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蘭夜月泣江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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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蘭夜月泣江舟
作者:匿名

第一折[编辑]

(沖末扮馮太守引淨張千、醜家童上)(馮太守云)老夫姓馮名鸞,字文翔,祖居洛陽人也。由進士出身,累為郡守,今改福建泉州府知府之職,前去理任,明日絕早辭朝。今日是個好日辰,著夫人同小姐、小舍人先行,老夫明日出城。家童,你跟著夫人,路上小心在意,好生看管。待我到時,開船長行便了。(家童云)理會的。我同奶奶、小姐、小舍人,照管著行李先去。雇下一只好船,專等老爺到時,一同開船只個。(馮太守云)張千,你跟我往公館中歇息,待明日辭朝去來。(下)(家童云)俺老爺去了也。我把這行李一一收拾下了,將這車輛打點的停當,只等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出來時,上了車,便索出城去。這早晚奶奶和小姐、小舍人敢待來也。(旦兒扮田夫人同正旦馮玉蘭、俫兒、梅香上)(正旦云)妾身馮玉蘭是也,今年十二歲。母親田氏,是受過誥封的夫人。小兄弟憨哥,今年七歲。還有一個梅香,叫做春嬌,是從幼兒服侍我的。俺父親除福建泉州府知府,前去理任。今日俺這家小前行,俺父親待到明日辭了朝,一同的開船。母親,家童將行李都收拾停當了麼?咱上了這車,慢慢行咱。(家童做見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都來了,車兒走動些。(夫人云)家童,仔細看顧行裝也。(正旦云)母親,您孩兒生長深閨,未嘗見街市上,咱在這香車內試看一看咱。(唱)

【仙呂】【點絳唇】則見那馬足車塵,往來無盡。頻詢問,何處前津。可兀的日遠長安近。

【混江龍】你把那行裝整頓,無過是一琴一鶴緊隨身。我是個閨中少女,更和這堂上慈親。著甚的家使奴先教開道路,也只為俺女孩兒不慣出房門。你一行行一步步休得辭勞困。!

(家童云)小姐,你則管走路兒,不要管別的事。這都是我的干係。兀那前頭的車上,掉了我的搭褳,我拾起來者。(正旦唱)我這裏叮嚀的道你與,可也要服待殷勤。

(家童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不一時早出的城門了也。奶奶敢肚饑了,且住一住兒,等我買幾個波波來吃吃咱。(夫人云)家童,俺不饑,且趲行路程。待咱下了車,上的船,那時吃些茶湯兒那。(正旦云)母親說的是。(唱)

【油葫蘆】休那裏說短論長語話頻,(家童云)您每坐著車兒,自自在在的,我從五更鼓起來,打點行李,走了這半日,你便不知饑,我可肚裏饑哩。(正旦唱)我須是有量忖,又沒個村莊道店好安存。只我這各書達禮當恭謹,怎肯著出乖露醜遭談論。他那裏苦廝纏,好教我越怒嗔。我巴不得兩三朝飛到泉州郡,可甚的沿路只逡巡。

(家童云)這裏到河邊,也不是一步的路。奶奶你車兒裏有甚麼乾糧,與我此也好。(夫人云)俺這車兒裏那裏得乾糧來?到前面時,住一住兒罷。(正旦云)母親,咱也不必下車兒去,就將甚麼茶湯兒來,與咱吃了再行。(唱)

【天下樂】咱是個嫩蕊嬌枝一女人,俺那家也波尊,家尊是縉紳。生怕失家聲,故將饑餓忍。暈的呵眉黛顰,厭的呵神思昏,則願駕香車去路穩。(家童云)好,好,可早來到河邊也。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且住在這裏,等我尋船去來。(淨扮梢公上,云)自家是個使船的梢公,專送這來往客商人等。且將船隻撐近岸邊,看有甚麼人來雇船那?(家童見科,云)兀那梢公,你把那船雇與俺罷。(梢公云)你雇往那裏去?(家童云)我雇船往山西去。(梢公云)那裏得山西的水路?(家童云)兀那船家,你聽者!俺非是小人家雇你的船隻,俺大人是馮太守,升福建泉州府赴任去的,止是家小,有些行李。你若著俺在你船上,你那艙裏還好順便帶些私貨。是我總承你,你還不知哩。(梢公云)這等就搬行李,請家小上船。(家童云)船家,你這船會打筋斗麼?(梢公云)船怎麼會打筋斗?(家童云)你這船開到河心里弄翻了,倒把桅竿直戳下泥裏去,這不是打筋斗?(梢公云)多謝你放屁的口!說這利市的話。(家童請夫人、正旦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船都雇下了。行李也搬上船了,則請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上船。你每仔細,身上可都有葫蘆麼?(正旦云)要那葫蘆怎的?(家童云)只要有了葫蘆,隨他掉在河裏,再淹不死。(正旦云)母親和兄弟,同上船去來。(夫人云)姐姐,你好生看小舍人咱。(正旦云)母親,您孩兒知道。(夫人同正旦、俫兒上船科)(家童云)仔細,仔細,這性命都在這塊跳板上哩。(正旦云)上的這船來了。家童,便安排些茶飯來,與母親和俺吃用。待明朝父親來時,便好開船也。(夫人云)孩兒說的是(正旦唱)

【那叱令】俺父親呵待明朝早晨,便拜辭也禁門;待明朝早晨,便到來也水濱;待明朝早晨,便開船也動身。淅零零風乍生,白茫茫波流緊,看一派江景淒人。

(家童云)天色將晚,俺們早早的歇息了罷。(正旦唱)

【鵲踏枝】恰才個日斜曛,可又早月黃昏,則見那漁火孤村,罷網收綸。掩篷窗且捱過了今宵時分,不覺的困騰騰越減精神。

(云)母親,天色晚了也。船上人都歇息去了,俺在車此來一路賓士,好生困倦,咱睡一睡兒咱。(夫人云)孩兒說的是,俺和你睡些兒咱。(夫人、俫兒、梅香、家童、梢公同下)(正旦做睡科,云)俺母親和兄弟都睡了,父親又不在此,這船泊在河下,人又生,路又野,甚麼睡到的我這眼裏也!我且披上衣服,坐一坐咱。(做打夢科)(淨扮邦老上)(正旦云)呀,好是奇怪,那裏這等鞋底鳴、腳步響?不由的我這心中不怕也!(唱)

【後庭花】猛聽的響擦擦似有人,(帶云)我起來試聽咱。(唱)早諕得我急煎煎怎坐存?按不定可丕丕心兒跳,揾不幹汗淋淋濕滿巾。(邦老做拿刀入艙)(正旦做轉身見驚科)(唱)荒野外四無鄰,眼睜睜向誰投奔?可憐咱婦女們,做官的又赤貧,止不過影與身,再沒甚金共銀。您何須緊廝跟,擋咽喉強劫人。好教我哭啼啼難理論,待向前還倒褪。

(邦老做攔住科)(正旦做走科)(唱)

