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赤旬報/第一期/江亢虎新俄游記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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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社會主義大家江亢虎，于民國十年四月，由北京出發，乘京奉、南滿、東淸各路汽車，先抵哈爾濱，復乘西北利亞鐵路汽車，經赤塔以達莫斯科。歸國後，作《新俄游記》，刋行全書。内容于赤俄試騐共產失敗情形，記載頗詳。江君以社會黨首領，初意本以爲俄國勞農政府成立後，必有一番美滿現象可觀。及抵莫斯科，目擊赤俄地方，田野荒蕪，工廠廢閉，商塲冷落，交通梗塞，全國生產事業盡行抛棄，積屍遍野，餓荸載途。勞農政府執政人員，除少數首領尙能稱職外，自餘皆濫竽充數，貽人口實。始悟勞農專政，無怪其然，不禁大失所望。途就其經歷所得，著爲游記，以餉國人。江氏爲人如何，其所持社會主義能否適用，姑弗具論。第就其所作《新俄游記》以觀，要不可謂非有心人也。比來我國勞農羣衆，日受赤俄走狗催眠，以爲一經共產，則一般貧民即可與富人分身家。此種夢囈，因編者久已習聞，特節錄江君此書，俾勞農羣藉赤俄共產眞相及共產後人民苦況，未始非喚醒群迷警鐘。第全書內容，不過分段散記，因節錄其有關本報宏旨者，扦先轉其在京懷幼學校演說詞，庶幾一覽而卽可知其全書梗概。餘俟下期陸讀刋佈，合併聲明。
十一年八月六日
鄙人今日能第二次與懷幼學校職員學生相見，心中非常欣悅。適間李總董所言歡迎一節，却實不敢當。余向來提倡社會主義，囘想二十年前，游學日本及歐洲諸國，卽有志於此。在歐洲二年餘，多與各國社會黨人往來。同中國時，先在上海、蘇杭等處公然演說社會主義。前清政府嚴旨緝拿，幾罹不測。未幾，革命事起，於是有社會黨的組織，支部甚多，黨員甚衆，加盟者不下數十萬人。後因反對袁氏帝制，并運動實行社會主義，黨員有爲此犧牲生命者，如陳翼龍先生，民國二年爲北京部主任，被袁世凱處以死刑。彼時余未在此，故未遭毒手。自社會黨解散，余亡命居美，七八年前年回國。
適俄國社會革命成功，勞農政府成立，决計赴俄實地調查，其結果如何。當一年前，中國人欲至俄國，非常困難。蓋中代邦交早已斷絕，俄國不輕易放中國人入境，中國亦不輕易放本國人入俄。余有俄國友人，爲余想出两種辦法：第一，加入俄國之共產黨，作爲共產的黨員，即可秘密入俄；第二，向外交部領取正式護照，再請俄國代表簽字放行。金想第一辦法，因赴俄的便利，而冒昧加入共產黨，共產黨的主張與我所信仰的社會主義頗有異同，豈可不慎之於始？所以這樣辦法，我是不情願的。第二辦法，乂被外交部百計留難，發幾乎不能成行。壞虧徐總統與余父爲同年舊交，蒙他顧念世誼，維持我這件事，緣能殼得着護照，安穩首途。
