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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隨人聖盦摭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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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隨人聖盦摭憶
作者:黃濬 民國
哲維黃君,嘗以抽豪之暇,撰爲《花隨人聖盦摭憶》,逐條刊登雜誌。閱時既久,積成二巨帙,郵達於余。余乃稍糾其筆誤數處,並志所疑於眉端。適友人孔君方居天津,急欲索閱,遂轉付焉。哲維既聞余有所訂正,馳書促孔君還寄南中,因循月餘,軍興而哲維驟被獨柳之禍。孔君關河,轉徒私竊,驚怛以爲秣陵追答,永成虛願矣。不意,孔君耿耿夙諾,聞變仍貽書,屬所親從故居中檢出此二帙,匄余還付其家。片羽之珍,幾失而復得。荏苒數年,世變未艾,其家乃謀印行,以永其傳。且以余有此一段因緣,畀余讐校,且督爲序。其事烏乎,哲維懷才照世,中道隕蹶,非所及料,區區隨筆之作,固不足引重,然即此已略窺其懷抱寄託。與夫交游,踪跡盛衰離合,議論酬答,性情好尚,而一時政教風俗之輪廓亦顯然如繪畫之畢呈。所謂明乎得失之跡,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非與求之於古,蓋容齋洪氏之倫也。碧血千年,陳根屢易,英英神理,如在目前,不得從容互相賞析,烏乎,傷已!


昭陽協洽重三日,兌之書於燕都

北京西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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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北都日久,旦夕所摭拾縈憶者,多爲燕市故實,比年頗聞北平當寧,甚知修飾壇廟宮觀以致遊客,獨未聞有修茸東西黃寺者,蓋黃寺在安定門北郊,淪爲營舍已久矣。光緒三十二年曾往遊,及今猶憶其梗概。兩黃寺以西黃寺爲尤弘敞,考西黃寺,清雍正元年,因喀爾喀哲布尊丹巴胡圖克圖四十九旗扎薩克及王貝勒貝子之請,乃鑄像建寺。乾隆三十六年再修。寺中有樓,仿烏斯藏式爲之,凡八十一間,霧閣雲窗,屈曲相通。《天咫偶聞》載:「乾隆時,聞班禪將入朝,詔仿西藏布達刺式建此,既至,日居於上,飲食沐浴,不在平地。樓上正中爲臥室,錦薦厚半尺,陳設眩目,雜七寶爲之。樓有御座,蒙以龍袱,金銀佛像若干軀,富麗爲諸寺冠。」今樓已頹圮,其毀也,實爲咸豐十年,英法聯軍入京之役,當時聯軍駐兵此寺,樓上寶器,掠取一空,蓋八十年前。歐軍紀律至壞,不止焚掠圓明園之爲酷也。

京師清凈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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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軍多有紀律弛廢,行爲殘酷者,至庚子猶然。余以庚子後年餘至北都,都人士猶屢言各國軍紀優劣狀,大抵日軍最嚴,俄軍最弛,眾說所同。圓明園一役,雖在東方美術文化史上爲巨創,然發蹤指示有人,勾結剽掠有人,猶可說也。若黃寺清淨化城彫刻諸佛像,一一皆爲槍所擊損,則又何說?清淨化城者,乾隆時後藏班禪之瘞地,乾隆四十五年七月,後藏班禪額爾德尼第三世羅卜藏丹巴爾伊什入覲,駐錫西黃寺。《天咫偶聞》載:「班禪來朝,駐達賴廟,王公卿士往問道者,頷之而已。時達天和尚万卓錫於賢良寺,亦往問訊,與之參證,班禪極折服之。達歸,明日遣人盤餐饋之,堆作塔形。班禪見之大驚,自知不得復返矣。未幾入寂,遺命留葬京師。詔建塔於此,賜名清淨化城。」案震在庭,此條微識,班禪三世卒於乾隆四十五年十一月癸未,其骸骨焚而歸葬於西藏,衣缽則葬於清淨化城中。清淨化城爲西藏式之塔,其作風與印度相似,惟塔頂爲穹窿狀,與印度相反。頂爲螺旋形,共十三層,塔以銅鈕結頂。塔之下,以八角石基承之,周圍彫刻精緻,皆班禪生死情狀,初剃度時攘異端護法教之事跡。余見時已多爲聯軍所毀,今別此寺,垂三十年,未知所毀隳又作何狀也。

弈術與政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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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詩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以弈喻世事,自古已然,嘗謂世事如弈者,其始環文楸旁觀,爭欲對局,殆可十餘輩。日長人倦,飛邊打劫,最後對弈者不過兩人,用智角才,久之,又必有一人推秤而起矣。或問弈術,有答云:「穩、冷、狠三字。」按此三字,實政術,非止弈術也,抑此三字亦有所本。某筆記載:「有清晚年,有某太史者,爲某相國館賓,以相國力,得入清祕室,京察一等,出守大郡。嘗語友人曰:『居官要訣,惟穩、冷、狠三字。』友人徐曰:『其如別有三字不能兼顧何?』曰:『何也?』曰『君、親、民也。』太史慍甚,而無如之何。」按此語亦自未盡確,穩、冷、狠是手段,與君、親、民之願否,可不相涉,但如清季牧民之官,則大半不願君、親、民耳。就弈術言,能穩、冷、狠者易勝,繇三字本與政術相通,易代之際,興廢無常,故詩人託喻於弈者殊多。錢牧齋集中有前後觀棋絕句若干首,皆隱指時事,余因推論牧齋爲人,殆絕有心計,於隱、冷、狠三者,皆頗有得,其晚節自隳亦在此。相傳牧齋宴客,杜茶村居上座,伶人爨演垓下之戰,牧齋索詩,茶村援筆立書曰:「年少噹筵意氣新,楚歌楚舞不勝情。八千子弟封侯去,只有虞兮不負心。」牧齋爲之憮然。茶村所諷固當,然牧齋雖降清,實不忘故國,且頗爲延平及二張陰相策應,以事不成,又習於隱、冷,故不能出以慷慨耳。洪北江所謂「山上蘼蕪時感泣,息夫人勝夏王姬。」恕論,亦覈論也。筆至此,有問:「近年名人有足稱隱、冷、狠者乎?」余以爲此三字袁項城足以當之,顧項城於冷字實欠工夫,不必追溯洪憲故事,即就于晦若(式枚)嘲袁之浣溪沙言,已信而可徵。晦若詞云:「頓足搥胸哭鈍初,裝腔作勢罵施愚。可憐抱懷阮忠樞,包辦殺人洪述祖。閉門立憲李家駒,算來總統是區區。」其狀袁佈置張皇之態,可拘,是不能安於冷,宜其終敗也。(晦若於袁交本甚厚,辛亥後居青島,袁屢召不至。袁任以參政,于復書不就,書首稱慰庭四兄大人,末又別附數行,有云:「封題是官樣文字,自應從同;函是平日私交,不敢改二十餘年布衣之舊。」按袁餽于四百元,于覆函外加一封,書「大總統鈞啟」內附小封,則書「慰庭四兄」也。)

