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庚款的管理(1932年7月17日)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7月6日上海英国人出版的《金融商业报》(Finance and Commerce,Vol. 20,No.5)有一篇短评,题为“英庚款的用途”,其中说:

  一两日前,伦敦路透电说:有一位议员在国会里发表意见,说他恐怕英国退还庚款的钱在中国支用的方法并没有完全依照两国政府订定的手续。这个消息并不足使我们惊讶。上海这边的流言多着咧。最近有一大批马口铁(tin plates)在上海市面上出卖,价钱比市价低的多多;有人传说这一批马口铁是原来用英国退还的庚款买的。我们不知道这种疑心有什么充分的证据,然而在商业场中一般人颇相信庚款的支用曾有不规则之处(irregularities),一种严密的调查是我们最欢迎的。

  这个消息也不足使我们惊讶,因为南方来的朋友也曾对我们说起:近来有某个政府机关领到英庚款的钱买了英国的机器,本来是做什么建设事业的,后来因为那机关没有钱发薪俸,就把买来的机器贱价卖了,既可以发薪,还有人可以赚钱!

  这种传说引起两个问题:一是政府官吏的舞弊问题,一是英庚款本身的问题。这两个问题都应该引起政府和国人的注意。

  前一个问题是很明白简单的。如果一个政府机关把用庚款买的机器或材料拿在市场上贱价变卖了来发薪水,或者竟因此营私利,这种事是政府的一个大污点。我们希望政府要彻底调查此事的真相,要把调查的结果详细公布出来,使国内外的人明了这事究竟是谣传还是事实。如果上文所述的马口铁案和机器案是确凿有据的,我们要求政府要依法惩罚这种舞弊辱国的官吏。

  但这种流言又使我们注意到英庚款的处理方法的本身问题。本来英庚款的处理是很苟且的。当时英国正闹着失业救济的大问题,短见的政客要把这笔大款子(本利合计一千一百余万金镑,依当时的金价,约合二万二千万银元)留在英国购买英国的机器材料。中国方面的短见政客也就迎合英国人的心理,答应“将该项庚款……整理及建筑中国铁路,并投诸其他中国生产事业”;并且声明“如以该款在国外购买需用材料时,当向英国订购之”。双方这样凑拍,这搁浅了十年的交涉就成功了。

  当时中国政府方面提出的理由是:这样投资于铁路及其他生利事业,即是为教育事业设立基金的“最有利益之计划”。所以两国政府换文中都明白规定“在英国用去之款,当作为中国董事会借给各铁路或其他生产事业的借款,应支付利息及担任最后清偿。凡清偿该项借款本利之款项,均应交付该董事会,由该董事会即行用诸教育事业”。所以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所定“借用英庚款保息办法”中,有下列的规定:

  (一)凡向董事会借用庚款,应照中央之规定,按照周息五厘计算利息。

  (二)中国到期款项,各机关借用时,应先扣利息一年。其第二第二两年利息亦应预付。至第四年起之利息,到期再付。在伦敦款项,各机关借拨后,其每一次到期之年息不能清付时,应即停付继续借拨在中国及伦敦部分之款项。

  (三)凡借用庚款机关,其本身能生利者,该借款利息应由该机关在其收入项下按期提付。遇不敷时,应由主管机关负责筹还。

  (四)凡借用庚款机关,其本身暂时不能生利者,该借款利息应由借用之主管机关指定他项的确收入,清付到期应付利息。或由该主管机关商妥财政部指定的款按期垫付之。

  (五)凡借用庚款机关,其本身非系生利者,该项借款利息,应由借用之主管机关商请财政部指定的款按期清付之。

  我们看了这些规定,应该可以明白:英庚款的管理是很不容易上轨道的。英庚款退还的目的是办教育事业,而这种教育事业要全靠基金的利息。基金在那儿呢?基金是借给在中国铁路和其他生产事业去了;绝大部分是用在英国购买机器及材料去了。两国换文上明明说着借款的本和利都是基金,然而至今没有人注意到这种借款应该怎样还本,还本应该如何担保。这是第一个漏洞,我们真不解这笔大借款的本钱将来怎样还到基金里去。其次是付息。付息的办法,虽有上文所引的保息办法,然而我们听说,多数的借款至今不曾起息,财政部的担保自然是一句空话,借款机关自身的收入按期提付也是不可靠的居多。如果上海的传说是真的,那么,买来的机器材料只是借款机关发薪水的一个方法,那有生利的收入?又那能提取收入来付利息?伦敦路透电说,那位在英国国会中提出质问的议员所以怀疑的理由是因为管理英庚款董事会请求中国政府发给正式文件保障借款的利息,而中国政府至今不理这种请求。其实中国政府就发给了正式文件,庚款基金的利息还未必是靠得住的。借款利息之全无保障,是第二个大漏洞。

