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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偏执狂时代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偏执狂时代
作者:小酒井不木
1928年
譯者:Keiri
本文由译者从蟹江文库版本翻译,并以 CC BY-SA 4.0 协议释出。除标明原注以外,文中注释均为译者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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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的舞蹈或岚山的樱花成为了欧美人客厅话题的四月初的某个夜晚,一位长发白面的青年自西京酒店走出,沐浴在月光下,往K町大街的方向前行。

他穿过出入口的旋转门时,就像五六岁的小孩子一样——然而,绝非是出于好玩——无意义地绕了三圈。之后,他瞥了一眼门前等待乘客的汽车司机的笑脸,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故意用力跺了跺脚。

走了两三步,他突然停下,仰望眼前的高楼。

「从上往下数第三扇明亮的窗户那里,说不定会有人掉下来。是西洋人还是日本人?是白发老翁还是妙龄美人?坠落的瞬间会像猴子一样悲鸣还是会像狼一样沉默?会当场死亡还是只有受伤?头会像石榴一样裂开吗?腿会像黄瓜一样折断吗?血会像瀑布一样喷涌还是毫无出血的痕迹?那时候,我应该去向酒店前台报告还是佯装不知逃走?会因为逃逸遭到告发吗?而审判的最后,宣布死刑……」

青年不由得浑身一颤,为自己无意识间浮现的疑问癖咂咂嘴,将双手塞进青灰色夏季外套的口袋,仿佛故意鞭策自己一般,走向了喧闹的电车道。

青年的名字是鹿星弊助。他刚刚在酒店五楼的房间里为了准备出门换袜子,但光是决定先穿右脚还是先穿左脚就花了三十分钟。终于收拾完服装,关上房门进了走廊,走了两三步后他又觉得房间门好像自己打开了,再回头把钥匙插进门锁转了转。同样的动作重复四次后,他终于安心地乘电梯下楼;但到了旋转门前,一如既往的某种不安又涌上心头。

「我真能平安无事地出门吗?」一想到这里,他就感觉绕半圈无法满足他。因为他每次都这么做,连擦鞋工都已经笑不出来了。

弊助本是东京某位富豪的继承人,但在去年夏天父亲逝世后,他就患上了重度的神经衰弱。因此,他被一种偏执狂[1]性质的强迫观念所困,从M大学休学了一年,试图在家中静养,但最近忽然变得忧郁。

某天,他对母亲说:「母亲,对不起。最近两三天,一种奇怪的观念总困扰着我。下定决心说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杀掉母亲您。这样下去会发生最大的不幸,所以找个地方把我监禁起来吧。」

母亲大吃一惊,找到了神经病学[2]的泰斗胜浦博士,对方说:「强迫观念又增加了一种。只要换个生活环境就好。旧式的医生会建议去山里或海边疗养,但是我反对。」

而胜浦博士开出的处方正是这间西京酒店。

在这一个月左右的酒店生活中,杀害母亲的强迫观念并未消失,但近几天产生冲动的次数已大大减少——这是因为,前几天晚上,弊助在三条大街的咖啡厅遇见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男人,他那些稀奇的故事勾起了弊助的兴趣,让他不得不每晚出门。

然而,这件事出人意料地成了弊助一场怪异离奇冒险经历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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弊助沿着电车道快步向南走去。位于三条大街乌丸东的 Café Mignon 正是他的目的地。

古都月色。春日夜风。尽管是放在数年前令人无比愉悦的景致,弊助如今也已感受不到丝毫的兴致。月光?那不就是地球的卫星麻子脸一样的表面吸收了太阳热量之后反射的光的亡灵吗?春风?那不就是包含着细菌孢子、二氧化碳和马粪粉末的空气流动吗?一想到这里,弊助就感觉光的亡灵像达姆弹一样穿过皮肤的毛孔,污浊空气像毒瓦斯一样迫近他的呼吸系统。因此,他越发地加快了脚步。

