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梁漱冥先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附录二 答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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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冥先生:

  顷奉手书,有云,“尊文间或语近刻薄,颇失难度;原无嫌怨,曷为如此?”

  “嫌怨”一语,未免言重,使人当不起。至于刻薄之教,则深中适作文之病。然亦非有意为刻薄也。适每谓吾国散文中最缺乏诙谐风味,而最多板板面孔说规矩话。因此,适作文往往喜欢在极庄重的题目上说一两句滑稽话,有时不觉流为轻薄,有时流为刻薄。在辩论之文中,虽有时亦因此而增加效力,然亦往往因此挑起反感。如此文自信对于先生毫无恶意,而笔锋所至,竟蹈刻薄之习,至惹起先生“嫌怨”之疑,敢不自省乎?

  得来示后,又复检此文,疑先生所谓刻薄,大概是指“一条线”“闭眼”等等字样。此等处皆摭拾大著中语,随手用来为反驳之具,诚近于刻薄。然此等处实亦关于吾二人性情上之不同。适颇近于玩世,而先生则屡自言凡事“认真”。以凡事“认真”之人,读玩世滑稽之言,宜其扞格不入者多矣。如此文中,“宋学是从中古宗教里滚出来的”一个“滚”字,在我则为行文时之偶然玩意不恭,而在先生,必视为轻薄矣。又如文中两次用“化外”,此在我不过是随手拈来的一个Pun,未尝不可涉笔成趣,而在“认真”如先生者,或竟以为有意刻薄矣。轻薄与刻薄固非雅度,然凡事太认真亦非汪汪雅度也。如那年第三院之送别会,在将散会之际,先生忽发“东方文化是什么”之问,此一例也。后来先生竟把孟和先生一时戏言笔之于书,以为此足证大家喜欢说虚伪的话。此又一例也。玩世的态度固可以流入刻薄;而认真太过,武断太过,亦往往可以流入刻薄。先生“东西文化”书中,此种因自信太过,或武断太过,而不觉流为刻薄的论调,亦复不少。页一六,页一六四即是我个人身受的两个例。此非反唇相稽也。承先生不弃,恳切相规,故敢以此为报,亦他山之错,朋友之谊应尔耳。先生想不以为罪乎?

  …………

  适敬上 十二,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