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瞽指歸

聾瞽指歸
作者：空海
797年

并序

夫烈飈倏起，起從虎嘯；暴雨霶霈，霈待兔離。是以翽翽丹鳳，翔必有由；蜿蜿赤龍，感緣來格。是故詩人，或倍宴樂，以奏娱意；或懷患吟，而賦憂心。視賢能以馳褒讚，愍愚惡而飛誡箴。然人有工拙，詞有妍嗤。曹建之詩，未免齟齬；沈休之筆，猶多病累。

復有唐國，張文成着「散勞書」，詞貫瓊玉，筆翔鸞鳳。但恨濫縱淫事，曾無雅詞。向卷舒紙，柳下興歎；臨文味句，桑門營動。

本朝日雄人述「睡覺記」，勝辯巧發，詭言雲敷。遥聞彼名，尸居之士，拍掌大笑；僅對其字，噤瘂之人，張口擧聲。並雖先人之遺美，未足後誡之準的。

余恨高志妙辯，妄乖雅製。加歷山登樓，羞無孫王之巧；臨江汎海，慨無木郭之才。將詠溺溺之青柳，躓一言之莫中；欲賦瀌瀌之白雪，纏八病之有制。如是歎息，非只一二。

又忽視暴惡之兒，愍其無教之所染，感意發於中懐，常涌心裏。聞見闕於外受，未列紙上。譬如惡瘡未潰，籠鳥欲翔。晝夜勸意，旦暮策憶。故憑彼所之之文，仰此言志之義。請龞毛以爲儒客，求兔角而作主人，訝虚亡士，張入道旨，屈假名兒，示出世趣。俱陳楯戟，並誨蛭公。蔑尔蹋發，潰思瘡之膿；慢凌隔句，縦籠中之鴟。勒成一卷，名曰『聾瞽指歸』。

但恐翔鳳之下，蟭螟舒翼；霹靂之中，蚊響不息。非願夔鐘之見聞，但憑郭處之知己耳。仰望若有握卷解綺之人，先砥斤斧，破弃瓦礫。面紙瞻文之士，宿韞蘭蓀，必代葷莠。蓋乖此制，科罪有差。

于時平朝御宇聖帝瑞號延暦十六年窮月始日。

龞毛先生論

有龞毛先生，天姿辯捷，面容魁悟。九經三史，括嚢心蔵；三墳八索，諳憶意府。三寸纔發，㱠樹榮華；一言僅陳，曝骸反肉。蘇秦晏平，對此卷舌；張儀郭象，遥瞻飲聲。

偶就休暇之日，投兔角公之館。爰則肆筵設席，薦饌飛盞，三獻已訖，雙談話言。

於是兔角公之外姪有蛭牙公子，其爲人也，狼心佷戾，不纏教誘；虎性暴惡，匪羈禮義。博戲爲業，鷹犬爲事。遊侠無頼，奢慢有餘。不信因果，不諾罪福。酔飲飽飡，嗜色沈寢。親戚有病，曾無愁心；疎人相對，莫敬接志。狎侮父兄，侈凌耆宿。

于時兔角公語龞毛先生曰：「蓋聞王豹好謡，已變高唐；縦之翫書，亦化巴蜀。橘柚徒陽，自然爲枳；曲蓬糅麻，不扶自直。庶幾先生披陳秘鍵，覺示頑心；扣攄隱鈴，教悟憃意。」

先生曰：「吾聞上智不教，下愚不移。古聖猶病其難，而況今愚何易？」

兔角曰：「夫體物緣情，先賢所論；乗時摛藻，振古所貴。故韋照譏博之篇，元淑疾耶之賦，並載緗經，葉鑒誡。又有鈍刀切骨，必依砥助；重輅輕走，抑亦油緣。無識鐵木，猶既如此；有情人類，何不仰止？今先生蕩滌霧意，指彼迷康；針灸童蒙，歸此直莊。豈不盛哉？不復快乎？」

爰龞毛先生心繠神煩，恾然長息，仰圓覆以含慨，俯方載以深思。喟焉良久，囅然咍曰：「三勸慇懃，叵拒來命。今當傾竭微管，標愚流之行迹；盡涸拙蠡，陳攝心之梗概。但懸河妙辯，舌端短乏；北海湛智，心府匱窶。筆謝除痾，詞非煞將。欲披彼趣，悱悱中口；裏黙而欲罷，憤憤胸中。不得抑忍，聊事搉揚。宜示一隅，熟扣十端。

竊惟清濁剖判，最靈權輿，並稟二儀，同具五體。於是賢智如優花，憃癡若鄧幹。是故仰善之類，猶稀麟角；耽惡之流，既鬱龍鱗。操行如星，意趣疑面。玉石殊途，遥分九等；狂哲别區，遠隔卅里。各趣所好，如石投水；並赴攸惡，似水沃脂。寔由鮑厘臭氣，猶未改變；麻畝直性，亦未萌兆。遂與頭蝨以陶性，將晉齒而染心。表若虎皮之文，内同錦帒之糞。視肉之譏，具招一涯；戴盆之誚，永傳萬葉。豈不辱乎？不亦哀哉？