忽然间他察觉到,脚下传来一种奇怪的松软触感,好像是踩到了婴儿的脑髓。弊助立刻停下,抬起右脚检查鞋底——但什么都没有。他又尝试着把右脚在铺路石上跺了跺——这次感觉像是踩碎了亡父骨灰里剩余的牙齿,他又一次惊愕地抬起了脚。

「不行不行,那种感觉又来了。」他一这样自言自语就感到羞耻,虽然平时总是习惯一边将左手拇指按在橱窗玻璃上一边走,今晚却为了在明亮的白炽灯[3]下藏好自己的脸而拉下帽檐,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间前进。

「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来了?」他从像众议院议员一样吵闹的电车与汽车的交错中穿出,只想早点见到那个神秘男人。两三天前,弊助进入 Café Mignon 不久,就有一个男人来到他的桌边异常亲近地向他搭话。在这似海底般阴暗的环境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确定是一位年过四十,戴着单片眼镜,留着胡子的绅士。面前放着一杯卵黄色泛着气泡的鸡尾酒,绅士极为健谈。谈论的内容尽管不是让追逐时尚的年轻男人modern boy兴奋的猎奇话题,但或许是偶然,绅士理解神经衰弱者的想法,解释起近代人的神经异常时逻辑极其严明。对于忧郁的弊助来说,那是无上的欢喜,仿佛把自己的心放在菜板上解剖一般,他对此十分感谢。因此,他每晚都像信徒去听高僧说法一样前往那个诡异的「道场」。

在此之前连外出都多少有些恐惧的弊助现在反而不出门才会感到不安。说到底,大概还是病吧。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把杀害母亲的冲动排挤到一边了。

杀害母亲!这是何等可怕的观念啊。既然父亲死后自己陷入严重的忧郁,假如母亲也死了,肯定会在过度的悲痛下自杀吧。明明如此,却想要将毒手伸向既是最爱自己的,又是自己最爱的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不明白。然而,那是宿命般的观念。胜浦博士处方的酒店疗养也没能消除这种观念。也许自己已经再也见不到母亲了——还是不要见她比较好。

不知何时他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胰脏色的沉重大门正中用白色的字母刻着 Café Mignon。那一刻,他因心跳加速而暂且站定,像个盗贼一样环视前后。此时,对面走来一名女性——她长得实在太像母亲,所以弊助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然而,他还是一直目送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

这时,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您来啦?」

弊助回过头去,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戴单片眼镜的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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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成船舱的大厅里,有七八位客人。留声机里流淌着爵士乐。穿过 Café Mignon 那夜雾般的空气,戴单片眼镜的绅士走在弊助前方,两人坐在了常坐的角落桌边。

「您还是要咖啡吗?」

弊助点了点头。绅士小声向女服务员点单,随后点燃了雪茄。

「不抽烟也不喝酒未免太寂寞了,」绅士吐出紫色的烟雾,「这两样东西就算勉强自己也要享受。学说就像变色龙一样,随时都会变的。尼古丁能催生免疫物质,所以流感流行时自有其用处;酒精能淘汰劣质的生殖细胞,所以是增强国民体质的最佳手段。烟酒有害是常识,常识只管交给中学入学考试负责人就好了,哈哈哈哈哈……」

绅士笑了,弊助却笑不出来。这位绅士究竟是什么人?是医学家?是心理学家?弊助根本连问他名字的勇气都没有。他确实觉得绅士是某种怪异的存在,但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竟是之后会指引他去杀人的怪人,只盯着那带一点红调的胡子。

「您很忧郁呢。」绅士的脸靠近,「现代人都是忧郁的。哪怕看似快活也只是伪装出的快活。正因欲望过度却缺乏意志,才没有实行能力——怀疑与恐惧就在这里诞生了。」

这时绅士津津有味地啜饮了一口女服务员端来的琥珀色的酒,弊助却没有动他的咖啡。

「现代人的意志力就像饼干一样脆弱,像大象皮一样麻痹。是因为太阳黑子的影响,还是后印象派的问题呢?如果是精神分析学者看来,大概会归结为力比多[4]吧。原因什么的都无所谓,事实是,」绅士将声音放低了些,「看吧,看看那些客人的脸色。脸颊干枯,目光浑浊。实在……除了怀疑与恐惧以外空无一物。」