【青哥兒】呀,則見他忙將、忙將兵刃,可教我怎生、怎生逃遁?你若是留得我殘生過幾春。我可也答報你深恩,敬似俺嚴親。奉侍晨昏,不避辛勤。衣進時新,食獻奇珍。情願與你做孩兒左右不離身,甘承認。

(邦老做趕殺科,下)(正旦做驚醒科,云)兀的不唬殺我也!呀,原來是做的一個惡夢,好生不祥!這早晚方才半夜也,百般的不得天明,叫我怎麼還睡的著?(唱)

【賺煞】百般的盼不到曉雞鳴,強搭夥這鮫綃盹。水聲兒偏傍著孤舟滾滾,怕流不盡俺心頭忄敝忄敝的悶。猛想起夢兒中遇見強人,尚銷魂,帶著滿面啼痕,休道睡眼蒙朧不是真。(內做雞叫科)(帶云)可早天明了也。(唱)漸見晨光隱隱,(家童上,云)天明了也,叫梢公早些開船,疊在官廳傍邊,恐怕老爺將次來也。(正旦唱)移到這官廳側近,(帶云)只等俺父親來呵,(唱)去向成都肆裏訪著那個卜錢人。(下)

第一折[编辑]

(沖末扮馮太守引淨張千、醜家童上)(馮太守云)老夫姓馮名鸞,字文翔,祖居洛陽人也。由進士出身,累為郡守,今改福建泉州府知府之職,前去理任,明日絕早辭朝。今日是個好日辰,著夫人同小姐、小舍人先行,老夫明日出城。家童,你跟著夫人,路上小心在意,好生看管。待我到時,開船長行便了。(家童云)理會的。我同奶奶、小姐、小舍人,照管著行李先去。雇下一只好船,專等老爺到時,一同開船只個。(馮太守云)張千,你跟我往公館中歇息,待明日辭朝去來。(下)(家童云)俺老爺去了也。我把這行李一一收拾下了,將這車輛打點的停當,只等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出來時,上了車,便索出城去。這早晚奶奶和小姐、小舍人敢待來也。(旦兒扮田夫人同正旦馮玉蘭、俫兒、梅香上)(正旦云)妾身馮玉蘭是也,今年十二歲。母親田氏,是受過誥封的夫人。小兄弟憨哥,今年七歲。還有一個梅香,叫做春嬌,是從幼兒服侍我的。俺父親除福建泉州府知府,前去理任。今日俺這家小前行,俺父親待到明日辭了朝,一同的開船。母親,家童將行李都收拾停當了麼?咱上了這車,慢慢行咱。(家童做見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都來了,車兒走動些。(夫人云)家童,仔細看顧行裝也。(正旦云)母親,您孩兒生長深閨,未嘗見街市上,咱在這香車內試看一看咱。(唱)

【仙呂】【點絳唇】則見那馬足車塵,往來無盡。頻詢問,何處前津。可兀的日遠長安近。

【混江龍】你把那行裝整頓,無過是一琴一鶴緊隨身。我是個閨中少女,更和這堂上慈親。著甚的家使奴先教開道路,也只為俺女孩兒不慣出房門。你一行行一步步休得辭勞困。!

(家童云)小姐,你則管走路兒,不要管別的事。這都是我的干係。兀那前頭的車上,掉了我的搭褳,我拾起來者。(正旦唱)我這裏叮嚀的道你與,可也要服待殷勤。

(家童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不一時早出的城門了也。奶奶敢肚饑了,且住一住兒,等我買幾個波波來吃吃咱。(夫人云)家童,俺不饑,且趲行路程。待咱下了車,上的船,那時吃些茶湯兒那。(正旦云)母親說的是。(唱)

【油葫蘆】休那裏說短論長語話頻,(家童云)您每坐著車兒,自自在在的,我從五更鼓起來,打點行李,走了這半日,你便不知饑,我可肚裏饑哩。(正旦唱)我須是有量忖,又沒個村莊道店好安存。只我這各書達禮當恭謹,怎肯著出乖露醜遭談論。他那裏苦廝纏,好教我越怒嗔。我巴不得兩三朝飛到泉州郡,可甚的沿路只逡巡。

(家童云)這裏到河邊,也不是一步的路。奶奶你車兒裏有甚麼乾糧,與我此也好。(夫人云)俺這車兒裏那裏得乾糧來?到前面時,住一住兒罷。(正旦云)母親,咱也不必下車兒去,就將甚麼茶湯兒來,與咱吃了再行。(唱)

【天下樂】咱是個嫩蕊嬌枝一女人,俺那家也波尊,家尊是縉紳。生怕失家聲,故將饑餓忍。暈的呵眉黛顰,厭的呵神思昏,則願駕香車去路穩。(家童云)好,好,可早來到河邊也。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且住在這裏,等我尋船去來。(淨扮梢公上,云)自家是個使船的梢公,專送這來往客商人等。且將船隻撐近岸邊,看有甚麼人來雇船那?(家童見科,云)兀那梢公,你把那船雇與俺罷。(梢公云)你雇往那裏去?(家童云)我雇船往山西去。(梢公云)那裏得山西的水路?(家童云)兀那船家,你聽者!俺非是小人家雇你的船隻,俺大人是馮太守,升福建泉州府赴任去的,止是家小,有些行李。你若著俺在你船上,你那艙裏還好順便帶些私貨。是我總承你,你還不知哩。(梢公云)這等就搬行李,請家小上船。(家童云)船家,你這船會打筋斗麼?(梢公云)船怎麼會打筋斗?(家童云)你這船開到河心里弄翻了,倒把桅竿直戳下泥裏去,這不是打筋斗?(梢公云)多謝你放屁的口!說這利市的話。(家童請夫人、正旦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船都雇下了。行李也搬上船了,則請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上船。你每仔細,身上可都有葫蘆麼?(正旦云)要那葫蘆怎的?(家童云)只要有了葫蘆,隨他掉在河裏,再淹不死。(正旦云)母親和兄弟,同上船去來。(夫人云)姐姐,你好生看小舍人咱。(正旦云)母親,您孩兒知道。(夫人同正旦、俫兒上船科)(家童云)仔細,仔細,這性命都在這塊跳板上哩。(正旦云)上的這船來了。家童,便安排些茶飯來,與母親和俺吃用。待明朝父親來時,便好開船也。(夫人云)孩兒說的是(正旦唱)

【那叱令】俺父親呵待明朝早晨,便拜辭也禁門;待明朝早晨,便到來也水濱;待明朝早晨,便開船也動身。淅零零風乍生,白茫茫波流緊,看一派江景淒人。

(家童云)天色將晚,俺們早早的歇息了罷。(正旦唱)