余思楚璞致光，必須錯礪；蜀錦摛彩，尤資濯江。戴淵變志，登將軍位；周處改心，得忠孝名。然則玉緣琢磨，成照車器；人待切瑳，致穿犀才。從敎如圓，則庸夫子可登三公；逆諫似方，則帝皇裔反爲匹傭。木從縄直，已聞昔聰；人容諫聖，豈今彼空？上達天子，下及凡童，未有不學而能覺、乖敎以自通。夏殷傾滅，周漢興隆，是並前覆之龜鏡，後代之美風。可不戒哉？可不慎哉？

宜汝蛭牙公子，借耳伶倫，貸目離朱，恭聞吾誨，覧汝迷衢。夫汝之爲性，上侮二親，無告面孝；下凌萬民，莫隱恤慈。或戈獵爲宗，跋渉山坰；或釣罟爲業，檝櫂溟海。終日謔浪，已過州吁；達夜博弈，亦踰嗣宗。話言遠離，寢食盡忘。水鏡冰霜之行盡滅，溪壑貪婪之情競熾。咀嚼毛類，既如師虎；喫噉鱗族，尤過鯨鯢。曾無愛子之想，豈有己肉之顧？嗜酒酩酊，渇猩懷恥；趁逐望食，飢蛭非儔。若蜩若螗，不顧草葉之誡；靡明靡晦，誰致麻子之責？恒見蓬頭婢妾，已過登徒子之好色；况於冶容好婦，寧莫術婆伽之煎胸？春馬夏犬之迷已煽胸，憶老猿毒蛇之觀何起心意？向倡樓而喧樂，恰似獼猴之戲杪；臨學堂而吹呻，還欠申若毚兔之睡蔭。懸首刺股之勤全闕心裏，提觴捕蟹之行專蘊胸中。數十熠燿，不聚嚢中；一百青鳧，常懸杖頭。

儻進寺見佛，不懺罪咎，還作耶心。未知一稱之因，遂爲菩提；四銖之果，復登聖位。敷過庭蒙誨，不誅己惡，翻恨提撕。豈思諄諄之意，切於猶子；懃懃之恩，重於比兒。好談人短，莫顧十韻之銘；屢事多言，不鑒三緘之誡。照譖言之鑠骨金，闇樞機之發榮辱。如此品類，寔繁有徒。禹筆何書？隷笇豈計？如復飽食滋味，徒勞百年，既同禽獸；懊衣錦繡，空過四運，亦如犬肫。

記云：『父母有疾，冠者不櫛，行起不翔，琴瑟不御，酒不至變，笑不至吲。』此乃思親切骨，不敢容装。又云：『隣有喪，舂不相；里有殯，街不歌。』是復與人共憂，不别親疎。其於疎遠如此，於眤近如彼。故親族不豫，莫迎醫嘗藥之誡，則賢士哲夫側目流汗；閭巷有憂，無相愁問慰之情，則傍親有識寒心入地。形殊禽獸，何同木石？體如人類，何似鸚猩？

嚮使蛭牙公子，若能移翫惡之心，專行孝德，則流血出瓮、抽箏躍魚之感，軼孟丁之輩，馳蒸蒸美。移于忠義，則折檻懷疎、出肝割心之操，踰比弘之類，流諤諤譽。講論經典，東海西河結舌辭謝；渉獵史籍，南楚西蜀閇口揖讓。好書，則鵾翔虎臥之字，鍾張王毆擲豪懷恥；翫射，則落烏哭猨之術，羿養更蒲絶弦含歎。就於戰陣，張良、孫子慨三略之莫術；赴於稼穡，陶朱猗頓愁九穀之無貯。莅政則跨四知而騁譽，斷獄則超三黜而飛美。清慎則孟母孝威之流，廉潔則伯夷許由之侣。若乃赴神醫道，馳心工巧，換心洗胃之術，越扁華以馳奇；斲蠅飛鳶之妙，凌匠輸而翔異。若如是，則汪汪萬頃，同彼黄陂；森森千仞，比此庾嵩。觀者深淺不測，仰者高下不度。猶須擇郷爲家，簡土爲屋，握道爲床，挈德爲褥。席仁而坐，枕義而臥，被禮以寢，衣信以行。日慎一日，時競一時，孜孜鑚仰，切切斟酌。褾囊黄卷，吐握不弃；青簡素鉛，顛沛不離。如是則會宴講義，摧五鹿角；諸生論難，重五十筵。淼淼辨泉，與蒼海以沸涌；彬彬筆峯，共碧樹以縱榮。玲玲玉振，凌孫馬以連瑤；曄曄金響，踰楊斑而貫𧄜。奏離騒不過時，賦鸚鵡不加點。翺翔詩賦之菀，休息藻制之野。

然則翹翹車乘，門外接軫；戔戔玉帛，囿中連厘。魏侯之路，軾於蓬門，何更扣角？周王之輦，畋於草廬，何暇彈鋏？不僥倖以登臺鼎，不自衒以齒槐棘。拾青紫於地芥，瞬目可致；捴印綬於股錐，旋踵可期。

