與人作妾,才下了毒物。」兩個人你爭我吵,哀哭不已。

狄公見此光景,嘆惜非常,吩咐松刑。青衣退後,老爺問道:「杏花,用何毒物?那裏得來?」海棠剛要搶說,狄老爺喝道:「不用你多言!」左右青衣一聲喚堂,郁氏不敢開口。杏花才要說,只聽一陣鑾鈴振耳,馬蹄亂響,一騎跑上堂。馬上那人手執火牌令箭、朱批公文,勒馬喝道:「漁陽縣令聽真:今有北番王兵困雁門關;江南民變殺官,勾連腰帶山賊作亂,聖上開科取士,兵部奉旨傳諭各州縣官,火急操演馬步兵丁,以備新元帥調用,不得有誤!」狄公連忙出堂接過諭文、令箭,報馬如飛去了。狄老爺不敢怠慢,吩咐苦主暫且領屍,回家埋葬。傳禁子江泰把海棠、杏花收監,兩個船家押入班房,隨即散堂。知會合城文武操演人馬,收拾器械,把詞訟暫且停停。

且說毛氏領屍回家,買棺成殮,少不得差人往鎮國府送信。把個伏夫人只疼了個肝腸寸斷,哭了個死去活來,遂坐轎飛奔到合和堡中。看見侄兒橫死的屍首,又哭了個天昏地暗。毛氏此時少不得作出一番親熱傷感之態款待。夫人事畢回家。可嘆癡愛一場,落了個竹籃打水。最可惜者,伏夫人的生性並不是強悍惡婦,也不是奸狠陰毒,只因偏僻些兒,就到此一步地位。為婦女者往往十中有六受此偏僻之害,終身不悟。這樣婦女在家作女之時,也知孝順父母,也知和睦兄嫂,也知疼愛子侄,柔順謙和,卻是個賢良樣子;及至到了婆家,也不知孝敬公婆,也不知敬重伯叔,也不知和睦妯娌,也不知疼愛子侄,單單就知道一個丈夫是可親可敬之人,這就叫作偏僻,只曉私恩、不明大理。卻不知婦人以夫為主,丈夫的父母卻是自己之爹娘,丈夫之兄弟姐妹便是自己的手足,丈夫的侄男便是自己的兒女,夫家一脈都是自己親人,自己無子就是遠房的侄男也是祖遺骨血,生則名正言順,死則一墳祭享,方是婦女從夫的大道理。若把娘家的人認作骨肉,婆家的人視為陌路,這也謂之偏僻。似這伏夫人就是吃了這偏僻之苦。論他資性柔和,本可學好,若無壞人引誘,卻是個忠正好人。俗語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遇著滑氏那樣嫂子,又有任婆、蜂兒兩個奸人,七言八語,攪亂的這一個忠正好人送了他個有始無終,豈不可惜?這一來,形單影只,財散人離,漸漸成了平等人家。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雨露承恩佳人朝北闕 雌雄莫辨奸相擇東床[编辑]

且說夢鸞小姐自那日隨趙知府到了汀州任上,趙公將他主仆安置後園,飲食茶飯,命老院公夫妻供奉。小姐潛蹤斂跡。安居俟命,與青梅觀書演武,伴月陪花,不覺一年有餘。這日正坐書房看著那盆內梅花,點頭有感,只見趙公滿面歡容,走將進來。

高夢鸞一見趙公忙站起,口中讓坐就作揖。老爺還禮同歸坐,含春帶笑叫賢侄:「恭喜目今逢機會,該你出頭立誌時。今因南北刀兵動,皇爺掛榜選英傑。鑄下了平南平北雙侯印,單等著雄才為帥把兵提。賢侄何不去應募,一定是丹桂飄香第一枝。似你這文韜武略平賊去,我管保鞭敲金鐙捷音至。功成而後贖父罪,全忠盡孝美名馳。行囊盤費愚叔備,命人送你至京師。不可遲延明日走,二月初八是考期。」趙公說著看小姐,只見他滿面春風樂有餘。連連致謝呼叔父:「多承關切費心思。念小侄為父沈冤離故土,終日家度如年耐歲時。好容易遇此機緣得湊巧,小技微能正要施。雖然說不敢指望元帥印,我也要效力隨征去禦敵。忘生舍死將功立,借此方能奏主知。縱然命喪疆場內,為父傾生死也宜。」小姐說著流下淚,趙公心內好慘淒。勉強含春連擺手,開言有語叫賢侄。

「賢侄明日遠行,不可出此不利之言。若依愚見,賢侄的氣概雄才,想是你父的陰功德行。此去一定獨占鰲頭。明日一早著人送你赴考便了。」

當下趙公問至前邊,命夫人打點行李盤費,派兩個得力家丁,次日一早,後堂設宴,與小姐餞行。用飯已畢,告辭起身。一路曉行夜住,涉水登山,至正月底到了東京,進城投店安歇。小姐、青梅獨住一房,至夜,小姐向青梅商議道:「明日掛號,我若說姓高,萬一得中,朝中眾官都知老爺無子,不免令人猜疑,盤問起來,反費唇舌。再者謀害老爺的仇人必加一番的防範,難免滋事,便有許多不妥。必須更名改姓才好。」青梅說:「何不就用姑爺的名字?成名之後,定是傳揚天下,姑爺聽見姓名籍貫與他一樣,一定訪來,豈不是好?」小姐點頭不語。遂喚進兩個家丁,囑咐一番,各自安寢。至次日一早,到兵部掛號回來,靜養精神,店中坐等,暗暗祝告天地。

到了二月初三日,兵部傳諭下來,眾應募的英傑於初四日五鼓齊至興隆街臺下伺候考試。那些各州府縣求名的武士,一個個按劍磨刀,單等奪魁。次日一早,眾英傑早用了戰飯,甲冑戎裝,坐了名馬,紛紛齊奔五龍庭而來。高小姐亦在其內。汝南王、保國公、聞侍郎、呂丞相二文二武四位主考,坐在將臺,中軍、旗牌兩邊伺候,護衛兵了,分列臺下。第一次炮響鑼鳴。眾英傑一個個頂盔貫甲,執戟提刀,齊集轅門。第二次畫鼓三敲,眾英傑紛紛下馬而入,至將臺報名。陳述三代履歷巳畢,大家牽馬執戈,聽候傳宣。只見中軍手執令箭,望下吆喝:「眾舉子聽真,大王主考汝南王有令,奉旨揀選英才,掛印平賊,秉公挑取,分為三等:通策論、曉兵書、能騎射,武藝出眾者為上等,其中最優者掛印為帥;便弓馬,曉十八般兵器,不通文者為中等。以備副、參、遊、守之用;能征會戰,臂過人,不曉兵書,射紅不準者為下等,隨征效力,俟有功升賞。先射後戰,後考策論。不許傷命,不許喧嘩,不許錯伍,違令者斬!」

眾英傑齊應一聲,個個飛上坐騎,臺前躍馬三趟,開弓放箭。那箭在紅心上有三中的,也有兩中的,也有不中的。中者擊鼓鳴金,臺上掌花名簿的官員名下記點。射畢各歸汛地。臺上畫鼓復鳴,傳令比武。眾英傑答應一聲,各提兵刃,對陣交鋒。

這正是:人人都想元帥印,各各爭強搶上風。二十員小將齊舉手,一排十對賭輸贏。並舉刀槍交上手,內中幾句藥材名。眾英傑,似天雄,催開坐下馬鑾鈴。紅牙大戟分心刺,郁金剛刀砍木通。躲的急,似防風,費盡人參各用工。求名拽斷元胡索,木香搶擋劍三棱。水銀盔,亮又明,菊花戰袍朱砂紅。兔絲寶帶纏龜背,征裙知母釘南星。杏仁呢,不蓯蓉,各施本領定決明。敗陣的舉子如蟬退,陳皮胎上帶羞容。二十員小將同比武,敗一名來添一名。一隊一隊朝下轉,主考留神看的清。令他們將臺左右分強弱,敗者西來勝者東。敗下的一概逐出轅門外,單留下中式的三百六十名。聞主考傳令上臺考策論,又從這英雄之內選英雄。

四位主考又在三百六十名中挑選出一百名文韜武略之材,又從這一百名挑出六十名優等。這一甲一名是誰?就是那更名改姓的夢鸞小姐。

且住,天下九州四海應考的英雄成千累萬,豈無超群的好漢,怎麽單單取中一個女子?這話豈不近於荒唐麽?諸公有所不知。這書原是一段因果循環。一則他乃左金童轉世,生來的骨格資性都帶幾分男子的氣象,容貌清秀,這是人材可取;二則跟著隆太君習的武藝絕倫,比武之時,力敵智取,各當其妙,那汝南王、保國公雖然年邁,是久經大敵之將,目識英雄,呂相聞考策之時,見他爰筆立就,所論者理極精微,言通孫武;三則高老爺平生行善,陰功浩大,德行深長,暗中栽培奇女成名,又因小姐為雪父冤,忘生舍死,一點至孝之心感格鬼神扶助,天意使然。所以他就中第一名之選。以下那幾名也要表表他的姓字。二名呼延平,上文表過。三名鄭鐸,字醒愚,乃汝南王的長孫。四名馬淩雲,字翔霄,乃節度馬義之後。五名羅鳳鳴,字岐山,就是這主考保國公之子。還有孟昶、焦榮二位小將,乃楊家將孟良、焦贊之後。一名史宏,乃開基將史魁的曾孫。一名王芳,是王全彬的曾孫。還有郡馬石懷玉,也在上等之列。當下四位主考註了花名,傳諭中式三百六十名舉子。初八日五鼓齊集彩山殿伺候,以備皇爺禦選。眾英傑遵令,家近者回家,家遠者投店。

夢鸞小姐回至寓所,青梅與兩個家丁都向前叩頭道喜。小姐道:「還不知明日禦選如何,何喜可賀?」青梅道:「王爺大人業已取中,斷無駁下之理。」小姐說:「臨時聽命由天而已。」

且說四位主考攜花名冊入朝覆命。初八日一早,神宗天子焚香拜告天地已畢,百官候駕。天子出朝,內侍捧雙印,神宗上了寶輦,鸞駕排開,簇擁圍隨,百官護駕,禦林軍凈街清路,來至彩山殿。只見三層將臺上,上一層高搭五彩龍棚,神宗天子,二文二武四位主考,內侍龍旗,武士金瓜;中一層京營太師,文武百官,指揮校尉;下層禦林軍校。四面八方,京營馬步兵丁,頂盔貫甲,執斧提刀,紮住隊伍。此時夢鸞小姐率同三百六十名英雄,齊集轅門,下馬候旨。

不多時,龍旗官飛來宣讀聖諭:「皇爺有旨:召眾舉子進場!」眾舉子齊應一聲萬歲,小姐當先,眾舉子隨後,低頭舉步,齊至臺前,叩首參駕,俯伏在地。龍旗官喝令平身上馬。

眾舉子齊呼萬歲平身起。各提兵刃上馬行。小姐穿白歸西地,眾舉子各奔中央南北東。佳人摟馬擡頭看,但只見臺高五丈起龍棚。保駕諸官分左右,神宗端坐正居中。指揮武士如猛虎,人人脅下帶鋼鋒。護衛兵丁圍四面,猶如鐵壁似銅城。入選的英雄三百六,一個個盔明甲亮跨能行。位按五方旗下立,單等傳宣把印爭。但只見正南方丙丁火,石榴花開紅萬朵。金盔金甲絳紅袍,坐下征駒胭脂抹。甲乙木,位居東,連環鎧甲戰袍青。錘抓鞭鐧宣花斧,畫戟金槍斬將鋒。看西方,庚辛金,素馬銀槍白玉人。萬樹梨花堆瑞雪,千間大廈砌魚鱗。壬癸水,北方黑,一片烏雲罩地垂。人人體掛皂羅袍,一個張飛對李逵。戊己土,是中央,風擺蜀葵萬點黃。螭頭大葉黃金甲,鳳翅金盔晃太陽。只聽得畫鼓連敲三通止,鑼鳴三棒響噹噹。龍旗官大聲傳聖諭,單命那上等舉子比刀槍。這其間,鄭鐸史宏石懷玉,淩雲呼延與王芳,孟昶焦榮催開馬,羅家小將抖絲韁。齊撒坐騎交了手,小姐按轡站一旁。看他們鐧對大刀叉對斧。戟對雙鞭棍對槍。高夢鸞,龍尾神釘拿在手,一催坐騎奔疆場。眾人一見頭名到,人人氣奔欲爭強。俱各想奪元帥印,團團圍住女紅妝。這小姐單手飛槍迎四面,只聽兵刃響叮當。來往盤旋急似箭,不亞如五色雜花繞海棠。戰夠多時無勝敗,這小姐抽槍催馬走徜徉。眾人一見心歡喜,齊喊道,今朝敗走狀元郎!小姐回馬哈哈笑,說道是:「列位年兄們都帶傷。」眾人不解其中意,彼此開言問短長。

大家一齊道:「年兄既已敗走,明明是把帥印讓與弟等,又何必用此詐語?你說我們都帶了傷,請問傷在何處?小姐道:「今日奉旨奪印,為的是與國盡忠,小弟怎敢傷列位年兄的尊體?方才若是與敵人對壘,列位年兄的性命早已死在小弟之手了。」眾人不服,一齊吶喊:「怎麽會死的這等快?」鄭鐸說:「想是看見年兄的槍急馬快,把我們嚇死了不成?我們傷在那裏,倒要說說。」小姐說:「諸兄不信,請看你們的馬鞍上,俱各中了小弟的雁翎神針。若望位列致命處打時,豈不是死麽?」眾人聞言,低頭一看,只見每人判官頭上不歪不偏正中間都釘著一根尖鋒利稅的鐵釘,不知什麽時候中的。眾人一見,齊喝一聲彩,扔了兵器,撲撲撲滾下馬來,向小姐舉手道:「慚愧,弟等有眼不識英雄,尚在班門弄斧,望休見笑!弟等同拜下風,情願與兄執鞭隨鐙。隨征便了。」小姐也就下馬,連稱不敢。

臺上天子、主考看的明白,天子道:「穿白的小將可取,眾卿以為何如?」四臣拜賀得人。神宗降旨:「宣上臺來。」內侍領旨,到三層臺往下招呼:「第一名舉子寇潛上臺見駕!」小姐應聲「萬歲」,綽槍拴馬,摘下撒袋、箭壺、青鋒寶劍,掛在鞍上,隨內侍上得臺來。行參已畢,駕前拜倒,俯伏盡禮,口稱:「臣寇潛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子問了履歷,小姐把婆家的三代備陳了一遍。天子道:「可喜翰林家產此少年英俊!

這而今江南民變刀兵起,勾連山寇攪黎民。塞北耶律忽入寇,大肆猖狂困雁門。兩處分兵發人馬,當以何策凈煙塵?」小姐見問將頭叩。「皇爺在上聽臣音。江南雖自貪官起,豈可胡為背至尊?勾串山寇尤可惡,深負皇家雨露恩。這夥叛民該剿滅,必須斬草與除根。首將還當細抉擇,留民誅盜兩分明。究根澈底安良善,庶免無辜作怨魂。耶律不比江南寇,他也是塞北區區一國君。入寇皆因心願大,妄思吞並搶乾坤。全憑智勇雙全將,恩威並用在誅心。大漢昔年征孟獲,武侯設計用七擒。只要他一封降表歸王化,兩國君心盡感恩。將莫貪功休妄動,兵無血刃罷煙塵。四海一家歸化育,仰體吾皇堯舜心。臣子菲才庸愚見,盡誌竭誠達至尊。神宗聽畢佳人語,龍顏大悅面生春。又問道:「彼強我弱宜何策?戰守迎敵怎用軍?」小姐說:「將在謀而不在勇,看形度勢諒其人。水戰火戰因地論,若遇強敵用智擒。虛內藏實實未確,實內藏虛虛卻真。隨機應變當時作,紙上談兵無定論。」天子點頭連稱善,復又開言降玉音:「有一種旁門異教妖邪術,卻以何策勝敵人?」小姐說:「堂堂大國諸神護,奉天承運聖明君。天兵到處石壓卵,自古邪難把正侵。仗爺的洪福百靈助,旁門妖術不足雲。」這小姐滔滔不斷設妙論,這不就喜壞神宗與四臣。

二文二武一齊拜倒說:「慶賀我主德澤滋培,天賜奇才,匡扶我國。此去平賊,一定馬到成功。臣等共保為帥,乞我主賜印懸牌。」天子點頭準奏,吩咐平身,遂至龍案前,親身請印。暗自祝告:「南北二帥,憑天由命。」小姐跪在下邊,偷眼觀看,只盼天子賜與平南之印,他好尋打天倫,爺女重逢。

只見神宗天子走至案前.才一伸手,那汝南王、保國公連忙打開錦袱,呂丞相、聞侍郎遂掀開盒蓋,取出印來。天子一看,卻是平北侯印,遂親手與小姐掛在胸前,金花插鬢,紅錦披肩,遞禦酒三杯。小姐叩頭謝恩。天子道:「平北雖然得帥,平南尚無其人。今將上等中優等六十名舉子交卿挑選,務須竭誠考校,挑取一名文武兼全者為平南領袖,餘者量才酌用,勿負朕托。給假一月,帶操人馬。今有鎮國府一所,賜卿暫居。得勝回來,另修府第。明日武英殿賜宴。」當下小姐謝恩下臺。

不言天子回鑾。且說夢鸞小姐剛出了轅門,就有那兵部撥來的虞侯幹辦侍衛兵丁,中軍捧印,執事鳴鑼,圍隨新元帥到了鎮國府內。小姐升堂歸坐,中軍遞上手本、花名冊子。眾官行參退步,兩邊站立。小姐點名已畢,吩咐道:「本帥素來喜靜,列位且退。侍衛人等俱在外庭伺候,有事擊雲板回話。」將校應聲退出。小姐命青梅閉上中門,寫了一封書信,次日赴宴回來,打發兩個家丁起身,回汀州府與趙老爺送信去了。每逢三六九日,下教場操練人馬。二五八之期,在五龍庭挑選呼延平等那六十舉子。拜主考、遊街的風光,不必多表。

且說丞相呂國材自兒子呂芳八歲上出痘身亡,膝下並未立子,止有一個女兒,年方二八,生的聰明秀美,待字閨中,呂相十分鐘愛。今見了新科的武魁,文武全才,品貌出眾,十分愛慕。又打聽他並未有室,便有招婿之心,遂遣西賓傅士仁去見小姐說親。小姐這日是個閑期,命青梅閉了中門,在那前後各處慢步徐行,觀看了一遍。

這小姐各房處處瞧一遍,看著那院與房屋窗與門。沈沈追想昔年景,恍惚依稀記不真。再不想今日又到鎮國府,伶仃孤苦剩一人。高樓大屋依然在,不見了生身那二親。曾記得,繡閣陪娘學畫鳳,窗前理線認金針。曾記得,倚母懷中梳短發,笑紮小髻杏花春。曾記得,芍藥欄頭同賞月,霞杯奉酒敬天倫。曾記得,涼亭避暑石床坐,倩娘把手寫詩文。曾記得,侍兒代挽秋千索。尋芳笑語過光陰。這而今,府第如昔人事變,重來惟見舊朱門。這而今,徘徊四顧身隨影,梁間只有燕聲頻。不見了,好香不散幾上鼎,錦囊長設案頭琴。不見了,遠山近水名公畫,刻骨鏤心往古文。最傷心是南窗壁,還貼著亡母閑題舊筆痕。這小姐,往事追思如夢幻,對景增悲碎了心。想後思前如酒醉,目中珠淚滾紛紛。青梅參透佳人意,低聲勸解女千金。主仆二人正說話,只聽得三響雲板振耳輪。