弊助缓缓地转过头去,偷瞄周围的客人。不知是学生还是上班族,但他们年轻的脸上都明显有着疲于生活的色彩。

「怀疑与恐惧——对现代人来说格外沉重的负担。然而,他们却正陶醉于这些。一杯咖啡喝上两三个小时,甚至五个小时都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他们连把咖啡端到嘴边的意志都没有,然而那正是他们所享受的。」

弊助悄悄伸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意志一旦麻痹,就会容易被其他的意志支配。做不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而是做不想做的事。因此,大部分的现代犯罪是『不知不觉』之下发生的。在报纸上看见犯罪报道后,自己也进行了同样的犯罪——都说这是模仿,实际上是无意识之下发生的,也就是说,犯罪动机不存在。所以,寻找理由是错误,也不要探索动机。」

弊助感觉呼吸困难。

「那么,现代人总会发生一些突然的冲动。想要尝试绝不能做的事情。一边极端地恐惧着杀人,一边越来越希望杀人……」绅士说着,意味深长地歪头望着弊助,突然放低声音,「您想过杀人吗?比如您最爱的恋人,或者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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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个问题,弊助大吃一惊,像是被触碰到了发炎的部位,背后一阵发冷。绅士为什么这么说?他知道自己被杀害母亲的冲动所困而故意这样问,还是单纯的偶然?一瞬间耳鸣袭来,连回答都做不到。

「不,没必要问这个。我很明白,人人都会有杀人的冲动。只不过是频繁还是相对少有的区别,都是无意识之下产生的。而且这是时代的罪,不是个人的……当这种强迫观念发生时,以前的医生总是试图压制,但这是个误区。不杀死个体却要灭除人内心产生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就是,要消除强迫观念,只有真的杀死那个人。」

绅士歪嘴冷笑了一下,弊助感觉自己像是被拉进了进退维谷的陷阱。绅士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说出如此恐怖的事情?他拼命地想问,舌头却不知为何拒绝工作。

「所以说,」绅士以训斥般的语调讲道,「随着念头的命令行动就好了。要是想做某件事,就只管去做吧。要是想杀人,就去杀吧……嘻嘻嘻。」

那个瞬间,弊助仿佛看到绅士的额头上生出了两支角,瞪大眼睛仔细看才发现那是雪茄的两道烟雾。他在这间咖啡厅里梦一般的气氛之下,感觉像是正身处幻境:身分不明的绅士挖掘着自己的心底,正尝试重新煽动近两三天才消退的恶魔般的念头。刚刚那恶魔的笑声——至少伴随着恶魔的特质——实在不像是现实存在之物。然而,从唱片飘出,钻进耳朵的萨克斯乐声的波形说是梦又远远不够浪漫。假如说是现实,这位绅士又怀着怎样的阴谋?前几天以来那些无害的话都是骗自己上钩的诱饵吗?如今绅士才终于露出了他的毒牙吗?啊,绅士展开了一张无形的蜘蛛网,将他包裹其中,打算把他变成无论何事都言听计从的傀儡!