爰則移孝竭主，流悌接僚。佩干將以鏘鏘，搢圭笏而濟濟。進退紫宸，俯仰丹墀。入議萬機，譽溢四海；出撫百姓，毀斷衆舌。名策簡牘，榮流後裔。高爵所綏，美謚所贈。豈非不朽之盛事哉？何亦更加？

若復遊俗之前，有日行樂；反真之後，莫人相娱。天上牽牛，猶歎獨住；水中鴛鳥，必歡比宿。所以詩有七梅之歎，書貽二女之嬪。然則人非展季，誰莫伉儷？世異子登，何可隻枕？必須行雨之蛾眉，筮彼姫氏；飄雪之蟬鬢，占此羌族。轟轟訝輪，隱隱溢衢。驫𩣊送騎，霈艾側墎。從者躡踵，袂幕蔭天；徒御駕肩，汗霂灑地。紫蓋飛空而雲翔，繡服拂地風步。盡訝迎禮，極媵送義。同牢同尊，合卺合體。褰珠廉而對鳳儀，拂象床而比龍體。凌琴瑟以調韻，超膠漆而同契。笑偕老於東鰈，雙同穴於西鶼。消一期愁，快百年樂。

又時聚九族，數速三友，則陳八珍之嘉肴，酌九醖之旨酒。飛羽觴而無數，舉滿白而如環。客調八音，詠言歸之詩；主投二轄，稱途露之滋。重日忘歸，疊夜舞踏，縱寰中之逸樂，盡世上之賞盤。寧不樂哉？宜蛭牙公子早改愚執，專習余誨。苟如此則事親之孝窮矣，事君之忠備矣，接友之美普也，榮後之慶滿也，立身之本、舉名之要，蓋如斯歟！

孔子曰：『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禄在其中矣。』誠哉斯言！當鏤書紳骨耳。」

粤蛭牙公子跪而稱曰：「唯唯，敬承命也。自今以後，專心奉習。」

於是兔角公下席再拜曰：「猗歟善哉！昔聞雀變爲蛤，猶懷疑怪；今見蛭牙鳩心，忽化作鷹。葛公白飯，忽爲黄蜂；左慈改形，倏作羊類。豈如先生之勝辯，變狂爲聖乎？所謂乞漿得酒，打兔獲獐，斯之謂歟！聞詩聞禮之客，何過今日之勝誘？勝誨非只蛭牙之爲誡，余亦充終身之口實。」

虚亡隱士論

虚亡隱士先在座側，詳愚淪智，和光示狂。逢亂之髪，踰登徒妻；濫縷之袍，超董威輦。慠然箕踞，莞邇微笑。陳脣緩頬，睢盱告曰：「吁吁，異哉！吾所聞學，前視千金之裘，猶對龍虎；今觀寸步之蛇，若瞻鼱鼩。如何不療己身之膏芒，輙爾發露他人之腫脚？如卿療病，不如不治。」

粤龞毛公愕然顧眄，有靦進曰：「先生若有異說乎？蓋有可述？僕不忍兔命，帥爾輙談之。伏乞先生發陳異聞。」

隱士曰：「夫爀爀弘陽，輝光煽朗，然盲瞽之流，不見其曜；磤磤霹靂，震響猛厲，聾耳之族，不信彼響。矧太上秘録，言邈凡耳；天尊隱術，如何妄説？歠血遺盟，猶亦罕聞；鏤骨示信，復又不傳。所以者何？短綆汲水，懷疑井涸；小指測潮，猶謂底極。苟非其人，閉談喉内；實非其器，秘匱泉底。然後視機始開，擇人纔傳。」

於是龞毛公等並相語曰：「昔漢帝冀仙，悃請王母；李君得術，既學長房。吾等邂逅，已無邴原千里之尋；長有彭祖萬祀之壽，豈不美哉？」三人並進，再拜稽顙，請隱士曰：「重望垂誨。」

隱曰：「築壇約誓，僅示一二耳。」

爰則承命如言，昇壇結誓，臨坎讀盟，契事已畢，增仰指誨。

隱曰：「然矣。汝等恭聽，今當授子以不死之神術，説汝以長生之奇密。令得蜉蝣短齡，與龞鶴相競；跛驢弩足，與應龍齊駿。並三曜以終始，共八仙而相對。朝遊三嶼之銀臺，終日優遊；暮經五嶽之金闕，達夜逍遥。」