小姐忙拭淚,命青梅出去觀看。這來者定是呂府西賓,前來說媒。但不知高小姐允與不允,且看下回便知。

第五十回 洩機密醉後狂言 識仇人心中暗喜[编辑]

且說青梅去了一回,回來稟道:「呂丞相著個西賓前來,說有事求見。」小姐沈吟道:「他這一來,必有原故。且自請來,看是何故。」青梅答應,去不多時,把傅生請來。小姐降階而迎。傅生深打一躬,搶個半跪,小姐還禮,舉手相攙,讓進中堂,敘禮歸坐。中軍獻上茶來。茶罷,小姐道:「先生玉趾辱臨,有何見教?」傅生連稱不敢,遂把呂相求親之意說了一遍。小姐聞言,欣然應允,說道:「不才一介武夫,既蒙老恩相雅愛,許結朱陳之好,只好如命。先生回復呂大人,擇日下聘,俟回兵之日再去入贅便了。」傅生甚喜道:「呂大人方才言過,既蒙元帥不棄,不過寸絲尺定而已。此時元帥因國事在身,欽限緊急,二則元帥初至京師,諸事未備,也不必行茶過禮,擇了吉期,過一紅定就是了。」小姐道:「此乃恩相體恤下顧,下官銜感不盡。」當下傅生又吃了一道茶,告辭而去。小姐送出中門,打躬而別,回身歸坐。

青梅閉了中門回來,問道:「小姐今日應下呂府之親,是何主意?」小姐道:「呂相目今當權,為天子所信,將軍在外欲成大功,全仗宰相朝中用力,我若辭了此婚,他心中一定懷惱,萬一從中作弊,只恐禍生不測。少不得隨機應變,權且應下,借此有些好處也未可定。只要保全目下無事,天可憐見,成功之後,救得老爺還鄉,那時總有饑荒,再作道理。」青梅聽了,點頭稱善。

這其間傅生回復呂丞相,奸黨聞言甚喜歡。文武全才風流婿,十分得意滿心田。高小姐挑選良辰下紅定,呂相府邀賓接禮設酒筵。次日會親把姑爺請,陪客是合朝文武官。大庭上結彩懸花排宴樂,新郎首坐正中間。尖翅烏紗頭上戴,顫微微兩朵金花插鬢邊。大紅袍繡過肩蟒.嬌滴滴海水江波五色鮮。腰橫嵌玉藍田帶,白森森美玉羊脂四指寬。皂靴粉底時新樣,襯在那織錦袍邊更可觀。言談瀟灑人清秀,冰清玉潤似天仙。人人拜賀得佳婿,老奸相,這番光彩甚非凡。酒席散,親友去,新郎謝宴轉回府。小姐歸至鎮國府,按期操演選英賢。六十名中挨次考,英雄隊裏挑魁元。又誰知副才雖多將才少,不覺的耽延了好幾天。若逢著一四七十閑暇日,呂相府便來相請好盤桓。這小姐百般曲意把權臣敬,呂國材相看猶如愛子般。這朝又遇閑暇日,高小姐中堂正坐看書篇。只聽外面雲牌響,青梅女忙至中門把事傳。

青梅女去不多時,笑吟吟轉來回話。小姐問道:「又有何事?」青梅說:「那麽是有丈人家的好,又有疼熱,又不少嘴頭兒吃。那裏又來相請,請姑老爺晚間小酌閑敘。這不是令泰山的名帖子?」小姐笑道:「你要氣我不過,等明日也與你說個丈人家如何?」青梅搖著頭說:「拉倒,看到了水落石出的時兒,沒地方兒開發人家。」

主仆說笑了一回,不覺天色已晚,呂府著管家來請。小姐更換了衣服,乘馬出府,留下青梅看印。帶兩個中軍、十個虞候,兩對燈籠、四條火把,喝道鳴鑼,來至相府。呂相迎入內書房,敘禮歸坐。獻茶已畢,吩咐擺上酒宴,對飲閑談。小姐十分恭敬。酒過數巡,呂相屏退左右,留呂用一人伺候。奸相問道:「賢婿此去掃北,自度可能必勝否?」小姐道:「為臣事君以忠。勝敗關乎國運,為將者不過竭誠盡力而已。」呂相搖頭道:「不可拘泥。雖雲聽天,亦須人謀。賢婿此去,老夫甚不放心。這裏有我一封手字,賢婿緊緊帶在身邊,千萬不可疏忽。到得那裏,馬到成功也就罷了;萬一不能取勝,急將此書命心腹人下到番營,彼兵必退。」小姐道:「不知嶽父大人有何作用,能使番人如此?」奸相見問,把椅子望前挪了一挪。

呂國材低聲悄語呼賢婿:「說起此事甚非輕。咱本是骨肉連心親翁婿,才把真情向你明。那一年,只因狂賊高廷贊,活捉番王耶律通,北安王無奈之何獻降表,耶律通數年為質在東京。去年時,番相不花來送禮,向老夫百般哀懇苦求情。這般如此將他放,曾與不花兩定盟。封疆各守終和好,永罷幹戈不動兵。今又發兵把南搶,這封書是責他君臣失信行。再說明你是我的嫡親婿,一定番王要看情。暫罷幹戈權服順,且讓賢婿你成功。但願你威伏化外平敵寇,這封書備而不用帶腰中。凡事預防無後悔。怕的是英雄背後有英雄。萬一事有不如意,你只管照我之言把事行.老父無兒只一女,惟望著賢婿承歡與送終。你此去,十拿九準無差錯,我這心裏才安靜。好歹小心加仔細,走漏風聲了不成。老父今年五十六,機密事作過萬千宗。慢說世人難測度,就是鬼神也不明。我看賢婿多豪爽,怕的是口快心直惹事生。應世良言幾句話,牢牢緊記在心中。逢人只說三分話,輕易不可露實情。不然就是個含糊話,給他個有尾無頭摸不清。惱人恨人藏在腹,見了他多加和氣與春風。義重財傷一定理,心慈面軟惹災星。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墻外風。除卻自家連心者,由他紫綠與青紅。這是居心拿準處,為官之道又一層。似那些王莽曹瞞李林甫,卻是些不會當權的糊塗蟲。顯然欺君行不法,難怪這後世之人罵不忠。這宗訣竅他不曉,枉自聰明留臭名。緊急關頭第一件,休學比幹與龍逢。諸凡不可明失禮,暗中打算設牢籠。躲君之惡逢君欲,暗保身家明露忠。千言萬語一句話,小心機密保一生。老夫與你是親翁婿,榮辱相關莫當輕。心腹之言開導你,賢婿你務須緊記在心中。」小姐躬身說:「謝教,大人慈訓謹依從。」口中答應心內想,不由的暗笑叫奸雄。

「呂相呵呂相,人人說你心深智足,果然不錯。鬼使神差,吐露出這背國縱叛之情,且等回兵之日,參你便了。且住,方才提起我父,口出不遜之言,想必有什麽間隙,何不用話套他,看他說些什麽。」

小姐想畢,帶笑開言,說:「嶽父之教乃金石之論,頓開茅塞,警醒愚蒙,小婿敬佩,終身不敢少忘。日後膝下承歡,必繼大人之誌。」呂相此時酒有八分,聽得此言,心中大悅,哈哈大笑,道:「若得吾婿如此,老夫終身有靠矣。」小姐從容問道:「方才嶽父說那高鎮國王擒耶律通,小婿聞那番王十分豪勇,這高鎮國可也稱的起咱國的英雄了麽?」呂相點頭道:「可也數的著他。」小姐道:「其為人若何?」呂相道:「孤高性傲,狂妄極矣!」小姐道:「何以見得?」呂相道:「說時話長。當年你有個妻兄,五歲時節,同你嶽母往無佞府與那老厭物隆太君去作生辰。看見高廷贊的丫頭生的美貌,回來再三向我提念,只要求親。我因祖上如此這般,有些舊恨,不願去求,當不得你嶽母苦苦攛掇,我即命人去說。誰知他竟推故不允,使老夫討一場無趣。」小姐說:「堂堂相府,難道辱沒他家不成?竟自不允,真正可惡,果然狂妄!既有舊仇,又有新隙,嶽父何不生法擺布他,出出這口惡氣?」呂相道:「何嘗不要治他?只因那隆太君尚在,楊家母子是他牙爪,因此不敢下手,只把他保舉到雁門關協鎮平番去了。

我只說將他送至敵人手,借釗殺人把氣平。不料惡賊多智勇,生擒番寇立奇功。皇爺大喜加封賞,那時分外顯他紅。國母聞妃同奏主,當今便要召回京。老父聞此添煩悶,百般思索少牢籠。」小姐聽到這句話,陪笑開言問一聲:「娘娘聖上宮闈事,嶽父怎得知分明?」奸相說:「咱們朝中有耳目,托付心腹寧老公。天顏喜怒傳消息,不似那懞懂百官在夢中。彼時正愁難下手,天巧奇緣機會逢。無佞府死了老厭物,這才拔去我眼中釘。又遇西涼王造反,我保那惡黨攜家把回國征。」小姐說:「鎮國雖把牙爪去,水若無風浪怎生?」奸相說:「合該叫我將仇報,巡更拿住一逃兵。」小姐聞言忽一動,懍著心神往後聽。呂相說:「此人之名叫宋四,當軍身在雁門城。私逃只為失官馬,暗自回京怕典刑。可喜呂用多伶俐,急將他帶來見我問分明。彼時宋四言此話,老夫見景就生情。賞他銀子三十兩,甜言善誘設牢籠。我叫他誣告鎮國通塞北,送到西臺禦史庭。」奸相說到這句話,小姐故意假吃驚。說:「宋四到了錦衣衛,難免當堂不受刑。萬一走口說實話,幹連上嶽父了不成!」呂相聞言哈哈笑,說:「老夫作事豈脫空?早與他酒飯之中下毒藥,七天之內赴幽冥。留下口供為定案,好叫高某洗不清。」奸相越說越得意,高小姐帶笑開言又贊一聲。

說:「嶽父大人真有鬼神不測之機,似此深謀遠算,小婿實不能及。但不知後來怎樣?」呂相說:「彼時宋四已死,天於召回鎮國王,交錦衣衛禦史勘審。

那時節老夫暗裏托寧佐,監審從旁把話加。」小姐說:「何不賄買蘇國舅?」呂相搖頭說:「不惹他,那個人不受人情難講話。全仗著太監蒙君幫助咱,壞話激的皇爺惱,降旨嚴究動打夾。一連問了多半月,高廷贊渾身成了亂冬瓜。」小姐聽他說至此,心中一陣似刀紮。目中珠淚往四下裏咽,慟上心來強咬著牙。杯擱在唇搖頭飲,箸向盤中用力夾。靴尖點地實實的按,玉指牽衣緊緊拉。納氣不言強笑臉,聽他往後講什麽。奸相說:「高某不肯屈招認,狂賊更會想方法。寫了張招紙如血本,感動了當今要貶他。老夫就機忙上本,皇爺準奏把他發。」小姐說:「發出終是得活命,大人這算主意差。」帶酒奸相微微哂,說:「老夫慣會作什嗎?差人半路裝強盜,過江等候去殺他。」小姐聞言嚇一跳,連忙問道:「可曾殺?」呂相說:「惟有這遭不湊巧,偏偏的遇著個多事小冤家。幫助他手下家丁賊奴子,那些人倒有多半命消花。」小姐心中說夠了,暗喑腹內念菩薩。奸相說:「可惜不知何名姓,令人可惱氣難發。雖說道未能便把狂賊斬,高廷贊今生莫想再回家。」這奸相,半生作事多機密,再不想嫡親女婿是冤家。這也是神靈報應循環到。卻叫他機密一場自己發。清清楚楚把口供訴,不用打來不用夾。這小姐套出已往從前事,霎時間心中解去病疙疸。暗稱痛快連稱好。「好一個瞎心瞎眼的老忘八」!

「好,好,好!我爹爹原來是你所害,我這三四年中夢魂切齒,尋找仇家不得,今日你親口供出,等我掃北回來,在金鑾殿上同著合朝文武再合你老賊算帳,看你那時分辨個什麽!」奸相此時醉眼朦朧,拈著胡須,看著愛婿,微微含笑,越說越覺高興。小姐面對奸臣,想情看色,又是可惱,又是可笑,少不得忍著滿腹牢騷,順著他的口氣,嶽父長,泰山短,與他對飲。又因心中去了那塊大病,十分舒暢,放量開懷,又吃了數杯,二更之後方才告辭回府。

青梅開了中門,迎進房中。小姐歸坐,青梅遞上一盞茶來。見他面透紅雲,桃花著色,手擎茶杯,看著燈光,點頭不語,忽喜忽嗔,遂慢慢問道:「姑娘今日似有心事在懷,何不同小人說說?」小姐說:「你猜害老爺的仇家是誰?」青梅說:「姑娘為著這外事,忘餐廢寢,日夜參想,朝朝訪察,還猜度不著,奴婢那能猜度?」小姐冷笑道:「諒你也猜度不著,等我告訴你罷!就是家嶽。」青梅說:「誰望小姐說的?」小姐道:「也是家嶽。」青梅笑道:「奴婢不信。」小姐道:「不信就罷。」青梅見小姐今有些醉意,因想起當日之言,曾說不遇大事,再不飲酒,今日神色有異,又帶微醺,必有原故,遂又低低追問,小姐遂把適才怎樣套審老賊,老賊怎樣自招,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青梅聽畢,拍掌稱歡道:「到底是小姐蕙性蘭心,籌算的周密。彼時若不與他結親,怎肯吐露這真情實話?小姐明日何不拿這封書奏明主上,與老爺辯冤,豈不是好?」小姐說:「我辨冤之心更急如星火,恨不能目下見老爺才好。但只一件,如今兩地幹戈未靜,民有倒懸之苦,聖意正自不安,這一見駕鳴冤,呂國材背國縱叛,謀害大臣,固當萬死,但只是我這喬妝蒙主,耽誤軍國大事,其罪可也不小。我已打定主意,忘生舍死,提兵北伐,走上一遭。萬一神天見憐,祖宗積德,征服塞北,回朝見主,參奏奸黨,將功折罪,聖上必施格外之恩,庶可保全一二。此時若還造次,不但不能搭救老爺,只怕反與老爺添了罪戾。」青梅連連點頭,道:「小姐高見不差,且放那老賊多活幾日罷了。可笑小姐還時常想念他與蘇爺上本保過老爺,欲報其德,這可見出他的美意來了!」小姐說:「這段美意,必要報答,暫且由他。但只又有一事,松林內搭救老爺誅賊的壯士,逼真是個大大的恩人,怎生知他姓名才好?」青梅說:「這可往那裏去問?除非他找來自說,可就知道了。」當下主仆說了一回,夜深就寢。這一句話就被青梅說著了。到了次日,那曹文豹果然找來。要知因甚而來,下回便知分曉。

第五十一回 才喜良駒歸故主 又聞密友作高官[编辑]

且說曹文豹自那日住在前安鎮單員外家,教雙印演武。二人意氣相投,竟成莫逆。每日耍槍舞劍,跑馬拉弓,觀覽兵書,指引他戰鬥迎守之法。這日雙印打聽得皇家掛榜招賢之信,遂走來與曹爺商議說:「如今南北作亂,聖上鑄印,挑選美才,掛印平賊。咱弟兄既負才藝,何不同去赴選?倘得僥幸成名,方稱平生之誌。兄長以為何如?」曹爺大喜道:「正逢其時,怎麽不去?那兩口帥印明明是與咱弟兄鑄下的,你我不去,誰能懸掛?」雙印笑道:「但只願吾兄獨占鰲頭,小弟麾下隨征,沾榮多矣。」

書房中兩個英雄商議定,忙壞了更名改姓單守英。轉身回至後堂去,遂把緣由稟二兄。守仁聽畢即應允,叫平氏打點行李不消停。包裹衣箱與被套,金銀路費與能行。當時起身將京上,惟怕挨遲誤考程。守誌看看心內想,展轉思量在腹中:「公子此去套帥印,他本是將帥的子弟定有成。縱然不能得狀首,用為偏將也隨征。萬一挑在征南數,高千歲現在三賢諸葛城。我何不如此這般跟了去,遇機緣叫他父子好相逢。」啞叭主意安排定,忙忙走至己房中。急將那昔日皮箱開了鎖,取出了小衣小帽被紅綾。手鐲鞋襪珍珠鎖,包了個包裹抱懷中。望著李氏打手勢,口內哈哈哼兩聲。指指南邊又指指己,邁步翻身往外行。李氏不解其中意,跟在後面看分明。這其間,車馬人夫諸事安,曹爺雙印要登程。守仁送至大門外,囑咐跟去的人四名。文豹打躬辭員外,雙印作揖別長兄。只見啞叭朝前走,抱著個包裹去如風。望著大哥指雙印,向南努嘴口中哼。回身扒到車兒上,安然端坐在其中。大家一見直了眼,單守仁走向前來問一聲。

說:「二弟,他們上京應募,你坐在車上,莫非要跟了三弟去麽?」啞叭點點頭兒。雙印說:「二哥不要去罷,這比不得素常的近處,小弟今已成丁,又有曹兄一路照應,二哥何必勞乏?只管放心在家,幫著大哥料理家務,大料不過一年之內,必有好信來報。」啞叭聽了也不理他,牢牢坐在車上。那單員外因見素日他待雙印的光景,又珍藏小衣小襖,料其中必有原故,便不攔阻,遂向雙印說:「三弟,你自幼兒不曾離過你二哥半天,你今日遠行,他一定放心不下,如若帶他同去,一則遊玩遊玩,二來他各自有他各自心事,強不叫他去,看悶出病來,反為不美。」啞叭見大哥說的投機,喜的他眉歡眼笑,坐在車上,一發不動。雙印見此光景,只得從兄之命。

當下車馬起程。一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那日到了滎陽縣地方,忽然大風甚厲,塵土飛空,黃沙迷目,只得忙忙尋店,撣塵凈面,用飯已畢。那風越刮越大,不多時黃昏時候,大家收拾安寢。到了半夜,家丁起來與馬上草,店家打著燈籠,來至棚中一看,只見北墻上剜了偌大一個窟窿,四匹坐騎,還有店家一個驢子,五個牲口都不見了。家丁大驚,連忙回稟了,雙印、曹爺二人忙忙起身。曹爺只氣得暴躁如雷,要打那店家。店家嚇的叩頭哀告道:「小人開店招客,但願賺幾個平安錢,那有願意爺們失盜之理?只求老爺息怒,我明日多多著人與老爺尋找;如找不著,照樣兒賠老爺的坐騎就是了。」曹爺喝道:「休說夢話!我那馬是匹沖鋒打仗得力的龍駒,你那裏有照樣的賠我?」雙印一旁從容解勸,啞叭也不住的拱手哈哈。曹爺怒氣不息,把一張桌子幾乎拍碎。

剛剛至天亮,店家派了四個人,曹爺、雙印、四個家丁,留下車夫與啞叭在店中看守行李,十個人分頭四面去尋,約下三日內,或有或無,在店中會齊。大家尋了幾天,不見蹤跡。只得回店會齊。曹爺只是著急。雙印忙忙勸道:「目今考期已近,不如另買幾匹應考,何必費此無益工夫?」曹爺嘆氣道:「賢弟有所不知,那馬駝我多年,效力已久。五松山不虧惡婦。前者呼兄騎他在路,見了愚兄,他便站住不走,望著我亂叫。這樣良驥,與知心好友何異?你叫我怎忍割舍?賢弟若怕誤了考期,只管先行,愚兄且在此尋找幾天,找著時隨後趕去便了。」雙印說:「萬一尋找不著呢?」曹爺說:「找不著時我情甘舍了這帥印,丟了這件功名,上天入地,也要尋他回來。」說著,就待要哭。雙印說:「兄長不能舍馬,小弟怎敢舍兄?明日大家再往遠處去尋找便了。」