  英庚款以借款为基金,而借款的还本与付息都至今全没有保障,基金可说是没有下落的了。我们推想这种危机,不能不归咎于当日解决庚款的苟且,也不能不归咎于管理庚款机关之组织上的不完备。管理英庚款的机关有两个:一是在伦敦的购料委员会,一是在中国的董事会。购料委员会有主席一人,委员五人,主席为中国驻英外交代表,委员之一为中国铁道部代表。其他四人由英国外交部长推荐殷实而富有商业经验之人,由中国政府与董事会商定后任命。

  购料委员会的任务是专管订立购料的契约并监督其实行;有余款时,由该委员会设立储金,留为将来购料之用。庚款解决以前(1922年12月至1931年3月)积存之庚款全归此会管理;以后逐年的退款,一半交此会,一半交在中国之董事会。在中国之管理英庚款董事会有董事十五人(十个中国人,五个英国人),皆由中国政府任命。其中之中国董事,多是政府机关之代表,如外交部,教育部,财政部,铁道部,建设委员会,导淮委员会,各有代表。这两个管理庚款的机关,职权上是不相统辖的。购料委员会掌管巨款,远在外国,委员任期几乎是终身的,只有辞职而无满任,他们自以为是与董事会同时依据中英换文产生的,故不受董事会的统辖。董事会根据中英换文里所载“其他四个购料委员,由英国外交部长开一名单推荐于董事,由中国政府与董事会商议后,随时派充”一节,以为“董事会在事实上当然为购料委员会之上级机关”。董事会订定了购料委员会的章程,规定该会为“隶属于董事会”。但委员会向外交部声称,“与英方委员讨论,均云中英换文规定,即系委员会章程,自可勿须再订”。这是明白否认董事会订的章程了。董事会在去年11月17日曾呈行政院抗争统辖权,至今没有结果。购料委员会所持理由是不充分的,他们的态度是很不对的;然而董事会本身的政治臭味太浓厚,根基不稳固,组织不健全,也是不能叫人敬重的大原因。依现在的情形看来,购料委员会竟是一个独立的机关,董事会完全管不着。董事会所管的款项只有借款的利息和去年3月以后的庚款的一半。今年3月以后,英庚款停付一年,于是董事会所管只有那渺茫不可靠的利息了。

  董事会的董事是由政府任命的,有缺额时仍由政府任命补充。董事是不免受政治影响的,如去年秋间,董事黄汉梁因政治上的关系脱离铁道部,即被政府免去董事职,另任颜德庆补充。这种政治上的牵动是很不好的现象,因为黄汉梁可以因政局变迁而被免职,其他董事也都可以随时因政局而被更换了。这是董事会组织上的一大缺点。其次,董事所代表的机关,如建设委员会,铁道部,导淮委员会等,都是借用庚款的机关。他们所注意的是帮助他们代表的机关向庚款借钱,至于借的钱如何还本,如何付息,那是关系将来教育事业的事,他们似乎很不关心。至于借去的钱是否全用在生产事业,是否用的得当,这也似乎是他们不很关心的。这又是董事会组织上的一大缺点。

  总结以上所说,我们要指出英庚款的管理有下列的几项大危险:

  (一)庚款全数用在官办的生产事业上,还本无办法,付息无可靠之担保,这决不是“设立基金最有利益之计划”。

  (二)董事会不能脱离政治势力的支配,自身基础不能稳固,所以名为“管理英国退还庚款”,其实没有管理的实权。

  (三)中国董事多数系借款机关的代表,其流弊也许可以单顾到借款机关的利益,而不顾到基金的前途。

  救济的方法是很不容易的。我们的希望是要从根本上变更庚款换文所规定用投资借款作基金的原则。去年3月以前所积存的庚款,有四百万镑之多,不妨依原案作铁路及其他生产事业之用,但亦须严格规定起息日期及还本付息的担保。去年3月以后的庚款,应该变更办法,完全交董事会管理,以一半存储作基金,以一半随时用在基本的文化教育事业上。根本原则若能变更,董事会的组织法也应该彻底修正,总要一面使董事会完全脱离政治的波动,一面增加它的实权与永久性。如此办法,也许还可以救得英庚款的一部分。若由今之道,不变今之法,我们对英庚款的前途是免不了很大的悲观的。

  二十一,七,十二

  (原载1932年7月17日《独立评论》第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