龞等對曰：「唯唯，欲聞。」

隱曰：「夫大鈞陶甄，無彼此心；洪鑪鎔鑄，離憎愛執。非獨厚彼松喬，薄此項顔，但善保彼性與不能持耳。養性之方，久存之術，厥途極多，不能具述。聊撮大綱，示其少分。

又昔秦始皇、漢武帝，内心願仙，外事同俗。鐘鼓鏗鏘，已奪耳聰；錦繡燦爛，忽損目明。紅瞼朱脣，不能蹔離；鮮鱗生毛，不退片食。臥屍作觀，流血爲川。如是事類，毎事尤甚。流以涓滴，泄以尾吕。心行相違，徒深費勞。是猶覆方底於圓蓋，願其能合；極功力於寒冰，求其飛爛。何其愚哉！然猥俗謂帝王至貴猶亦不得，而況凡人乎？以此爲虚誕，以此號妖狂，何其迷哉！欒太、二帝之徒，此乃道中之糟糠，好仙之瓦礫，深可惡之甚。夫如是，故傳必擇人，非以尊卑。宜汝等專心受學，無致後毀耳。

能學之人，蓋異此歟。手足所及，豸𧋈不傷；身肉之物，精唾不寫。身離臭塵，心絶貪慾。目止遠視，耳無久聽，口息麤語，舌斷滋味。克孝克信，且仁且慈。蹶千金以如蠆芥，臨萬乗而如脱躧。視纖腰如鬼魅，見爵禄如腐鼠。怕乎無爲，澹然減事。然後始學，不異指掌。但俗人尤所翫好，則道侣甚所禁忌耳。若能離此，得仙非難。

五穀者，腐府之毒。五辛者，損目之鴆。醴醪者，斷腸之劒。豚魚者，縮壽之戟。蟬鬢蛾眉，伐命之斧。歌舞踊躍，奪紀之鉞。大笑大喜，極忿極哀，如此之類，各多所損。一身之中，既多如此敵，若不絶此讎，長生久存，未有所聞。離此於俗尤難，絶此得仙尤易。必須先察其要，乃可服餌耳。

白术、黄精、松脂、穀實之類，以徐内痾。蓬矢、葦戟、神符、呪禁之族，以防外難。呼吸候時，緩急隨節。扣天門以飲醴泉，掘地府以服玉石。草芝、肉芝，以慰朝飢；伏零、虎珀，以充夕憊。則日中淪影，夜半能書，地下徹瞻，水上能步。鬼神爲隷，龍騄爲騎。呑刀呑火，起風起雲。如此神術，何爲不成？何願不満？

又有白金、黄金，乾坤巛至精；神丹、練丹，藥中靈物。服餌有方，合造有術。一家得成，合門凌空；一銖僅服，白日昇漢。其餘呑符餌氣之術，縮地變體之奇，推而廣之，不可勝計。若叶彼道，下得改形改髪，延壽延命。死籍数削，生葉久長。上則跨蒼蒼而翱翔，躡倒景而忀佯，鞭心馬而馳八極，油意車以戲九空。放曠赤烏之城，優遊紫微之殿。視織女於機上，要恒娥於月中。訪帝軒而爲伴，覓王喬而爲徒。察壯鵬之牀，見淮犬之迹。窮列子之厩，盡牽牛之泊。任心偃臥，逐思昇降。惔怕無慾，寂寞無想。與天地以長存，與日月而久樂。何其優哉？如何其曠矣？東父西母，何足怪乎？是蓋吾所聞學『靈寶之密術』歟。

顧惟世俗，纏縛貪慾，煎迫心意，覊縻愛鬼，燋灼精神。營朝夕食，勞冬夏衣。願浮雲富，聚如泡財，邀不分福，養若電身。微樂朝臻，咲天上樂；少憂夕迫，如没塗炭。娱曲未終，悲引忽逼。今爲卿相，明爲臣僕。始如鼠上之猫，終爲鷹下之雀。恃草上露，忘朝日至；憑枝端葉，怠風霜逯。咨可痛哉！何異犬豕？曷足言哉？

其吾師之教，與汝所説之言；汝等之所樂，與吾類之所好，誰其優劣？孰其勝負？」

於是龞毛公、蛭牙公子、兔角公等，並啓而稱曰：「吾幸遇好會，儻承讜言。方知鮑厘至臭，方壺極香；犨縻之醜，子都之好。金石有隔，薫蕕無比。從今以後，專心練神，永味斯文。」

假名乞兒論

有假名乞兒，不詳何人。生蓬茨衡，長繩樞戸。高屏囂濁，仰道勤苦。漆髮剃隕，頭以銅盆；粉艶都失，面疑瓦堝。容色顦顇，體形蕞爾。長脚骨竪，若池邊鷺；縮頸筋連，似泥中龜。五綴木鉢，此牛囊以常繫左肱；百八樌子，方馬絆而亦係右手。着道神履〈[布奈登能加未]〉，弃紫皮履。帶駄馬索，擲犀角帶。茅座常提，市邊乞人押頰俯羞；繩牀繦負，獄傍盗士抱膝仰歎。破口瓦瓶，不異沽油之肩；落鐶錫杖，還同賣薪之手。折頞高匡，顩頤隅目，噅口無鬚，似孔雀貝；缺脣疎齒，若狡兔脣。