到了次日,眾人都往東西南北去找。曹爺獨自尋來,步至荒郊,拔出寶劍,向天告道:「弟子曹警,上告天地諸神,為取功名,半途失馬,擲劍一卜,指示馬之去向。」曹爺祝畢,叩首平身,將劍向空擲去。只聽吱的一聲,龍泉落地。曹爺見劍尖正指西北,英雄拜謝了虛空,插劍入鞘,向西北尋來。找了一天,不見蹤跡。小爺心內甚是著急。

這英雄次日復又西北找,遇廟逢村都仔細觀。時時刻刻思良馬,逢人即便訪根緣。往前又走了二十裏,但只見一座高山把路攔。樹木參差荒草厚,周圍四望人少煙。小爺低頭朝上走,信步而行上了山。怪石嵯峨無盤道,這英雄附葛牽藤至上邊。坐在那大松之下石頭上,看了看四面八方數裏寬。澗水潺潺聲振耳,狐兔成群來往竄。雜禽嚦嚦枝上叫,松風陣陣透衣寒。英雄對景心增感,追思已往嘆從前:「我曹某自幼習成文武藝,實指望吐氣揚眉作一番。淩煙閣題名光宗祖,在世為人不枉然。豈料心高無好運,顛沛流離這幾年。只因搭救忘形友,把一個學業功名一筆捐。幸喜吾皇明聖主,天恩放赦選英賢。只說是此番際遇非小可,此一去掛印封侯反掌間。豈意半途失良馬,這就是十分不利令人寒。縱然強去必不好,枉想功名只怕難。命也時哉既如此,辛勤勞苦枉徒然。空懷壯誌沖牛鬥,生逢不幸奈何天。塵埋梗梓無人曉,玉隱沙石那個憐?到不如頓斷名韁逃利鎖,只當是一場幻景化飛煙。何須苦覓朱紫貴,羊羔不如菜根甜。慢從臺上裝傀儡,且向人間作散仙。訪那些名山勝景適情興,任著我遍遊天下一身閑。丈夫作事休留戀,趁此急急就下山。」這英雄意懶心灰忙站起,猛見那半山凹中一縷煙。隨風蕩漾飛不還去,陣陣騰空斷復連。曹爺一見止住步,腹內奮呼三五番。

說:「且住,這裏並無樵采的路徑,明明是座荒山,為何煙氣騰空?我且看看,從何而起。」遂轉身向那煙起處走來。繞過一個峰頭,山中露出一座破廟,那煙卻自廟中而起。小爺忙忙走下來,到得一個峰頂,與廟脊上平的去處,隱在石後,望下一看。只見後院中幾棵大樹,北邊墻下有張木床,一個男人躺在上邊,口內唧唧噥噥歌唱,有兩個人在東邊冷竈中燒火,鍋內不知煮著何物。看這兩個人打扮的更又作怪,上身穿著半截衣服,紅綠中衣,腦袋上的頭發只有四五寸長,紮著兩個朝天刷子,還帶著兩朵花兒,不知是男是女。又見那鍋內的東西大盤大碗端來,放在男子面前,三個人坐在一處,大壺大杯,吃喝說笑。曹爺看了一回,轉身要走,忽聽馬嘶之聲,不覺心中一動。遂忙順著聲音,走至西邊,望下一看,只見山墻過道之中,拴著四匹坐騎,正是所失之馬,不由心中大喜。

列公,你道這三個人是誰?原來這兩個紮刷的就是前安鎮白衣庵中的似空、非空。那個男子名叫郁六,別號郁老鼠,就是那郁海棠的族兄。貓行狗盜,流落在前安鎮上單員外家作了二年長工,後來單員外見他有些手腳不穩善,遣出來,投在白衣庵作活。就與二尼作了相與。三人欲作長久夫妻,遂席卷了廟中所有,連夜逃出來,藏在這深山破廟之中,修養青絲。郁老鼠還是夜夜出來作他的舊事。這日可巧摸索到店中,得了這四匹馬,一驢子宰了吃肉,將馬指望拉到遠處去賣。這時天下用武,赴考舉子都買好馬,他得了這個利市,十分歡喜。內中這匹黑馬,曹爺未來到單家的時候。常聽見呼延平誇獎這馬許多好處,那時都是命他飲餵,見了他不咬不踢,所以被他得手盜來,養在此處,等冷一冷再牽出去,好賣個重價。不想被曹爺尋著。

當下英雄見馬,心中大喜,暗道:「神天指示,果然不差。原來被這狗男女弄在此處。這廝一定夜夜出去,攪害良民,將他除卻,方覺痛快。」

想罷的英雄睜虎目,留神向下看分明。見他三人說又笑,十分高興樂情濃。小爺難按心頭火,刷楞楞亮出龍泉三尺鋒。轉身走至相近處,他這裏用聲叱咤似雷。一縱彪軀朝下跳,兩腳沾塵落院中。大罵:「欺心狗男女,竟敢偷盜我能行!老爺今朝尋至此,叫你們各各赴幽冥!」三人一見魂不在,思想要跑又不能。一齊跪倒在平地,磕頭陪罪不絕聲。曹爺劍指郁老鼠,說:「叫我饒了你且聽:姓甚名誰從實講,偷盜幾次快說明。我瞧你是個男子漢,那兩個是甚麽東西須講清。好好直說饒不死,半字支吾剁肉成。」三人怕死連叩首,從頭至尾訴實情。小爺問出當年事,寇雲龍賣馬情由才得明。英雄火上重添火,不暇再問眼圓睜。第一劍先砍了郁老鼠,一個無頭項冒紅。兩個禿驢連二下,似空非空色是空。豪傑純鋼歸了鞘,牽出了四匹征駒拴在松。搬些柴草堆殿內,四面八方點祝融。英雄提起死男女,屍首人頭撂火中。回身牽馬將山下,抓鬃一縱上烏龍。失而復得非容易,這番歡喜甚非輕。連忙緊緊回裏趕,四匹馬跑一團風。兩天的途程一日到,日色平西進店中。店家一見心歡喜,滿面春風往上迎。

店家見他找了馬來,心中暗暗念佛,連忙招呼:「小夥計們,快來接馬,我的爺好本事,怎麽找了來?」曹爺說:「被那狗男女弄在西北那座山上,被我無意中找在那裏,如此如此結果了他們,牽馬回來。」店家道:「原來那棗核山裏住下賊了,怪不的我們這裏常常失盜,該殺,該殺!那兩個姑子更該多剁他幾刀,既作佛門弟子,就該謹守清規,為何作這下地獄的事!」小二說:「因他沾辱了佛門,佛爺見過,才叫他現世現報了。」店家說:「也是能賊,四五個牲口他一人弄了去,還有幫手罷?可是曹爺沒看見我那驢子嗎?」曹爺說:「你那驢子被他們吃了。」店家說:「難得有了老爺的馬就是了,我那毛驢子吃了也罷。」小二說:「三個人與一個驢子償了驢命,也值了。」啞叭見找尋回馬來甚喜,望曹爺舉手哈哈,不住致賀。

當下英雄洗臉用飯,與啞叭對飲,到三更不見雙印等回來,只得安寢。次日還不見到,心中甚是著急,不知去向,又難去尋找,只是走出走進,怪叫連天,哎聲嘆氣,鬧的店家心驚肉跳。偏偏又下起雨。直到六天後方才陸續到齊。雙印見尋找回馬來,心中大喜,進門就問:「何以尋著?」曹爺說:「愚兄尋至一山,見有煙起,信步上山看看。先見三人,後聽馬嘶,方才尋著。被我把那三個狗男女……」剛說至此,雙印擺手送目說:「兄長趁天色尚早,咱們趕路要緊,走著慢慢說罷!」遂一面吩咐家丁收拾車輛行李。曹爺哈哈大笑道:「賢弟你是怕我同著他們說出殺人的事麽?實對你說,我早已告訴他們,比你先知道了。」雙印也笑起來。店家說:「難得老爺殺了那廝,與敝處除害,正感之不盡,誰還多事不成?」

當下開發了店錢,大家起身。只因這一耽擱,緊趕慢趕,二月十九日方到了東京。一路行聽,也有說兩個元帥都已選定,不久就要發兵了。也有只中了一個武魁,還有一個帥印,尚無人掛,還要考呢。也有說後趕的只管入名掛號,空劄隨征。那些應試舉子也有來的,也有去的,紛紛不斷,傳說不一,總也不得準信。這日到京,進城投店。只見小二門外招呼道:「平南元帥老爺們,往這裏來呀!在下這店裏房屋乾凈,菜蔬精致,茶飯鮮明。狀元茶、狀元酒、狀元包子、狀元粉湯,還有一碗大雞大栗的頭菜白送狀元老爺們下酒。住在我這裏的都是貴人,來罷!」曹爺大喜,向雙印道:「這店家十分和氣,就在此處住罷。」雙印點頭,遂命將車趕進店中。

安排已畢,小二放桌擺上酒飯,點上燈燭。曹爺上坐,啞叭與雙印在左右對面,小二提壺在手,說:「小人借花獻佛,先敬狀元老爺一杯喜酒。」說著,斟了三杯遞上。曹爺甚喜,說:「小二哥。你方才說住在此處都是貴人,莫非那個舉子是從你店中高發麽?」小二說:「正是。目今平北侯爺就是住在小店來著。」曹爺說:「平南元帥到底選著了無有?」小二說:「聖上有旨,眾英傑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第一名掛印,其次為護軍監參謀,中等為偏將,下等的掛名隨征,俟立功後封賞。如今只選了一位平北元帥,那平南元帥還與二位老爺著呢!」曹爺見他說話有趣,越發喜歡起來。又問道:「新元帥既在你店裏住過,想必知他的姓名。」小二道:「怎麽不知?姓寇名潛,表字雲龍。」曹爺說:「呵,姓什麽?」小二又說了一遍。曹爺端著一杯酒且不顧飲,連忙又問道:「你可知他那裏人氏?」小二說:「翰林之後,江南仁和縣人氏。」曹爺大喜,望著雙印說:「這不是我寇賢弟麽?」雙印問道:「此人多大年紀,怎生個面貌?」小二說:「面如美玉,眉目精神,喜怒罕見於色,十分沈靜。身材不甚高大,今年兩個十歲了。閑中與他的管家說話兒,生日我都打聽在耳,是八月十三日。」曹爺聽了,踴躍起來,把一杯酒都灑在身上,全然不覺,大笑道:「果然是寇賢弟,但不知他怎麽也學武藝?」雙印說:「分別已二載有餘,想是遇著異人傳授得來。」曹爺點頭道:「賢弟所見不差,有之,有之。小二哥,拿大杯來待我痛飲一番。」小二答應,取過大杯,滿滿斟上,說:「小人再借花獻佛,奉賀老爺一杯。」曹爺接來,把小杯也斟上,遞與小二說:「小二哥,你也吃我一杯喜酒。」小二接來說:「我今日吃賀令友的喜酒,明日老爺們掛了平南帥印,小人還要討賞呢。」

當下說說笑笑,曹爺向雙印道:「賢弟,明日且先自去掛號,待我看著敝友回來再去。」小二說:「曹爺要去,趁今晚就去。三、六、九、二、五、八都是考試操演之期,下晚就回府內;一、四、七、十閑暇之日,都是他丈人家請了去吃酒,三四天才回來呢。」曹爺詫異道:「他那個丈人?」小二說:「鸞配鳳,龍配蛟,耗子配貓。人家那樣的人,還有不濟事丈人不成?就是當朝宰相呂大人。剛中了第四天,就結了這門親事。會親的那日,合朝文武官員有多一半去陪親郎,道喜作賀,結彩懸花,鳴鑼演戲,好不榮耀熱鬧!」曹爺聽他說至此間,登時把兩只眼氣直了一對,看著小二問道:「這話可是真麽?」小二說:「人所共知,怎麽不真?」曹爺心頭火起,大叫一聲:「氣死吾也!」一只虎腕向桌子一拍,碗盞碰得叮當亂響,濺了啞叭一身蠟油,往後一仰,小二叫聲「媽呀」,一溜歪邪,倒退幾步,撞到堂屋去了。

只見他站將起來雙腳跳,白臉上先是黃來後是紅。手拍胸膛連聲響:「曹警原來瞎眼睛!愛友交朋如骨肉,誰想真金變廢銅!」手拉雙印呼賢弟:「我與他九死一生你盡明。」雙印說:「兄長不須發急躁,想必其中別有情。」曹爺搖頭說:「無別故,明明是貴易妻來富易朋。他素來表正形端明禮義,是怎麽分別三載性情更。重續婚姻忘原聘,首失人倫事一宗。野青園辜負郁氏蓮英女,背德忘恩喪信行。許配別門遠罷了,為什麽趨赴奸雄?忘恩負義兼無恥,令人可惱實難容。我今定去將他找,細數從前把帳清。」說畢翻身就要走,雙印著忙吃一驚。用手相攔呼兄長:「且請息怒暫從容。今朝業已天色晚,這幾天身軀勞乏不安靜。且請將息養身體,何苦招煩惹氣生。另日小弟陪兄去,問他個皂白與青紅。」曹爺冷笑呼賢弟:「你這心思我也明。不過是因他目下為侯爵,烈烈轟轟甚不輕。又有宰相新嶽父,這般榮耀了不成。恐有不測難為我,因此相攔不放行。賢弟放心休要慮,那怕他目下作朝廷。」雙印陪笑說:「兄說的是,但只是還有一言望屈從。自古道:君子絕交無惡語。」文豹搖頭說:「我不能。」雙印說:「兄長只顧一時怒,豈不耽誤取功名?」曹爺說:「什麽功名什麽印?劣兄心內已成水。想曹某,一生交友心如火,只當是人心也與我心同。費盡資財因義重,拋家失業為賓朋。受多少辛勤跋涉奔波苦,經多少遲眠早起險耽驚。流多少無人之處英雄淚,落多少分外閑談匪類名。背井離鄉負重罪,身如斷梗與飄蓬。衛秀才恩將仇報將我首,險把殘生被友傾。這是為人得好報,再不想今朝又壞了寇雲龍。世人難交已至此,卻原來多半衣冠裹畜生。世情如此心寒透,莊子格言我記得清。眾生好度人難度,果然不錯不脫空。問他個明白出了氣,尋一個深山古洞去修行。消去這招非惹事的賊毛發,從此後你去為官我作僧。」雙印笑說:「兄差矣,世上人多自不同。小弟捫心敢自信,單守英實不能負義舍恩兄。」曹爺說:「舍與不舍由賢弟,快快離開把手松。今日若不容我去,一定氣死赴幽冥。」雙印為難只是勸,曹文豹著急只要亮鋼鋒。無奈的小爺撒了手,只見他虎步如飛往外行。

且說店小二躲在堂屋裏燈影之後,看著雙印勸他不住,氣昂昂雄赳赳竟自去了。他這裏半天方出了一口氣,說:「哎呀,我的姥姥!好一個烈性的傲爺,可嚇死我了!早知如此,爛了嘴也不望他說話!」當下啞叭雖說不出話來,心裏甚是著急,望著雙印不住哈哈。雙印也怕他鬧出事來,遂忙忙跟在後面,探聽消息。這一來,有分教:管叫他十分怒惱,變成兩頰羞慚;滿面風霜,化作一團和氣。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不忘車笠盟尋張遇李 遠寄平安字指柳說槐[编辑]

且說曹文豹大怒出店,走了幾步,翻身復又同來,向店家問道:「他的府第在於何處?」店家不敢不說,遂答道:「出門一直望西,走一箭多遠,坐北朝南一所大府,門外兩個白石獅子的便是。」曹爺也不再言,一口氣走至鎮國府外。只見門內懸著四個官銜燈籠,兩邊登上坐著幾個虞候,二三十名護衛兵丁,手執棍棒,左右站立。曹爺向前拱手道:「奉煩列位通稟一聲,元帥的故友曹文豹特來求見。」中軍人等見曹爺人品出眾,穿帶不俗,又聽見是元帥的故友,不敢怠慢,一齊站起說:「請少待,等我們回稟。」遂至中門外,擊響雲板。青梅隔門問了備細,轉身回話。

小姐正在燈下觀看兵書,聽得此言,心中暗轉:「曹兄此來,必是因名訪友,一定無疑。」遂吩咐有請。青梅開了中門,吩咐:「元帥有令,請曹爺後堂相見。」那中軍人等見元帥這等吩咐,就知是位貴客,忙向曹爺躬身陪笑說:「我們元帥請老爺內庭相見。」曹爺走至中門,不見他親來迎接,只有個小內侍提燈等候,不由怒上加怒,大踏步上了甬路,青梅忙忙提燈緊走,在前引路。越過前庭,來至中堂,小姐降階而迎,躬身施禮。曹爺正眼也不看他,一直走進中堂。那高小姐百分聰明之人,見此光景,早已參透了八九,不由暗笑,也不說話,隨後而走。見他也不等人讓,一轉身坐在上首。小姐也就坐下,曹爺就高聲講話。

說道是:「姓曹的今日真該死,鬥膽前來驚貴人。我問你:人之五倫怎麽講?何為棄舊與迎新?書通萬卷讀何事?鎮國府三朝誰定女千金?那小姐全節盡孝離家下,是那個親口對吾雲?玉香圓贈與郁氏因何故?令兄妹何以得能活到今?我曹某待你之心天知道,大丈夫有恩於人不念恩。你縱然負義忘恩重續配,也該求正人君子去結親。呂國材深心笑面多奸險,你竟去下眼低眉拜丈人。我今日特來領教將你問,請把那有理的情由向我雲。」這英雄連聲冷笑滔滔問,圓睜二目面含嗔。手揝劍靶高揚臉,氣沖兩脅怒攻心。小姐聽畢將頭點,暗贊魁元血性真。就只是性烈心真實可笑,說話全然不看人。想罷佳人忙站起,面對燈光把話雲。

小姐一面轉身,一面說道:「承兄雅愛,固是金石之言,但小弟並未敢作悖倫敗禮之事,兄何言及於此?」小姐說這兩句言語時,那曹爺正數說的高興,聽得聲音不對,心下早驚疑,這才定睛一看,罷咧,那裏是什麽寇雲龍?卻是個素不相識之人。心中這一番愧悔羞慚,霎時置身無地,滿面通紅,翻身站起,連打兩躬,謝罪道:「只因敝友與元帥的姓字相同,在下聞名錯認,冒瀆虎威,乞恕孟浪之罪。」一面說,一面就走。小姐還禮道:「怪聽錯認,往往有之,這有何妨?且請歸坐一敘,小弟正要領教。青梅看茶。」曹爺見說,只得打躬坐下,心中十分慚愧不安。

小姐問道:「曹兄,自通江嶺別後,一向何處存身?想是不曾找著令友?」曹爺驚詫道:「這些往事,元帥何以得知?」小姐道:「相別未久,兄長難道忘了高鸞夢了不成?」曹爺道:「那是我救命的義友,時刻在念,怎麽會忘?」小姐說:「這等,小弟便是。」曹爺擺手笑道:「元帥休得取笑,鸞兄臉似烏金,元帥面如白玉,天地相隔,如何說是元帥?」小姐說:「原是如此這般塗的假色,救兄之後,恐人追捕,即便洗去。」曹爺大喜,連忙站起,重新見禮。曹爺說:「自別吾兄,日夜渴想,不期而遇,真天幸也。」小姐還禮,二人復又歸坐。曹爺道:「請問元帥,不用真名,又假寇姓,是何隱情?」小姐道:「這是小弟訪友的一段苦心。若不冒令友的姓字,焉得吾兄不請自至?」曹爺哈哈大笑,道:「小弟素來自號友癡,今聽兄之言,則兄之癡又勝小弟一倍了。」小姐道:「這等,小弟當號為友癡了!」二人彼此大笑。