想到这里,弊助只想赶紧离开这位怪绅士,然而他却深深感到自己的命运就像蜘蛛网上的昆虫,越是挣扎就越陷于不利之地。与此同时,全身的肌肉也僵硬得像鱿鱼干一样。

「脸色变了呢,」绅士显然流露出了虐待狂般的态度,「但是,我可非常了解您的内心哦。您正在为杀死某人的冲动而烦恼。请吧,先从简单的开始——这世上有很多人,尽管想死,却因为意志麻痹而无法死去。就杀那些人……来,我们一起去杀人吧。」

绅士站起身时,弊助抓住了桌边,完全落于穷途末路。

「等、等一下!」

绅士对今晚弊助挤出的第一句话丝毫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斜视着面前这位不幸的神经衰弱者:「呵呵呵呵,已经没用了。您已经完全是我意志的俘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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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几分钟,弊助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戴单片眼镜的绅士跟随下,坐在不知道开往哪里的汽车里。

到底是怎么离开咖啡厅的?又是怎么坐进车里的?因为受到的冲击过大,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心跳总算恢复正常时,他才刚刚意识到——这是在赶去杀人。

杀人!只是思考一下就感觉骨髓都在颤抖,但那位绅士却像司空见惯一样劝他去做——他真的是正常人吗?还是说自己只是落入了某个疯子的陷阱?如此想着转头一看,绅士正陷在坐垫里,脸颊泛着光泽,轻轻地眯着眼睛。这平静得令人厌恶的态度又让弊助开始感到不安。

突然间,弊助察觉到这辆车的窗户全都用黑油漆之类的东西涂满了,分隔开乘客座与驾驶座的玻璃也如此。不要说外景,连司机的脸都看不到。无须多言,这辆车是特别准备的,怪绅士的一切行为都在计划之下。他一这样推定,不仅仅是不安越发严重,还感觉像被装进了密封的箱子或是被塞进棺材里活埋一样。最后他就仿佛呼吸困难的肺病患者一般,咽喉发出了喘鸣声。

「别担心,氧气很充足。」突然间绅士的声音响起——弊助一听到就成了猫面前的老鼠。

「还要很长时间,但不会窒息的。」绅士不慌不忙地坐了起来。周围听不到都市的喧闹;车似乎是开在乡下土路上,舞蹈一样颠簸。

「给你稍微讲讲我们去做什么吧——直接过去的话,搞不清情况就不好了。就像刚才在咖啡厅说的一样,世界上想死却没法自杀的人多如牛毛;而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搜集那种人。至于怎么搜集,那是秘密;当然,那里也有为杀人冲动所困扰的人。前者归为甲类,后者归为乙类;让乙类杀死甲类,两者都能满足,故名曰两善俱乐部。乙类中偶尔也有想杀几个人的,但多数是每人杀一个就满足了,所以乙类——也就是身陷杀人冲动者——总是供不应求,而且搜集也很困难。而我,负责乙类搜集,有相当的经验,最近的业绩也很不错。」

绅士脸上浮出满足的微笑,几乎在说「今晚也这样发现了一个人」;但那微笑反而让弊助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若是放在一两年前,也许会唤起他的好奇心,但现在只有呼吸困难。

「那么,你一定想问,两善俱乐部到底是为什么设立的呢?总结一下,就是帮助他人,是社会贡献。预防犯罪、调节人口,等等。可惜的是,不能对外公布两善俱乐部的存在。要是把这个作为国家事业的话,说不定能达到超越罗马帝国全盛期的黄金时代,但连法西斯党都没这么做。这么一说……啊呀,刚好到俱乐部了呢。」

汽车一下子停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因为是秘密地点,规定进出俱乐部时必须蒙上眼睛。」绅士从口袋中取出黑布,一瞬间蒙在了弊助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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弊助已彻底放弃了挣扎,蒙着眼睛被戴单片眼镜的绅士拉着手进入了某座建筑物。通过脚下的触感可以判断是西洋风建筑。磕磕绊绊地走过了两三段像是楼梯的结构后,他终于被带到一间房中,蒙在脸上的布也被取了下来。

这里似乎是会客室,房间中央悬挂的电灯泡上盖着乳白色的灯罩,家具似乎花了大价钱。弊助按照绅士说的,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我去向会长介绍,你在这里稍等。」

怪绅士离开房间后,弊助战战兢兢地四下张望。窗户拉着红色的遮光帘,看不到外面,但除了哪里隐约传来人声以外安静得诡异,不像是在市区。墙壁也尽是一片红色,如果是平常,可能会感到愉快,但现在却担心着自己的命运,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两善俱乐部!完全难以置信的存在。虽然名为「两善」,但那不就是杀人的别名吗?不管这世上有多少偏执狂,基于多么「合理」的计划安排,以及如何巧妙地保守秘密,也无法想象,京都或是京都周边竟有一座人类屠宰场!