偶入市則瓦礫雨集，若過津則馬屎所投。阿毗私度〈[阿卑法師]〉常爲膠漆之執友，光明婆塞〈[光明能優婆塞]〉時爲得心之檀主。或登金巖而〈[加禰乃太氣]〉逢雪坎壈，或跨石峯而〈[伊志都知能太氣]〉絶粮輱軻。或眄雲童孃〈[須美乃曳乃宇奈古乎美奈]〉懈心服思，或觀滸倍尼〈[古倍乃阿麻]〉策意厭離。

拂霜食蔬，遥同汲行；掃雪枕肱，還等孔誡。青幕張天，不勞房屋；縞幌懸嶽，不營幃帳。夏則緩意披襟，對大王之雄風；冬則縮頸覆裾，守燧帝之猛火。橡飯荼菜，一旬不給；千結葛褞，二肩不蔽。一枝逍遥，半粒自得。不願何曾之滋味，誰受魏侯之温裘。三樂之叟，比此有愧；四晧之老，對此非儔。形似可咲，志已不奪。

或告曰：「我聞於師，天地尤靈，寔人其首。惟人勝行，惟孝惟忠，餘行萬差，此二其要。所以不毀遺體，見危授命，舉名顯先，廢一不可。又一生娱樂，惟富惟貴；百年蘭友，詎比妻孥。季悲萬鍾，唯感逝親；參登九仞，當由仕主。今子有親有君，何爲不養不仕？徒淪乞丐中，空雜逃伇輩，辱行忝先人，陋名遺後葉。此惟大辟所加，君子所恥。然汝行之，親戚代汝入地；疎人見汝，掩目。宜早改心，務就忠孝。」

乞兒撫然問曰：「何謂忠孝乎？」

答曰：「在閨之日，怡面候顏，先心竭力，出入告面，夏冬温清，定省色養，謂之爲孝。虞舜周文行之，登帝位；董永伯喈守之，流美名。占筮之年，移孝盡命，犯顏諫爭，上達天文，下察地理，稽古擬今，柔遠能近，紀綱四海，匡弼一人，榮及後裔，譽流來葉，如是爲忠。伊周箕比，蓋其人歟。」

假名答曰：「安親匡主，如是之類，爲忠爲孝，謹承命旨。寔實雖余不肖，然猶頗異禽獸，一念不離，心憶深歎。夫父母覆育，提挈慇懃，顧其功也，高並五岳；思其恩也，深過四瀆。鏤骨銘肥，誰敢遺忘？欲報罔極，欲反尤厚。詠南陔而懷恥，歌蓼莪以含愁。見嗷嗷烏，終日燋灼；思噬魴獺，達夜爛肝。常歎楚河未决，周鮒就肆；吴劍未許，徐子臨墓。老親皤皤，臨近近冥壤；此余頑頑，反哺無由。居諸如矢，迫彼短壽；家産澆醨，墻屋向傾。二兄重逝，數行汍瀾；九族俱匱，一心潺湲。起慷慨思，以日繼月；興屠裂痛，從旦達夕。嗟呼悲哉！進而欲仕，已無好竽之主；退而欲默，亦有待禄之親。歎進退之惟谷，纏起居之狼狽。」

則作頌寫意曰：

肆力就畝，曾無筋力。

扣角將仕，既無甯識。

無智在官，致譏空職。

有貪素飡，遺誡尸食。

濫竽姦行，已尤非直。

雅頌美風，但聞周國。

彼孔縱聖，栖遑不默。

此余大頑，當從何則。

欲進無才，將退有逼。

進退兩間，何夥歎息。

於是頌詞取畢，沈吟良久，乃亦報曰：「僕聞小孝用力，大孝不匱。是故太伯剃髮，永入夷；薩埵脫衣，長爲虎食。父母致倒地之痛，親戚有呼天之歎。因此而視，毀二親之遺體，致九族之念傷，豈誰能過此二子哉？當如卿告，並犯不孝。雖然，泰伯得至德之號，薩埵號大覺之尊。然則苟合其道，何拘近局？羅卜之拔母苦，那舍之濟父憂，寧非大孝哉？非善友哉？余雖愚陋，斟酌清波，鑚仰遺風。毎爲國家，先捧冥福；二親一切，悉讓陰功。捴此惠福，爲忠爲孝。然卿但識筋力之可盡，身體之可屈，未見于門之可高，嚴墓之可掃，何其劣哉？然此書未委心，後當顯陳耳。」

如是如是，不拘父兄，不近親戚，萍遊諸洲，蓬轉異境。爰雲漢星闌，六府之藏，闃焉已空；石窟儲盡，八萬之衆，惄然忽窮。甑内塵飄，竈中苔充。於是思量，内顯依食住，外言爲學末，不如繦緥飢人，早託豐郷。即發松林，赴聚落京，乘知足意，捧鉢直征。從童都無，孑持佛經。到兔角舍，倚立門楹。

於是逢龜毛與隱士論諍之戰庭，各思扶如電之體，宿四生之囹；舉似夢之意，入十八之亭。築幻城於五蔭之空國，興泡軍於四蛇之假郷。甲蛛蝥網，鐵蟭螟騎。皷蝨皮而驚陳，旗蚊羽以標旅。杖我見戟，挊寡聞劍。攘如霜，臂戰罔兩之原，競利欲；談爭寰中之辨。