【鵲踏枝】恰才個日斜曛,可又早月黃昏,則見那漁火孤村,罷網收綸。掩篷窗且捱過了今宵時分,不覺的困騰騰越減精神。

(云)母親,天色晚了也。船上人都歇息去了,俺在車此來一路賓士,好生困倦,咱睡一睡兒咱。(夫人云)孩兒說的是,俺和你睡些兒咱。(夫人、俫兒、梅香、家童、梢公同下)(正旦做睡科,云)俺母親和兄弟都睡了,父親又不在此,這船泊在河下,人又生,路又野,甚麼睡到的我這眼裏也!我且披上衣服,坐一坐咱。(做打夢科)(淨扮邦老上)(正旦云)呀,好是奇怪,那裏這等鞋底鳴、腳步響?不由的我這心中不怕也!(唱)

【後庭花】猛聽的響擦擦似有人,(帶云)我起來試聽咱。(唱)早諕得我急煎煎怎坐存?按不定可丕丕心兒跳,揾不幹汗淋淋濕滿巾。(邦老做拿刀入艙)(正旦做轉身見驚科)(唱)荒野外四無鄰,眼睜睜向誰投奔?可憐咱婦女們,做官的又赤貧,止不過影與身,再沒甚金共銀。您何須緊廝跟,擋咽喉強劫人。好教我哭啼啼難理論,待向前還倒褪。

(邦老做攔住科)(正旦做走科)(唱)

【青哥兒】呀,則見他忙將、忙將兵刃,可教我怎生、怎生逃遁?你若是留得我殘生過幾春。我可也答報你深恩,敬似俺嚴親。奉侍晨昏,不避辛勤。衣進時新,食獻奇珍。情願與你做孩兒左右不離身,甘承認。

(邦老做趕殺科,下)(正旦做驚醒科,云)兀的不唬殺我也!呀,原來是做的一個惡夢,好生不祥!這早晚方才半夜也,百般的不得天明,叫我怎麼還睡的著?(唱)

【賺煞】百般的盼不到曉雞鳴,強搭夥這鮫綃盹。水聲兒偏傍著孤舟滾滾,怕流不盡俺心頭忄敝忄敝的悶。猛想起夢兒中遇見強人,尚銷魂,帶著滿面啼痕,休道睡眼蒙朧不是真。(內做雞叫科)(帶云)可早天明了也。(唱)漸見晨光隱隱,(家童上,云)天明了也,叫梢公早些開船,疊在官廳傍邊,恐怕老爺將次來也。(正旦唱)移到這官廳側近,(帶云)只等俺父親來呵,(唱)去向成都肆裏訪著那個卜錢人。(下)

第二折[编辑]

(馮太守引張千上,詩云)安排五馬出京華,處處春風送落花。傳語前驅休喝道。恐驚林外野人家。老夫馮鸞,今往泉州理任,辭了朝來,早到那河邊了也。張千,便與我尋那家小船隻,在於何處?(張千云)理會的。你看麼,繞著這河邊似篦子一般,擺下這許多的船隻,教我那裏尋去?這家童也不出來接我每一接。(家童同梢公上,云)我家這個老頭兒,這早晚還不到,我是往涯上看一看去咱。(做見科)(張幹云)兀的不是家童?你在那裏?要我尋了你這一日。(家童云)适才吃了飯,我在這船頭上學打拳耍子。張千,我家那老頭兒在那裏?(張千云)在那裏不是?(張千做報科,云)稟爺,尋著船了也。這的不是家童?(馮太守云)家童,船在那裏?(家童云)船在官廳傍邊,等候著哩。(馮太守云)咱收拾上船去。(做上船科)(正旦同夫人、俫兒、梅香上)(正旦云)妾身馮玉蘭,同母親、兄弟,等侯父親去來。(做見科)母親,父親早來了也。(馮太守云)夫人,我來了也。兀那梢公,便與我開船去。(梢公云)知道。只等那船頭上燒了利市紙馬,分些神福,吃得醉飽了,便撐動篙來,開起船來,扶舵的,往裏倒!(正旦云)父親,您孩兒昨日先到的船上,晚間得了一夢,十分的凶怪。今日行船,須索仔細也。(馮太守云)孩兒放心。夢中之境,末可深信,吉人自有天助。梢公,乘著這順風,拽起篷來者!(正旦云)你看才拽的這篷來,須臾間早行了數十裏水程也。(唱)

【正官】【端正好】恰開船抬頭覷,早行了數里程途。只為一帆風肯把行人助,來到這渺渺煙霞處。

【滾繡球】蘆花岸如雪堆,蓼花灘似錦鋪,野鷗閑自來自去,彩云輕時卷時舒。帆影兒蕩碧波,櫓聲兒過綠浦,恰便是走馬般不停不住,見白茫茫遠接天隅。煙光半向江心斂,樹色全從水面浮,江景也模糊。

(夫人云)老爺。船行了數日,可端的幾時方到那泉州也?(馮太守云)夫人,這路程上要看風便不便,怎麼定的日子?(正旦云)父親,咱離了都城,可早十數日了也。(唱)

【倘秀才】我這裏款款的掐春蔥來細數,何日見泉州景物?(馮太守云)孩兒也,那泉州府終有到的日子哩。(正旦唱)經了些風雨聲中聽鷓鴣。(梢公云)遠遠望見前面,那一片大水,就是大江了也。(馮太守云)兀那梢公,且慢慢的行者。是好大水也。(正旦云)父親、母親,你看水連著天,天連著水。(唱)你看那水大連四野,莫是洞庭湖?(馮太守云)孩兒,這是大江,不是洞庭湖。(正旦云)父親,著船家將這船,略住一住兒咱。(唱)且將這船來纜住。

(梢公云)稟爺,天色晚了,江水大風又大,恐有疏失,不如灣船罷。(馮太守云)恁的呵,你在那蘆花深處,將船灣住者。(梢公云)這個就叫做黃蘆蕩,正好灣船。下篷,下篷,慢著,慢著,纜住了船也。(家童云)船纜住了也。放下跳板,我往岸土活一活腳去。(夫人云)家童,你且看些飯來,與俺食用咱。(家童云)你這個奶奶,但住下則討嘴吃,慌些甚麼!等我到江邊,洗了澡來。就撈幾個螃蟹與你吃。(梢公云)你休在這裏只管嚷鬧!你看晚飯去。等艙裏老爺吃了,早早的睡一睡,明日絕早起來,還要過江去哩。(馮太守云)夫人和小姐,你看江面上被那晚色相侵,端的使人思鄉感歎也!(正旦云)父親,你孩兒試看咱。(唱)

【滾繡球】我只道渚煙生逐好風,卻原來海潮回催暮雨。動鄉愁暗傷情緒,(夫人云)小姐,俺幾曾見這般大江水也!(正旦唱)都則為俺家尊受職遷除。(馮太守云)孩兒,若不是我為泉州太守呵,你子母兒一世也到不的此處。(正旦唱)若不是逐功名如轉蓬,怎能勾對江山似畫圖?看東溟漸升玉免,早西山墜盡金烏。見漁家燈火明還滅,聽野寺鐘聲斷又續,此景非俗。