自己是何等地愚蠢啊。那个怪绅士说不定是利用了自己的神经衰弱,搞了一场巨大的恶作剧——这么一想,绅士一直以来的态度似乎也有哪里带着些滑稽,弊助第一次稍稍感觉轻松了一些。

然而,这么一点轻松随着会长的到来也被击碎成了粉末。会长在怪绅士的指引下进来,一看,他留着寸头,满脸胡须,隼一般放光的双眼与以前在西洋的书上看到的,屠牛场的犹太人一模一样。弊助的身体像放了气的气球一般蜷缩了起来。

会长冷不防地一把抓住了弊助的手,用力摇晃到骨节作响。这似乎是他握手的方式。

「感谢您加入两善俱乐部。」蓄须的武者庄严宣告道,「会员有遵守俱乐部规则的义务。」

紧接着他转向一旁的单片眼镜,换成了略微温和的语调:「今晚难得有个希望被锻造锤砸死的甲类会员呢,终于又能爽快地监督一回了……啊呀,这个人作为乙类会员来说好像缺点气力呢,在休息室给他倒点白兰地吧。」

弊助思考着,在怪绅士的指领下机械地移动到走廊。这里的构造看似酒店,能听到房间里人群嘈杂的声音。绅士打开了几步前左手边的门并进了房间。里面像 Café Mignon 一样昏暗,正中央摆着一张食堂一样的大桌子,围坐桌边的四个男人正微微低着头默默面对着各自的酒杯。他们看起来都和弊助年龄相仿,没有向他打招呼,甚至连抬头看的气力都没有,也无人碰眼前红色的酒。

绅士让弊助坐在一张椅子上,从壁橱里取出玻璃杯,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

「您不喝酒吧?但这是俱乐部的规则。」绅士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弊助连问要做什么的动力都没有。他战战兢兢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四人的脸,人人都脸颊凹陷,简直就是「忧郁」这个概念本身的显现。恐怕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是乙类会员吧。想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自己身边的青年正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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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那位青年一直啜泣,其余三人却若无其事,仿佛约定好了一样不发一言。最后弊助实在无法忍受,问道:「您有什么悲伤的事吗?」

青年缓缓道:「我杀人的欲望还远远没得到满足。所以会长说,可以无限为我供给甲类会员。想一想吧——一般来说,杀一个人都不轻松,但成为两善俱乐部的会员竟然有这种机会,我不由得幸福得流泪。」

弊助被意料之外的回答惊呆了:「真的……真的要在这里动手吗?」

青年擦了擦泪,审视着他:「你不是为了杀人才来的吗?」

「但是,但是,这是因为……」

「但是什么?你肯定想杀人想疯了,一等到动真格又开始犹豫,才这么说吧。不过,不用担心。只要见一次杀人现场,你就会按捺不住的。那个单片眼镜绅士说,这就是乙类会员的特征——完全就是这样。你去问问那三个人,他们都是看过一次现场之后才有了勇气,已经等不及今晚的行动了。只是大家在欲望满足之前都很忧郁而已。」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阵吵闹的铃声,弊助吓了一跳。与此同时,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悄悄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现在要去动手了,」哭泣的青年解释道,「铃声一响就按顺序过去。」

此时,从里屋飘来了喧闹的人声。

「那些声音是甲类会员的。与我们的忧郁相反,他们正处在快活的顶峰。他们希望自杀却无法实行才加入俱乐部,夙愿终于要实现了,自然就欢呼起来。有的人实在太高兴,面对死亡的态度也变得有点轻浮,这时会长就会来监督,送走[5]他们,保证这些人以真挚的态度死去。不过即使是会长,也要让那位单片眼镜绅士几分。」