小姐又問了曹爺上京的來意,盤說了一回,將那些兵機策論,細細考較了曹爺一遍。曹爺論的件件精微,條條至理,六韜三略,井井有法,滔滔不斷,說了一回。小姐聽了甚喜,道:「小弟竊蒙聖恩,懸牌掃北,平南尚無其人,奉旨於上等舉子中挑選。小弟把六十名俱各考試了一遍,並無其材。明日正該奏覆,兄長負此大才,堪膺重任,待弟見駕保兄平南,兄須竭誠盡力,為國報效。咱弟兄共取功名富貴,豈不是好?」曹爺甚喜,謝道:「承兄厚愛,小弟願附驥尾。」小姐道:「兄長明日早早掛號,小弟好趁時上本。」曹爺點頭答應。又道:「弟還有段衷情,敝友單守英,少年豪傑,文優武備,智勇兼全,亦是棟梁之器,與弟同來,冀望寸進,現在店中,乞元帥提拔一二。」小姐道如命。

正說至此,只聽雲板又響。青梅出去,回來打簽兒稟道:「啟上元帥,中軍回說外面有一少年武士,名叫單守英,前來尋找曹爺。」小姐吩咐道:「請來相見。」青梅答應一聲,開了中門,吩咐出去。雙印聽個請字,料是無事,放下心來,走進府門。中軍送至中門,青梅提燈引進。到了中堂階下,見燈影中曹爺與那元帥對坐,遂進房中,向小姐行參見之禮,打躬搶跪。小姐與曹爺一同站起,小姐招手相攙,吩咐設坐看茶。

高夢鸞一邊說話擡頭看,好一個俊俏小後生。只見他年紀不過十五六,凜凜身材已長成。束髮銀冠紅抹額,頂門一朵素白纓。梅花箭袖西洋錦,獅蠻寶帶嵌瑤瓊。沙魚鞘隱虹霓劍,粉底烏靴足下登。玉面朱唇眉目秀。髮如黑染鬢籠蔥。這小姐猛然見了心一動,「這後生面貌如何與父同?」除卻胡須看眉目,越看越像越分明。不由對景勾心事,展轉思量暗動情。「若還有我雙印弟,與此人年貌不差上下中。不知怎樣失迷去,至今疑惑夢不穩。也是我父女生來雙命苦,爹爹無兒我少弟兄。這而今聽命由天合著眼,還不知結果收園怎樣終?細瞧這位小壯士,安祥氣象帶和平。舉止大方無俗態,與那莊農迥不同。何不施惠將恩待,保他副印作先鋒。將來得見天倫面。勸爹爹收他為嗣作螟蛉。不知他文才武略怎麽樣,何不考較見分明。」這小姐,一見垂憐非別故,都只為骨肉相關在默默中。佳人思想時多會,慢啟朱唇問一聲。

小姐說:「曹爺方才所言,就是此位麽?」曹爺說:「正是。」遂向雙印把小姐許保之言說了一遍。雙印甚喜,起身拜謝。小姐考較了些兵書戰策,又命他耍了一回槍刀,過目果然精通高妙。小姐甚悅,說道:「家常操演,比不得臨陣迎,我強彼弱,一定取勝。萬一彼勝我敗,敵人追趕下來,如何是好?」雙印說:「愚昧後學,望元帥賜教。」小姐起身提槍在手,比著式樣教了他三路敗中取勝的神槍法。雙印一一領記。

當下與文豹一同拜辭出府,一路走著,雙印問道:「兄長方才見了寇元帥,問他那些短處,想是認了不是了?」曹爺笑道:「他並非寇雲龍,乃是在通江嶺救我的恩兄鸞夢高。幸喜是個故人,若是別者,討大大的一場無趣。賢弟,你不看見那時把我羞的有個地縫兒也想鉆了!一陣好生難得受。」雙印也大笑道:「正該叫兄試試也好,我那等苦勸,執意不聽,若要鬧出事來,豈不耽誤功名,白白辛苦一趟。」曹爺擺手道:「好兄弟,不要說了,從今我聽勸就是了。」雙印又正容勸道:「元帥方才面許保舉你我征南,兄長明日懸牌掛印,身為將帥,執掌生殺之權,億萬之命系手掌握,一喜一怒,關人生死,豈可率意使性?勸兄從此虛心納諫,按下性氣,凡事略緩一二,爭得個功名成就,上報國恩,下全友義,方不負良友這番攜帶。」曹爺聞言,悚然變色,連忙站住,向雙印深深一揖,道:「承弟金石之教。愚兄愧服,如命,如命!」雙印連忙還禮。又問道:「那元帥何故假借寇兄的名姓?」曹爺把適才之言說了一遍。雙印嘆道:「這等看起來,那鸞元帥也是個義重如山之人。」曹爺說:「交友的樂處為的就是彼此有這一副肝膽,患難相扶,富貴共享,花辰月夕,把盞談心,良言勸勉。雖居人世,亦覺脫塵。逢此境界時,樂也就樂死了。」雙印笑道:「若逢方才這般境界,氣也就氣死了。」曹爺不覺大笑。二人一路說笑,回店安歇。次日早早就去掛號,兵部把在後投募的花名簿送至帥府。

小姐隔晚打發雙印與曹爺去後,在燈下寫了保本,保曹警為平南元帥,單守英前部先鋒,馬淩雲、羅鳳鳴、王芳、史宏為參謀、護軍兩翼、押後等職,呼延平、鄭鐸、孟昶、焦榮保在自己部下。其餘兩下隨征效力偏將二百餘名,運糧接應,俱各選定。石懷玉用為先鋒。修本已畢,上床安歇。次日入朝見駕,天子準奏,降旨宣群英上殿,授職賜宴,欽限三月初二日黃道興師,宴畢謝恩出朝,曹爺、雙印到了新帥府,部下諸將參謁拜印,不必泛言。次日到鎮國府去拜小姐。小姐也來回拜。有個工部侍郎嶽老爺,乃是柳黃村嶽老爺的堂弟,與曹爺見過面的,只得去拜。次日帶了從人向嶽府去了。

雙印無親友去拜,在府中寫了家書,要打發四個家兵與啞叭回去。那啞叭見與雙印選了平南副印,天隨人願,如何還肯回家?老主意,只是個不動。雙印正在著急,曹爺回來,勸道:「二哥是舍不開你,莫如帶他同去,免的牽掛不安。跟在行李器械車一處行走,可也無妨。雙印無法,只得依允,打發兩個家丁先回與大哥送信報喜,留下兩個伏侍二哥。

到了初一日,先打發二十萬人馬出城紮營伺候,小姐到相府辭行,拜別嶽父。呂相擺酒餞行,再三叮嚀而別。回至府中,小姐發放軍務已畢,進了內堂,命人把曹爺請來,敘禮歸坐,獻茶已罷。

曹爺有語呼兄長:「呼喚小弟有何言?」小姐連連說:「不敢,吾兄貴耳聽根源。小弟有件關心事,廢寢忘餐這幾年。只因敝處高鎮國,待我的深恩重似山。平空無故遭冤枉,小弟心中甚不安。高公子終朝暗把仇家訪,前朝可巧遇機緣。訪真被害從前事,小弟聞知甚喜歡。高公子再三托我求兄長,帶封家書至嶺南。他這裏不久就把仇家告,好叫他在外的嚴親心暫安。」曹元帥聽得此言將頭點,口中應道:「有何難?」小姐說:「還有一言相懇告,望兄婉轉費周全。必須要親手面交高鎮國,小弟心中才得安。」曹爺說:「受人之托忠人事,吾兄只管放心寬。」小姐聽畢忙站起,深深拜倒在一邊。高夢鸞恭恭敬敬說多謝,曹文豹站起連忙把禮還。

二人拜畢,平身歸坐。曹爺說:「弟聞高鎮國說並無子嗣,此位又是何人?」小姐說:「那無子的話是怕仇人謀及後人,因此諱而不言。小弟與他同村居住,那高公子自幼與弟一塾攻書,長為刎頸之交。他府中大小事務,小弟無不悉知。自高公被難之後,他每日夜察訪仇家,剛剛得了實情,故托弟轉求吾兄寄書與他令尊大人,安慰其心。」曹爺道:「高公子在何處?」小姐說:「就在目下。」曹爺說:「何不請來相見?」小姐說:「此人秉性古怪,最不喜見人,所以小弟不敢相強。」曹爺說:「原來如此。我說怪道那高鎮國忠正存心,善良面貌,怎麽會無子嗣?」小姐說:「兄從何處見過高公?」曹爺把松林殺盜搭救高公說了一遍。小姐驚喜非常,暗暗感念在心,遂取出書信,交付曹爺,又叮嚀道:「此書關系甚重,兄長千萬面交高公方妥。」曹爺答應,接來收起,告辭回府。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飄泊孤身不堪談舊事 兵戈滿目何處訪仙源[编辑]

且說夢鸞小姐與曹元帥辭駕出朝,各自回府安歇。次日五鼓,起身上朝,辭王別駕,二帥一同出朝。各率本部將左兵丁出城,祭旗升炮,扶營起寨,兵分南北。

一聲令下如山倒,兩下兒郎拔大營。旗幡招展軍威壯,殺氣騰騰鎖碧空。甲胄鑾鈴聲振耳,盔纓晃動太陽紅。人歡馬壯多威武,撰成幾句曲牌名。香柳娘義薦二帥提人馬,出隊子催兵同渡一江風。解連環彩旗搖動分南北,待風雲寄去黃鶯帶一封。天仙子聲聲慢下三臺令,青哥兒手執藍旗駐馬聽。切不可錢馬兵傷損西河柳,絳都春朝元誤絆了玉芙蓉。三賢賓合誌同聲鑼鼓響,得一個普天樂耍孩兒高歌刮地風。賀聖朝四邊清靜千秋歲,鳳凰闕金門捷報喜重重。直走的月兒高照陽臺上,青玉案秉起錦魚燈。醜奴兒巡更慢唱逍遙樂,起黃鍾連營百里滿江紅。秋月夜雁過南樓聲悲慘,虞美人紅衲襖滴滴濕透淚珠兒零。但只願破奇陣回兵龍虎風雲會,宰一只山坡羊恭恭敬敬謝神明。甘州八犯催人馬,劈玉令傳下囀林鶯。兵將猶如下山虎,征駒好似混江龍。浩浩蕩蕩朝前進,兵分南北緊登程。不言二帥興人馬,再把那伏氏夫人明一明。自縱伏準身亡後,冷落淒涼倍慘情。想的他少魂無魄精神短,疼的他把腕揉腸淚點紅。終日家愁眉淚眼呆呆坐,不覺得冬去春來夏又逢。偏遇陰冥天降雨,一連數日未開晴。這夫人無情無緒房中坐,展轉思量暗動情。「嘆我生來多命苦,早喪爹娘與長兄。跟隨寡嫂熬歲月,家計蕭條漸漸窮。雖然未受饑寒苦,要想個美饌華饈卻未能。紅鶯不照婚姻晚,二十四歲在閨中。嫁到高門為繼室,最可喜素娘賢慧老爺明。那時節雖說千歲出征去,一家人榮華安享樂無窮。無端的賤婢他們胡生事,打夥兒通同把我蒙。千般委婉難出口,那些時刀攪柔腸夢不穩。也只得一心撲在侄兒身上去,是怎麽不因不由總是疼。實指望終身養老將他靠,勝如庶養似親生。誰知錯取了不良婦,鬧了個黃河水不清。好歹活著也罷了,作死的冤家又把事生。作的是什麽買賣娶的是什麽妾,竟遭毒手赴幽冥。閃得我無著無落將誰靠,無親無眷苦伶仃。想起夢鸞心更慟,他待我十分孝敬似親生。更有要緊懸心事,寇姑爺來時了不成。卻將何言把他對?這是為難第一宗。夢鸞去了三四載,大料著早到了三賢諸葛城。父女相逢言就裹,千歲一定動無名。有朝一日回家轉,怎肯輕饒把我容?」再想想:「此時若有雙印在,十五六歲已成丁。講什麽親生與庶養,強如無兒膝下空。到而今葉落歸根終如此,依然還是一場空。」這夫人萬轉千思心欲裂,嗚嗚咽咽吐悲聲。又逢著連朝大雨從空降,滔滔不斷似盆傾。悶沈沈低頭獨坐添悲聲,忽聽得連連鑼綁又牛鳴。只見那蜂兒任婆朝裏走,齊叫夫人了不成。

「夫人,夫人!可小好了,泛了水了!北邊山水下沖,把咱這一莊看看灌滿,院中都有水了,還不上樓躲避躲避!」夫人驚道:「快叫長工閉門,用閘板擋住水道。」蜂兒說:「我的太太,那些沒良心的娼婦養的們見水剛來了個頭兒,都跑了,顧自家去了,那裏還有個人影兒?就剩下咱娘兒了!」夫人說:「這水怎麼這等利害?」任婆子說:「外邊小戶人家房屋都沒了,水勢太猛,也有坐筏子坐船逃去的,走慢的都被水沖了去了!咱們的大門花園望裏直灌!」

說話間,水響如雷,蜂兒說:「還不快走?」夫人著忙,遂一同奔至後樓。任婆挽著夫人,蜂兒先搶了兩個榮盒,說:「看水大了下不來,咱們好吃。」遂一手打著傘,一把抱盒,三人上了高樓,站在窗前,望下觀看。

但只見雨連水勢如山倒,宅中一片盡汪洋。村莊房舍全不見,周圍一望白茫茫。聲似牛鳴朝下灌,登時沖倒粉皮墻。後邊的攔屋先淹倒,不多時灌了前庭與正房。波浪如飛朝上卷,眼看著相離樓門三尺長。夫人蜂兒黃了臉,任婆子害怕體篩糠。又搭著雷電交加聲振耳,盆傾大雨響浪浪。幸喜此樓多堅固,波心獨立險非常。三個人口似懸河將佛念,提心吊膽數回腸。一連又是三晝夜,剛剛的雨住天晴露太陽。水勢漸漸消下去,露出了淤泥壞壁與歪墻。倉糧柴米全無剩,不見了桌椅圍屏櫃與箱。三人饑餓無可奈,少不的吃些糕榮與泥湯。蜂兒窗下正觀看,見一只大櫃飄來水面漾。丫環動了惜財意,眼望任婆說短長。

「任媽你看,那只大櫃裏面必有東西,何不搭住看看?」婆子說:「又無勾桿,拿什麼弄他?」蜂兒說:「這支窗棍一頭拴上個套兒,套住櫃角,擰一擰就拉過來了。」一面說著,一面把棍子拴好,來至中層門口,只見那只櫃子飄搖飄搖,湊了樓來,蜂兒探著身子,雙手擎棍,套住櫃角,擰了幾擰,叫聲:「任媽幫著我拉拉罷!」一言未畢,那只櫃子好似人推的一般,往南一沖,撲通一聲,把個蜂兒掉下水去。任婆說:「哎呀,不好了!」只見她在水中冒了幾冒,登時隨波而去。夫人一見,驚慌無措,大瞪著眼腈,不能救他,只疼的放聲大哭,捶胸頓足。任婆抹了幾顆眼淚,再三把夫人勸住。

原來這場水患,也是伏準的遺害。這水從燕山洞中暴發來的,並非河中宿水。那山正在麒麟村後,那村正對澗口,遇雨多的年景,驟然下在山上,那一山的水往下直流,都歸這條澗收貯。澗滿難容,就泛泄出來。若無大雨,不過慢慢流散,中平槽也就止了。最怕連陰大雨,便灌向麒麟村來。這一股暴水十分利害,高公當日在家之時,與合村及附近人家商議,高公出錢,村人出力,迎著澗口用木石修了一座大嶺,阻住水道。每遇雨多之年,暴泛下來,被嶺擋住,水分兩股而去,一歸枯河,一歸運糧河,不但保住本村,連那附近村莊也受益不小。時常修補,所以堅固。自高公去後,有些損壞,鄭昆便要修補,伏生自執己見,只說無妨,鄭昆扭他不過,村人有人無錢,只得罷了。延至今日,年深日久。摧頹損壞,不能遮擋,所以被了這場大難。

此時雖然雨住,那兩盒榮子已經吃完,鋪蓋衣服一件也不曾拿了出來。水氣四浸,又饑又冷。夫人又疼蜂兒,又疼那沖去的東西,只是痛哭不已。任婆少不得解勸,二人商議求生之計。夫人說:「如今房屋家夥全然沖去,這樓如何長住?只好等的水退了你替我張羅張羅,把那現租地賣幾兩銀子,蓋幾間茅舍,暫且棲身。」任婆說:「我的太太,你老還作夢呢!家中那裏還土?都被大公子偷賣光了!」伏氏說:「那裏的話?上幾年賣了幾頃,舊年我都知道,還有二千銀子的地租每年起上來,都請我過了目,才收入庫房。」任婆說:「罷呀!那有那些租銀?早就剩了二三百銀子了。那大相公悄悄的把地賣著花了,怕你老生氣,起租的時候,弄個詭計,把相好的鋪中銀子借了來在你老面前晃一晃,即時就與人家送了去。這幾年外邊借了有幾千兩銀子債負,去年上江南去,你老給了明年的不算,大娘子也與了五六百銀,總嫌少,把那二三百兩銀子的租子地立刻找主又賣了,也不知是多少銀子,拿到南邊都花了,買了個仇人來,追了性命。」夫人如夢方覺,說:「這畜生原來如此,他有什麼使錢去處,至於借債?」任婆說:「我今日告訴你老知道罷,某處某處包著幾個妓女,每月一處送三四百兩銀子;某處某處賭博,與那打鐺兒的歌童買衣買帽,與那班的戲子打鐲打簪,不夠花了借債,不能還了賣地,那整疋的綢緞綾羅,上好的古董玩器,他都悄悄的折變了多少,外邊庫房都剩了空櫃了。就是瞞著你老一人,誰不知道?」

夫人聽畢,氣苦難言,站起來奔至樓門,就要投水。婆子連忙拉住說:「已是過去的事了,太太這是何苦?」夫人說:「家產盡絕,叫我怎生過活?不死何為?」婆子說:「那不是救星到了?」夫人擡頭一看,原來是園中河內采蓮船被風蕩至樓下,結在欄桿邊。婆子用棍撥至面前,說:「夫人快坐上,好尋出路。」夫人說:「那是咱的生路?」婆子說:「何不到合和堡伏大娘子那裏,豈不是個安身去處?」夫人說:「萬一他不收留,如何是好?」婆子說:「沒有的話,人在急難之中,就是陌路還要看顧一二,何況是骨肉至親?他要辭出咱們來,那可成了黑心錢心禽獸了!」伏氏說:「他那個脾氣兒,說翻臉就翻臉,說歡喜就歡喜,也拿不準他是好是不好。要看前者我嘎哭兒去,他待我的光景倒比先前甚好,想是一年小,二年大,知好歹了。」婆子說:「可又來,沒了大相公他這才是呢!咱們就走趟罷!」夫人至此無可奈何,只得依他。