(夫人云)孩兒,明日早要開船過江,我和你早些睡去來。(下)(梢公云)船上人,大家小心仔細,睡便睡,要睡得醒覺些,休著人上船來,偷了我的篙子櫓杖去。都睡罷,都睡罷!(馮太守云)家童,你與我點起燈來者,我向艙裏,和夫人、小姐每閑坐一坐咱。(家童云)兀的燈在這裏,你每坐,我自去睡也。(淨扮巡江官屠世雄引卒子上,詩云)往來巡綽大江中,舉棹張帆只看風。可知賊子聞咱怕,則我是膽大心粗屠世雄。某乃巡江官屠世雄是也,引著這數百水兵,專管沿江擒拿賊寇。來到這黃蘆蕩,將船纜住者!(梢公罵科,云)是那個棺材,將我的船撞一下?你豈不曉的行船不撞坐船哩?(屠世雄云)我是巡江的官船。(梢公云)呸!你是巡江的官船,偏我的不是官船!我這船上載著的是福建泉州府馮太爺,同著家小哩。(屠世雄云)原來也是一隻官船,你去請你那老爺出來,與俺相會一面咱。(梢公云)你且等一等,待我和艙裏老爺說去。(報科,云)稟老爺得知,這裏有個巡江的官,要請你相見哩。(家童云)哫!兀的賊囚,我辛苦了這一日,恰待要收拾睡,你又這般叫甚麼?只說我家老爺睡著了,不開船艙門,不好相見,等明日罷。(馮太守云)家童,你住者,則怕是老夫相識的人。可開那船艙門,一面看茶,待老夫與他廝見咱。(做出門科)(做相見科)(屠世雄云)小官夜晚間,不知是泉州太守大人,不曾回避,小官得罪了也。(馮太守云)彼此各為公事,元無統屬,何回避之有?請問大人現任何職?有何公事到此?幸勿隱諱。(屠世雄云)小官姓屠名世雄,奉上司差遣,領著水軍,沿江捕捉賊寇,體察奸細。偶然阻風,到此泊舟,因見這只官船在此。小官問那船上的人,說道是老大人的家小行李,都在船上。小官恐怕是賊船,故來動問。勿罪!勿罪!(馮太守云)原來是巡江的官員,與老夫雖分文武,總是一殿之臣,今日相逢,非同容易。叫家童你快安排酒肴,請大人過我船上。略敘三杯,有何不可?(屠世雄云)小官有何德能,敢勞大人如此費心也?(馮太守云)中途暮夜,雖無所備,老夫聊借一杯,與大人少敘閒話而已。梢子把船相並著,請屠爺過來者!(屠世雄做上船科,云)大人先請。(做入艙科)(馮太守云)家童,將酒來。(做把盞科,云)大人,請滿飲此杯。(屠世雄做飲酒回敬科,云)大人,小官素不相識,今蒙一見如故,足知大人尊量不淺也。(馮太守云)咱和你慢慢的飲幾杯咱。據大人狀貌魁梧,言談倜儻,真乃老夫所敬,當以出妻獻子。家童,請的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參拜大人咱。(家童云)理會的。也不曾見這老傻廝,人生面不熟的,就著奶 奶出來。且依著他,請奶奶去。(家童請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老爺有請,都著你過去,與那個巡江官相見哩。(夫人云)小姐,父親在前艙裏面,有個甚麼巡江宮,著俺出去,與他相見,咱須索走一遭去。(正旦云)母親,你孩兒青春年少的,這早晚更深夜半,知他是甚麼人?我不去見他也罷。(夫人云)孩兒,與你父親相交的,必是你叔父之輩,咱便去相見呀,料也不妨麼。(正旦唱)

【倘秀才】你道是與俺家尊故熟,(家童云)快出來罷,他又不搶了你去,老爺等著你哩!(正旦唱)因此上出妻也那獻女,(家童云)奶奶和小姐,你出去也沒甚事,無過則是著遞一杯酒兒。(正旦唱)可著我翠袖殷勤捧醁醑。(夫人云)小姐,不知是甚麼官員,你到那裏,把體面相見咱。(正旦唱)我羞答答難相見,嬌怯怯自躊躇,低頭怕語。

(夫人云)孩兒,你父親性兒不好,咱去來,你跟著我者。(做見科)(屠世雄云)呀,夫人來了也。小官在此多擾,有一拜咱。(做拜科)(馮太守云)小姐和孩兒,參拜大人咱!(做拜科)(屠做回禮起看夫人種)(背云)是好個婦人也!(馮太守云)小姐和小舍人且靠後者,你母親與大人把盞者。(夫人把盞科,云)將酒來,大人滿飲此杯。(屠世雄做佯醉接盞上下覷科,云)夫人,屠世雄吃幹了。(正旦云)梅香,你看那個官,將俺母親上下相覷,是一個不良的也呵!(唱)

【呆骨朵】我見他假醺醺上下將娘親覷。不由我戰欽欽魄散魂無。(屠世雄云)左右,與我喚將那心腹的人來,我有事分付他。(卒子云)理會的。(做喚科,云)兀那船上的小軍兒,屠爺喚你哩。(卒子持槍刀土,云)家將都來了也。(正旦驚科,唱)忽聽的大叫高呼,擺列下長槍的這巨斧。(屠世雄云)小校,將我的兵器來!(卒子遞刀科)(屠世雄做接刀科,云)口退!兀那馮太守,你認的我麼?(馮太守云)呀,大人,老夫怎生不認的你?(夫人云)不中,俺索回避者。(屠世雄攔科,云)你那裏去?眾軍校,與我圍住這船者!(正旦唱)一個個挺霜鋒相攔截,(帶云)母親,怎不回避咱?(眾喝科,云)那裏去?(正旦唱)好著我無處個尋門路。(屠世雄云)你趁早兒隨順了我者。(馮太守云)你要老夫隨順甚麼來?(正旦云)父親,原是你差了也。(唱)都是你沒來由攬禍災。(屠世雄云)休教走了一個!(正旦云)哎,父親也,(唱)到如今急煎煎怎當堵?