「会长到底叫什么名字?那位绅士又是什么人?」

「俱乐部有规定,从会长到会员,一概禁止询问姓名职业,也禁止主动提到。」

铃声又一次响起。

「啊,已经结束了?」青年低声喃喃着站起身来,「这次终于轮到我了。今晚我要用锻造锤。按照规定,使用的工具由甲类会员指定。你估计会看到我动手的现场吧。」

青年急匆匆出了门。弊助瞄了一眼剩下的两个人,他们都像塑像一般一动不动。这让弊助更加不安,像在车里时那样的窒息感又一次袭来。此时,单片眼镜的绅士开门进来了。

「怎么样?感觉冷静一些了吗?那接下来就按照规则,去看看现场吧。」

绅士再次把弊助拉进了走廊,立刻右拐,进入一间挂着黑色幕帘的房间。空气中隐约飘散着药剂的气味。房间里一片漆黑,像是要撞上什么,但绅士拉着弊助的手,毫无顾忌地向着深处走去。

两人停下脚步。此时响起了幕帘滑动的声音,突然间弊助胸前的位置开了一扇边长三寸[6]的正方形小窗。透过玻璃的光线照得他的衣服一部分发白。

「就从这里看。」绅士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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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住,坚持住,接下来必须你来做了!」

鹿星弊助恢复意识时,他身处一间周围的壁橱中装满试剂瓶的房间,单片眼镜的绅士正在照顾他,给他吸着兴奋剂——这是他从那方小窗里窥视人类屠宰场几分钟后的事情。

在黑暗中,尽管他抱有反感,却还是被要求弯下腰去,无奈地贴近窥视窗时,弊助先是为邻室的广大面积而震惊。一眼望去让人以为是武术大道场,铺着蓝色的地毯,墙壁也尽是蓝色。大概屋顶上装着电弧灯吧,整间房里明亮得像是正午。

那巨大的房间中心孤零零地放着一把黄色的扶手椅,一位年约四十五六,身穿类似法衣的白色衣服的秃头男人坐在椅子上。因为那人转向了侧面所以不太能看清脸,但弊助直觉他是两善俱乐部的甲类会员——也就是说,就要被杀死的人。白衣男子毫无兴奋的表现,像个假人一样一动不动,但时而眨一下眼睛,确实证明他还活着。

突然间有人影进入了弊助的视野——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武者风姿的大胡子会长充满威严的身影。会长多半站在有窥视窗的那面墙附近吧。他向前走到距离椅子上的男人大约二间[7]远的位置时,猛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取出了哨子。

弊助感觉确实听到了哔的一声。这时,白衣男子正对面走来一个男人,身穿类似牧师袍的黑衣,手中捧着一把长柄锤子——仔细一看,是刚才在休息室哭泣的青年。要用那把硬邦邦的锤子……啪地一下砸在……那颗光亮的秃头上吗……在弊助想象时,黑衣青年已经高举起了锤子,向着椅子的方向奔去。

就在他要砸下去时,不知是房间突然变暗了还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弊助因为脑贫血发作晕倒,没有看到事情的结果,最后被抱到了药品室。

绅士贴近注视弊助的脸:「您要杀的甲类会员难得地是个女人。她希望被注射吗啡杀死。按照规定,毒杀时要先用兔子试验效力,以保万全无恙。因为死不成会影响会长的名誉。吗啡溶液已经准备好了,试验由我来操作。」

绅士从一旁的笼子里拎出一只白兔,将它固定在器械上。接下来他用注射器抽取实验台上的无色液体,「我现在取了0.1立方厘米。注射这些量,兔子就一定会死了。」

说着,他干净利落地将毒药注入了实验动物胸部的皮下:「现在它已经开始变冷了。所以,5立方厘米,也就是50倍的量,就可以置人于死地。那么,我用其他注射器取正好这些量的溶液来。好好看着……来吧,您去把这些注射给对面房间等待死亡的女人。」