彼時中國派外交代表沈君赴遠東共和國，余由俄國駐京代表優林氏之介紹，得與沈君同車。因爲以上的原因，所以外面有傳說我做了北京政府代表的謠言。孫中山先生曾屢次函電約往廣東，余赴俄以前，到廣東去住了十日，專門講學。但因爲這個原因，外面沒有傳說我做了南方政府代表的謠言，眞眞好笑。去年陽曆三月，余同内人和沈君結件，從北京起程，往哈爾濱。因爲俄境鐵路橋梁中斷，等侯修復，住了二十餘日，而後乘車向赤塔進發。本來兩日的路程，因交通不便，燃料不足，我們走了一個多禮拜。常聽人說，如至俄國，必須多備乾糧，蓋西北利亞一帶，沙漠地多，人煙稀少。俄國革命以後，火車沒有食堂與寢臺，沿途也沒有店舖買賣東西。但是時間太久，氣候無常，乾糧多了一兩個月的工夫，必至腐爛而不可食。乾糧少了，叉無濟於事，故非常困難。後有美國友人告余，帶針線紐釦、火柴、烟草、皂等物到俄國時，即可交換食品。因俄國農村居民最歡迎這等工業品，而革命以後，又沒別的法子得來，以物易物，眞是上古初民狀況了。我們這次旅行，路上不至餓死，都是得力於此。赤塔本是沙漠中一小鎮市，現在作爲遠東共和國首都。余原意由此卽時赴俄，那知道還有許多手續。無論何人，由此入俄，必須先呈明遠東政府，再請示勞農政府，得了特許纔能放行。卽他本國人也如是辦法。這麼一往一返，總要就閣二十多天。况余因爲以上的謠言，處於嫌疑的地位，更不容易通過。幷且還有人傾陷我，說我是徐世昌的偵探，故一時非常危險。所幸余有俄代表優林氏介紹保證，遠東共和國的行政委員長克拉思諾學濶夫氏，久住美國，也聞知余之爲人，故對於此事極力幫忙，居然請得勞農政府的特報許。恰巧克氏接到莫斯科政府命令，有事入俄協商，蒙他留我多住幾日，以便同行。
那知他的行期一改再改，我一等等了一個多月。趁此閒暇，樂得調查一些遠東共和國的情形。遠東共和國名義上雖係獨立，而實際上則受俄國中央支配，不過勞農政府外交手段上做成的一個緩衝國而已。其政府組織甚爲簡單，草創之局，頭緒不清，而財政尤爲紊亂。因本國絕少出產，其食料及日用品多由中國輸入。當時尚未正式通商，惟暗中爲局部之交易，偷關漏稅，無所不有。此種交易，就中俄兩方面觀之，均爲法律所不許。然本國既無出產，勢不能不出此不合法之通商。余期在遠東共和國各市場，見所有出賣物品，什之九係由中國輸入。從前除中國外，尙有日本人在彼經商。其後日本撤兵，日人因受逼迫，幾於全數返國。中國人向來留彼者最多，現在亦不能出境。該處所有貨攤商店，皆中國人設立，所有食料，亦皆由中國運去。故被要求通商，實關於生計問題。且當時別無他國能接濟之，故要求更爲急切。此外，更有一事頗有趣味者，袁世凱之在中國，其功罪後人自有定論。然現在人人唾罵之，想不到他對彼國倒有餘威，震於殊俗之概。因俄國貨幣紊亂已極，其在遠東，不獨本國之紙幣不能行使，卽他國之金幣、銀幣及紙幣，皆不能通用，而惟以我國袁世凱頭之銀元爲兌換之標準。雖我國之龍洋亦不能代之。全國各處皆係如此，亦一奇特之事也。
其後，余夫婦與行政委員長克氏及其夫人，乘專車赴莫斯科。從前由赤塔至莫斯科，只須一星期，而余等此次竟費一個半月之久。幸有專車，飲食器用尙稱便利，但仍不能多帶糧食，故仍須照前此辦法，用針線紐、火柴、烟草、腴皂等物，換取牛奶、麵包、雞蛋充飢。全國交通機關停滯，開車並無一定時間，停車亦無一定地點。途中機車損壞，車輪出火，凡四五次，停車修理，每次或二三日，或四五日不等。沿途經過西比利亞，雖屬沙漠之地，然其中有數城，如伊爾庫次克、托穆斯克、疴穆斯克等處，從前均商務繁盛，人煙稠密，建築亦甚可觀。當晚春、早秋及夏季，并不如吾人閉目想像，黃草白沙之情景，蓋亦有碧草青林，可資玩覽。而貝加爾湖畔風景尤佳，余在中國所到各處，風景尚未見有如貝加爾湖者。