(馮大守云)老夫不知,大人主何緣故,你可明對老夫說者。(屠世雄云)馮太守,我因見你夫人有顏色,我如今要你把那夫人與我為妻。你若不肯呵,我便認的你,這刀須認不的你!(馮太守云)這怎麼使得?(屠世雄云)你既然不肯呵,先殺了這老匹夫!(馮太守歎云)嗨!正是夫妻本是同林烏,大限來時各自飛。夫人,我也只保得自己性命,保不得你了。(回云)罷!罷!罷!我老夫人願將夫人獻與你,饒了我罷。(屠世雄云)恁的呵,將夫人請過船去。(夫人哭科,云)兀的不痛殺我也!(做跳江科)(眾做欄科)(屠世雄云)左右。扶入俺船艙裏去。(眾扶住夫人科)(夫人做回顧科,云)哎喲!兒也!誰想有這場橫禍也!(正旦同俫兒哭科,云)母親,你怎生撇下的我們去也?(馮太守哭云)夫人也。痛殺我也!(正旦做拽住夫人科)(唱)

【伴讀書】今日個子共母應難顧,夫共婦生離去。奸教我負屈銜冤無申訴。只有個椎天搶地號啕哭。(屠世雄喝科,云)口退!兀那女孩兒,哭甚的來,你看我這刀麼?(正旦唱)倒惹他努睛突眼生嗔怒,一謎的將俺奔呼。

(馮太守云)孩兒休嚷,看他這等利害,不如順他將的去罷。(正旦哭科)(唱)

【笑歌賞】眼睜睜難做主,(馮太守云)孩兒,你便教我怎生做主那?(正旦唱)埋怨你個生身父,何口得重完聚?(屠世雄云)小校,休管他,咱自到船上去來。(做扯夫人上船科)(馮太守、俫兒、正旦做扯哭科)(正旦唱)想當初夢不虛,到今朝遇賊徒,天、天、天,只願的神明護。

(屠世雄舉刀、奪夫人下)(重上,云)緊守著夫人,待我往他那船上去。試聽他說甚麼言語者。(做上船聽科)(馮太守云)孩兒,這是我的不是了也。他現領著一班刀斧手。動不動要殺人,教我怎生救濟你那母親來?孩兒,你且放心者。我如今不上泉州到任,徑回京師,只揀大大的衙門裏,告下這廝來。那廝是個有職官員,躲的到那裏去?莫說送還你母親,那廝還要問個強奪人妻的罪名哩。(正旦云)父親,須索速報此仇恨也!(屠世雄云)嗨,早是好也,你聽那廝說的話,必然做出來。罷、罷、罷!凡事先下手者為強。我既然搶了他夫人去,他又是個觀任太守,我可不反落其手?則不如就今夜走過他船上,先將那老匹夫殺壞了。以免後患。左右,都跟我來!(眾做上船科)(屠世雄云)左右,與我圍住著,休教走了那老匹夫!(做見科)(馮太守跪科,云)大人可憐見,只留我一個老命罷!(屠世雄云)這老匹夫,你恰才道甚麼來?我聽得多時了也。比及你明日告我時,不如今日我先殺了你,可不好那!(做殺太守下科)(屠世雄云)一不做,二不休,落的見一個,殺一個,都與我殺壞了者!(眾做殺家童、梢公、梅香、俫兒科)(正旦做慌躲、做砌末拋入水科,云)我將這書匣,先拋入水去,然後好逃命也。(屠世雄云)左右,你看是甚麼人跳在水中?(眾做看科,云)不知是誰一個跳在水裏去了。(眾做尋科)(正旦做躲在船舵上科,云)妾身得脫身,且躲在這船梢舵上。只願救苦難觀世音保護,救我這一命咱!(屠世雄云)左右,看那殺死的屍首內,少了那一個?(眾點科,云)老爺,止少了一個小姐。(屠世雄云)恰才跳江的那個,必然是小姐。莫說是十多歲的女兒,量這條大江,跳下去也沒活的了。左右,便收拾開船,載著咱夫人行者!只我一片好心。天也與我這條兒糖吃。(詩云)要奪夫人做我妻,一家殺的血淋漓。從今剪草除根後,不怕傍人說是非。(同下)(正旦云)我在這船舵上,坐好久了,這會兒不聽見了說話,這賊漢敢去了也。我板著這舵梗跳上船梢,悄地看一看咱。這是船艙裏。(做見死屍哭科。云)你看我那父親和兄弟,梅香、家童。連著船上兩個梢公,盡被他殺死。我是個女孩兒家,守著這一船死屍,好是怕人也。哎喲!百忙裏又板大風刮斷了纜,將這船直飄在江心裏去了。(唱)

【煞尾】怎又刮起這大風,把俺船吹去,又不知吹去何方,可著的個邊際無。眼睜睜放著娘親被他擄,痛煞煞把俺兄弟爹爹都殺取,剛只一個家僮不留與。兀那駕船的梢公和你有甚毒,也著他跟了俺一家兒入地府。待叫來又被氣堵住咽喉叫不出苦,待走來又被船打在江心走不上路。卻教俺守著這血泊裏屍骸怎發付?哎喲!天那!你也可憐見俺個沒倚靠的青春少年女!(下)

第三折[编辑]

(外扮金御史引祗候、梢公上)(梢公云)後面把舵的仔細,我在這裏攔頭。天色晚了也,把船攏岸罷,恐怕黑下來,不好使的篙子哩。(金御史云)兀那梢公,你這船嚷鬧怎麼那?(梢公云)請老爺自在艙裏穩穩的坐定,小的每收拾錨纜哩。(金御史云)老夫姓金名圭,字延簡,祖居扶風人氏。叨中甲第。累官加到都御史之職。近因江南等處,盜賊生髮,聖人命俺巡撫江南,敕賜勢劍金牌,體察奸蠹,理枉分冤,先斬後奏,今日泊船在此。左右與我點起燈來,我看些文卷者。(祗侯云)理會的。(背云)老爺看文卷,我每也看些文卷。(祗候云)你有甚麼文卷的看?(一祗候云)我一路上跟著老爺,那個館驛裏吃的好,吃的不好,都寫一人總帳。若是老爺考滿回朝之時。少不的我也跟去拿出這文書來,也顯的我這油嘴的有名兒。(祗候云)休嚷。等老爺看文書哩。(金御史云)夜已深了,你看這燈半明不滅的,我自剔這燈咱。還有幾宗文卷,未曾看完,待我從頭兒看將來。呀,這燈可怎麼又暗了?我再剔一剔這燈咱。(馮太守同俫兒、家童、梅香、梢公魂子提頭上)(金御史云)我剔了這燈也,試看這文卷咱。(眾魂子做燈下拜跪科)(金御史見科,云)好奇怪!兀那燈下四五個提頭的鬼魂。你是何處人,被人殺壞?老夫決然要與你做主也。(眾魂子做拜科)(金御史云)爾且退者!(眾魂子下)(金御史云)左右,這會兒多早晚也?(祗侯云)是三更時分了。(正旦上,云)這般被風吹的去,不知這裏卻是那裏也?(梢公做叫科,云)不好了,不好了,快把篙子墊住,著上流頭那裏儻將下一隻船來,不要撞壞了我家的船那!(金御史云)你是看咱。(祗侯云)稟爺,這一隻船想是失風的,船上並無一個人,被風打將來,緊貼在俺船邊廂哩。(金御史云)你休上他那船去,到明日早間,看是那裏的船隻。(祗候云)理會的。(正旦云)這船被風吹到這裏,可怎生住下?妾身這一日一夜,水米沒半星兒粘牙,伴著這五六個死屍,又沒個燈火,微微的透著些月光入來,看了好淒慘人也呵!(唱)