粤傾耳漸聆，撃目佇立，各謂我是，並言彼非。于時自思：「溜水微辨，爝火小光，猶既如此，况吾法王之子？盍擁虎豹之鉞，拉蟷蜋之斧？」

遂乃砥智慧刀，涌辨才泉，蒙辱介駕，慈悲驥。非疾非徐，入龞毛之陣；不驚不憚，對隱士之旅。於焉出壘盤桓，入壁跋扈。因茲先以孔璋檄，示以魯陽書。將帥悚慴，軍士失氣，面縛降服，無勞血刃。但野心難改，情懷猶豫。

即流涙摩首，含悲喩曰：「夫舉鰭濫觴，曾無由千里之鯤；翥翮籓籬，何能知有九萬之鵬？是故海上頑人，疑如魚木；山頭愚士，怪如木魚。則知非離朱明，無人見豪末；非子野聰，何能别鍾響。咨乎，見與不見，愚與不愚，何其遥隔哉！吾聞汝等論，譬如鏤冰畫水，有勞無益，何其劣哉！龞毛之鳬脚，未可爲短；隱士之鶴足，不足爲長。汝等未聞覺王之教尊之旨乎？吾當爲汝等略述綱目，宜鑒秦王顕偽之鏡，早改葉公懼真之迷，倶醒觸象之醉，並學師吼之道。儒童、迦葉，並此吾朋，愍汝冥昧，吾師先遣。然依機劣淺，示現前之膚，未演過未之腦，而各執殊途，争舉旗皷，豈不迷哉？」

隱士答曰：「吾熟視公，已異士人。視頭無一毛，觀體持多物。公是何州郡？誰子誰資？」

假名大咲曰：「三界無家，六趣不定。或天堂爲國，或地獄爲家；或爲汝妻孥，或爲汝父母；有波旬爲師，有外道爲友；餓鬼、禽獸，皆是吾汝父母妻子。自始至今，曾無端首；從今至始，何有定數？如環擾擾於四生，似輪轟轟於六道。汝髮如雪，未必爲兄；吾鬢似雲，而亦非弟。是汝與吾，從無始來，更生代死，轉變不常，何有決定州郡親等？然頃日間刹那幻住於南閻浮提陽谷〈[日本]〉輪王所化之下，玉藻所歸之嶋〈[賛岐]〉豫樟蔽日之浦〈[多度]〉，未就所思，忽經三八春秋也。」

隱士大怪曰：「何謂地獄天堂乎？何爲煩持衆物乎？」

假名曰：「作業不善，牛頭馬頭，自然涌出，報以辛苦；用心苟善，金閣銀閣，倏忽翔聚，授以甘藥。役心已難耳，何有決定天獄乎？余前如汝迷疑，但頃日間偶遇良師之教，既察前生之醉。夫吾師釋尊，本願尤深，現八十權，慈愍難極，示三十化。于時有緣之衆，不簡龍神，沐甘露雨，榮㱠萎枝，授結果期。無福之吾，不論貴賎，不知辛臭，常沈蓼溷，已忘醍醐。所以慈悲聖帝，示終之日，丁寧顧命於補處儲君。舊德曼殊等，授印璽於慈尊，教撫民於攝臣。是以大臣文殊、迦葉等，班芳檄於諸州，告即位於衆庶。是故余忽承檄旨，秣馬脂車，束裝取道。不論陰陽，向覩史京。經途多艱，人烟夐絶；康衢甚繁，徑路未詳。一二從者，或沈溺泥中，拔出未期；或騁馬奔車，先已發進。因茲不棄微物，孑身負擔。糧絶路迷，辱進門側，乞行路資。」

觀無常賦

於是述懐策心，賦無常之賦，顯受報之詞。振鈴鈴之金錫，馳喈喈之玉聲，唱龞毛等曰：

「熟惟峨峨秒高，崛岉干漢，燒刧火以灰滅；浩浩溟翰，沆瀁滔天，曝數日而消竭。盤礴方輿，⿰漂彡蕩摧裂；穹隆圓蓋，灼燻碎折。然則寂寥非想，八萬長壽，已短電激；枚曠神仙，數千遠命，忽同電撃。

況乎吾等，稟體非金剛，招形等瓦礫。五蘊虚妄，均水兔之偽借；四大難逗，過野馬之倏迹。二六之緣，誘策意猨；兩四之苦，常惱心源。𣱦氲盛三毒之爓，晝夜恒燔；欝蓊百八之藪，夏冬尤繁。飄壒脆體，機散之朝，與春花而繽翂；翔嵐假命，緣離之夕，共秋葉而紛紜。

千金瑶質，先尺波而沈黄扉；萬乗寶姿，伴寸烟而厲玄微。㜕娟蛾眉，逐霞以飛雲閣；的皪貝齒，添露而咸牢落。傾城花眼，忽爾爲緑苔之浮澤；垂珠麗耳，倏然爲松風之通壑。施朱紅瞼，卒爲青蝿之蹋蹴；染丹赤脣，化爲烏鳥之哺肉。百媚巧笑，㱠曝骨中，更難可信；千嬌妙態，腐爛體裏，誰亦敢進？