京西二石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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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西畿,山名石經者,凡二,一爲小山,自阜成門出八里莊,望戒臺翠微間,蓊蔚參差,介處其隩者是。山一名石景,峙於渾河旁,其大不如華不泩,而金閣寺踞其巔。寺壁嵌石經,故以此名。山麓河水湍急,然濟河必於斯,則以鐵緪亙兩岸,渡者捉索撐篙以達。余數遊戒壇,道皆出是間。舟次望渾河上游,萬山騰沓回抱,峯顛斜日,輝映松隙,光景絕奇。舊有詩云:「石景山頭落日赭,扁舟鐵索桑乾下。僕夫亂流競千喧,迎面眾峯勒奔馬。」云云,蓋寫西望之景物也。癸亥九月三十日,曾一登金閣寺絕頂,有絕句云:「青山如幕裏河聲,窈窕秋原十里明。欲擲積哀人境外,當頭落日尚崢嶸。」窈窕句是寫東望之狀,山雖不高而西負羣嶂,東瞰薊郊,氣象殊勝,尤宜於斜日。南來三載,每過金山崑山,皆獨念石經山之暮色也。一爲大山,在涿州雲居寺側,一名白帶山,余昔自房山返途,以騎南行二十餘里至此,盤桓兼日。考此山藏石經累數千萬,著錄於圖誌者至夥,自隋迄遼,各有寫補,工作瑰異,甲於寰中。山巒抱秀,若有紫氣,雲居則水木蓊蔚,清溪白楊,暖然窈遠。余來時方逢急雨,入寺泉聲濺濺,而禪房花木端研無比,敷席一晌,塵妄並釋,既月雨霽,月出東山,松杉影地,鍾梵乍𨶑,夜光如銀。鳴玉繞階,歌吟微和,真水晶淨域也!石經山諸洞,世雖傳自南嶽慧思大師弟子靜琬法師所鑿,實亦非一人之力,志稱:「石經山洞凡七,傳爲七龍所穿。」說固荒怪。而《隋圖經》稱:「智泉寺僧靜琬見白帶山有石室,遂發心書經十二部,刊石爲碑。」云云,是石室實在靜琬以前,或遠爲石器時代所遺,特「摩四壁以寫經,又取方石別更摩寫,藏諸室內,每一室滿即以石塞門,鐵固之,」則繇琬導其始。自隋以來千年間,眾沙門之宏作耳。余登山時,六洞皆錮,獨雷音洞縱闢,後以清人謝振定遊記校對,知當時雷音洞亦啟,惟謝記又稱:「明初,邑令強啟之,版溢不可復位置,乃別闢一洞庋之。」董思翁題爲寶藏洞,是石經有第八洞,今已不可尋。余遊石經山次年,春游大工探杏花,徐森玉言石經山洞中《妙法蓮華經》諸石,爲京兆尹劉某檄知事,索若干方去,將以鬻於東人,駝以北行。余歸審事碻,亟爲言於當局,止之。傳聞端陶齋督值時,石經已取二方,其後日本亦重價購得其二,以千載龍象大力,僅而得成之工作,國家不知寶惜,官府又從而劫奪之,事之可嘆,無逾於此!余遊迄今又十餘年,上言𢘿題諸山,迭爲變兵地匪窟,事雖稍定,未知存毀幾何,曩有《長歌紀游》,中有云:「創原大業逮貞觀,涅槃經始完彫鐫。礱磨方石錮以鐵,縋鑿甘井巖爲穿。祖堂五代踵將作,佛力所向無至堅。」云云,皆紀實。末又有云:「眾生已在䐜怨窟,孰發龍藏消冤愆?袈裟變白渡不遠,文字刊落言無詮。」云云,及今重思之,殆亦將成紀實矣。

做官與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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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間,江西巡撫國泰與藩司于某同演長生殿,國飾玉環,于飾明皇,于念堂不敢心情嘲媟,國莊容責于曰:「在官言官,在戲言戲,苟非應有盡有,則戲之精神不出。」此事久傳爲笑談,然國泰寥寥數語,卻是藝人正論,惜其忘卻本分耳。假令國泰能如其言,在官言官,處處盡責,則以餘暇登場,庸何傷?抑更進言之,假令在官言官,又焉有餘暇演戲耶?惟在官言官,在戲言戲,此理相通,抑亦相類。趙撝叔《章安雜記》中有一節云:「官場如戲場,以相似也,然相似而不同。戲有角色,角色有生、旦、淨、末、丑;戲有曲,曲有南北,曲以外有梆子,有二簧,有西皮;崑曲則依舊法,有高腔;吾越又有亂談;戲目則如八義千忠,正也;《西遊記》《封神榜》,幻也;最下有花鼓、嫖院、過關、打扛,餘者,天地必有此段故事,不在多,不可無,如厭梁肉者偶得蔬菜,亦覺清絕;終日正衣冠坐堂皇,偶入私室更褻服,登榻假寐亦覺快意。故觀戲者、點戲者、唱戲者,皆取樂之以綴景,極熱鬧、極悲、極樂之間,雜以談笑,令人意舒。若令終日演戲角色盡取丑,丑爲之主,而生、旦、淨類皆附丑戲,戲不唱曲惟取諢,丑之諢,常也,淨亦能諢者,乃並生旦而亦使諢。非不知諢難,則諢而愈厭,唱戲者所不願爲,點戲者亦未之知。然而戲臺之下,觀者且千百人,合千百人屬目之地,竟令淨丑科諢終日。不惟終日,且窮日窮年爲之不已,則從古無此戲也。來閩日觀戲,頗悟不同之故,因記之。」撝叔此文殊妙,竝生日亦使諢數語,尤刻且悲,非祗言閩戲也。《章安雜記》乃抄本末刻,故錄之。