【商調】【集賢賓】正滄江夜寒明月皎,覷地遠叩天遙。這船呵在風中簸蕩任東西,水上浮漂。又無人把舵推篷,那裏也舉棹撐篙。我則聽的古都都潑天也似怒濤,鬥合著忽剌刺風聲兒廝鬧。這水也流不盡俺千端愁思積,這風也抵不過俺一片哭聲高。(帶云)父親和兄弟,你都死的好苦也!(唱)

【逍遙樂】俺也幾番價把爹爹連叫,只見他七魄悠然,三魂去杏。(做哭科,云)痛殺我也!父親、兄弟也,(唱)好著我獨自嚎啕,這殺人恨何日才消?怎得個清耿耿的官員斯撞著,劈頭兒把冤情披告。告他將父親殺死,兄弟虧圖。娘親來占了。

(云)父親、兄弟,兀的不悲痛殺我也!(金御史云)那裏這般隱隱的哭聲?敢就是那被人殺的鬼魂麼?(祗候云)老爺,這裏有個甚麼鬼魂?就是恰才那一隻空船上,有人在艙裏啼哭,像一個女人的聲氣那。(金御史云)怎生那空船上有小女人啼哭?是真個?我試聽咱。(做聽科)(正旦云)那裏這般人聲,諕殺我也!(唱)

【金菊香】我這裏低頭不語眼偷瞧,(金御史云)兀的不是有人說話也!(正旦唱)呀,小可如昨夜停舟那一遭,莫不是狠賊徒把咱尋見了?你直待要斷盡根苗,俺的命恁般薄。

(金御史云)你聽波,這船裏哭的女人必然有些蹺蹊。左右,與我向前,不要諕了他,你只問他一個緣由來者!(祗候云)我是問他去咱。來到這船上,怎生偌大一隻船,沒的一個人看管?咄!兀那船裏的人?(正旦云)哎喲。諕殺我也!兀的不是個人問我哩?且等他說甚麼,我是答應咱。(祗候云)船裏的人,因何這般啼哭?(正旦云)救我的性命咱。(祗候云)好怪,怎生著我救他的性命?知他是個甚麼人?我回老爺的話去。(做回御史話科,云)稟爺,當真是個女人。小的每連叫他數聲,只不答應,甫能答應了,他道是你救我的性命咱。(金御史云)左右,將俺的船再挪上前些,靠著他那船,我親自問他。(祗候云)梢子,將俺的船略挪上前。幫在那空船一搭裏者。(梢公云),剛待睡一睡,著你每打攪死我!(做挪船科,云)住了,住了,幫做一搭兒裏了也。你看那老爺。聽的那船上一個女人啼哭,便要管他,想是出巡久了,一向不曾見陰人哩。(御史做近船邊問科,云,兀那船裏哭的女人,你有甚麼冤枉衷情?你一一的說將來,老夫與你做主也。(正旦唱)

【醋葫蘆】則聽的叮嚀頻問取,(金御史云)你是那家妻小,因何在此?(正旦唱)我是那閨門中女豔嬌。(金御史云)原來還是個未嫁的女孩兒。你說,你說。(正旦唱)俺父親是泉州太守恰離朝,(金御史云)泉州太守恰離朝,是到任去麼?(正旦唱)不堤防半途逢禍惡。(金御史云)哦,敢是被甚麼強盜劫殺了。你家裏還有人麼?(正旦唱)俺母親被他驅掠,自使掩一家的兩相拋。

(金御史云)清平世界,有這等事!(詩云)幾回低首細沉吟,聽取舟中泣訴音。則我除冤斷枉無偏曲,恰似冰霜一片心。兀那女子,我乃巡撫江南都御史金廷簡是也。你果有甚的冤枉不平之事,你一一道來,我替你申雪者。(正旦做哭科,云)老爺,與俺這冤枉的人做主咱!(唱)

【金菊香】你道是除冤理枉的久官僚,你與我那屈死的親爺將冤恨削。不承望這搭兒衛偏湊巧,這一個天理昭昭,誰想道有今朝!

(金御史云)左右,你與我喚出那女兒來見,我細問他一個端的者。(祗候做喚科,云)兀那船中女人,你出來者,俺老爺喚你哩。(正旦云)哥哥,你是何人也?(祗候云)我們是跟隨金御史老爺的人。俺老爺見你那般啼哭。要見你問個明白,與你做主哩。(正旦云)天那!既是這等呵,我見你爺訴冤去咱。(唱)

【醋葫蘆】我這裏慌速速的腳懶抬,喘吁吁的身戰搖。(祗候云)兀那女子,你休慌也。(正旦唱)則這人江中有那一個假相邀,(祗侯云)是俺御史老爺喚你哩,(正旦唱)險把我魂靈兒被他驚散卻。生則怕逆徒來到,(做見御史慌科,云)兀的不諕殺我也!(金御史云)休慌,你說你那冤枉之事。(正旦唱)我、我、我,怕的是明晃晃一把殺人刀。

(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近前來,你休驚莫怕。老夫乃巡撫江南都御史,專與人除冤理枉。你把那心中冤枉事,備細說來,我好與你辯明做主。(正旦云)大人,妾身姓馮名玉蘭,父親是馮鸞,所除福建泉州府太守。因去赴任,有俺母親田氏,將帶妾身,同一個小兄弟,到于大江邊黃蘆蕩,阻風灣船。至夜間,忽遇著一個巡江官,他道是屠世雄,因同泊舟,與俺父親談話,俺父親見他是仕宦中人,片語相投,就請到俺船上整酒相持,酒後出妻獻子。不想此人心中狠毒,將我母樂搶去,後又趕過船來。持著腰刀,將俺父親並兄弟、家童、梅香、梢公,盡行殺死。妾身當時心生一計,將俺父親書匣,拋入江中,躲在船梢後舵上,待他去遠。妾身複還到船中,隨著風浪,漂流至此。不想撞見你個似青天、如白日、去奸細、理冤枉的大人,須索與俺做主也!(做拜科)(金御史云)嗨!誰想巡江官卻做下這等的事來。(待云)從頭至尾聽緣因,怎不舊人不怒嗔。則我筆下難容無義漢,劍頭偏斬不平人。兀那女子,這偌多屍首,如今可在那裏?(正旦云)大人。都在俺船上哩。(金御史云)左右,你領人去,與我仔細看驗來回報。(祗侯云)理會的。(做看科,云)稟爺,那船上死屍,是一個老的,又是一個小孩兒,又是一個女人,又是三個男子漢,總共六個屍首。那頭都不在頸上,血糊淋刺的將船板染的一片紅,明明是殺死的。(金御史云)哦,六個人都被殺死,可不情理難容也!兀那女子,那個老的是誰?(正旦唱)

【么篇】則這個年邁的是父親,(金御史云)又有個小孩兒可是誰?(正旦唱)可憐呵俺弟兄年紀小。(金御史云)那小孩兒原來是你兄弟,可憐!可憐!那個女人是誰?(正旦唱)他是俺梅香小字喚春嬌,(金御史云)還有三個男子是誰?(正旦唱)俺家童未將人事曉。(金御史云)是了,那兩個呢?(正旦唱)那兩個是船家將錢覓到,也都在劫數裏不能逃。