峩峩漆髪，縦横而爲藪上之流芥；纖纖素手，沈淪而作草中之腐敗。馥馥蘭氣，隨八風以飛去；涓涓臭液，從九竅而沸舉。綢繆妻孥，無異楚宋之夢遇神女；磊砢寶蔵，宛同鄭交之空承仙語。颼䬟松風，𩙚飋吹襟，聆忻之耳，更有何所？玲瓏桂月，可憐映面，視娱之心，亦之何處？

乃知颯纚羅穀，何應愛喜？森萃薜蘿，此常餝耳。赭堂堊室，曾無久止；松墳櫝塚，尤長宿里。琴瑟孔懐，閴墓之下，無由相見之矣；婉孌蘭友，荒隴之側，復無談笑之理。孤状落落之松蔭，空滅樹邊；獨伴嚶嚶之禽囀，徒淪草前。蠢蠢萬蟲，自目自口，宛轉相連；齗齗千狗，從面從足，咀嚼繼聨。妻子塞鼻以厭退，親疎覆面而逃旋。嗟呼痛哉！食百味而婀娜鳳體，徒爲犬烏屎便；装千彩而嬋媛龍形，燎火之中焼燃。誰可遊春菀而消憂緒？戲秋池以舒宴筵？嗚呼哀哉！詠潘安詩，彌增目泉；歌伯姫引，還深淚川。

無常暴風，不論神仙；極惡猛鬼，貴賤縛纏。不能以財贖，不得以勢延。延壽神丹，千兩雖服；更生奇香，百斛皆然。何留片時？誰脱三泉？尸骸爛草中以無全，神識煎沸釜而無專。或投嶃巖之刀嶽，流血潺湲；或穿㠎嶫之鋒山，貫胸愁焉。乍轢萬石之熱輸，乍没千仞之寒泉。有鑊湯入膓，常事炮煎；有鐵火流喉，無蹔脱緣。水漿之名，億劫何聞旃？咳唾之飡，萬歳不得擅。師子虎狼，颬颬歡跳；馬頭羅刹，盱盱相要。號叫之聲，朝朝愬霄；赦寛之恩，意暮暮已消。嘱託閻王，愍意咸銷；招呼妻子，既亦無繇。欲以珍贖，曾無一芥資；欲逃遁免，城高不能超。

嗟乎苦哉！嗟呼痛哉！誰覓鷄鳴之賓，早消閇關之勞？求狗盗之客，拯極形之刀？謀窮途殫，千悔千忉。石磷芥盡，已增叫咷。鳴呼，痛矣哉！痛矣哉！吾若不勉生前，蓋有羅一苦一勞。萬歎萬痛，如何能逃？勉之！勉之！」

於是龞毛等百斛酢梅入鼻爲酸，数斗荼蓼入喉爛肝。不假呑火，腸已如焼；不待刀穿，胸亦如穿。哽咽悽愴，涕泣漣漣，躃踴倒地，屠裂愬天。如喪慈親，似失愛偶。一則懐懼失度，一則含哀悶絶。

假名則採瓶呪水，普灑面上。食甦息似酲，不言。如劉石之出塚，似高宗之遭喪。良久，二目流涙，五體投地，稽顙再拜曰：「吾等久翫瓦礫，常躭微樂，譬如習辛蓼葉，忘臭廁屎。覆盲目以進險道，騖蹇駑而向冥途，不知所投，不覺所陷。今偶頼高論之慈誨，乃知吾道之淺膚。噬臍以悔昨非，碎腦而行明是。仰願慈悲太和上，重加指南，察示北極。」

假名曰：「俞矣，咨咨善哉！汝等不遠而還，吾今重述生死之苦源，示涅槃之樂果。其旨也，則姫孔之所未談，老莊之所未演；其果也，則四果獨一所不能及，唯一生十地漸所優遊耳。諦聽好持，舉要撮綱，略示汝等。」

龞毛等並避席稱曰：「唯唯，静心傾耳，恭專仰説。」

生死海賦

粵則開心蔵鍵，振舌泉流，述生死海賦，兼示大菩提之果曰：

「夫生死之爲海也，絡三有際，彌望罔極；帯四天表，渺瀰無測。吹嘘萬類，括總巨臆。虚大腹以容衆流，闢鴻口而呼諸洫。襄陵之汏，洶洶不息；凌崎之浪，㶏㶏相逼。礚礚霆響，日日已衆；轔轔雷震，夜夜既充。衆物累積，群品夥業，何怪不育？何詭不豊？

其鱗類則有慳貪、嗔恚、極癡、大欲，長頭無端，遠尾莫極。舉鰭撃尾，張口求食。吸波則離欲之船橦摧帆匿，吐霧則慈悲之舸楫折人殛。且泳且涵，志意不式；或饕或餮，心性非直。如壑如溪，後害不測；若鼠若蠶，匪隱匪惻。共忘千劫之蹉跎，並望一涯之貴福。