寶竹坡納妓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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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居累二十餘年,晚近十載,幾於無一旬不涉足西山昆山湖者,故所得詩獨多。比見石遺先生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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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斜陽暮景之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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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恪士《西溪》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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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不愛惜古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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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茫父論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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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五塔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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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墓冢之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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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仁先詠落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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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觀微杜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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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和官四門專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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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豨叭」秘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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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和宮大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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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朝政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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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竹坡自劾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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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金花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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暘臺山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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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祠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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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今昔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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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冰與冰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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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學術隨世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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踐卓翁與天蘇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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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金花事傳聞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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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瑣記》詠庚子詩并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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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廣窯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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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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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悟善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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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名妙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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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之治與衰世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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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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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覺生寺華嚴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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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黃晦聞喪憶交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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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超山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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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賊對文化之殘毀/歷史上之創置與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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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成門外磨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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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煥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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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橫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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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服飾雜用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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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直奉之戰紀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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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秦雪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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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玉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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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桃花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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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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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有兩顧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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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界三聞人致袁世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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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法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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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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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壽平書調譚組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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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陳弢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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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督署媼與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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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餅與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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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趣老人感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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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王荊公墓與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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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人詠李花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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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母與九子母雜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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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漢大臣之擠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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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南皮熱衷仕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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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德宗選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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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十三年冬,西后為德宗選后,在體和殿,召備選之各大臣小女進內,依次排立,與選者五人,首列那拉氏,都督桂祥女,慈禧之姪女也(即隆裕)。次為江西巡撫德馨之二女,末列為禮部左侍郎長敘之二女(即珍妃姊妹)。當時太后上坐,德宗侍立,榮壽固倫公主,及福晉命婦立於座後。前設小長棹一,上置鑲玉如意一柄,紅繡花荷包二對,為定選證物。(清例,選后中者,以如意予之。選妃中者,以荷包予之。)西后手指諸女語德宗曰:「皇帝,誰堪中選,汝自裁之,合意者即授以如意可也。」言時,即將如意授與德宗。德宗對曰:「此大事當由皇爸爸主之。(據宮監謂,當時稱謂如此。)子臣不能自主。」太后堅令其自選,德宗乃持如意趨德馨女前,方欲授之,太后大聲曰:「皇帝」,並以口暗示其首列者(即慈禧姪女),德宗愕然,既乃悟其意,不得已乃將如意授其姪女焉。太后以德宗意在德氏女,即選入妃嬪,亦必有奪寵之憂,遂不容其續選,匆匆命公主各授荷包一對與末列二女,此珍妃姊妹之所以獲選也。嗣後德宗偏籠珍妃,與隆裕感情日惡,其端實肇於此。

以上皆宮監唐冠卿所言,蓋深知內事者,其人至今或尚存也。庚子拳匪時守西陵貝子奕謨,告逃難西陵之齊令辰曰:「我有兩語,賅括十年之事。因夫妻反目而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而載漪謀篡。」謨貝子為清宣宗胞姪,其言如此,合上宮監言觀之,晚清宮廷之內幕,可以概見。

清之當亡,固有必然。而其演於外者,為新舊之爭,和戰之爭,鬱於內者,為夫妻之釁,母子之釁,此四者,庶可以賅之矣。(戊申袁項城之被放,為監國之載灃兄弟,借此逐之,以便攬權,非翻戊戌舊案也。楊叔嶠之子,不知其隱,亟取德宗賜其父密詔,上書求雪冤,隆裕執不可,其始終憾德宗之情可見。)

汪鳴鑾、長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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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一年十月,吏部右侍郎汪鳴鑾,戶部右侍郎長麟,並以召對妄言褫職。汪長召對何語?諸家筆記,皆莫追詳。以文芸閣聞塵偶記考之,汪長二人必帝黨為西后借題所斥者。汪柳門為浙之名士,前記楊乃武案,汪即力主平反。至長麟,字石農,為滿人,晚近乃不常觀述之者。比見舊京吳介清君所記,殊可供史料。吳云:

「長石農能文善書,與清秋浦總憲銳,均為翻譯界出色人物。任右翼總兵時,年僅廿八九歲,短小精幹,英爽俊偉。陛見日,奏對稱旨,聖眷因之日隆。(時慈禧已撤簾,德宗銳意圖新,喜用青年。)甲午事起,失利疊聞,不得已起用恭忠親王督辦軍務(在內設督辦軍務處),特簡長隨同辦事。一日因某事與王爭執,抗辯不少屈。退出後,王顧左右云:『後生可畏。聖上喜用青年,吾輩暮氣深沉,不足任重致遠矣。』不意進銳退速,乙未十月竟以離間宮庭,不知大體,與吾鄉汪柳門先生鳴鑾同日罷黜。先是和議成,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齊集內閣大堂,恭讀硃諭,汪讀至賠款兩萬萬,與其師高陽相國,均痛哭失聲。自是嬰心疾,早蓄歸計,至是得遂初服。但是日緣何致觸上怒,疑莫能明。其後曾有人追述此事經過(似是時報駐京記者汪中翰康年),事隔多年,今亦忘之矣。甲午十月,豫撫裕寬入都祝嘏,覬覦蜀督,先謀之李閹,所索奢,未能滿其欲。裕故與珍妃母家為近淵,乃輦金獻之珍妃,俾伺便言之上前。未及行,為李偵知,憾裕舍己之珍,遂以告孝欽。孝欽果大怒,立召珍親詢之。妃直自承不諱,且曰:『上行下效,佛爺不開端,孰敢為此乎?』孝欽怒,杖之百,賴先朝諸妃嬪,及大公主(恭邸女),環跪乞恩,乃與瑾妃並降為貴人。翌年十月,長麟罷黜,不數日竟復二妃封位,此在魯伯陽案之前,外間多不之知。謠傳種種,均謂長麟與珍案有關,然宮闈秘密,莫得究竟也。」

案吳所言校以史乘及他筆記,似極可置信。就前後情節觀之,汪長必為珍妃被黜進言,以為應復其位,以泯帝后之嫌隙,故觸上怒。而此事又不能明言,故以「離間宮庭,不知大體」八字,籠統揭布。意其情形,汪柳門有借此求去之隱衷,長石農則年少敢言,自恃八旗子弟。其同遭淪謫不復起,則緣德宗始終抑鬱,故帝黨一蹶不振也。

吳名汝廉,舊官吏部,亦儒雅能記舊聞者。原籍杭州,故與柳門為同鄉。

文廷式革職驅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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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道希革職驅逐一事,實為戊戌政變之先聲,當時帝后齟齬中一大公案也。由今觀之,德宗必挫,事機之危,瞭然有數,惜當時袞袞諸公,熟視無睹耳。考翁文恭日記:

光緒二十二年二月十七日,楊崇伊參文廷式摺呈慈覽,發下,永革驅逐。楊彈文與內監文姓結為兄弟,又聞前發黑龍江之太監王有,聞得興,均就地正法,聞即楊摺所謂文姓者也。上年有奏事中官文德興者,攬權納賄,久矣,打四十,發打牲烏喇。聞有私看封奏干預政事語,蓋慈聖所定也。又聞昨有太監寇萬才者,戮於市,或曰上封事,或曰盜庫,未得其詳也。」