(金御史云)左右,這是小姐,請他在俺這船後艙安下。把他那只船也帶著,待天明,直至清江浦官廳內,老夫自有個主意。恰才燈下,看些文卷,見幾個鬼魂,提著頭似要伸訴一般。去不多時,便聽的這個女子啼哭。說將起來,就是此一樁冤枉之事。方通道善惡報應,如影隨形。但是捉賊無贓,終難定罪。不知他殺壞您父子之時,有甚麼贓仗質證來?(正旦云)大人,有、有、有!現今俺船上,他撇下一把刀,便是贓仗了也。(金御史云)左右,快去取那把刀來,我看咱。(祗候做取刀科,云)稟爺,刀在此,上面還帶著血痕哩。(金御史云)左右,與我收的好著。則這刀上,要尋殺人賊也。(正旦唱)

【梧葉兒】這江洋真賊盜,怎當俺眾冤魂纏定著。他犯了殺人條,現放著大質照,刀頭兒血染高。請大人自量度,若不沙只俺小妮子敢平空的將命討!(金御史云)天明了也。老夫體察公事,一夜不曾睡。左右,分付開了船者,徑到清江浦官廳邊灣船,問理這一樁公事也。(祗候云)理會的。梢子快開船哩。(梢公云)知道了,慢慢的來。牌子,昨晚那個女孩兒在那裏?(祗候云)在艙裏。你要問他怎的?(梢公云)和老爺說一聲,賞一與我做媳婦罷。(祗候云)噤聲!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今帶著他要辦理人命公事哩。你則開了船者!(梢公做使船跌倒科)(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跟我到清江浦,問理公事去來。(正旦云)俺到的那裏,怎生能見那賊漢也?(金御史云)你卻不知。但是巡江官,少不的要來參見老夫。(正旦唱)

【浪裏來煞】我見他怎恕饒,他見我難推調。怕不來一問一承招,只俺那山海般仇恨須當報。再不用荊條細拷,拚的親手兒也還上一千刀!(同下)

第四折[编辑]

(淨扮清江浦驛官上,詩云)我做驛宰忒伶俐,吃辛吃苦都不氣。接了使客轉回來,閑向官廳調百戲。自家是清江浦驛丞。打掃的這官廳乾乾淨淨,昨日報帖來說道,金御史老爺今日船到,須索迎接去。遠運的望見,敢是金老爺來了也。(金御史引祗侯、梢公上)(金御史詩云)有事關心直到明,早開頭踏赴官廳。手持白簡秋霜似,專與人間理不平。老夫金廷簡。昨夜在江中體出馮玉蘭訴冤一事,使老夫一夜不眠。今日行至清江浦,這是個官廳所在,那巡江官員人等,都在此處參見老夫,須索仔細體勘一個虛實。左右,將那口刀收拾好者!將馮玉蘭且藏在船上,休得驚諕了他。(祗侯云)理會的。(梢公做使船科,云)船擺了岸上,將跳板攛下,請爺登岸。(金御史同祗候做上岸、入官廳科,云)左右,喚那驛官來。(祗侯做喚科,云)驛官那裏?(驛官慌云)有、有、有!(叩見科)(金御史云)兀那驛丞,你出去分付,但是沿江一帶大小官員,都著入來參見。(驛官云)老爺,且請了下馬飯,驛丞早安排了些胡椒鮮魚湯,在此伺候。待吃過了,好慢慢的斷事。(金御史云)口退!我那在這些酒食?你快去分付著各官咱。(驛官云)這個老爺,真個清廉,你不吃便罷。我出的這門來,分付那官員每去。兀那聽候的大小官員,都入公館中來參見老爺。都進去,都進去!(屠世雄同巡江官上)(屠世雄云)小官屠世雄是也。同俺這巡江官員,參見御史大人去來。可早至公館也。(做見跪科)(金御史云)別的官員且靠後,喚的沿江巡視官近前來。(眾做向前跪科)(金御史云)你便是巡江官?還有未到的麼?(屠世雄云)大人在此,誰敢不到?都來了也。(金禦云)既然來全了時,你眾多的巡江官,必然各人有個分巡的地方。要你各人自供,報文狀上來,等老夫好看咱。(屠世雄云)著俺們供報巡視地方,卻是甚的主見?我只佯報個地方,將那黃蘆蕩不提起罷了。(眾做報科)(屠世雄做遞狀科)(金御史接看科,云)你看這沿江去處,都有巡視官,怎生黃蘆蕩無人巡視?那個所在,正是賊盜出沒之處。那個是總理官員?左右,準備下大棒子者!(屠世雄慌科,云)大人,只屠世雄便是總理的官。(金御史云)你既是總理的官,怎麼缺了黃蘆蕩這一處?快快從實說來,但說的有些兒差遲,我不道的饒了你也!(屠世雄云)這黃蘆蕩就是屠世雄時常屯紮的信地,因此不曾另撥巡視的官。(金御史云)哦,原來你便是屠世雄?你那巡江官擒拿盜賊,必須要兵刃鋒利,器仗鮮明,才得有功。左右,你與我一一點閘,再等老夫親自看驗,若少了一件呵,決無輕恕!(祗候做看科,云)稟爺,小的每到各官船 上,將他那隨身帶的物件等項都看了,件件齊備,不少一些。(金御史云)左右,都將來我看咱。(眾做搬衣甲、弓箭、腰刀,放在面前科)(驛官背云)這些巡江官,平日生事,如今可遇著魔頭了。(金御史云)兀那一堆什物,是那個巡江官的?(屠世雄云)是屠世雄船上的。(金御史云)將過來我看。(做看科,云)住、住、住!那一件卻不是個刀鞘?左右,將那刀鞘過來。(祗侯拿刀鞘遞科)(金御史怒云)屠世雄,怎生這一口刀有鞘無刀,你敢戲弄我大臣麼?我且問你,這口刀在那裏?各官員且回。止留下屠世雄者!(眾巡江官拿物件下)(屠世雄云)大人,這口刀因晚間在船上失落了,還不曾配就哩。(金御史云)是怎生失落了來?(屠世雄云)因向船頭點閘水軍,一時不小心,吊在江中了也。(金御史云)這口刀失的有些緣故,不動刑法,如何肯招?左右,將這廝與我著力打著!(祗侯做打科)(屠世雄云)大人息怒,委是吊在江中,別無甚的情節。(金御史云)還不實說哩,左右,與我打著者!(做打科)(金御史云)這口刀端的是有也是無?快快從實說來!(屠世雄云)委實是吊在江中,便打死屠世雄呵,也無他說。(金御史做笑科,云)這口殺人刀敢有麼?(屠世雄云)委實沒有。(金御史云)左右,便與我將的那口刀來者。(祗候取刀遞與屠世雄科)(金御史云)左右,著那廝可認的是他的刀麼?(祗候把刀插入鞘科)(屠世雄驚云)不知這口刀,怎生得到大人手裏來?(金御史去)兀那廝,你在黃蘆蕩,夜間將馮太守父子、梅香、家童、梢公共六人,都被殺死在船上,怎生還推不知哩?(屠世雄云)屠世雄並無此事,敢是另有個天災人禍,假稱屠世雄的麼?(金御史云)左右,與我船上喚的馮玉蘭小姐來者!(祗候喚科,云)馮玉蘭小姐安在?(正旦上,云)哥哥,是誰喚我哩!(祗侯云)小姐,如今俺老爺與你拿著殺人賊了,在官廳上,喚你去與他對證哩。(正旦云)謝天地,誰想拿住賊漢了也!(唱)