其羽族則有諂誑、讒諛、誹謗、麤惡、噂𠴲、嚾呶、遽除、惡作。整翮背道，高翥赴樂。砰訇紫庭之浦，沸奔丹墀之澤。彫啄正直之菱，唼喋廉潔之藿。見鳳見鸞，預仰嚇嚇；摯鼠執犬，俯則咋咋。且飛且鳴，營現前之潤澤；或痛或死，忘未來之苦嘖。豈知鴈門之坂，纖羅張列；昆明之池，黏徽普設？更嬴之箭，前來碎頁；養由之弧，後放流血。

若其雑類，則有憍慢、忿怒、罵詈、妬嫉、自讃毀他、遊蕩放逸、無慚無愧、不信不恤、耶婬、耶見、憎愛、寵辱、煞害之黨、闘鬩之族。同形異心，别類殊目。鋸爪鑿齒，少慈飡穀。眈眈虎視，遊朝露之麓；睢睢師吼，戲夜夢之谷。遇者奪氣拔精，塗腦碎腹；見者身慄心悚，⿰目瓊⿰目瓊讋伏。如是衆類，上絡有頂，天下籠無間獄。触處櫛比，毎浦連屋。玄虚之神筆，千聚難陳；郭象之靈翰，萬集何論？因茲五戒之小舟，⿰漂彡猛浪以曳曳，製製於羅刹津；十善之椎輪，引強耶而隱隱，軫軫於魔鬼隣。是故自非發勝心，最報於果晨，誰能拔淼淼之海底，昇蕩蕩之法身？

誠須六度之筏，解䌫⿰漂彡津；八正之航，艤棹愛濱。樹精進橦，舉静慮颿。拒群賊以忍鎧，威衆敵智以劍。策七覺馬，亟超沈淪；駕四念車，高越囂塵。則許頂珠以封壃，同彼鶖子授記之春；奉頸瓔以盡境，比此龍女得果之辰。十地長路，須臾經殫；三祇遥劫，究圓非難。然後捨十重荷，證尊位於真如；登二轉臺，稱帝號於常居。一如合理，心莫親疎；四鏡含智，遥離毀譽。超生滅而不改，越增減而不衰。踰萬劫兮圓寂，亘三際兮無爲。豈不皇矣？不亦唐矣哉？軒帝堯羲，不足採屣；輪王釋梵，不堪扶輢。

天魔外道，馳百非而非攸毀；聲聞辟支，飛萬是而非所是。雖然，四弘未極，一子沈萍。顧此恨恨，思此丁寧。爰更百億應化，班百億城，假託非相，示現非形。曾成之道，始於八相；金山之體，坐於四康。神光神使，驛於八荒；慈悲慈檄，頒於十方。然後待於萬類萬品，乗雲雲；懷千種千彙，騎風風。摧自天自地，如雨如泉；從浄從染，若雪若烟。下地下地，上天上天，下地八部四衆，區各交連。讃唱關關，皷騁鼘鼘，鐘振礚礚，華飄聯聯。燐燐爛爛，震震填填，溢目溢耳，満地満天。履踵履跟，側肱側肩，盡禮盡敬，心謹心專。爾乃轉一音之鸞輪，摧群心之蜋械。拔掎大千，投擲他界；不削大山，入於小芥。雨甘露雨，以誘以誡。班法喜食，韞戒悉詠。康哉兮撃腹壤，咸頌來蘇兮忘帝功。無量國之所歸湊，有情界之所仰業。惟尊惟長，以都以宗。

咨咨，不蕩蕩哉，大覺之雄！巍巍焉哉，誰敢比窮！此寔吾師之遺旨，如如之少潨。彼神仙之小術，俗塵之微風，何足言乎？亦何足隆哉？」

於是龞毛公等一懼一辱，且哀且笑，任舌俯仰，逐音方圓，喜懽踊躍，稱曰：「吾等幸遇優曇之大阿闍梨，厚沐出世之最訓。誰昔未聞，後葉豈有？吾若不幸，不遇和上，永沈現欲，定没三途。今僅蒙提撕，身心安敞。譬如震霆發響，蟄蚑開封；朝烏轉輪，幽闇冰渙。彼周孔老壯之教，何其偏膚哉！而今以後，剥皮爲紙，折骨造豪，刺血代鈆，曝髑用研，敬銘大和上之慈誨，戴充生生之航路。」

假名曰：「復座。今当蔽三教以十韻之詩，代汝等之謡諤。」乃作詩曰：

作心漁孔教，馳憶狩老風。

雙營今生始，並怠來葉終。

方現種覺尊，圓寂一切通。

誓深梁溺海，慈厚灑焚籠。

悲普四生類，恤均一子衆。

誘他專爲業，勵己兼作功。

汎濫船六度，翥拔車兩空。

能淨翔寥覺，惡濁泳塵夢。

兩諦非殊處，一心爲塞融。

庶幾擾擾輩，速仰如如宮。

聾瞽指歸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