當下婆子挽扶夫人上船,婆子用棍撐動,不多時到了合和堡西門以外。只見堡門緊閉,墻頭上站著許多人。在那裏看水,毛顯、劉貴也在其內。婆子連忙望上招呼:「顯大哥、劉二哥,快去通稟大娘子,高太太那裏房屋都被水沖去,無處存身,特來投奔,快去通稟。」毛顯望著劉貴說:「你下去告訴告訴姑娘。」劉貴下去,去了一回,上來向下說道:「我們姑娘吩咐叫我轉達高太太,這裏房屋窄小,茶飯粗俗,請便罷。」說畢,連毛顯一同下墻去了。

墻頭上劉貴剛然說畢話,這不就立怔了伏氏與任婆。頂門恰似澆涼水,面面相覷沒奈何。「我說老任咱們別來罷,何苦今日落他的薄?與其到此來出醜,不如家內見閻羅。如今卻是怎麽好?我此時實在心中受不得。」任婆說:「夫人不必心傷感,娘兒門變著方法幾還要活。且把那船兒撐到淺水處,你老那金鐲留著作什麽?且在樓內存身體,當幾貫銅錢買吃喝。等著水勢消下去,叫夥人拆了樓房賣標插。」夫人說:「拆了何處棲身體?」婆子說:「搭個窩鋪權棲宿。慢慢再想求生計,耐性安心等候著。」夫人揮淚一聲嘆,開言問道:「等甚麽?」婆子說:「只盼千歲回家轉,重整家園定不得。萬一晚年交好運。」夫人說:「罷喲何苦你還說?千歲不回還罷了,若要回時更不想活。」婆子說:「事已至此無可奈,後話前言總莫說。也是咱娘兒們該如此,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我勸太太一句話,得高歌處且高歌。先把金簪鐲子當,置買吃食與被窩。走罷走罷咱們就走。」回身用棍把船撥。夫人只得依他講,船走如飛回鎮國。不言伏氏任婆子,且說那秀才衛珍表明白。自那日空壞良心妻子喪,賞銀一百也未得。倒惹的鄰裏親朋瞧不起,笑罵人談作話柄兒說。衛珍羞愧難居住,帶著妹子把家挪。搬至杭州昌化縣,訓蒙處館作生活。不料山賊胡作亂,平空半夜起幹戈。殺人放火沿途擄,遭劫在數苦如何。男男女女如麻亂,走投無路亂奔波。衛珍不知何處去,剩下了瑤仙女子小嬌娥。跟隨難民逃命走,鞋弓襪小苦難說。一直跑到東方亮,不見同胞共乳哥。那些人各投去向紛紛散,瑤仙女荒郊獨坐淚如梭。思前想後無生路,橫心自盡見閻羅。剛然懸在松樹上,從那邊來了一群馬共車。

看官,你道這夥人是那裏來的?原來就是那柳黃村嶽老爺的車馬。因與京中嶽工部十分友愛,今遭了兵火,攜家帶眷上京投奔堂弟。夫人、小姐、公子、奴仆共有三四十口。走至松林,看見瑤仙懸在樹上,連忙止住車馬,叫人解救下來。幸喜是剛然吊上,曹夫人命兩個仆婦扶坐於地,不多時蘇醒過來。問他的姓名住處,瑤仙哭訴了一遍。老爺、夫人見他面容美麗,言語溫柔,甚是憐憫,一齊說道:「你既無可歸著,目今遍地賊兵,何不跟我上京避難?等至太平時候,我再尋人找尋你哥哥,使你兄妹相逢,豈不是好?」當下瑤仙感恩不盡,拜謝登車連夜緊行,上東京了,但不知衛秀才著落何所,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小英雄陣前斬白馬 老將軍山下設紅燈[编辑]

且說平南元師曹文豹率領十萬精兵,自臨平江上船,大小艨艟數千艘,風平浪靜,連夜進發。那日到了姑蘇交界,探子報說:「腰帶山賊頭一名小真龍天不怕,分兵攻打州縣,沿途搶掠,十分猖獗。二名小蛟龍地不怕帶賊兵五千,攻打富陽縣。小白龍衡奐攻打新城縣。小臥龍巴道昨日帶嘍兵五千,攻打昌化縣去了。」曹元帥把手一擺,探子退去,吩咐上岸安營,炮響三聲,高阜處立下大營。

元帥上帳歸坐,眾將行已畢,分班站立。曹爺令眾將上帳,商議道:。如今山賊分兵攻富陽縣等三處,若分兵去救,恐勢孤難以成功。大兵去救一處,又恐別處有失。列位將軍以為何如?」眾將一齊說道:「某等學疏才淺,惟元帥裁決,我等奉命聽遣。」曹元帥道:「既然如此,列位須齊心努力,方保成功。」眾人齊稱遵令。曹爺點頭說道:。如今山賊分兵四出,山內一定空虛。本帥親提大兵,直搗賊巢。山賊必調三處人馬回山保護,列位卻於中路截殺,本帥再分兵接應,必獲全勝。」眾將喜道:「元帥高見不差,我等遵令。」當下曹爺發令調遣,令先鋒單守英帶健將十員、三千人馬,在富陽附近埋伏。截殺小蛟龍地不怕。左護軍馬淩雲帶偏將十員、三千人馬,截殺小白龍衡奐,在新城要路等候。右護軍羅風鳴在昌化縣路等候小臥龍巴道。令王芳、史宏各帶人馬三千,王芳接應富陽,史宏接應新城。令健將二十員接應昌化。自己率領大兵往腰帶山來。離山二十里,看度形勢,高阜處安下營寨。早有山寇的探子飛報上山,天不怕親帶二十名頭目、三千嘍兵下山迎敵。賊陣中一員頭目飛馬出陣,手舉大砍刀,坐下紅沙馬,來至疆場,耀武揚威,喊聲索戰。官軍中一員健將挺槍躍馬出迎,戰未數合,大喝一聲,刺山賊落馬。天不怕大怒,拍馬出陣,大叫:「吾來擒你!」健將迎將上去,戰了三合,敗歸本陣。山寇趕來,官軍內兩員偏將一齊撒馬讓過敗者,各舉兵刃,迎住山賊。天不怕挺丈八皂纓槍,勢如驍虎,二將戰他不下,敗回本陣。山賊大笑,喊叫:「為首的出來送死!」曹爺一見,心頭火起。

拍馬搖刀迎上去,用聲叱咤罵賊人:「少要猖狂休撒野,本帥前來把你擒!」強賊摟馬擡頭看,打量臨凡黑虎神。鳳翅金盔頭上帶,鬥大朱纓罩頂門。螭頭大蓋黃金甲,赤錦征袍蟒戲雲。勒甲絲條連環扣,鏡掛胸前月一輪。弓彎撒袋無窮力,壺中密擺箭梅針。朱紅鞘隱龍泉劍,鞭錘梢帶後鞍心。烏騅馬跑龍分水,偃月鋼刀亮似銀。又見他唇似塗朱面如玉,劍眉鳳目有精神。威風殺氣高千丈,先令敵人懼幾分。山賊連忙勒住馬,小爺閃目看喊人。只見他象鼻盔上朱纓顫,雉尾雙飄左右分。紫錦戰袍花萬朵,黑漆鎧甲砌魚鱗。護心寶鏡如秋水,絆甲絳抽虎豹筋。竹節鋼鞭掖背後,雕弓利箭緊隨身。疙瘩臉上生橫肉,凹眼高眉翻嘴唇。黃須滿部如金絲,兩耳雙擎少耳輪。身雄體壯多驍勇,兇容惡貌似瘟神。二人對面通名姓,山賊瞅空下黑心。鋼槍一顫分心刺,曹爺招架把刀輪。二馬盤旋交上手,強賊奮勇抖精神。槍如怪莽急又快,不離兩脅與前心。大戰多時無勝敗,元戎腹內自沈吟。山賊力大多驍勇,除非用智把他擒。英雄主意安排定,故意遲挨刀不勤。虛比一合朝下敗,賊人不舍緊隨跟。曹爺聽見鸞鈴聲,他這裏回頭閃目看賊人。

小爺見他追趕下來,遂將征駒放慢看看相離切近,英雄一帶坐騎,往旁一閃,賊人的馬收煞不住,就跑至曹爺左邊,英雄把偃月刀舉了個過頂,大喝:「強賊休走,看刀取你!」就砍將下來。山寇正跑,見一片寒光照頂門而來,招架不及,說聲不好,甩開雙鐙,一咕嚕滾下馬來,一個就地十八滾,滾出有二十多步,膽裂魂崩,趴起來往回裏飛跑。這裏曹元帥一刀下去,砍在黃膘馬的後胯,把一匹征駒剁為兩斷,死在疆場。他那裏頭目嘍兵看的明白,馬上步下,如飛似箭,趕來救應。曹爺見賊人逃命心中大怒,將刀一擺,揮動三軍,掩殺過來。那些嘍兵不能抵擋,好似滾湯潑雪,鐵椿敲盆,三千嘍兵死了二千有余。直殺的屍橫遍野,血染黃沙。宋兵直逼山下,天不怕剛剛逃回山下,放些滾木雷石,雨點一般打將下來。曹爺只得鳴金收兵,回營數點花名,一個也不曾傷損。十分歡喜,擺宴慶功。

且說山寇回到洞中,連夜差人飛報去調二大王地不怕、軍師巴道、四禦弟衡奐,速撤人馬回山,請軍師迎敵。那地不怕攻打富陽縣正急,忽接了此信,不敢怠慢,連連撤兵回山救應。剛走至半路,只聽得一聲號炮,塵土飛空,一支人馬攔住去路,素羅旗上繡著「大宋平南前部正印先鋒單守英」碗大的十三個金字,旗角下一員穿白小將,手提梨花槍,坐騎白龍馬,十員健將分為左右,排齊隊伍,迎將上來。山寇大怒,催開坐騎,手舉鐵棍,撞了個對面,照著雙印摟頭就打。小爺用槍往上一迎,只聽當啷一聲,雖然把棍搪開,卻把小爺的兩膀振木,就知山寇力大無窮,只與他戰了四五個回合,便拖槍敗走。山賊一見哈哈大笑,道:「黃口嬰兒能有幾合勇戰?也敢與大王動手!那裏走,看吾擒你!」遂縱馬趕來。雙印記得鸞元帥傳授他那三路奪命神槍,要在敗中取勝,遂把白龍馬圈回,鳳點頭的架勢,槍往山賊頭頂上一晃。山賊正跑,見敵人驟回馬,迎面一槍,連忙一擡頭,舉棍往上一迎,露出了哽嗓咽喉,小爺把槍一抽,往下一按。

只聽哧的一聲響,山賊的哽嗓中鋼鋒。小爺抽回銀戰桿,死屍跌下馬能行。甩掉頭盔披散發,手又刨來腳又登。咽喉傷口流賊血,霎時氣斷赴幽冥。小爺暗念鸞元帥,「多承指教我成功。」為首的山賊剛落馬,怒惱了隨征頭領二十名。齊撒戰馬朝上闖,意欲復仇把氣平。小爺擰槍迎上去,十名健將縱能行。刀槍並舉齊動手,劍戟飛騰各顯能。主將疆場鬥主將,官兵忿勇戰嘍兵。這其間嘍兵久戰多被困,怎當得生力官兵猛又兇。賊首已亡無領袖,眾頭目雖然交戰各耽驚。小豪傑指揮兵將同施勇,賊頭目紛紛落馬喪殘生。正殺之間號炮響,又來了王芳接應的兵。裏外夾攻只一陣,半萬嘍兵死對沖。

那二十名頭領早已了帳,那些未殺盡的嘍兵一個個下馬拋戈,都跪在地下,放聲大哭,齊喊道:「且請饒命,情願投降!」雙印傳令封刀,打得勝鼓收兵。

剛走至湘江驛路上,迎見了一支敗殘的賊兵。原來小白龍衡奐自新城而來,被馬淩雲截殺一陣,繞道逃命而來。又被雙印、王芳迎住廝殺起來。不多時,馬淩雲帶兵趕來,史宏的接應兵也就到了。四員主將、二十員偏將,一萬二千人馬,把賊眾團團圍住。衡奐料難取勝,拔劍自刎。生擒頭目十六名,嘍兵殺其大半,余者盡已投降。四將大喜,押著輜重器械,急急趕赴大營而來。

且說小臥龍巴道剛到了昌化縣,還未安營,山中飛報來調,說:「宋兵攻山甚緊,大王爺請軍師速速回兵保守山寨要緊。」巴道聞報大驚,不敢怠慢,急撤了人馬。要走正路,恐有埋伏,遂下令人盡啣枚馬皆勒口,卷旗息鼓,繞後小路,悄悄回山。自西山口進得去了。羅風鳴等了一日不見動靜,曹元帥差流星馬探得此信,即調羅風鳴等回營。此時雙印、馬淩雲、王芳、史宏都來交令報功。曹元帥大喜,命將生寇打入囚車,死屍裝入木桶,以備回京獻捷。將所得之物,分賞諸軍,眾將功勞寫在薄上。殺牛宰馬,犒賞三軍,擺宴慶功。議定次日攻山。

且說小真龍天不怕因傷了兩個寇首,許多嘍兵,十分驚懼,遂問計於巴道。巴道說:「如今宋兵勢重,主將多謀,料難取勝。死守空山,糧盡必然受困。依臣愚見,淺水非藏龍之所,莫如棄了此山,別圖事業。」天不怕說:「若要走動,宋兵必要追趕,如何是好?」巴道說:「自然不可使他知覺。將金銀輜重打成駝馱,這山空僻處有路,無人知曉。到了西盡頭,出了山口,就是百里之外了。日間潛蹤,夜晚緊走。越過大嶺,連夜速行,渡過瀘江,竟投防風洞主金齒貓王,獻上地理圖,一定收納,借兵報仇,重整大事。豈不是好?」天不怕大喜,依計而行。連夜收擡,用木石塞了山口,山頭虛設旌旗,縛羊打鼓,暗暗而遁。

次日,曹元帥率眾攻山,不見人跡。遂大驅人馬,殺進山來。搬開木石,直至洞口,不見一人。正在疑惑,探子來報:「東、西、北邊俱無動靜,惟南邊幾條路上有隊行人。」曹爺聞報,連忙傳令放火燒山,拔營起寨,隨後趕來。差飛報知會各州府縣,以便攔截。

且說三賢諸葛城的威遠王九千歲,這日正坐殿上,接了曹元帥的報,欲待親提人馬截殺賊寇,怎奈年過衰,恐不是巨寇的對手,萬一漏網南遁,勾連蠻王,其害不小。躊躇了一回,忽然想起高公乃久當大敵百戰百勝之人,何不與他計較?定有良謀。遂命召來。高公參了王駕,千歲吩咐平身,遂把山寇作亂,被新元帥搗巢,追趕賊人南遁的話告訴高公,向他問計。

高公說:「若依罪臣愚拙見,此賊主意要投蠻。不須迎截別等路,派精兵埋伏滬江北岸邊。能征的大將帶水手,扮作梢公藏在船。賊人飛不過滬江去,那裏擒他反掌間。」千歲聞言心內喜,點頭贊嘆五七番:「倒是你久經大敵多才智,運籌謀算甚周全。一則是我手下缺良將,我今老邁又年殘。欲令卿去截山寇,切休意懶與辭煩。此賊漏網歸苗地,他必然勾連蠻寇起狼煙。這件軍情關系大,成功孤必奏朝間。不但將功折舊罪,恩召回朝也不難。」高公聞言忙拜倒,「謝千歲鴻恩憐念重如山。為國捐軀臣子分,怎敢灰心不向前!罪臣就此瀘江去,只用精兵三四千。驍將兩員為幫手,藤牌五百數只船。五百步兵弓箭手,燈籠火把備齊全。千歲城中加防守,四門派將緊關嚴。大科不過三天內,一定生擒巨寇還。」高公說畢一夕話,九千歲滿面含春帶笑顏。

「孤久聞卿家用兵如神,必然言能應口。只是無權不能服眾,且授卿為鎮殿指揮之職,賜卿令箭,有不遵者,即行斬首。」高公謝恩接令,當殿更衣,案旁設坐。千歲命擂鼓聚將。眾將齊至,參駕已畢,王爺當面吩咐了一遍,眾將躬身候令。

當下高公挑了六員戰將,派四員帶兵巡城,四門緊守。又向兩員說道:「二位將軍各帶一千人馬,出南門,在榕樹坡附近埋伏,且看樹上紅燈墜地,便是賊人到了那裏,向前截殺。他若敗走江口,不必追趕,收住陣腳,轉向三疊川小路等候截殺他江口敗回的殘兵便了。違令者斬!」二將領令而去。高公又令鄭安寧帶五百弓箭手,扮作船公,在瀘江船上等候。又令健卒數名,某處候點信炮,某處如此如此,眾將領令而去。高公自帶一千馬兵,五百藤牌,出城往要路埋伏去了。

且說小真龍天不怕與軍帥巴道帶著五六千嘍卒,陸陸續續渡過嶺來。繞著州縣,白日藏形,夜晚走些幽僻小路。這日走至榕樹坡前,只見高處大樹梢頭掛著一個偌大的紅燈,樹上去了一大槐樹皮,寫著一行碗大的黑字,遂站住觀看。只見寫的是:「此燈專為捉腰帶山逃寇而設,過往軍民擅墜此燈者斬!」天不怕一見,吃了一驚,倉皇之際,不暇他顧,拔劍一揮,線繩兩斷,忽的一聲,紅燈落地。巴道著忙,說了個:「大王不好……」燈已墜地。這一來,被難的忠良復瞻龍章鳳表,造逆的狂賊又逢地網天羅。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便曉。

第五十五回 放冷箭暗助佳兒 拆密緘連呼怪事[编辑]

卻說賊寇巴道見天不怕拔劍挑繩,心內著忙。

指手剛然說莫動,繩折燈墜落埃塵。此燈本是高公設,賊人中了計牢龍。巴道頓足說:「不好,這盞燈必然有計在其中。」賊道之言還未盡,只聽得驚天大炮似雷鳴。燈球火把如白晝,迎頭顯露一支兵。兩員健將如驍虎,帶領官兵往上沖。人人奮勇戰賊寇,刀槍並舉下絕情。眾嘍兵倉惶之際難擋敵,不亞如削瓜切菜一般同。兩個賊首難相顧,奪路逃生跑似風。只殺的叫苦哀哉聲振耳,亡人死馬亂縱橫。一更殺到三更後,在數的嘍兵死個精。丟下了金銀駝馱無其數,器械成堆數不清。二健將查點明白寄林內,又向那小路埋伏掉轉兵。且說巴道天不怕,手下剩有二千兵。恨不能插翅安翎逃性命,奔至瀘江將四更。聽了聽四野無聲天未曉,見幾只大小船舫水面橫。眾強賊齊集江岸下了馬,向前招呼一聲:「舵公快把船攏岸,渡至南岸定酬情。奉送白銀一百兩,言無二意不脫空。」岸上的賊人連聲喊,舟中驚動了鄭安寧。口內答應朝外走,留神閃目看分明。手內提燈迎面照,這夥人形景蹊蹺貌又凶。英雄認準是強寇,忙搭跳板不消停。天不怕當先朝上走,小英傑時下不容情。抽下銅鞭迎面打,眼快的賊人看得清。說聲不好忙躲閃,鞭梢左背響一聲。顧命的賊人抽身走,一溜歪鈄奔岸東。抓鬢上馬匆匆走,後邊跟定眾嘍兵。船上一陣梆子響,官兵五百盡開弓。安寧率眾隨後趕,箭似飛蝗一樣同。射中的賊人隨路走,丟盔棄甲墜能行。巴道人一邊跑著心暗想:「何不趁此各逃生?現今塞北干戈動,我何不投順番王去立功?」主意一定撥開馬,押了手下心腹三百兵。遠道別路逃下去,再把那鎮國高公明一明。