松禪此記,於寇連材,筆誤作萬才,當日已知其罪為上封事,則亦可見得訊之早。考連材事,與道希事,頗有關連。那拉后之杖瑾珍二妃,在乙未十月,而逐道希斃連才,則相去不過三閱月,今節舉近人筆記言二事,以見大凡。

野史云:初珍妃聰慧得上心,幼時讀書家中,江西文廷式為之師,頗通文史。廷式以庚寅第二人及第,妃屢為上道之。甲午大考翰詹,上手廷式卷,授閱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侍讀學士,充日講官。遼東事急,廷式合朝臣聯銜上疏,請起恭親王主軍國事。太后素不喜恭王所為,上力請而用之。內監或構蜚語,譖妃干預外廷事,太后怒杖之,囚三所,僅通飲食。妃兄禮部侍郎志銳,謫烏里雅蘇台,上由是挹挹寡歡。

又考:寇連才,直隸昌平州人也,年十五,以奄入宮事西后,為梳頭房太監,甚見親愛,舉凡西后室內會計,皆使掌之。少長,見西后所行者多淫縱事,屢次幾諫。酉后以其少而賤,不以為意,惟呵斥之而已,亦不加罪。已而為奏事處太監一年餘,復為西后會計房太監。乙未十月,西后杖瑾珍二妃,蓄志廢立,日逼德宗為摴蒲戲,又給鴉片煙具,勸德宗吸之,而別令太監李蓮英,及內務府人員,在外廷肆其謠言,稱德宗之失德,以為廢立地步。又將大興工木,修圓明園,以縱娛樂。連材大憂之,日夕皺眉,如醉如癡,諸內侍以為病狂。丙申二月初十日,晨起,西后方垂帳臥,連材則流涕長跪榻前。西后揭帳,叱問何故?連材哭曰:「國危至此,老佛爺即不為祖宗天下計,獨不自為計乎?何忍更縱游樂生內變也。」西后以為狂,叱之去。連材乃請假五日,歸訣其父母兄弟,出其所記宮中事一冊,授之弟。還宮,則分所蓄與小璫。至十五日,乃上一摺,凡十條:「一請太后勿攬政權,歸政皇上。二請勿修圓明園,以幽皇上。」其餘數條,言者不甚了了,大率皆人之不敢開口言者。最奇者,末一條,言「皇上今尚無子嗣,請擇天下之賢者,立為皇太子,效堯舜之事」。其言雖不經,然皆自其心中忠誠所發,蓋不顧死生利害而言之者也o書既上,西后震怒,召而責之日:「汝之摺,汝所自為乎?抑受人指使乎?」連材曰:「奴才所自為也。」西后命背誦其詞一遍,無甚舛。西后曰:「本朝成例,內監有言事者,斬,汝知之乎?」連材曰:「知之,奴才若懼死,則不上摺也。」於是命囚之於內務府慎刑司,十七日移交刑部,命處斬,越日遂有驅逐文廷式出都之事。連材不甚識字,所上摺中之字體多錯誤訛奪云。同時有王四者,亦西后梳頭房太監,以附德宗,發往軍臺。又有聞古廷者,德宗之內侍,本為貢士,雅好文學,甚忠於德宗,為西后所忌,發往寧古塔,旋殺之。丙申二月,御史楊崇伊劾文廷式疏中,謂廷式私通內侍聯為兄弟,即此人也,崇伊蓋誤以聞為文云。

合兩事觀之,南皮之「斜陽煙柳傷心後」即指珍妃被杖。松禪日記之疑聞德興者,亦可恍然矣。以予所聞,道希被革出於那拉后授意。其時后與帝不相容,已如水火,道希在當日,則於外交內政,已極有主張。葉緣督日記:光緒二十年九月八日,道希木齋約赴謝公祠,議聯銜奏阻欵議,及邀英人助順。又道希主稿,請聯英德以拒日。此可見常熟一系,當日之政策。又某筆記載:德宗戆直,上書房總師傅翁同龢亦頻以民間疾苦外交之事誘勉德宗。德宗常言,我不能為亡國之君,語侵慈禧,而廢立之說興焉。時坤宮與德宗弗睦,頻以讒間達慈禧,故事機益迫。甲午清兵潰,軍艦被擄,吳大澂魏光燾督師關外,劉坤一督師關內,李鴻章議約多損失,幾定約焉。翰林學士文廷式,習聞宮中諸事,知內憂外患交乘,國將覆,往見坤一,請力爭約欵。坤一未會意,謂弱國無權利可言。廷式請屏左右,以廢立之說相告。且謂宮中蓄謀久,榮祿以疆臣督兵將不應恫之。慈禧有所作,每詢疆臣等意思若何?是宮中滋忌疆臣,疆臣資高負宿望者今惟君。某知爭約必不成,俾內廷因齗齗爭約,知廢立之難實行,則曲突徙薪之效見焉。坤一屬廷式代起草,而廢立之謀以止。據此,道希為德宗謀不為不忠,從權應變不為不智,西后必去之心,已躍然愈急,論者乃以大考通關節事,並誣其才,非知言也。

大抵清流黨以後,所謂名士,意氣皆凌厲無前,前之張繩庵以此遭忌,後之文芸閣亦然。王湘綺所以恨閭面者,以與芸閣有違言故。攷王日記:「光緒十三年五月七日,文廷式道溪來約會談,至則已出游矣。與長者期,約而不信,未必自知其非也。」又光緒十四年三月二十日,「重伯會文道溪召星海陳伯嚴羅順孫飲啖。重伯言,文道溪無禮,眾皆不然之,未知何如也。陳子濬來言,文以余言彼與醇王倡和,疑其譏己,故盛氣相凌。則余戲謔之過,談中其隱,故耳。」是王之憾文,亦在其盛氣凌人也。

文廷式聞塵偶記中掌故二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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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芸閣聞塵偶記云:

「貝勒載澂,恭邸之嫡子也,卒後有外婦所生子,或勸恭邸收養之,恭邸不允。蓋宗室定例,非妻妾生子,不能入屬籍,即成立,亦別姓覺羅禪氏。況貝勒素不謹,外室甚多,故恭邸之不錄,是也。慶邸以罪人子,本不應繼近支襲爵,乃先行過繼別房,然後轉繼。其初由恭邸援引時,繆為恭敬,光緒九年以後,事權漸屬,遂肆貪婪。又與承恩公桂祥為兒女姻親,所以固寵者,無所不至,召戎致寇,其罪浮於禮親王世鐸云。」

又云:

「恭邸退閒時,知慶親王之貪黷,嘗與志伯愚侍郎言,輔廷(慶邸字)當日貌為清節,凡有人餽送者,不得已收一二小物,皆別束置之,謂予曰:『此皆可厭,勉為情面留之,概不欲用也。』予故援引之。今貪劣如此,若國家責以濫保匪人,予實不能辭咎。及恭邸起用,亦竟與之委蛇而已。」