去年陽歷四五月間，湖之東邊尙下大雪，迨至湖西，天氣乃漸和暖，風景益覺嫵媚矣。余因停車並無定處，轉得藉此機會，調查農村生活情况。西北利亞製造輸出牛乳、牛油，在全世界最著名，今已敗壞無餘。農民生計尙可支持，惟村農無通英法語者。幸余在途中，於普通俄語略知一二，不足則濟以國際語言，所謂國際語赤言者，卽以手指簪畫是也。觀其農民對於政府，多致不滿，不過敢怒而不敢言。自勞農政府施行沒收政策，凡農民耕種所獲，除其一家食用外，完全沒入公家，以充軍餉之用。農民以胼手胝足，勤勞所得，食用之外，尙當以有易無，移作別用，完全沒收，情何以甘？而政府則用高壓手段，派紅軍前往搜查，凡有蓋藏，概行沒入，以致雙方往往發生衝突。農民對於政府，惡感甚深。然農民知報識程度甚低，又無團體之組織，故受政府之憑凌而無法抵抗。俄國農民體幹較我國人尤爲强健，而知識則更在我國之下，識字之人極少，能自書姓名者，百不得一。然有一事，農民頗感政府者，則從前有農奴之制，終日爲地主耕種，所得極少，而納租極重，苦不堪言。自革命後，政府以地分配於農民，從前農奴皆得有地耕種。惟每有羨餘，則政府仍沒收之。故此等人，一面感激政府，一面又懷恨政府，其結果途致廣田自荒，除食用外，不多耕種，亦無可沒收。此實近來災荒之一因也。西比利亞農業最盛，一入歐洲，則工業漸見發達，而農民漸見稀少。
余等行抵莫斯科，適值第三國際黨（The Third International）開第三次代表會議。查莫斯科本爲俄國舊都，俄國革命時，原以彼得格勒爲首都，旋以德國軍隊勢將攻入，匆猝遷都至此。其後德國國內發生革命，軍隊撤回，而莫斯科卒從舊都，復變而爲新都，不再搬回矣。俄國人口自歐戰以後，减少二千萬，而莫斯科建都後，人口反由一百萬增至二百萬。蓋因莫斯科不特爲勞農政府所在地，亦爲共產黨本部所在地，且爲全世界共產運動之中心，第三國際黨大會所在地。乂因政府機關用人此前增加數倍，故咸趨集謀生，而外賓亦多駐於此。此人口驟增之由，彼得格勒則由一百五十萬减至五十萬矣。所謂第三國際黨者，因從前加爾馬克斯（Karl Marx）會組織各國工黨同盟會，是爲第一國際黨，不久卽解散。然西哲有言，失敗乃成功之母。其後各國社會黨復聯合開各國代表會，是爲第二國際黨。當時實持社會主義，而非共產主義。現在共產黨卽所稱爲多數黨或過激黨者（過激黨乃日本製名詞，不安當），組織第三國際黨，其本部卽在莫斯科。一千九百一十九年，召集第一次代表會；一千九百二十年，召集第二次代表會；去年卽一千九百二十一年，召集第三次代表會，正鄙人到莫斯科之時也。該會原定五月一號開會，因是日爲全世界勞工紀念日，然後竟展期至六月二十二日。此事大可代表俄國人之習慣，蓋俄人對於時間，往往不守信約。我國人宴會時間，每有延遲至二三小時者，自新習慣言之，已覺不合。而俄國人則視失信爲尋常事，如約下午兩點會晤者，往往遲至晚上八九點；如約明日，則往往遲至一兩個月。不守時間之信約，實爲其國民之惡根性，非共產黨人之罪，但雖共產黨人，亦不免爲可惜耳。