且說高老爺帶五百藤牌、一千人馬正在蘆葦中埋伏,將至五更,聽得喊殺之聲,馬蹄亂響,就知是鄭安寧追趕賊人至此。看看且近。遂縱馬迎殺上去。藤牌手就地滾來,亂砍馬腿,強人紛紛墜馬,一千馬兵,各執長槍,車裹上來。安寧帶兵後至,兩下夾攻,天不怕與幾個頭領俱被生擒,其餘盡皆跪降,就走了小臥龍巴道一人。高公當先,安寧押後,往榕樹坡而來。此時那兩員健將在三疊川又把巴道截殺一陣,只剩了百餘嘍兵,逃往西北而去。二將正要追趕,高公的兵到,天已漸明。老爺命二將先押生寇、器物進城,先見九千歲報功,自帶鄭安寧與一千馬兵隨後追趕巴道。

不覺紅日東升,至諸葛城北二十里之外,遙聞金鼓之聲,隱隱見塵土飛空,又緊撒了一轡,到了臨近。原來是曹元帥的人馬,此聞先鋒單守英迎著巴道,廝殺起來。

這老爺相離不遠摟住馬,擡頭舉目看端詳。只見那道人大戰穿白將,兩匹馬戰在疆場。那道人三股銅叉急又快,來往沖殺猛又強。那小將騰挪封避多精巧,神出鬼入撚銀槍。鎮國王點頭暗暗心誇獎:「這後生高人傳授不尋常。幼小年輕多威武,到將來,將相之材是棟樑。」後又留神觀面貌,不由的心中一動暗思量:「是怎麽面龍骨格如見過,兩眼活似黎素娘。看他不滿二十歲,可喜他齊整的身材出眾的槍。何不暗中將他助,早除逆叛保安康。」老爺想畢不怠慢,烏翅環卦下神飛素稈槍,取弓搭箭擡頭看,描頭對準手高揚。這老爺穿楊百步十分準,賊人的左膀中了純鋼。翻身掉下渾紅馬,官兵吶喊奔疆場。

眾官兵一聲吶喊,見賊人落馬,一擁向前,撓鉤搭住,捆綁生擒。那些嘍兵一個個棄甲拋戈,跪倒在地,哀叩求降。雙印傳令停殺,遂下馬與高公相見,舉手道:「多蒙老將軍施威協助,使末將得以成功,感恩非淺。」說著,深深一揖。高公連忙下馬,頂禮相還,口稱:「不敢,些小微意,不足掛齒。請問那寶纛上就是小將軍的貴姓尊字麽?」雙印:「不敢,就是賤名。」遂也問高公的姓字。高公剛然說了,雙印連忙又施禮道:「原來是鎮國老千歲,晚生久仰盛名,如泰山北斗,今日得見尊顏,實三生之幸也!」高公還禮,口稱「慚愧,老夫乃被罪廢材,何敢當將軍謬獎,使老夫抱羞無地矣。」雙印又問擒賊之故,老爺備細說了一遍。二人又敘談了一回,彼此都有不舍之意。高公又問道:「這曹元帥可是仁和縣人氏名警字文豹麽?」雙印說:「正是。曹元帥常常提念老千歲,何不隨晚生至大營與曹元帥一會?」高公喜道:「老朽渴想久矣,正欲一見,以慰鄙懷。小將軍就請先行,老夫隨後便來。」彼此上馬,押著所擒之賊,領兵前走。不多時,迎著前哨,雙印命藍旗飛馬回報平南元帥。

曹爺聞報甚喜,傳令安營。三軍紮住,炮響三聲,立下大寨。曹元帥升帳歸坐,眾將行參已畢,分班列在兩邊。元帥吩咐:「令先鋒單守英進帳。」中軍執令,去不多時,雙印隨令而進,向上打躬交令,細述擒巴道及遇高公之事。曹爺大喜,即傳令將巴道打入囚車,派人看守,命中軍請高千歲進帳相見。遂親帶將佐迎至轅門以外。兩下相見,歡喜非常,同進大帳,敘禮歸坐,中軍獻茶。茶罷,擱盞,二人談了一回別後的情懷,高公便要告辭回城。

曹爺說:「叔父大人且請少待,小侄這裏還有令郎世兄寄來的一封家信,今日正好親手面交大人。」說畢取出,遞與高公。高公愕然道:「愚叔並無子嗣,卻是何人寄書與我?只怕是賢侄記錯了姓名了!」曹爺詫異說:「敝發明明說是寄與叔父,怎麽會錯?」高公道:「卻是何人托咐賢侄?」曹爺說:「就是平北侯鸞元帥。」馬淩雲、王芳等一齊說:「平北元帥姓寇,元帥為何說是姓鸞?」曹爺說:「這個你們都不知他的真名,就是我與單賢弟知道他的真姓是姓鸞。」眾將一齊說:「原來如此。」曹爺向高公道:「小侄與鸞元帥同日出師,前一日他把小侄請去,以此書相托,說叔父與他是同村居住,他與令郎世兄乃同窗好友,十分莫逆,因此煩他轉煩小侄寄書與叔父,再三囑咐,必須面交叔父,他才放心。彼時說話之時,那鸞元帥還與小侄下一全禮。若非著己連心,如何這等關切?」高公聽了,一發納悶,半晌道:「這又作怪,我方才仔細詳參,本莊並無個鸞姓之人,就是六眷中也並無個鸞姓親戚;即便有個姓鸞的親友,我一時忘記也是有之,我這兒子卻是那裏有的?」老爺說著,只是搖頭道怪。曹爺見說,也納悶起來,道:「莫非敝友耍小侄不成?」復又搖首道:「那鸞元帥為人鄭重端嚴,斷無戲謔之事。」雙印道:「聞老千歲昔年有位公子,幼時失去,只怕在那裏成人長大,訪了家鄉,宛轉傳書,亦未可定。」曹爺點頭道:「這一猜倒也有理。」高公道:「那有這般僥幸之事?」曹爺說:「叔父何不把書拆開,看看裏面的言詞,便知緣由了。」高公說:「這如何使得?人之家書,豈可擅開?如有差錯,許多不便。」曹爺拍掌道:「鸞兄明明白白說是令郎世兄近因訪著了謀害叔父的仇家姓名事由,不久叩閽辨冤,所以寄書稟明叔父,冀其寬懷。叔父又說無有子嗣,這事把我活活悶死了!」高公道:「這鸞元帥叫什麽名字?」曹爺說:「鸞夢高。」高公說:「呵呵,待我耽個小過,拆書看看罷。」曹爺說:「正是,正是。」雙印等一齊說:「即是鸞元帥說是寄與老大人的,老千歲就開了,料也無妨。」

高公見說,用手拿起,只見重重油紙,封的甚密。去了數層,方露出紙箋。那曹元帥此時心中早巳氅了鬥大一個疙疸,忍不住把椅子望前挪了一挪,圓睜鳳目,恨不能一眼看個明白才好。馬淩雲等也都慢慢湊至老爺的背後偷瞧。高公見那封皮的左邊按著楊府順天侯一個別號的圖書,覺心中一動,看朱紅簽上寫著「父親大人嚴啟」六個大字。曹爺說:「怪哉,怪哉,若非父子,誰肯這等稱呼?」

鎮國王用手撕封開家信,慢展從頭仔細觀。上寫著:「不孝夢鸞百叩首,燈前親筆稟膝前:自兒六歲別我父,無佞府長到二八年。外祖母歸西身辭世,偏遇著舅舅奉旨鎮潼關。只得送我回家轉,與繼母無猜無忌甚相安。次年我父遭奇禍,孩兒一慟病身纏。蒙恩謫父發南地,為兒得命保安全。不料表兄伏公子,獸心人面起不端。幹礙我母難翻臉,我也曾拒絕善警兩三番。那狂生欺心措下絕戶計,鄭昆透信泄機關。為兒萬般想出路,一路尋親上嶺南。通江嶺搭救義兄曹文豹,天黑誤遇趙公的船。誅斬賊盜將他救,訴說已往講從前。才曉得趙公是父昔年友,提到聖上皇宣禁罪官。不許子侄同聚嘗,那時節為兒進退兩為難。趙叔父近感新恩思舊義,將孩兒帶至汀洲館後園。最可憐兒與青梅主仆倆,斂踣跡藏形處處難。我二人夜夜何嘗得穩睡,衣不解帶抱刀眠。咬釘嚼鐵熬歲月,臥薪嘗膽整三年。恰逢南北刀兵起,皇家掛榜選英賢。為兒的冒險擔驚奪帥印,為的是僥幸成名好辨冤。多蒙上天天垂佑,戰敗群雄中狀元。我只說平南得把天倫找,誰知掃北不平南。也是咱父女災星退,鬼使神差該見天。瞎了眼的國材呂丞相,他把為兒當作男。差人見我求秦晉,孩兒信口許姻緣。奸相識我是嫡親婿,時常召飲去盤桓。為兒的這般如此將他套,老賊帶酒盡實言。他把那害父的情由全吐露,一往從前說個全。親筆私書交與我,封在書中帶至父前。孩兒帶兵平塞北,這一去勝敗輸贏總在天。上蒼加護成功早,為兒的回朝一本奏金鑾。大料呂賊無可辯,父雪沈冤不費難。就只怕為兒此去難取勝,身喪沙漠不得還。萬一孩兒亡塞北,乞爹爹只管拿書去辯冤。他若抵賴不招認,這封書便是他招詞紙一般。還有那宮幃聖上娘娘的話,寧太監受賄蒙君往外傳。某宗某件多少事,細細從頭寫後邊。望爹爹,嚴收此字為憑據,小心仔細萬萬千。怕的是機關預泄仇家曉,呂國材詭計百出防守難。天倫莫把兒牽掛,恁著我一片丹心達上天。望爹爹保養天年加自愛,等個花開月滿巧團圓。情長紙短言難盡,一句話,父若平安兒也安。」年月日期下邊寫,傍寫著蠢女彌封商夢鸞。鎮國王看畢書中話,又驚又喜又心酸。似啞如聾發了怔,呆呆呆雙手擎書無一言。曹元帥如夢初覺一聲嘆,虎腕拍胸叫罕然:「這般奇女人間少,心胸才智占十全。慢說是紅粉群中無二個,就是這衣冠隊裏也當先。我輩須眉真愧死,說什麽孝女曹娥花木蘭?」雙印淩雲諸戰將,人人贊羨女魁元。高公半晌神方定,緊皺雙眉把話言。

老爺嘆氣開言說:「列位將軍不消過獎,蠢女無知,率意胡為,竊占帥印,欺哄聖上,明是與老夫罪上加罪,何賀之有?」曹爺、眾將一齊說道:「老千歲說那裏話來!令千金離家避難,節也;為父從戎,孝也;慷慨出戰,勇也;舍生不顧,忠也;暗訪仇家,智也。天下有此奇女,乃聖朝之瑞,聖上聞知,定賜褒獎,斷無降罪之理。」曹爺此時心中十分爽快,點頭參想:「怪道他自居內庭,中門長關。就是舉南北隨征之將,也有深意在內:品貌俊秀者他都舉在征南部內,自己帶了鄭鐸、呼延平兩個黑鬼,孟昶、焦榮一對夜叉,其餘都是些神頭鬼臉的人物,這俱是他細心遠嫌之處,真正令人可敬。」眾將無不誇獎。高公總是悶悶不語。當下曹元帥吩咐擺上酒宴,親手把盞慶賀高公,高公卻不過意,只得酒領三杯,食供五道。老爺起身告辭,曹爺也就傳令拔營,同往諸葛城來。

此時合營將校都知平北元帥是鎮國王的千金,把這件奇聞悄悄傳說。那啞叭著意留神,聽在肚內,大兵到了城外安營,高公進城,先去見九千歲交令。王爺大喜道:「卿主仆立此奇功,孤即日差官上本,皇爺一定寬恩赦罪,念功思舊,卿必有還鄉之望。」高公叩首拜謝,王爺設宴慶功。鄭公父子亦偏殿賜宴兩桌。到了次日,曹元帥帶眾將進城參拜九千歲,那啞叭死活要跟雙印進城,雙印無法,只得帶他進城,安置他在王府對過一個鋪中,囑咐兩個家丁好生服侍,跟隨曹元帥一同進府參見威遠王去了。那啞叭知道高公子今日正在王府會宴,暗想道:「趁此機會,還不叫他父子相認,等待何時?遂問兩個家丁打首手勢,叫他二人一個出城去取衣服,一個去買東西,把他二人支去,他卻抱起包裹來,忙忙走至王府門外,瞅了個空兒,往裏就跑。這一來,粵地復傳異事,篇中又見奇聞。要知鎮國王怎生認子,且看下回便見分曉。

第五十六回 雙印紋尚留仙跡 九千歲代辯沉冤[编辑]

且說威遠王九千歲正在殿上擺宴款待曹元帥,與高公眾將慶功賀喜。正在歡飲,只聽喧嚷之聲,王爺即令太監去看。原來是那啞叭任守誌要闖府門,門上的將校兵丁只當是個瘋子,趕來攔阻,不容他進去,啞叭急的喊叫起來。太監看了回來,跪在駕前稟道:「府外有一啞叭,抵死只要進來,被門上人攔住,他發急喊叫,所以驚動王爺。」雙印正在座中,聽得此言,吃了一驚,滿面通紅,站將起來,連忙出席,走至駕前,拜倒在地,口呼:「千歲,此人乃臣的仲兄,生患喑啞疾,臣幼失父母,全虧啞兄撫養成人,坐臥起居,不肯少離半步。自臣上京應考以來,直跟至此。今日想是尋臣來此,鄄野之人不曉規矩,罪該萬死,乞千歲寬恩恕宥。」王爺聽畢,點頭道:「照卿所言,你這啞兄友愛之篤,令人可嘉。卿既為正印之職,慶功宴上,也許有他一座。弟貴兄榮,不枉他一番撫養。卿且平身,召他進殿賜宴,共慶太平盛世。」當下雙印謝恩歸坐,王爺傳令令單居士進見。

不多時,啞叭隨令而進。只見他不慌不忙走來,放下包裹,向九千歲端端正正參拜了。王爺見他頭戴福字青巾,身穿寶藍絹道袍,雲鞋凈襖,腰緊系絲條,生的方面大耳,眉目清楚,三指掩口髭須,年約三旬以上,面貌十分良善。旁邊太監吩咐道:「單居士聽真:王爺鴻恩盛典,賜你與弟同宴,謝恩入坐。」

只見他向上磕頭將恩謝,站起身來四下觀。看見高公西邊坐,邁步連忙走向前。望著老爺將頭叩,深深四拜在平川。鎮國王一見忙站起,離坐出席用手挽。這啞叭手拉高公指自己,口內哈哈三五番。松了高公又拉雙印,手拍胸膛指指天。回身打開小包裹,取出了紅綾小被與衣衫。拿在雙印身上比,拉拉扯扯叫他穿。這小爺滿面通紅無好氣,立怔了文武眾官員。啞叭急的團團轉,口內哈哈手不閑。推了高公又推雙印,恨的他跑來跑去咬牙關。王爺看著微微笑,揣度其中必有緣。鎮國王看著衣被心參想,又把那啞叭留神仔細觀。忽然想起任守誌,與他容貌是一般。算來年齒多相對,定有蹊蹺在裏邊。莫非那是兒雙印,被他扶養這些年?細瞧這守英面目如黎氏,有八成是我高門拜孝男。可惜這啞叭不能言就裏,縱是親生認也難。老爺正自心暗想,只見那啞叭不住喚連天。推著雙印把高公拜,搬著脖子按著肩。鬧的雙印無主意,又氣又惱又羞慚。止望推他出府門,用手拉衣住外牽。啞叭抱住了雙印的腿,咕咚坐在地平川。哈哈點手把高公叫,拍地拍心又指天。性緊的曹爺心焦燥,熱汗渾身鳳目圓。九千歲坐上哈哈笑,啟齒開言把令旨傳。

王爺見此光景,也就猜料了八九,向下叫道:「單小將軍不必逐他,你且進殿,我有話問你。」小爺不敢怠慢,連忙上殿。拜到駕前。王爺吩咐平身,把高公喚至面前。王爺看看高公,又看雙印,看看雙印,又看看高公,見他二人不但面貌骨格果是父子,即那說話聲音竟是相仿。遂向高公問道:「孤聞卿家曾有一子,早年失去,其時年幾歲?穿著什麽顏色衣服,可還記得麽?」高公道:「彼時罪臣奉旨征番,家中之事,一概不知。及至前歲回京,方曉失子之事。聽說是中秋之夜,那時年才三歲,如今十四個年頭,在時一十七歲了。所穿衣服,臣實不曉,惟鄭昆知道。」千歲點頭,命人去喚蒼頭。又向高公問道:「那啞叭方才望你下拜,可是相識嗎?」高公道:「說時話長,當日臣在家中之日,先塋祭掃,從雪中救起叔嫂二人,一為朱氏,一為啞子任守誌。臣留叔嫂看守墳塋。這是二十年前之事。今日看那單居士面貌,雖與任守誌相似,但只是年深日久,改變童顏,臣心中不敢作準。」那啞叭聽見高公說道「任守誌」三個字,跑至駕前,跪在地下,把手指著鼻子,哼哈個不了。千歲說:「你莫非就是任守誌麽?」啞叭點頭。

正說至此,將鄭昆喚到。王爺先令人將衣被包起。蒼頭進殿拜倒,王爺問道:「昔年丟你小主人之時,是什麽時候?穿什麽顏色的衣服,身邊帶著何物,你還記得嗎?鄭昆道:「小人記得。乃中秋之夜,及十六日,主母命小人寫招帖尋找,上開年貌衣色:大紅實地夾紗衫子,元青緞背甲,綠綢灑花單褲,哪叱小帽,珍珠銷一團,銀鐲兩個,紅綾小被一床。那珍珠乃金絲串貫,界牌上刻著欽賜二字。」王爺聽畢,命把包裹打開,大家觀看,一件一件數點,與鄭昆說的一件不錯。蒼頭猛然一見,驚詫非常,失聲道:「這可是我小公子的衣物。這、這、這是那裏得來?」王爺笑道:「這就是了。老頭兒,你且起來,孤叫你見一個人。」蒼頭叩首平身,王爺手指雙印說:「你看!」蒼頭睜開老眼,看見雙印的容貌又似高公,又像素娘,不由的心中驚驚喜喜,疑疑惑惑,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此刻九千歲與眾將都料準十分,單小將軍必是高姓之子,只恨啞叭不能明明白白說出底裏,十分使人悶燥,別人還可,把個曹元帥只急的雙手暗搓,心內說:「這還了得!」只見王爺向眾說道:「這衣被既然相對,啞居士又如此光景,這小將軍定是高卿之子了,列位以為何如?」眾將一齊說:「千歲明見極是。」千歲說:「待孤再猜上一猜。啞居士,你且聽真,同大眾在此聽孤猜猜你的心事,猜的是,你便點頭,猜錯了,你擺手。」啞叭點頭依命,兩只眼望著王爺。王爺說:「你真是高鎮國雪中所救的任守誌麽?」啞叭點頭兒。王爺指著雙印說:「他可是中秋夜所失高姓之子麽?」啞叭點頭,帶著哈哈。王爺說:「想是他被人謀害,遇你救下,因念昔日大德,撫養恩人之子長大成名,周全至此,使他父子相認,你這片苦心麽?」啞叭見說至此,樂得他眉歡眼笑,點頭兒呵呵,不住答應。曹爺此時心中寬了二分,躬身向王爺說:「這等單先鋒定是高門之後了!」王爺說:「一定無疑,老將軍、小將軍就此相認便了。」