此二節早揭奕劻之誤國,可謂有識。又有云:

「乙丑冬間,翁叔平尚書,嘗語余云:上御毓慶宮,一日忽於馬褂上重加馬褂,尚書詢其故。上曰,寒甚。尚書曰:上何不衣狐裘?上曰:無之。蓋上平日便服甚稀,狐裘羊裘各一,適狐裘裂縫,修治未畢,故也。尚書曰:內庫存料甚多,上何不敕製進?上曰:且徐圖之。尚書述此時,謂余曰:世家子弟,冬衣毛溫,孰知天家之制,其儉如此。」

此則顯言那拉后虐待德宗,可與後之先弒德宗而後死,得一蓄意已久之旁證也。

珍妃得罪慈禧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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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七月,都城陷,珍妃為那拉后令總管崔閹以氈裹投於井,其事絕悽慘。朱彊邨王幼遐,所為庚子落葉詞,皆紀此事。八國聯軍入京,日本軍守宮門,紀律甚嚴,宮人乃出妃屍於井,淺葬於京西田村。以予所聞,珍妃初得罪之由,實不勝太監婪索,奔訴那拉后,太監恨之,因悉舉發魯伯陽等事,以有乙未十月之譴。攷翁文恭日記:

光緒二十年十月二十九日。太后召見樞臣於儀鸞殿,次及宮闈事,謂瑾珍二妃,有祈請干預事,降為貴人。臣再請緩辦,不允。是日上未在坐,因請問上知之否?諭云:皇帝意正爾。次日上語及昨事,意極坦坦。又次日,太后諭及二妃,語極多,謂種種驕縱,肆無忌憚。因及珍位下內監高萬拔,諸多不法,若再審間,恐興大獄,於政體有傷,應交內務府撲殺之。即寫懿旨交辦。」

事勢昭昭如此,而道希猶效忠孱主,必待踰春遭譴始行,見幾不亦晚乎?然予又聞某公言:當時前之松禪道希以及後之長素任公等,皆明知德宗必無幸,欲竭天下豪傑力,一與那拉氏搏耳;非不知不敵,乃知其不可而為之。揆以諸賢當時,皆少年盛氣,理或然也。

珍妃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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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后之殺珍妃,其時聯軍已入城,四野傳烽,九衢喋血,而於烟塵霾蔽,萬眾倉皇中,龍樓鳳陛,乃有老婦豺心,權璫助虐,至今想象,晦冥號厲,宛轉蛾眉之狀,真帝王家末路孽冤。若播之管絃,固亦一驚心慘劇也。珍妃死狀,今可徵者,唯有景善之庚子日記。記稱:

「二十一日。文年告予,老佛寅時即起,只睡一個時辰耳,匆匆裝飾,穿一藍布衣服,如鄉間農婦,蓋太后先預備者,梳一漢頭,此太后生平第一次也。太后曰:『誰料今天到這樣地步?』用三輛平常騾車,帶進宮中,車夫亦無官帽,妃嬪等皆於三點半鐘齊集。太后先下一諭,此刻一人不令隨行。珍妃向與太后反對者,此時亦隨眾來集,膽敢進言於太后,謂皇帝應該留京。太后不發一言,立即大聲謂太監曰,『把他扔在井裡去。』皇帝哀痛已極,跪下,懇求。太后怒曰:『起來,這不是講情的時侯,讓他就死罷,好懲戒那不孝的孩子們,並教那鴟梟,看看他到羽毛豐滿的時侯,就啄他母的眼睛。』李蓮英等,遂將珍妃推於寧壽宮外之大井中。皇帝怨憤之極,至於戰慄。」

此段所記,揆情斟理,皆必甚可信。珍妃幽廢已久,那拉后易服欲逃際,未必遽記及之。迺妃挺身言帝當留京,則一剎那間,乙未之案,戊戌之案,怨妬驚忿,併湊而燃,陰機動矣。故妃之死,自在發言之不擇時。然爾時戎馬崩騰,間不容髮,妃若不言,又安可得也?所惜者,那拉后神志未昏,(攷景善日記亦言,當此危急之時,唯老佛一人,心神不亂,指揮一切。)若使稍瞀亂,或從妃言,則西后逃後,帝與珍妃留京,此局必大有可觀o景善為載瀾之師,曾為內務府大臣,記中之文年,即當時內務府大臣,每日入直,蓋可以灼知宮中事者,故自可信。其後二十七年十一月,以「隨扈不及,殉難宮中」八字,追贈皇貴妃,則皆以此掩世人耳目。記清末某筆記有云:推妃墜井,乃內監崔某意。西后且云,予嚮言遭亂莫如死,非必死珍妃,乃予一言,崔遽墮之井,子見崔輒怦怦然,乃黜革之,時宮中見鬼故為此言云云,尤為事後之飾詞,或畏鬼之曲說。蓋妃之死,全在帝留京一言,此語含意義至多,故后必死之也。

又案故宮於十九年五月,曾於周刊中,特出珍妃專號,其照片洵罕覯,而文字敘述,終恨疏短。其傳略,即采清史稿原文,既嫌過簡,後僅錄百鍊盦談故一節,於近人歌詠所舉者,祗朱彊村聲聲慢等三闋,李希聖湘妃一首,曾重伯落葉十二首,亦嫌太少。以予所知,王病山(乃徵)落葉七律四首,李孟符(岳瑞)無題八首之第二首,王半塘庚子秋詞乙卷,調寄漁歌子,范肯堂庚子秋題婁賢妃所書屏翰二字七律一首,惲薇孫(毓鼎)金井一葉落五律一首,吳絅齋清宮詞趙家姊妹共承恩一首,其中託詞寓諷,率指茲事。即鄭叔問楊柳枝詞:「雨洗風梳碧可憐,秋涼猶咽五更蟬。誰家殘月滄波死,夜夜漁燈網碎鈿。」一首,蓋亦庚子秋傷時諷事,有感於此也。至文道希,為珍妃之受業師,挽詞雖不敢作,而歌以當哭,必有異於他人者。今考其集中,落花八詩,皆為茲事作。如「華表鶴歸猶彷彿,木門燕啄自逶迤。」如「愁絕更無天可寄,恨深纔信海能填。銅仙熱淚銷磨盡,況感西風落葉蟬。」如「有情湖畔三生石,無用樓東十斛珠。」如「月缺尚應憐顧兔,雲深何處覓青鸞。」備極沉痛。又擬古宮詞二十四首,均敘景仁宮事,由授讀內廷以至被幽墮井種種俱全,可當珍妃一部小傳讀。後十二首,雖詠頤和園及西苑瑣事,而亦有縈憶及者。如云:「畫省高才四十年,暗將明德起居編。獨憐批盡三千牘,一卷研神記不傳。」等皆是。其詞中寄意者,如滿江紅之簪素柰,歌黃竹。又如憶舊游庚子八月詠秋雁之「天遠無消息,問誰裁尺帛,寄與青冥。遙想橫汾簫鼓,蘭菊尚芳馨。」念奴嬌之「聞說太液波翻,舊時馳道,一片青青麥。翠羽明璫飄泊盡,何況落紅狼藉」。咸可謂此中有傷心語,甄錄均未及。又以半塘及疆邨金明池詠扇子湖荷花,指為諷此事,細翫詞意,卻似未盡然。本來文人比興,論定最難。吾人所舉,亦嫌挂漏,但既敘抉此題,闕略過多,畢竟有憾。