绅士望着踌躇的弊助,继续道:「怎么了?所有的乙类会员见一次杀人现场都会跃跃欲试,您真是奇怪。拖拖拉拉的要被会长骂的……没办法,我来拿注射器吧……您看,兔子已经死了。」

从固定器上取下的白兔像麦芽糖一样软绵绵地瘫成一团。

门突然开了。

「还没准备好吗?」进门的会长大吼,双眼如猛兽般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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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打针——快点!」女人尖锐的声音传到了室外。

弊助被夹在会长与怪绅士之间进入室内——那里是一派异样的光景。

与之前的蓝色大房间相反,一切都是白色的狭小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单人床,上面是一位头上绑着布条,四肢被固定住的的白衣女性。

「给我打针——快点!」她见到三人的身影,便一边疯狂地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请求。

「怎么办?她的希望强到,如果放开她就会跳出来要求注射的程度,我们无奈之下才把她绑起来的。她已经举起左臂要求了。快点,就打在那里吧。」怪绅士一边说着,一边将装有吗啡的注射器递给弊助。然而,他怎么可能伸得出手接?

女人频频催促着。

会长猛然间抓住弊助的手臂,将他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拉到一旁。会长一副要说「真是麻烦」的神情,从单片眼镜的绅士那里接过注射器,刺入了女人的左上臂。

「借你的手一用!」

弊助的右手不知不觉地将吗啡推入了女人的皮下,她立刻石化一般安静下来。弊助浑身浸透了冷汗。

「让我费了大功夫了。」会长低声说着离开后,单片眼镜的绅士扶着弊助走出了死亡的房间,又把他带回了药品室。

「终于完成了。您的内心很爽快吧?她也得到了满足,确实已经死了。意外地很容易办到,对吧?」

弊助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腐烂了。他现在已经到达了疲劳的极限,没法开口说话,连睁开眼睛都困难。

「话说回来,我想问问您。」短暂的沉默过后,绅士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惊得弊助睁大了眼睛,「您仔细看过刚刚杀死的那个女人的脸吗?」

听了这句话,弊助愣住了。因为她头上凌乱的布条挡住了脸,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胸中升起一团新的疑惑。

「没看到吧?这么一来,您说不定……说不定……杀了一个了不得的人呢。比如说——比如,您最爱的人,您最爱的亲人……」

弊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猛烈的不安似激流般袭来。他盯着绅士的脸,几乎要用目光在绅士脸上穿出一个洞。

绅士也站了起来:「请去看看吧。再去那个房间,看看被杀的女人。确认一下她是否是您的家人。毕竟,本来您就想杀害家人嘛。」

弊助像被无形的绳子操纵着走进了白色的房间。头上绑着布条,固定着四肢的女人的尸体赫然躺在房中。弊助神奇地忘记了恐惧,毫无顾忌地走到她身边,拨开挡在脸上的布条——

哦!那是,那居然是,一个月前告别的,本该在东京的母亲……如今,她已经变得冰冷……两次,三次,四次,他反复端详着那张死去的脸庞。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象,令他悲痛的,母亲的死亡……他最为恐惧的事实,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

「啊——!」弊助像是上半身融化了一般,当场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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弊助醒来时,像是朝阳的光线透过玻璃窗外洒在纯白的床单上。他猛地坐起来环视四周,却空无一人。窗外点缀着几处盛放樱花的田园风景映入眼帘。他感觉思维自去年夏天以来前所未有地轻盈,同时还感到了饥饿。然而,此时前一夜恐怖的记忆突然复苏,占领了他的心。

Café Mignon 的怪绅士。两善俱乐部。目击杀人现场。吗啡注射。母亲的尸体——他一下子面如土色,顿时无法判断这些究竟是现实发生的事情还是纯粹的梦境。但是,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这一切都是事实。