高公此刻雖料了十分,因他為人莊重,不肯唐突;雙印是另有一番心思。當下聽見千之言,父子二人,面面相覷,都不敢孟浪。曹元帥與馬淩雲等眾文武一齊說道:「千歲鈞令,又有顯證,分明老將軍父子重逢,理宜速認。上順天心,下全骨肉。某等亦有一賀。」雙印見說,向上拜倒說:「認父歸宗乃人子所願,但只一件,彼時幼小無知,全不記憶;啞兄雖然心內明白,高大人心中也不知底裏,末將不見確證,不敢遵旨。」高公也說道:「不但小將軍細心,不見千真萬妥,老夫也不敢妄自尊大。」遂向九千歲盡禮道:「蒙千歲鴻恩憐憫,罪臣非敢違旨,但人倫之系,恐少誤分毫,失之萬里。臣有一證,可以決目下之疑。臣子雙印生而雙手拘拳,十指不伸,彌月時,呂仙下降,如此這般,與他攄開兩手,掌心印上朱宇,左手是永保遐齡,右手是遇難成祥,因此取名雙印。其色久而不退,如生成一般。如今請千歲看單小將軍掌上果有此字,便是臣子;如無其字,罪臣不敢冒認。」雙印聽得心中一動,說:「臣掌上果有此字。」王爺隨將他父子一齊喚至面前,命雙印伸開兩手,大家一看,果有紅紋印記,八個珠字。

高公一見驚又喜,樂壞蒼頭老鄭昆。啞叭不住做手勢,催著公子認天倫。高公見著親生子,不用明言暗慟心。九千歲帶笑含春呼小將:「不必猶疑已見真。快些過去拜親父,骨肉團圓正天倫。」眾目一齊觀雙印,只見他低頭不語自沈吟。轉身拜倒呼千歲:「王爺恩諭理當遵。但只是這件事體關系大,須得個水落石出萬萬真。又不知何人抱出鎮國府,又不知起首發源為甚因。又不知如何得到前安鎮,又不知怎樣逢兄單守仁。又不知那個與心把我害,又不知在外光陰幾度春。雖然說衣服印記為憑據,不過是究理詳情揣度雲。又無人來明去白說個透,悶葫蘆難打鱉死人。啞兄難然心內曉,又不能已往從前細細雲。萬一其中有舛錯,倒叫他人笑破唇。風化所關人倫系,那有個糊裏糊塗認父親。與其與人留話柄,倒不如作一個無名少姓的民。」小爺說到這句話,虎目滔滔滾淚津。王爺見他言近理,點頭不語叫平身。高公明知是愛子,見他不認怎相親?這其間鱉躁了性快的曹文豹,急壞蒼頭老鄭昆。惟有啞叭更著急,急得他眼似鸞鈴咬下唇。搖頭仰面雙睛瞪,暗暗腹內叫蒼穹:「我任守誌,拋家失業撇親嫂,為得是保護恩公後代根。數載的殷勤心使碎,好容易將他撫養長成人。幸喜成名身貴顯,難為我千辛萬苦將他跟。自幼兒何嘗經過人殺砍,每日在萬馬營中把咱著心。聽得炮響人打仗,嚇的我似醉如癡掉了魂。剛剛的熬至太平心放下,巧遇著他父子相逢機會臨。舍死亡生闖王府,為的是周全公子認天倫。不料小爺多性拗,慮遠愁長太細心。父子對面不相認,卻叫我千苦萬辛枉勞神。細想還是我無用,空生此口不能雲。費盡心機不及事,雖有如無草木人。活在世間無意味,到不如早見閻羅另換身。」啞叭越想心越氣,急怒加攻冒火星。看了看雙印擦了擦眼,瞅了瞅高公拍了拍心,望了望王爺跺了跺腳,指了指虛空咬了咬唇。大喚一聲階下跳,一頭蹦倒在埃塵。雖然未曾傷皮肉,力猛石堅已撞悶。躺在階前身不動,仰面朝天臉似金。王爺眾將嚇一跳,雙印那時嚇掉魂。跑向前來忙抱起,盤回手腳坐埃塵。目中落淚連聲喚,揉腹拍胸慢按心。高公不忍心如醉,嘆壞蒼頭老鄭昆。王爺座上將頭點,眼望著曹元帥把話雲。

「將軍你看,這啞人竟是一肚皮的義氣,只可惜說不出話來。」曹爺躬身答道:「千歲明見不差,皆因他說不出話來,忿極氣極,才有這一蹦。王爺何不快傳良醫用些妙藥,趁早搭救搭救?」

王爺聞言,猛然想起,向鄭昆問道:「老頭兒,你那金丹可還有麽?」蒼頭連忙跪稟:「還有一粒。」千歲說:「快些取來,與他服下。」當下蒼頭取丹,太監取水,雙印扶著腦袋,撬開牙關,與他灌下去。不多時,見他氣轉還陽,睜開二目,咽喉中痰響,嘔逆上來。雙印扶著他,把身一探,見他一張口,哇的一聲,吐出一堆紫血,內中一個肉毬,大如酒盞,堅硬非常,落地有聲。只聽他哎喲了一聲:「罷了我了!」他這一句話剛然出口,合殿之人無不驚異,不由齊叫一聲:「奇哉,怪哉!啞人說話,千古奇聞!」九千歲哈哈大笑道:「明明上天賞善現報,卿等且須細悟。任守誌,你可把你這苦心細細表白表白,好叫他父子相認。」當下任守誌整衣上殿,後又行禮,遂把滑氏母子暗謀家產,怎樣與蜂兒定計,嫂嫂朱氏愛利忘恩,欲害公子,幸得抱至前安鎮單家避雨,單家夫妻拾金見還,後與單守仁結義同居,撫養公子成名,直至今日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九千歲與眾文武諸人聽了,人人贊羨,個個稱奇。高公、雙印此時如夢方覺,公子跪地老爺膝前,拜認天倫。高公攜著公子的雙手,父子二人慟淚交流。鄭昆也拜認了小主。高公父子拜了王爺,起身向任守誌說道:「老朽不幸禍起家庭,犬子遭害,若非義士施恩救護,無有今日。高氏香煙之續,實義士之賜也。請轉正受愚父子一拜。」說畢,父子二人一前一後,雙雙拜倒。慌的任守誌還禮不叠,說道:「小人蒙老爺、夫人葬兄救嫂,活命之恩,雖粉身碎骨,不能保其萬一。犬馬之勞理當盡力,怎敢受恩公之拜?折死小人了!」九千歲在上面看著點頭含笑,說:「該拜呀!似此義士,天下罕有,孤亦當待為上賓。」吩咐:「看宴,孤與眾卿共慶盛世奇緣。」曹元帥與馬淩雲等一幹眾將都出位向任守誌打躬稱譽,慌的守誌不知向誰還禮才好。當下重新擺宴上來,大家謝恩,入坐歡飲。那任守誌窮民乞丐,若非有一腔忠義作此過人之事,怎得頓愈胎疾?

九千歲素行仁德,最喜善事,又因子服了賊寇,喜事雙集,心中十分歡喜悅,向曹元帥說道:「孤明日將這件始末修本一道,卿帶至京中,奏明聖上。聖心喜悅,定赦其罪,召高卿回朝。」曹爺連忙站起說:「高鎮國何嘗有罪?原是被呂相謀害。深情底裏昨日已知,難道鎮國回城不曾啟上千歲麽?」千歲回頭向高公問道:「既知仇家,何故不告我知?高公起身拜道:「罪臣非敢瞞匿,只因拙女無知,有亂國典,臣罪有加,怎敢在千歲駕前褻瀆?」王爺說:「卿且平身細講。」高公不敢平身,遂把夢鸞小姐手字與呂相的私書取出獻上,說:「千歲請看此書,便知罪臣被罪的緣由了。」太監接來呈上。王爺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驚喜非常,道:「卿快些平身,還稱什麽罪臣?當日你發到之日,孤一見知非背國造逆之人,今果不出孤之所料。且喜卿生此奇才虎女,不但替父雪冤,而且細心搜出蒙君作弊之人,實有功於社稷非淺。孤今既知明白,不消曹元帥帶本了,等孤親修一本,將這兩封書字封在裏面,命卿充為差官。雙印今日也不必出城,犒軍已畢,你父子只管隨曹元帥同歸故裏,金殿辯冤,孤一力擔當便了。」高公父子連忙謝恩。

不多一時筵宴畢,曹元帥謝宴出城回大營。高老爺一同守誌回寓所,這不就喜壞梁氏與安寧。母子二人拜小主,大家同步至房中。鎮國王復又讓上任守誌,父子重新把禮行。高老爺恭恭敬敬將揖作,叫公子四雙八拜拜恩兄。守誌叩頭忙還禮,說道是:「救命恩公在上聽。千歲公子如金玉,小人是糞土蓬蒿一般同。若還如此將我待,定然折死赴幽冥。」老爺說:「大德深恩當補報,從今不可這樣稱。老夫討大把叔侄敘,犬子依然是弟兄。義士若還不嫌棄,從今後認義即如骨肉同。」鄭昆說:「老爺所論言有理,任二爺不必推辭就請應。」守誌連連說:「不敢,鄭大叔休得取笑我愚蒙。老人家這樣稱呼我,實令守誌心不寧。」雙印說:「兄長不必多謙遜,凡事從直兩盡情。」守誌難卻高公意,只得點頭且依應。這才敘禮同歸坐,安寧即便獻茶羹。主仆五人談以往,由不得忽喜忽驚忽動情。說到伏氏心活處,高公切齒恨連聲。說到素娘投河死,雙印嚎啕慟沮傾。說到瞽者睜開眼,梁氏稱奇側耳聽。又說到夢鸞小姐奪魁事,如何套審老奸雄。九千歲明白寫保本,與元帥不日回朝轉汴京。金殿辯冤參佞黨,這段沈冤不久明。梁氏安寧聞此話,十分歡喜樂無窮。

老婆兒大喜,拍掌道:「到底是我那有誌的姑娘,可把仇家訪出來了!怪不的臨行向老婢說要作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果然有誌者事竟成了。」高公說:「你不要歡喜,夢鸞此去征北,想那北國君臣猛勇潑皮,萬分難敵,我當年數載辛苦,千征百戰,方得成功,小小幼女如何是彼之對手?吾料此去兇多吉少,何喜之有?」雙印說:「父親只管放心,我姐姐智勇雙全,孩兒已見其大概,曾授我三路神槍,昨日與賊交戰,就是以此取勝。」任守誌道:「吉人自有天相,大人勿慮。」梁氏說:「只求呂主暗中保佑,自然無妨。」高公道:「事已至此,慮也無法,只可聽天而已。」鄭昆道:「大仙真乃千呼萬應,所留隱語,至今無不應驗。曾說公子掌上的紅紋十七年還是如此,算來何嘗不是十七年了?」梁氏說:「我還聽說大仙指著拴馬椿說不與他帽子帶,又說什麽一個眼的回子扛著大棍。」鄭昆道:「馬椿之囑已應在宋氏身上了,只是這扛棍的回子,又是一個眼,可不知是何隱意?」雙印猛省道:「是了,是了」。高公也悟過來說:「哦,你且解來我聽。」雙印說:「此話依孩兒想來,應在奸相身上了。細想回子雙口,是個呂字;一個眼者,目字也;棍者,獨木也;木目豈非相字麽?」高公點頭道:「解得不錯。」正說至此,只聽外面叫門。要知來者是誰,所為何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槐氏兵間逃命 王婆水里喪生[编辑]

且說鎮國王認著雙印,父子主仆正自談心,昕得外面叩門,原來是任守誌的兩個家丁找至此間,安寧領他們進來,天色已晚,大家安歇。次日九千歲大犒三軍,修了保本,付與高公。曹元帥歇兵三日,拔營起寨。高公父子主仆灑淚與辭,王爺善言慰遣,出得城來,車馬仆從與曹元帥一同起行。

那日到了杭州仁和縣,曹元帥出榜安民,清家戶口。附近州縣文武都來迎接。那富陽縣統制戴士傑與曹元帥有舊,相見之下,待以殊禮。曹爺留宴,談心敘舊,此時那水禁子名清已與戴老爺作了長隨,站在戴公的背後,聽著曹爺談說往事,聽到爽快之處,他竟放聲大笑起來,被戴老爺喝退一邊。曹爺道:「此人樸實可取,兄到不要叱他。」戴公道:「因他可取,所以弟叫他退了。前者五松山之事,他竟走來見我,如此如此,豈不可取?」曹爺哈哈笑道:「難得,難得!看起來與我輩胸襟何異?這樣朋友正不易得。來,來,來,來,本帥敬你一大杯!」水清咧著大嘴而笑,跪在地下接酒而飲。當下二人作竟日談,戴公方才離去。曹爺因牽掛姑父、姑母及瓊花小姐,要去拜望,先著人去柳黃村送信。去人回來,方知已避兵上京去了。次日傳令該管地方官員。備了船只,帶兵至臨平江口,棄陸登舟,從水路回兵。

言不著平南元帥回人馬,聽把那槐氏鄒婆明一明。從那日賣了瓊花寇小姐,得銀四百有余零,他二人盡性吃喝吞酒肉,豐衣足食任縱橫。樂了來又說又笑又唱曲,煩了來又哭又喊又哼哼。兩個人一對一聲哭愛子,哭夠了擦擦眼淚再喝鍾。自古道:坐吃山空總有盡,人口猶如無底坑。不上三年花完了,手內銀錢漸漸空。鄒婆子只得從作舊買賣,那槐氏無奈之何作女工。不能吃肉喝美酒,只好是將就糊口度余生。不料那日遭民變,忽然半夜起刀兵。幸喜未被賊殺死,跟著那逃荒男女跑出城。奔至那無賊去處全躲避,只落得巡茶討飯且偷生。二人到此無活計,商量投親上汴京。槐氏有個叔伯嬸,某王爺府內暫安身。鄒婆有個姑表弟,某大人府內作家丁。二人主意商量妥,挨途乞化往前行。迎面遇見王老鴇,背著個包袱喘連聲。三人彼此相認識,大家一同坐在埃塵。敘話談心說以往,共訴兵荒苦惱情。王婆說:「一言難盡我的苦,更比別人大不同。高樓瓦舍全燒盡,院中人死走逃亡散個精。剩我一人無倚靠,孤苦伶仃似飄蓬。」鄒婆說:「姐姐如今那裏去?」王婆說:「愚意思量要上京。我有個嫡親妹子開春院,扁食巷西邊大有名。投至那裏同住下,慢思後計再經營。」槐氏回言說:「正好,咱三人如今何不搭伴行。我倆也要東京去,一路同行有照應。」三人彼此商定,歇息一回又登程。到了臨平江口上,一齊上岸坐埃塵。鄒婆未語先陪笑,眼望著鴇子開言把大姐稱。

婆子說:「王大姐,咱們走旱路,幾時才到?莫如雇只回腳船,又快省氣力。」王婆說:「好固然好,得花好幾兩銀子,說定了就得先給一半,不然人家不載。咱既要搭船,先說明了,咱三人每人拿出一股,搭一只船,坐了去罷。那不是好幾只呢?鄒妹子,你往下走幾步,招呼過來,咱們和他說。」槐氏說:「那是自然。我還有一句話:我們身邊盤費不多,老姐姐要有銀子,先替我們墊上,到了京中,本利奉還。不是說大話,到了京中,見了他十八姥姥,就不愁銀子使了。」鄒婆說:「我表弟手裏過活至少也有三二十萬銀子,他有信請我好幾次了,我因舍不得故土,未曾去得成。」王婆說:「也與你帶幾兩銀子來麽?」鄒婆紅著臉道:「誰家沒妥當人就帶銀子?」說著,起身往下就走。王婆喚道:「妹子你且站住,咱們說妥了再去搭船。你們到底有多少銀子?我是不能墊的。這包裏中是幾件舊衣,並無財物。那一夜忙亂之處,顧命還顧不過來,好東好西一些也沒抓著,一股船錢我這裏打算著難溱,那有許多?要有我就拿出來,搭只船,大夥兒坐了去。咱姐兒們是誰,還講什麽還不還的。」槐氏、鄒婆聽得此言,一齊把嘴兒撅起。

他二人因見王婆包裏重,十分親近表交情。指望著騙他的盤費同船走,借此投親好上京。不料王婆多老練,更比他們算法精。鐵桶加箍不上當,二人那時火化水。又是饑來又是渴,又是腰酸又腳痛。鄒婆重又回身坐,兩個人望著王婆又念誦。訴些煩惱說些苦,淒淒慘慘淚直流。王婆更又哭得好,三個人數數落落對誇窮。一對五旬從頭訴,話至傷心大放聲。三人哭至熱鬧處,驚動了江內船中一誥封。這位夫人多慈善,正坐窗前看的明。聽他們苦惱情節多慘切,不由得動了仁慈側隱心。這夫人忙啟紗窗朝外看,有語開言把話明。

那夫人因見三人淒慘之狀,心中憐憫,又聽他訴許多苦楚,一發不忍,遂推窗向三人問道:「你們可是仁和縣逃難之人麽?」三人見問,一齊站起,哭的哭,拜的拜,才要大訴其苦,夫人說:「你們的苦處我都聽見,不須再講。無有盤費,路遠難行,我這船也正要上京,後面小艙中盡可住得下你們三個,有的家常茶飯,只管吃些,等到京時,各投所親。這個如何?」三人聽畢,倒身下拜,說了好幾句感恩佩德的良心話。夫人吩咐搭跳,三人上船,重新拜了夫人,賜些茶與他們吃了。天晚,大家安歇。次日開船走路。

這日到了寶珠灘,天晚灣船。前面是曹元帥艨艟,後邊是高老爺的大船,這夫人的船就灣在高公船側。槐氏三人住在船尾,小船中吃了晚飯,無事閑坐。槐氏把鄒婆拉了一把,二人一同出艙,至無人之處,槐氏向鄒婆耳邊說:「咱們發點財兒罷。」婆子說:「什麽?」槐氏說:「前日那一夜五更,老王睡著了,我打開他那包袱、匣子中看了看,都是些金珠玉翠,上好的寶石,約值五六百銀子。咱們如此這般,豈不到手?只是沒錢打酒買東西怎好?」鄒婆喜道:「等我借錢去。只說他失了腳,這船上那是他的親人?誰管這閑帳不成?好計好計?」一面走至前艙,望一個仆婦借了幾百銅錢,拿到岸上買些熟肉好菜,一瓶好酒,拿到艙中。

不多一時黃昏後,前後艙中點上燈。涼爽一回齊安睡,各船上吆喝羅鳴起了更。一輪明月波心照,鄒婆子拿出酒肉笑盈盈。眼望著槐氏王婆呼姐妹:「今夜晚十分炎熱睡不穩。我今打了一壺酒,咱姐妹且到船頭飲幾盅。等著涼快了再睡,免的蚊子把肉叮。」王婆聽見說吃酒,樂的兩眼一瞇縫。說:「妹子何苦又花鈔,姐姐替你怪心疼。不能幫助到叨擾,使我心內不安穩。」鄒婆說:「幾個錢的東西什麽要緊?不過彼此愛喝盅。姐妹黃連水裏洗洗澡,苦中鬧個狗兒撲登。」那槐氏故意也說謙遜話,王婆眼下入牢龍。三個人悄悄走到船尾上,不用燈光趁月明。肥肉熟雞鮮美菜,熱酒高斟敬大盅。二人不住把姐姐讓,不知死的王婆盡著力兒吞。不多時沈沈醉,身軀歪倒眼朦朧。鼻聲振耳如死狗,槐氏鄒婆長笑容。慢慢與他松衣扣,上下渾身剝個精,鄒婆子一面脫著一面罵:「刻薄娼婦了不成!分文不肯拿出手,一個雜邊當眼睛。今朝吃我的便宜嘴,送你去住水晶宮。若干的銀子拿不去,看你心疼不心疼?」槐氏說:「合該是咱們福,老粉頭一場積攢到頭空。這是他花中取利陰功損,咱二人只當打個抱不平。」他二人一面罵著忙擡起,把王婆擡至船邊往下扔。咕咚一聲剛下去,又聽得對面船頭發喊聲。