專號後刊「宮人中語」四則,敘稱為「本院得諸舊宮監及白頭宮女之口」。計舊宮監唐冠卿言二則,白姓宮女言一則,劉姓宮女言一則。案此等口述材料,須分別觀之。太監宮女學識皆中人以下,平日奔走給事,趨奉顏色,伺察隱微,必有見聞獨到處。至政治上進退刑賞之繇來,或變起倉皇加膝墜淵之心事,則決非彼輩所知。況世人心目中,僉以為椒房阿監,必深諳內事,例相叩質;彼亦決不肯諉為不知,於是粉飾過甚之詞,什必七八,此皆辨別史料者所當知也。大抵所言關於平日者,多可信。如言德宗與隆裕感情日劣,隆裕之妬珍妃,唐白兩人言皆同,情理事實,皆釐然可見。劉女言:珍妃照片,乃光緒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之間所照,所著衣服,長袍為洋粉色,背心為月白鑲寬邊,乃光緒二十一年最時髦裝束,係於宮中另做者。珍妃每早於慈禧前請安畢,即回景仁宮,任意裝束,竝攝取各種姿式,此像則於南海所照云云,皆必可信者。至臨難情形,則言各殊。白言:

「入井前一夕,慈禧尚召妃朝見,謂『現今江山已失大半,皆汝所致,吾必令汝死』。妃憤曰:『隨便辦好了。』」

唐監則言:

「聞珍妃至,請安畢,並祝老祖宗吉祥。后曰:『現在還成話麼?義和拳搗亂,洋人進京,怎麼辦呢!繼語音漸微,噥噥莫辨。』聞大聲曰:『我們娘兒跳井吧!』妃哭求恩典,且云『未犯重大的罪名』。后曰:『不管有無罪名,難道留我們遭洋人毒手麼?你先下去,我也下去。』妃叩首哀懇,旋聞后呼玉桂。桂謂妃曰:『請主兒遵旨吧!』妃曰:『汝何亦逼迫我耶?』桂曰:『主兒下去,我還下去呢!』妃怒曰:『汝不配。』忽聞后疾呼曰:『把他扔下去吧!』遂有掙扭之聲,繼而砰然一響,想珍妃已墜井矣。」

唐此段言,繪聲繪影,如目擊者,而與白言已相迕刺。但故宮附注,白姓宮女,曾侍珍妃,惟於珍妃在南海被責後,即為慈禧逐出,則庚子墜井之變,白何由知之?唐言縱較近似,而既自稱僅為屬垣之耳,前後終成揣摩。退一步言,事事屬實,而殿上噥噥之語,亦莫能辨。以予意度之,所謂請帝留京者,殆盡在此噥噥數語中,其談話非極中后之怒,極有筋力者,后不致決心了之。故終以景善日記中言,為可憑也。

妃被禁處為鍾粹宮後北三所壽藥房,窘辱備至。死後,那拉后追封為神。又夢妃搤其喉,盡腫,因設神位祀之。推妃入寧壽宮井者,為崔玉桂,此皆北都舊人所習聞者。

慈禧之仇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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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之亡,自當以那拉后為首功。其殘忍酷妬,奢驕褊很,諸惡德俱備,才亦足以濟之。屢謀廢立,雖不敢行,然先弒慈安,繼摧光緒,膽力福命,皆過於雉曌矣。予前談文道希,因而談及珍妃致死之前後,妃固死於后手,然若謂壹如德宗珍妃之意,即可以不亡,亦為過論。珍妃得寵,即出賣差缺,魯伯陽一案,是其顯例,使其得志,未必有以逾西后也。珍妃於庚子臨難時,言帝當留京,此亦可作兩種看法。深言之,欲圖變政,淺言之,則冀脫西后絆挾帝以自重耳。且帝留京之語,迺為妃嬪暱帝者所恆言。當英法聯軍之役,西后方為貴妃,文宗出奔熱河,西后乃力主帝當留京,與珍妃如出一轍,謂非宮中婦寺遇變時必有之議論,不可得也。今撮舉前此西后言,與後此珍妃言,相印證,可見歷史事實宛成對耦,而際遇不同,後來菀枯遂若霄壤,亦所謂有幸有不幸。

吳柳堂罔極篇中記咸豐庚申事,云:

「庚申七月,自慈親得病起,五六日間,即傳夷人已到海口,所有內外一切奏稟,概不發鈔,以致訛言四起,人心惶惑,然猶未移徙也。時皇上方病,聞警擬狩北方,懿貴妃與僧王不可,且謂洋人必不得入京。」

此懿貴妃,即那拉氏,後來庚子時挾帝西奔之慈禧也。又一節云:

「初七日,我軍與夷兵戰於齊化門外。我軍馬隊在前,且均係蒙古兵馬,並未打過仗,一聞夷人槍砲,一齊跑回,將步隊衝散,自相踐踏,我兵遂潰,夷人逼近城邊。先是親王及御前諸公,屢勸聖駕出巡,聖意頗以為然,但格於二三老成,並在朝交章勸止,故有並無出巡之旨,且明降諭旨,有『能殺賊立功,立見賜賞』等語,故人人皆以為出巡之舉已中止矣。初八日早,聞齊化門外接仗失利之報,聖駕倉皇北巡,隨行王公大臣,皆狼狽莫可名狀,若有數十萬夷兵在後追及者。然其實夷人,此時尚遠,園中毫無警報,不知如何如此舉動?當皇上之將行也,貴妃力阻,言皇上在京可以鎮懾一切,聖駕若行,則恐宗廟無主,恐為夷人踏毀。昔周室東遷,天子蒙塵,永為後世之羞,今若遽棄京城而去,辱莫甚焉。」

據此,則當時懿妃所主帝當留京之理由,視後來珍妃尤堂皇而詳切。後又有一節云:

「有御史某上奏,言奸人熒惑帝聽,倉皇北狩,棄宗廟人民於不顧,以致淪陷於夷,請速回鑾,云云。自初間起,日日聞得與夷換和約未成,或由恭邸不肯出見,或因夷人所說難從,總未定局,居民愈覺不安。初六日,英夷來照會云,我國太無禮,致將伊國人虐死五人,索賠銀五十萬兩。適俄夷亦來照會云:聞得夷人索賠五十萬金,伊願說合,令我們少賠。恭邸以此事即使說合,亦不過少十萬八萬,又承俄國一大人情矣,隨託言『已許不能復改』謝之。俄夷又來照會云:既已許賠五十萬,自不必說,惟英國焚燒園亭,伊亦願賠一百萬兩,前索二百萬,減去一百萬,只需一百萬,便了事矣。恭邸答應,於初九日送去銀五十萬兩。是時夷人所添十六條,無一不從者,當事者惟求其退兵,無一敢駁回,於是夷人大笑中國太無人矣。嗚呼,尚忍言哉,尚忍言哉。懿貴妃聞恭王與洋人和,深以為恥,勸帝再開釁端。會帝病危,不願離熱河,於是報復之議遂寢矣。」

末段數言,則知那拉氏在彼時不但主張帝當留,且當留而力戰。一可見其仇外之心理,早伏庚子之禍機,二可見其於當時之國力,實不甚了了,徒知報仇,而不肯細察原因比較力量,此處卻與德宗珍妃不同。德宗非必甚明,然至少已知國力不如人,不應戰而應留以講理。使珍妃留京之策得行,則與當年那拉后留文宗之結果,必當大異也。

嗚呼,唯爾時不當戰而戰,其終也所貽於國家民族者,迺為後來之當戰而不能戰。夫至當戰而不能戰,則其痛苦,寧能量計。溯而言之,假使咸同光宣以來,稍有明白算盤,早知不如人而自媿奮,十年教養,十年生聚,則今日又何至如是?由今言之,那拉后之昏悍,士大夫議論之檮昧,愈當永為炯鑒,正不能以頌其復仇二字,掩其愚闇之貽戚也。記此節竟,為之掩卷三歎。

清德宗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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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記珍妃事,引景善日記,妃稱帝當留京一語,友輩或有以為疑。按當時德宗實欲留京,與妃意訢合,在當時不失為一策,則無可疑。曩癭公既為庚子國變記,酬鳴又為書後一篇,有云:

「憶扈從某官云,西后自出險,恆語侍臣云:『吾不意乃為帝笑。』至太原,帝稍發舒,一日召載漪剛毅痛呵,欲正其罪。西后曰:『我先發,敵將更要其重者。』帝曰:『論國法,彼罪不赦,烏論敵如何。』漪等顙亟稽。時王文韶同入,西后曰:『王文韶老臣,更事久,且帝所信,爾意謂何?』文韶知旨,婉解之。帝退猶聞咨嗟聲,漪等出,步猶慄慄也。未幾剛毅恚而死。已定議再西,帝尤憤。抵潼關,帝云:『我能往,寇奚不能?即入蜀,無益。太后老,宜避酉安,朕擬獨歸,否則兵不解,禍終及之。』西后以下,咸相顧有難色,顧無以折帝辭,會晚而罷。翌晨,乃聞扈從士嘈雜戒行,聲礮,駕竟西矣。帝首途,淚猶溢目也。」

又新城王晉卿先生所序王小航述德宗遺事,第七節云:

「太后之將奔也,皇上求之曰:『無須出走,外人皆友邦,其兵來討拳匪,對我國家,非有惡意,臣請自往東交民巷,向各國使臣面談,必無事矣。』太后不許。上還宮,著朝服,欲自赴使館。小閹弈告太后,太后自來,命褫去朝服,僅留一洋布衫,嚴禁出戶,旋即牽連出狩矣。」

又第九節云:

「駐蹕太原多日,上仍求獨歸議和,太后及諸臣堅持不放。其實是時早歸,賠款之數可少,而外人所索保險之各種條件,皆可因倚賴聖明,而無須提出,公論昭然,懷愍徽欽之禍,萬萬不容擬議,其理至顯。而諸人因識見腐陋,不知此者,十之九,明知而佯為不知者,十之一,則為太后榮王岑諸人也。時岑幕中有張鳴岐者,年少銳敏,力勸奉皇上回京,收此大功。岑詞窮而不語。」

此兩書所記皆同。大抵清之亡,雖有多因,而那拉氏實一力成之。牝晨專恣,帝后相讎,光緒中葉以後,一切政潮皆為此事。西后以其姪女為德宗后,即以箝之,德宗遂惡后而與珍妃謀。終德宗之身,雖迭受凌辱,中猶崛強,故西后彌留時,隆裕與崔玉桂等遂有置帝於死地之必要。此一段因果相乘,亦事勢有必然者。

按德宗之非善終,戊申以來,世皆疑之,顧莫得左證。近日私家記乘迭出,旁證見聞,此事迺七八可信,當別詳之。王小航(照)雜事詩一本,皆述德宗軼事,邇別有輯其注單行者,即上述之德宗遺事。其記珍妃事,與諸說稍有不同,今附錄之。德宗遺事第六節云:

「外兵逼京,太后將奔,先命諸閹擲珍妃井中。諸閹皆不敢行,二總管崔玉貴曰,都是鬆小子呣,看我去。於是玉貴拉珍妃赴井口。珍妃跪地,求一見老佛爺之面而死。玉貴曰:沒那些說的。一腳踢之入井,又下以石。辛丑回鑾後,上始知之,惟懸妃之舊帳於密室,不時徘徊帳前飲泣而已。」

按王言珍妃死前未嘗見西后,及德宗辛丑始知妃死,與各家說及宮監口述,皆不符,又無左證以自圓之,良有臆測之嫌。唯崔玉貴之凶悍,與德宗之淒戀,則於茲可見眾口所同。異時有傚陳鴻之傳長恨者,或可別備一故實也。(按癭公撰國變記,以湘鄉李亦元之日記為藍本。民元二間,癭晨起訪友,午後必涉足歌場,夜九時以後,始兀坐撰筆記,至二時始休,引證浩博,而語皆有本原。酬鳴是當時朋輩所署筆名,未憶為何人,度是惲薇孫麥孺博陳翼年章曼仙之流,倉卒不可考矣。)