母亲死了!何等意外又是何等恐怖啊!然而弊助居然神奇地感到,心中竟产生了足够的余裕让他冷静接受这件事。这么说来,先前的强迫观念也烟消云散,精神状态似乎回到了父亲生前的样子。这不得不称为奇迹般的改变。可是,可是,自己当时真的杀了母亲吗?想到这里,弊助的心中又冒出了这个新的正常疑问——他想先知道自己现在正在什么地方。

突然,门开了。一位五十岁左右,容貌魁伟的绅士进了门。

「哦,胜浦博士!」弊助不由得大喊一声,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那位开出处方让他住在西京酒店的,东都的神经病学泰斗正一步步走来:「安静,不要乱动。感觉怎么样?」

弊助根本没空顾及这些:「医生,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

「是嵯峨,东方电影公司附属的宿舍。」

弊助尽管还迷迷糊糊的,也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全貌。那么,两善俱乐部是……

「医生,我记得看到了母亲的遗体啊?」

博士注视了一下弊助的脸:「是的。您母亲去世了。」

「诶?诶?怎么回事?也就是说,是我杀了她吗?」

博士没有回答,而是向着门的方向大喊了一声:「鹫山君!」

弊助一见到应声进来的人就愕然了。是那位戴单片眼镜的绅士!

「鹿星先生,向您介绍,这位是京都的K大学精神科教授,鹫山博士。」

怪绅士,不,是鹫山教授面带微笑靠近:「昨晚实在是失礼了。一切都是按照胜浦博士的计划执行的。两善俱乐部的会长是贴了假胡子的实验室助手;各位会员是东方电影公司专属的演员们;蓝色房间是摄影棚,其他是显像室、药品室等等;白色房间的女人是精神科的吗啡中毒患者,她能耐受致死量的药物,几小时不注射就会变成那种狂暴的样子。」

「所以说,您把那位患者和我母亲的遗体调包了?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参与那样一场恐怖的冒险呢?」

「这就由我来说明吧,」胜浦博士说道,「其实,昨天您留在东京的母亲因为流感引发的肺炎去世了。在症状恶化时,她叫来了我,告诉我说,『弊助就是因为父亲去世才出现了那些症状,如果再知道我的死,他可能就会自杀。为了不让鹿星家断绝,要用一种不至于让他自杀的方法告诉他』。于是,我制定了一石二鸟的计划:既能治疗您『杀死母亲』的强迫观念,又能同时通知您母亲的死亡。我用冰块冷冻了您母亲的遗体运到西京,找到鹫山教授谋划,他才为此奔走忙碌。非常幸运的是,最终目的达成了,您摆脱了高度的神经衰弱。但对于您母亲的死,我们表示十分遗憾。」

弊助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鹫山教授摘下了单片眼镜:「这就是基于胜浦博士的方案开发的,治疗神经衰弱的刺激疗法。」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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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即为标题中出现的「懐疑狂」
  2. 原文。
  3. 原文为「窒素球」,指当时普遍使用的充填氮气的白炽灯泡。
  4. 精神分析理论中的「性冲动」。
  5. 原文为「介錯」
  6. 约9厘米——原注。
  7. 约3.6米——原注。

 本译文与其原文有分别的版权许可。译文版权状况仅适用于本版本。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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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该法第二章第四节的规定,对于文字作品,其著作权在作者去世70年后过期(合作作品以最后去世的作者为准);作品以匿名或组织名义发表时,著作权于发表后70年后过期。

此前该法中规定的保护期曾多次修改。于1967年或更早逝世的作者的作品,或于1967年或更早发表的、以匿名或组织名义发表的作品,其于日本的著作权已经过期。此后逝世的作者的作品或此后发表的匿名、组织名义的作品应适用上述70年的计算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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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作品在1931年1月1日以前出版,其作者1929年逝世,在美國以及版權期限是作者終身加80年以下的國家以及地区,屬於公有領域


这部作品也可能在本國本地版權期限更長,但對外國外地作品應用較短期限規則的國家以及地区,屬於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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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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