大會開在俄國舊皇宮內。皇宮備極堂皇壯麗，到會者凡四十餘國之代表。然其中難免有名無實，所謂某國代表者，未必眞爲共產主義之人，其國内亦未必有共產黨。卽如我國，亦有共產黨代表到會，其實我國當時何常眞有共產黨機關？其各國自命共產黨代表者，有多數如適間所報告，爲赴俄便利之故加入之。鄙人既未加入共產黨，故要求以社會黨人資格列席，有發言權而無决議權。開會計三星期，議決案件甚多，惟秩序略欠整齊，代表亦有冒充者。然鄙人藉此機會，得與各國社會黨、共產黨中許多重要人物相接見，類自欣幸。試舉數人，如俄國之列寧氏，卽行政委員會之總理，其權力較之行政委員長加列林氏更大；托洛斯豈氏，卽陸海軍兩部之總長，亦共產黨中最有實力之人；齊切林氏，卽俄國近派往熱那亞經濟會議之代表，亦卽俄國外交總長；龍那卡斯奇氏，卽俄之教育總長；加滅諾夫氏，卽莫斯科市長；布哈林氏，卽最著名共產主義少年學者，其著作今爲共產大學教科書。又如別拉孔氏，卽前在匈牙利發起社會革命，建設共產政府三日而被推倒者；節特金氏，卽德國社會黨老女魁，今專力於共產運動者。余觀列寧之爲人，恂恂學者，儼然一教育家，身量不高，面色似黃種人。說者謂其有蒙古之血統，殆爲期「俄國與蒙古人之合種」。前以提倡社會主義亡命多年，復由社會黨分立，組成共產黨，其事蹟多爲世人所共知。托洛斯荳爲猶太人，共產黨中亦以猶太人居多數，黨中握大權者十之七八爲猶太人，故有謠言共產黨乃猶太人對俄一種報復主義。托氏雄才大略，洵爲特出之秀，論者比之共產主義中之拿破崙云。其餘各員之歷史無須細述。此外尚有一人頗重要者，卽爲越飛氏，曾任駐德代表，現被派爲駐華代表，不久將到中國。其人手段敏活，在德國運動頗著成效。
余在莫斯科居留半年，中間參觀彼得格勒及他都會數次。其政府與社會之現狀，頗有不能令人滿意者，共產黨人亦承認錯誤，現在已有兩種讓步：一爲對外關係，俄國共產政府成立時，會取消一切外債，不予承認，此事引起各國之反對，各國逐行封鎖主義，以致共產政府經濟上不能支持，現已大有覺悟，主張讓步，承認從前之債務，而要求各國承認其政府，以便通商借債；二爲對內關係，從前國內完全禁止買賣，其後流弊滋多，知不能行，現亦主張讓步，恢復資本主義之一部份，蓋以國外既已嚴行封鎖，國內又厲行沒收政策，以致人民不願工作，故政府不得不表示退讓。然其不滿人意之處亦正在此。語云：「其進銳者，其退速。」俄國革命雖是如此，當理想原欲廢止貨幣與交易制度，一切原料均由中央機關分配於人民，所謂「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也。然其後發生種種障礙，鬧出種種笑話。余在俄時，正值其厲行共產主義之末路與恢復資本主義之初步，實一至有趣味之時期也。
余初到莫斯科，有時赴會或觀劇，至夜間十二點囘寓，每見滿街期群眾擁擠不堪，詫問其故，乃知此等人爲領麵包而來。然何以來在半夜？蓋因所有食料均由政府收集製造，將全城劃分數十區，分散與人民。麵包不敷，則攙以木渣沙土；若仍不敷，則後到者輒無可領。從前不分等次，平均分配，其後乃分四等：勞力者爲第一等，次爲勞心者，次爲勞力勞心之家族，又次爲雜項人等。此種分別已覺不能平等，況調查常不能正確，迨發給時又每不敷分配。譬如調查有一萬人，分配食物只有九千份，則先發九千人，其餘一千人只好暫從緩發。若在他國，尙可借押購取食物，而在俄國，則除犯法外，惟有枵腹以待耳。故領麵包者均恐遲到則領不著，照例每星期發給一次，於上午九時發給，乃先一夜十二時已有多人在街上守候矣。若在伏暑天時，夜間街中站立尙可乘凉，而莫斯科氣候寒冷，迥異尋常，冬日夜間出門，即可將指頭凍脫，堅冰在鬚均成白色。