光緒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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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德宗之非令終,當戊申十月,已有此傳說。蓋西后與帝一生相厄,而帝畢竟先后一日而殂,天下無此巧事也。當時群疑滿腹,而事無左證。其所以使眾且疑且信之繇,則以德宗臥病已久,而醫者僉斷其不起,事理所趨,一若德宗之死,勢所必至,西后之死,轉出意外者。其實德宗正坐西后暴病,遂益趣其先死,此則純為累年之利害與恩怨,宮中府中,皆必須先死德宗也。當時后黨之魁,內為隆裕,外為項城,二者始終握大權,噤眾口,故雖易代,亦無人為此孱主鳴冤。迨至民國十年後,故宮易主,項城勢力亦漸盡,私家筆記間出,宮女太監,亦能道之,事實始漸露。王小航雜詠中,德宗遺事云:

「袁世凱入軍機,每日與太后宮進奉賞賜,使命往來,交錯於道。崔玉貴更為小德張介紹於袁。小德張,隆裕宮之太監首領也。三十四年夏秋之交,太后病即篤,又令太醫日以皇上脈案示中外,開方進藥,上從來未飲一口,已視為習慣之具文。(原注,下均同:『當日江侍御春霖向李侍御浚言曰:上知防毒,彼輩無能為。豈料彼輩之用意,不在於方藥中置毒哉。』)其前歲肅王會謂余曰:『我所編練之消防隊,操演軍械,無異正式軍際,以救火為名,實為遇有緩急保護皇上也。』至是余自保定來,題及前話,謂『倘至探得太后病不能起之日,王爺即可帶消防隊入南海子,擁護皇上入升正殿,召見大臣,誰敢不應?若待太后已死,恐落後手矣。』王曰:『不先見旨意,不能入宮,我朝規制,我等親藩較異姓大臣更加嚴厲,錯走一步,便是死罪。』余曰:『太后未死,那得降旨?』王曰:『無法。』余曰:『不冒險,恐不濟事。』王曰:『天下事不是冒險可以成的,你冒險會冒到刑部監裡去,中何用來?』余扼腕,回保定,又百餘日而大變釀成,清運實終矣。(家必自毀,國必自伐,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也。)

又云:

「隆裕自甲午以前,即不禮皇上,雖年節亦無虛文,十五六年中皆然。上崩之數日前,隆裕奉太后命,以侍疾來守寢宮。(是時崔玉貴反告假出宮,小德張之名尚微,人不注意也。)上既崩,隆裕仍守床畔,直至奉移乾清官大殮後,始離去。赴太后宮,太后已不能語,承嗣兼祧之事,問諸他人始知之。自上崩至奉移大殮,親王大臣,以至介弟,無一人揭視聖容者,君臣大禮,蓋如是之肅也。吾聞南齋翰林譚君,及內伶教師田際雲,皆言前二日尚見皇上步遊水濱,證以他友所聞,亦大概如是。昔穆宗之以瘍崩也,尚殺內監五人,此則元公負扆,休休有容,粉飾太平,足光史冊,雖有南董,無所用其直矣。」

小航此言,大致不謬,繹此,似德宗之死,死於隆裕之手者。案惲薇孫(毓鼎)崇陵傳信錄云:

「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賀太后萬歲壽。起居注官應侍班,先集於來薰風門外。上步行自南海來,入德昌門。門罅未闔,侍班官窺見上正扶奄肩,以兩足起落作勢,舒筋骨,為跪拜計。須臾,忽奉懿旨:『皇帝臥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禮,輟侍班。』上聞之大慟。時太后病洩瀉數日矣。有譖上者,謂帝聞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爾死!』十六日,尚書溥良自東陵覆命,直隸提學使傅增湘陛辭。太后就上於瀛台,猶召二臣入見,數語而退。太后神殊憊,上天顏黯澹。十八日,慶親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視壽宮,二十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門增兵衛,譏出入,伺察非常,諸奄出東華門淨髮,昌言駕崩矣。次日寂無聞,午後傳宮中教養醇王監國之諭。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於寢宮,不知何時氣絕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長嘆而已。」

據此,西后既發毒語,云我不能先爾死,則德宗之死,似又在西后前二日,又似西后命內監死之者,譖之之人,度是隆裕崔玉貴之流。蓋從惲記之「諸奄昌言駕崩矣」一語,可知德宗之命早繫於諸奄手,西后與隆裕之意,欲何時了之,皆可,固不必問出於何人手也。其時朝野,皆疑西后與項城及隆裕諸奄合謀酖德宗,予意項城未必預此事,隆裕諸奄足矣。英人濮蘭德所著之慈禧外紀一書,頗為西后張目者,其中述及此事,亦可相證發。今節錄之:

「皇帝賓天之情形,及其得病之由,外間無從知其詳,此事亦與其他諸祕密事,皆埋藏於李蓮英及其親信小監之腦中,即北京滿漢諸大臣,亦言人人殊,關於太后及皇帝同時相繼賓天,各持一說,互相矛盾。然欲考查其真相者,亦非無線索之可尋。日處憂危之域之皇帝,若一旦得以總攬大權,其必為彼李蓮英輩所不利,固一定之勢也。且當時頤和園中深密之計劃,或尚有為太后所不知者,亦意中之事。太后之所以不知者,蓋當時諸人以為太后將先皇帝而薨,故不得不密為布置,此乃東方歷史中之特別情形也。據目擊當時情形者論之,此或亦理勢之所有,然欲搜求其確據,處處相合,則極不易也。下所記載,乃由兩大臣所陳述,一滿人,一漢人,皆當時在朝者,其所言大概與較可信任之報紙所載相合。此等報紙所載,亦由官場中傳出也,吾等皆收存之。然此最大之疑案,終莫能明,或此同時賓天之事實出於天然之巧合,亦未可定也。但言者又云:聞之於太后親信之侍從,謂皇帝賓天之後,太后聞之,不但不悲愁,而反有安心之狀。」

此段匣劍帷燈,彌極深刻,雖力言最大疑案終莫能明,而其明蓋如鏡也。清社久屋,德宗順受全歸與否,更不足辯。傳後之史,例必以事證為憑,故此祕將長此終古。抑古之專制宮闈類此之事至多,正不必引為詫也。

張蔭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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癭公數為予言,伶人秦稚芬銳身送張樵野事。癭公之鞠部叢談,及近人常惺惺齋筆記皆述之,稚芬者,五九也。祭丑春,予常與癭公訪五九於韓家潭,談移晷。五九為清德宗所眷唯一之伶,予見之時,德宗歿已四年,國祚亦移。五九談及景皇帝喜自撾鼓諸事,涕猶熒熒然,不久病狂易,入醫院矣。予為散釋題菊部叢譚校誧詩,有「摘鼓憐孱帝」,即指此。張樵野之生平,則極關政局,為甲午至戊戌間之幕後大人物,祁景頤鞠谷亭隨筆所述頗詳,今全錄之,以存史料。(節錄首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