【雙調】【新水令】急忙忙盼不到接官廳,那一個殺人賊今番拿定。休道那人間無報應,方信是頭上有神明。我看他著甚推稱,只俺這大人呵清似水朗如鏡。

(祗候云)小姐,上緊走動些,老爺坐著久等哩。(做入官廳見科)(正旦見屠世雄怕科,云)兀的不諕殺我也!(唱)

【駐馬聽】暗自凝睛,不由我不喪膽銷魂忽地驚。(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怕他怎的?(正旦唱)渾如癡掙,他是個圖財致命殺人的精。(金御史云)左右,把那廝與我打著者!(祗候做打科)(正旦唱)這番推勘見分明,則你那夜來兇惡可也還僥倖。眼見的惡貫盈,今朝對了俺親爺命。

(云)兀那賊漢,俺父親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止因同在黃蘆蕩灣船,敬意的設酒請你,出妻獻子,將你為上賓相待。誰想你起這點毒害之心,將我父親和兄弟、梅香等,都行殺死,又將俺母親強奪的去了。今日可怎生遇著青天老爺,體察出來,將你拿住。兀那賊漢,將我的母親送還了者!(金御史云)屠世雄,你怎生不回他一言?他那母親今在何處?快快從實的說來!(屠世雄云)老爺可憐見,到如今著我甚的言語可回他也!(金御史云)他那母親呢?(屠世雄云)老爺,他那母親屠世雄實不知道。(金御史云)這廝無禮!到此際尚兀自不肯認哩。左右,與我打著者!(祗候打科)(驛官云)這些巡江的官,來到館驛裏,把我不是打便是罵,要酒吃要肉吃,遲了些就打嘴巴拳。你今日可也為事來。你死!你死!牌子,著些力氣打!打死了又不要償命哩。(金御史云)口退,那裏有你說處!兀那屠世雄,你將他那母親藏在那裏?(屠世雄云)老爺,屠世雄實不知道。(正旦云)兀那賊漢,將我母親來!(唱)

【喬牌兒】你將俺一家兒性命傾,又搶了俺母親呵忒施逞。(云)大人可憐見,須索追出俺母親來。(屠世雄云)我屠世雄並不曾搶他母親。(正旦唱)眼睜睜現放著俺親身證,(金御史云)屠世雄,你不實說呵,等甚麼那?(正旦唱)還待要嘴巴巴不肯應。(金御史云)這廝堅意的不肯認來,我想他搶著去,必然就藏在他船上。左右,領著這馮小姐。直到他船上高聲的叫他,那為母的聽見,是他那女孩兒聲音,必然答應。你可小心在意,疾去早來!(祗候云)理會的。小姐,我和你到他船上尋你母親去來。(正旦云)祗候哥哥,他的船隻知他在那裏也?(祗候云)他這巡江官的船隻,都在那壁廂灣著哩。你如今只沿岸邊叫你那母親咱。(正旦同祗候至船邊叫科,云)偌多的船隻,著我那裏尋去也?母親!母親!(唱)

【雁兒落】我這裏連聲不住聲,(帶云)母親!母親!(唱)可怎生應也無人應?(帶云)母親!母親!(夫人上,哭云)這是我玉蘭孩兒的聲氣,待我叫他著。玉蘭兒也,我在這裏。(正旦唱)是那個賊船中叫小名,恰便似軍帳裏聽嚴令。

(做應科)(夫人云)兀的不是我玉蘭孩兒!(正旦忙扯住科)(夫人云)玉蘭兒,你是人是鬼,好痛殺我也!(正旦唱)

【得勝令】呀,今日個相遇在江亭,莫非是死去再問生?(祗候云)兀那小姐走動,老爺等著哩。(正旦唱)與俺這母親重覿面。怎麼俺兄弟爹爹也不見影?(云)母親,那屠世雄拿了也。(夫人云)他如今在那裏?只怕問不倒他,終著他手。(正旦云)母親。我和你同見大人去來。(唱)現如今審出了真情,那怕這逆賊偏頭硬。疾忙的前行,只怕那清官專意等。(做見御史跪科,云)大人,則這個是俺母親。(金御史云)兀那女子,這個是你母親麼?(正旦云)正是。(金御史云)在那裏尋著來?(祗侯云)稟爺。在屠世雄船上尋來的。(正旦云)兀那賊漢,你道是不曾搶俺母親,如今在那個船上藏著哩?(唱)

【側磚兒】你道我平白地把你來、把你來供攀定,只我這官司裏世不曾經。俺馮家的娘親怎倒著你屠家領,你也自思省。

【竹枝哥】你倚著那巡江的威風敢橫行,惡哏哏便待生迪俺娘親為為匹聘。兀的不是把河橋的孫飛虎搶鶯鶯。今日個大人呵做了白馬將,我玉蘭呵倒做了惠明僧。賊精,看你去那裏逃生?

(金御史云)屠世雄,你如今招也是不招?(屠世雄回頭問驛官科,云)驛官,我問你,若招了呵,得個甚麼罪?(驛官云)也不打緊,殺了五六個人。值的甚麼,便招了時,也只一個砍狗頭的罪兒。(屠世雄云)罷、罷、罷!我當初睜著眼做,今日合著眼受。殺他父子家人等。都是我來,我都招了也。(金御史云)屠世雄,這等的供狀,怕你不招那!(正旦做拜謝金御史科,唱)

【水仙子】今門個從頭一一盡招承,國法王條不順情。也顯的你有忠直兒偏佞,赤心的將公事整,端的個播清風萬載標名。若不是你金大人勢劍銅鍘,將賊徒分腰斷頸,可不幹著俺泣江舟這一段冤情。(金御史云)你一行人聽老夫下斷!(詞云)都則為你父親除授泉州,黃蘆蕩暮夜停舟。巡江官相邀共飲,出妻子禮意綢繆。你母親遭驅被擄,全家兒惹禍招憂。單撇下鋼刀一口,積屍骸鮮血交流。老夫奉朝命江南巡撫,路途間訪出情由。將賊徒問成死罪,登時決不待深秋。馮小姐雖能雪恨,奈餘生無管無收。請夫人同車載去,赴京都擇配公侯。這的是金御史秋霜飛白簡,才結末了馮玉蘭夜月泣江舟。

題目金御史清霜飛白簡

正名馮玉蘭夜月泣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