原來這邊就是高公的坐船。鄭安寧與幾個防護兵丁因天氣甚熱,交了二鼓,都在蒼棚下打盹。那鄭安寧因是在大江面上,恐有不測,時刻防備,歪在柵下,不敢實睡。起先對面船上有三個婦人月下吃酒說笑,後來見醉了一個,躺在一邊,那兩個婦人與他脫了衣服,擡起來,安寧只當擡進艙中去,又見他似白羊一般,甚是難看,把雙睛一閉,只聽撲通一聲,嚇的把二目一睜,見他二人把一個婦人扔在江中去了。小豪傑心中一怒,翻身爬起,一縱身軀,跳過船來,一只手抓住一個,大叫道:「有人害人!」槐氏、鄒婆嚇的魂不附體,顫作一堆。驚醒了前艙的夫人,忙命院子出來觀看,見安寧按著兩個婦人,忙向前問,安寧道:「我主奉威遠王九千歲差遣進京上本,在下奉令巡更。方才見你這邊船上這兩個婦人擡著一個婦人扔在江中,因此跳過船來,將他二人拿住。」院子大驚道:「多虧將爺看見,不然我們難免一番口舌了!我們這船是從山東來的,孀居主母帶著小主人上京投親,主母一時慈悲,帶他三人上京,乃是好意,不料他們作出這樣事來。」安寧問道:「你二人姓甚麽名誰?既然是一同避難之人,為何扔他下水?」鄒婆說:「老身勾氏,姓鄒;這一位是翰林夫人寇門槐氏,因避兵逃躲出來,上京投奔寧波侯海老爺家,是他娘家。呸!不是,不是,是他表兄家。那一個是美人街的挽鴇子,半路撞見的,搭伴同行。」院子說:「管你那些閑帳?我問你為何把他扔在水中?」槐氏說:「那個扔他來?是他失腳掉下去了。無仇無恨,我們為什麽害他?」

安寧聽了,腹內沈吟,「聽他此言,這兩個婦人明明是鄒婆子與姑爺的庶母槐氏,何不如此如此,帶他過去,稟明老爺。問清舊事,與姑爺雪恨,豈不是好?」遂向院子說:「他二人雖非府上之人,害了人命,免不的地方官究治。總無幹涉,也要耽誤程途。我將他二人帶到那邊船上,稟了我家老爺,知會了曹元帥,只用一個諭帖,交與地方官,只管開船走路,豈不省許多羅嗦?」院子大喜,連連致謝道:「多承將爺下顧,老朽候信便了。」當下安寧命防護兵帶著二人,搭跳回船,稟白高公。這一來,不知怎樣發放二人,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掌上明珠方入手 天邊破鏡又重圓[编辑]

卻說鎮國王此時尚未安歇,同公子雙印父子二人在燈下觀看古書,講些舊典。只見安寧走進來,把方才之事回了一番。高公說:「把他二人帶來!」安寧答應,將二人帶進,戰戰兢兢跪在面前。高公問道:「那一位是翰林公的如夫人?」槐氏見問的安詳,稱呼又好,遂放下心來,答應到:「妾身便是。」高公說:「雲龍公子、瓊花小姐而今何在?」婦人見這一問,不能回答。鄒婆接言道:「都被賊兵沖散了。」高公道:「五松山被曹公子所殺者是你何人?賣入勾欄自刎者又是那個?」二人大驚,一齊叩頭道:「老爺,這些話我們全然不懂!」高公冷笑道:「料你不肯實言,喚人來,著實掌嘴!」防護兵答應向前,兩個人伏侍一個,揪住頭發,墊著膝蓋,可喜他二人有緣相會,每日對吃對喝,今門對挨嘴巴。只聽乒乒乓乓,只打得滿口流紅,牙齒亂掉。打到三十上下,忍耐不住,盡情實訴。高公命雙印一句句都寫在紙上,命把二人鎖在後艙。因關系寇公父子體面,令梁氏看守,打發鄭昆到那邊船上如此回復。

蒼頭領命到了那船前艙門外,見那老院子連忙迎問,鄭昆說:那兩個婦人犯著事故,我家老爺要帶他們上京請旨定罪。方才之事,與府上無涉,只管放心,明日一同開船走路。命我來不過問了令主人的姓氏,好備照會。」院子剛要回答,只見一個丫環掀起竹簾,走出艙來,向鄭昆問道:「這位老人家可是漁陽人氏,姓鄭名昆麽?蒼頭說:「正是。大姐何以知之?」丫環說:「你那左腿有些殘疾,是怎麽又不瘸了?」鄭昆見問的有因,遂說:「我這殘疾是呂祖金丹治好的,其話甚長,一時難以盡述。」

一言未畢,只聽裏面呼喚到:「你是鄭昆?快來見我。」蒼頭聞叫,掀起竹簾走進艙來,擡頭一看,桌上放著燈燭,上面並坐兩位夫人,俱是縞素衣妝,右邊那一位明明是二夫人黎氏。老頭兒瞥然一見,吃了一驚,往後退了兩步,壯著膽子問道:「上面莫非二夫人麽?是人是鬼?不要恐嚇老奴。」原來這果是黎素娘。自那年跟馮夫人回籍,姐妹撫養孤兒。那馮公子名寶印,十二歲中了秀才。當日馮知縣與兵部員外嶽老爺十分相契,二人指腹結親定盟之後,嶽員外升轉京中,得了一位小姐。數年之中,升了工部侍郎,打聽到馮知縣已故,夫人回籍生子成人,遂寄書請親家母同子上京相會。馮夫人因路遠未即起行。近因嶽老爺又時遣家丁執柬來請馮夫人,一則與公子加冠,二則就親,因此合家上京。今日到了寶珠灘灣船,卻不意有此奇遇。當下素娘見了鄭昆,心中大慟,便把從前遇救之事說了一遍。又問道:「你如何得至此間?千歲想是在塞北麽?」原來高公被陷之事,馮夫人與寶印公子合家人等雖然知道,就是瞞著素娘一個。此時鄭昆悲喜交集,叩拜了主母與馮夫人,說:「二夫人不消傷感,快些隨老奴過去與老爺、公子相見。」素娘忙拭淚問道:「那個公子?」蒼頭說:「就是雙印公子。」素娘說:「他在那裏?他還有麽?」蒼頭說:「這一時也說不清白,就請二姨隨老奴過去,便知分曉了。」

當下馮夫人忙令丫環挽扶素娘同至大船。慌得蒼頭兩步作一步跑進艙中,高公問道:「何事這樣慌張?」蒼頭說:「千歲、公子,萬千之喜!二夫人來了!」高公驚異道:「莫非素娘未死麽?」蒼頭說:「如此如此,被馮姨太太救去。方才會著。」一言未盡,素娘掀簾,走進艙中。

擡頭看見高千歲,這賢人心如刀攪一般同。叫聲:「老爺苦死妾!」撲到跟前慟淚傾。鎮國王悲喜交集忙站起,向前來雙手相挽不放松。目中掉下英雄淚,燈前細看認分明。只見他烏雲素挽無妝束,稱體羅衫一色青。玉面焦黃無血色,改變羞花閉月容。蛾眉不掃春山秀,淚眼長流秋水蒙。嬌姿豐彩全消盡,體弱神疲似病形。高公一見心如醉,眼望著雙印開言叫一聲:「我兒,這就是你的生身母,快來拜見莫消停。」

這公子雙膝跪倒,兩手拉衣,淚流滿面,叫聲:「親母嚇!念孩兒懞懂無知,久違膝下,身在他鄉數載,如同在夢中。」黎素娘面對銀燈,左瞧右看,拉著雙印先瞧掌,看見了紅紋印記「遇難成祥,永保遐齡」,這才雙關子抱住叫了一聲,顧死為娘,想死為娘!我的嬌兒呵,你可真是我那雙印子?是怎麽那年中秋何人抱去,那裏存身?是誰扶養你成丁?你父子何處相逢?幾時見面?是真是幻,是醒是睡?兒呵,你是人是鬼?為娘的我到底是活著還是已死?今日裏糊糊塗塗,奇奇怪怪,令人納悶,叫我猜疑。莫不是思兒想子,心隨意轉,一片迷離在魂夢中?

這賢人,懷抱親生,似醉如癡,慟斷肝腸流血淚;那公子,倚身膝下,心如刀攪,嚎啕大慟吐悲聲。老義仆與梁氏侍女安寧齊落淚,嘆壞了艙門以外護送的兵丁與舵公。鎮國王,左手拉妻,右手挽子,帶淚含春忙解勸:「咱如今,骨肉重逢,奇災已過,理宜歡喜少傷情。」素娘拭淚挽公子,這小爺磕頭盡禮把身平。

當下梁氏、安寧叩拜了主母,送來了丫環,院子也與老爺、公子、姨太太叩頭道喜。高公、素娘歸坐,素娘把雙印喚至面前,拉著手兒,摸著頭臉,一邊落淚一邊盤問他父子相認的緣由。高公遂把始末說了一遍。素娘如夢方覺,嘆道:「人心難測,竟至於此!那任婆素來小意殷勤,常常提念恩德,不料竟作出這樣事來!可敬那任守誌喑啞發人,倒有此一副過人膽肝!」高公道:「若非如此設心,焉得胎疾忽愈?」素娘道:「他在那裏?妾身必須拜他一拜才好。」高公道:「就在那邊船上,今日太晚,明日再請來相見罷。我與他已認了異姓叔侄,每日早晚叫孩兒過去問安,三餐都是與我共桌而食。」素娘道:「正該如此。」說話間,送來的院子、梅香告退回船,高公子每人賞了一兩銀子,叩謝去了。

這裏夫妻母子重又談心。提起夢鸞小姐之事,素娘又喜又驚,嘆異非常,高公道:「別事慢說,最可惱者伏氏那個蠢才,這一回家,必要手刃此婦,方消吾恨!」素娘說:「老爺不必埋怨別人,妾身當日不勸千歲續弦,焉有今日之事?」高公仰面想一想,點頭道:「是了,這是我命該如此了!未曾定他之先,你與我求的呂祖仙示,還記得麽?」素娘說:「妾身不大記意了。」高公道:「我方才想起後兩句來了,乃是『河洲重見面,方是好鴛鴦,』彼時認作斷弦重續,必獲佳偶,誰知卻應在你我今日水面重逢之事。」素娘恍大悟道:「老爺不言,妾身也忘記了。當日失去孩兒之時,鄭昆在福祿庵求得一卦的,乃是:『莫訝風波惡,灘頭獲寶珠。團圓奸字引,重度喜何如?』彼時也只認作找回雙印,重生歡喜。萬猜不到是在今日。寶珠灘頭得見千歲,又與孩兒相逢,豈非兩重意外之喜麽?『奸字引』三個字直悶至今日方悟,若非這三個婦人作引,怎得有此一番奇逢巧遇?可見神簽仙卜,是當敬信的。」雙印說:「果然,要不是他三人作引同行到京,爹爹與孩兒夢也不知母親在對面船上。」

說話間,鄭昆拿一包裹走進來,稟道:「這是王婆之物,馮姨太太說不義之財無處消放,著人送來,請千歲善處,開發了罷。」高公命安寧明早拿至岸上,換些青蚨,散與逃難之人。安寧領命,提包退下。素娘道:「好個萬惡貪婦,因謀家產,藥死自己親生,尚不悔悟!今又因財害命,卻撞法網之內,豈不是報應?」高公道:「這件事全是循環至埋。那王婆開設勾欄,損人利己,神天霞怒,故假手於槐氏、鄭婆以誅之,父借王婆以除鄭、槐二人。循環現報,毫髮不爽,深可為戒。」次日早起,高公與素娘、公子望空焚香,先叩謝了天地,後又在呂祖位前叩頭禮拜。原來高公敬呂祖甚誠,雖在患難,未曾一日少慢。寫個紙位,恭恭敬敬,隨處供起,早晚親身焚香禮拜。這裏邊又引起一段舊話:前者高公在監之日,雖不焚香,早晚也是望空叩拜兩次。禁子在旁笑道:「呂祖既有靈驗,就不該叫老爺遭此奇禍了!」高公搖頭道:「你這話說的差了,人何不作高一層設想,若非大仙暗佑,焉知其禍不更甚於此?」禁子點頭嘆服。這是前話。

且說當下高公夫妻母子次日請了任守誌過來,兩下相見,彼此說不盡的感恩念義,言不了的往事前言。高公又同素娘、公子到馮夫人船上去拜謝認親。馮夫人與寶印公子也來回拜。曹元帥聞得此信,帶同眾將,駕了小舟,擡著酒筵,慶賀道喜,歡呼暢飲。停住三日,這才開船走路。

鎮國王災星已滿難已退,今日裏子遇妻逢返故國。雖然喜慶多歡悅,就只是牽掛姣生女夢鸞。將他那書字時時常觀看,返復觀瞧心內酸。公子一旁侍立躬身勸,說道是:「天倫且請把心寬。兒等去見曹元帥,到京中公同合本奏朝端。協助提兵征塞北,幫助著姐姐成功不費難。」素娘點頭說:「很好,我兒所說理當然。」且不言平南人馬回兵的事,再表那掃北佳人高夢鸞。調動大兵朝前進,州縣官一路迎接把元帥參。這日兵至幽燕地,佳人下令把營安。元帥升帳居中坐,眾將行參列兩邊。吩咐中軍執令箭,傳進了四員州縣地方官。佳人當面親吩咐,每處要白板木櫃整一千,下造雙輸如車樣,限給三天都要完。如若誤限交不到,軍法斬首不容寬。領令官如飛去造白營木櫃,高小姐歇馬三天都造完。拽至大營來交令,驗看明白整四千。遂即起營與人馬,連日直奔雁門關。這日正然朝前走,只見那報事監旗跑馬前。要知小姐平番事,接連下卷敘前言。

第五十九回 女將軍出奇制勝 眾番兵棄甲倒戈[编辑]

卻說夢鸞小姐正至督兵前進,探馬來報:「探得番兵圍困雁門關,四面水泄不通,大兵離城只有二十裏之遙,乞令定奪。」小姐把手一擺,探子退去。小姐傳令安營已畢,升坐中軍帳,眾將分班站立。小姐命白木櫃推進中軍,歇兵餵馬,用了戰飯。次日早起,傳齊眾將,令把木櫃二千只推至面前,預先用五色金銀彩紙剪成的盔甲兵將刀槍戰馬之類,裝在裏面,每櫃墜一塊太行石,上寫一個大紅刺字,將蓋蓋好,貼上封皮,上面插些五色紙旗,上畫青龍白馬虎、六丁六甲的神像。收拾停妥,拔令箭在手,喚呼延平、鄭鐸、孟昶、焦榮四將上帳聽令。四人答應向前,打躬候令。小姐說:「四位將軍各接本帥令箭一支,每人帶二千馬兵,五百步卒,推定木櫃,分四門而去,功踏番營。彼兵若來搶奪木櫃,只管放下,叫他搶去,奔回大營,算列位將軍一功。違令者斬!」

四人接令下去,到了轅門以外。鄭鐸向二人說道:「只聞人說迎敵打仗,以功升賞,從未有以敗為功者。若還如此,到樂了無能之輩了!孟、焦二人一齊笑起。呼延平連忙擺手說:「鄭兄低聲,兵臨重地,不是咱們詼諧之時,只可遵令而行便了。」鄭鐸說:「敗回去怎麽成功?」呼延平說:「料元帥必有作用。」鄭鐸半信半疑,只得依令,各帶人馬押木櫃分投四門而去。

且說金太子耶律壽山帶三十萬毛襖與不花丞相、國舅洪吉剌海在黑河岸北安下營寨,命大都督哇爾青、哇爾紅、金虎、鐵虎帶四萬番兵圍困雁門關,四面攻打。多虧石總鎮乃開基元勛保國大將軍石守信之後,智勇兼備,馭兵有法,日夜防守,剛剛等得救兵到了,遂派兵將預備接應。

且說哇爾青因守南門,營中正坐,小番來報:「今有大宋救兵到了,一員宋將押許多白木櫃殺奔營來。」哇爾青吩咐看馬,遂披卦出帳,帶三千毛襖,三聲篳篥,跨馬出場。擡頭觀看,只見一員宋將帶領人馬,迎面排著無數白木櫃,下有雙輪,全插五色紙旗,寫著星宿神像。看畢,暗道;「這兵來的作怪,櫃中必有原故。」回頭吩咐番兵、酋長:「這一交鋒,搶他的木櫃進營便算頭功。」

令畢番官催戰馬,竟奔英雄呼延平。黑爺正至臨軍隊,忽聽篳篥驚天振耳鳴。番兵毛襖調開哨,當先顯露將英雄。人高馬大多威武,甲亮盔明相貌兇。紅紗馬走急如箭,單手斜提斬將鋒。相臨切近摟坐騎,二人彼此各通名。語罷言絕交上手,鞭刀相對下無情。一連走了十數趟,敗走了黑爺呼延平。催馬拖鞭捎下去,笑壞番官哇爾青。軍前無有千合勇,也敢前來把塞北征!擺刀傳令急速趕,搶他的木櫃莫消停。酋長番兵隨主將,人人都想立頭功。似箭如飛朝下趕,眾宋兵扔下木櫃各逃生。胡爺率眾回營去,哇爾青搶得木櫃也收兵。這是南門交戰的事,再表鄭鐸孟昶共焦榮。鄭爺北門戰鐵虎,西門外孟昶鬥金龍;焦榮押櫃東門外,大戰都督哇爾紅。四門外宋兵一般的敗,眾番將得勝收兵進了營。

先說哇爾青搶得木櫃,打開觀看。見裏邊都是些紙人紙馬黃紙符咒,上邊押著一塊大石,又寫著一個敕字,不由哈哈大笑道:「久聞大宋朝內無有經歷大將,這新元帥是掛榜招募的一個幼童,曉得什麽兵機戰策?想必會些妖術邪法,運這些紙人馬進城,定要興妖作怪,且將此物推至轅門外,用大火焚化,看是如何?」當下番卒遵令,推車出營,點火焚化了,無有異說。哇爾青焚了歸帳。那三處也是如此猜度,不必細表。

且說胡、鄭、孟、焦四位小將前後回營交令,小姐大喜道:「列位這算一功。令:「將這二千只木櫃還是每人五百只,照先押去,每人多添三千人馬,再去闖營,依先叫他搶去,即刻敗回,又算一功。這一敗回,不必回營,兵至五裏之外,等候炮響之時,即便回兵,那時卻要齊心努力,踏他的連營。成功在此一舉,如不遵令者,按軍法梟首!列位須記。此去掉換一番,方才攻南者向北,望東者取西,不得錯誤。」四將答應而下,齊出大營。到了轅門以外,鄭鐸忍不住笑道:「咱們如今又該敗去了。古人有雲長勝將軍,咱們成了連敗將軍了。」孟昶也笑道:「俗話說的好:『一個將軍一個令。』遇著喜敗的元帥,即在他的麾下,只好遵他的敗令,敗來敗去。將來只有得了敗的日子,敗兵回國,皇爺一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