由夜間十二時候至次日上午九時以後始能領得麵包，此等辦法，何異最虐之刑罰，其愚誠不可及！尤可笑者，領麵包時頗似中國銀行之兌現，須依次而入。惟俄人對於女子及嬰孩均加優待，故定章婦女提抱小孩者准其先領。有此規定，凡欲先領者，每借一他人之小孩提抱而入，則得先低。然借他人之小孩必有報酬，其報酬並非租金，乃數片之麵包也。每見一小孩轉借與七八人，卽可多得麵包，勉圖一飽。更有一事亦甚可笑，從前發麵包本不期分等，後乃分爲四等：頭等有麵包及配菜若干，二等較少，三等以下更少，或竟無可領，而又不准人民買賣，勢非犯法不可。然有一種人所持係三等或四等票，知不易領得，乃向持頭等票者商議，願代其領取麵包，而從中討取經手費。所謂經手費者，並非金錢，亦數片之麵包也。一人如能代領三四人之食物，則其經手費亦足以療飢矣。中央政府管理發麵包一事，須用數萬人，既費功夫，仍不能辦安，此法卒致停廢，勢使之然。鄙人以爲總當有較善之辦法也。且表面上雖係禁止買賣，而實際上却係獎勵人民買賣。蓋當時第一等人除分與糧食外，尚有牛油、煙草等物，其不吸烟者卽可以之交換麵包，而嗜烟之人因所領不足，卽可以麵包換煙。此種情事自然發生，政府禁之不能，乃爲第一次之讓步，卽准人民以物易物是也。自政府發布此項明文，各街巷竟一變而爲商場，凡手中持有一物者卽有買賣資格，是以當時以物易物之行爲甚多。會憶一日報，余與內人同遊市場，因天氣較熱，將身著之斗篷除下，放在手中，當時卽有多人前來問訊，謂此衣擬易何物云云。類於此者不勝枚舉，惟此種交易只能以物易物，不能用錢，用錢交易者仍以第第犯法論。當時交易上忽生許多困難，如以一斗篷易一麵包，事實上未免太不上算，麵包可以分爲數塊交易他物，而斗篷萬難分爲數塊作爲交換品。且政府發令禁止人民用錢交易，而自身却濫發紙幣支付薪水，此等紙幣必有出路途，又爲第二次之讓步，卽准用紙幣而不准用金錢是也。此第二次讓步前，怪現象不一而足，如人民在市場公然買賣，警察熟視無睹，有時三五孩期童同在市場買賣，警察忽捕去一人，而未被捕者仍買賣照常。又有時市場正在交易時間，政府忽派兵前往捕人，是時遇行路者亦一同捕送監中，過數日始能一同放出，一出監獄卽仍赴市塲。政府對於此種情形，除捕送監牢外，又無他法限制，所以對於人民之舉動，最後仍須讓步。
但考其公然採用新經濟政策之重要關鍵，卽係去年德國共產革命失敗之一事。當俄國共產政府初成立時，自知非全世界革命則俄之革命亦無以持久，故不惜工本，派人分赴各國鼓吹運動，旬我國及日本、高麗等國亦均在被運動之列，不過主持未得其人，引動許多好事貪利者前往投機，結果費用多歸中飽，無補於事實之進行。當時俄人覺德國與俄國關係最爲切密，地位亦最爲重要，故運動尤力，費用尤多。不意德共產黨內部破裂，社會革命功敗垂成，中堅分子損失多人，一蹶不振。俄人經此大打擊，深知全世界革命非數年所能觀成，而金錢已銷耗殆盡，食糧亦第看看斷絕，遂召集重要人員開一秘密會議，其解决不出兩途：一犧牲主義，二犧牲地位。而其結果則多人主張暫時犧牲主義而保持地位，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無柴燒」也。自此之後，萬事轉移，以對外言，如共產黨首領拉的克氏曾主張向我國要求通商，並以中東鐵路無條件退回，中俄蒙三方協約完全取銷等事爲條件。是時吾國當局無人，竟將良好機會輕易放過，今拉的克期之政策已變，公然聲言俄現政府繼承前帝國一切條約，完全有效矣。以對内言，如從前沒收民間之房屋，除小數由政府機關佔用，刻已一律退回，蓋以人爲屋膽數年不住居不修理，竟有大半損壞，以今日計之，僅修補莫斯科破玻璃一項，已需數百萬金盧布云。至於小資本家，現亦逐漸增多，商業大開，度肆林立，工廠復興，多係私人產業。經營人謂小資本家罪惡較小，余則謂其罪惡更大，所謂「刻薄成家，錙銖必較」，其虐待勞動者更甚於大資本家。且大資本家亦往往由小資本家積累而成，安知俄國不重蹈覆轍？近聞對外貿易亦准私家承辦，尤爲危險。綜而論之，飛國此次試聽錯誤甚多，其手段上、方法上之錯誤，幾於更僕難數，而余以爲學理上之錯誤有兩大點。古人云：「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此類是也。此兩點不但俄國人有錯誤，卽全世界贊成或反對社會主義者亦不免之，故余特鄭重揭出：
第一點，以爲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立於絕對的反對地位，故凡資本主義所產出者、所遺留者，必一一破壞而銷滅之。余意不然，社會主義實係由資本主義進化而來，不能銷滅資本，只當推翻資本制度，使資本家變爲勞動家。溯其進化，初由個人資本進而爲公司資本，由公司資本進而爲特拉斯特資本及國家資本，而社會主義者乃化與私爲公，化小爲大，由私人所有權變爲公家所有權，其若者歸國有，若者歸省有，若者歸縣有，若者歸市有，當按資本之性質分別定之。而資本主義所產出、所遺留者，不但保存，並須擴充。此種轉移，正如大清帝國之變爲中華民國，鼎革而後，民國爲帝國之繼承人，一切聲明文物，斷無掃地以盡之理。俄人革命之始，因此錯誤，無意識之破壞甚多，恐非數十年不能恢復也。
第二點，以爲勞動階級與知識階級立於絕對的反對地位，故革命一成，勞動專政，先將資本家除去，同時卽將知識階級之人驅逐、幽囚、虐待備至。各大工廠之工程師及經理等職，亦均用普通工人起而代之。因無學問、無經驗，暗中破壞，比暴動時損失尤大。余憶今年正月，俄國開東方革命會議時，與會代表有甲乙二人，同志同學，因事衝突，惡感甚深。甲向俄國共黨告發，指乙爲知識階級之人，因此大受嫌疑，幾至有性命之憂。今者俄人挫折之餘，覺悟懺悔，改弦更張，知識階級之人均已釋放優待，卽向來反對共產主義者，苟不見諸行事，亦均起用。
以上兩點，皆俄人犧牲無量數金錢、生命獲得之教訓，願後起各國注意勿忘。原來社會主義之學說，世人久已醉心，惟均係紙上空談，未能見諸實事。今俄人竟能舉全國爲試驗場，其一往直前之志趣、百折不變之精神，眞令人佩服。我輩將來或不至再陷入絕地者，皆受俄人之惠也。
余在俄時，蒙以國賓禮相待，各首領往來討論，個人間感情甚佳。今日演說，乃學者批評態度，並非攻擊其黨或指斥其人。余仍始終信仰社會主義，游俄歸來，主張得所折中，進行亦更有把握。這就是余個人特別受惠之處。余最希望贊成或反對社會革命、共產主義者，均設法親游俄國，調査二年，必得大益。現在入俄已比從前容易多多，但新經濟政策施行已久，看不見從前種種試驗的經過，不能比較參觀，甚可惜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