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詔統籌全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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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詔統籌全局摺(《上清帝第六書》)
作者:康有為
1898年1月29日

(光緒二十四年)正月初八日(1898年1月29日)具奏

奏為應詔陳言,乞統籌全局以救危立國,恭摺仰祈聖鑒事:

竊頃者德人割據膠州,俄人窺伺旅大,諸國環伺,岌岌待亡。自甲午(光緒二十年,1894年)和議成後,臣累上書,極陳時危,力請變法,格未得達。旋即告歸,土室撫膺,閉門泣血。未及三年,遂有茲變。臣萬里浮海,再詣闕廷,荷蒙皇上不棄蒭蕘,特命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傳詢,問以大計,覆命具摺上陳,並宣取臣所著日本變政考俄大彼得變政考,進呈御覺。此蓋歷朝未有之異數,而大聖人采及葑菲之盛德也。臣愚何人,受此殊遇,遭際時艱,敢不竭盡其餘,以備採擇。

臣聞方今大地守舊之國,未有不分割危亡者也。有次第脅割其土地人民而亡之者,波蘭是也。有盡取其利權,一舉而亡之者,緬甸是也。有盡亡其土地人民而存其虛號者,安南是也。有收其利權而後亡之者,印度是也。有握其利權而徐分割而亡之者,土耳其埃及是也。我今無士、無兵、無餉、無船、無械,雖名為國,而土地、鐵路、輪船、商務、銀行,惟敵之命,聽客取求,雖無亡之形,而有亡之實矣。後此之變,臣不忍言。觀大地諸國,皆以變法而強,守舊而亡,然則守舊開新之效,已斷可覩矣。以皇上之明,觀萬國之勢,能變則全,不變則亡,全變則強,小變仍亡。皇上與諸臣誠審知其病之根源,則救病之方,即在是矣。

夫方今之病,在篤守舊法而不知變,處列國競爭之世而行一統垂裳之法。此如巳夏而衣重裘,涉水而乘高車,未有不病暍而淪胥者也。大學言:「日新又新」。孟子稱:「新子之國」。論語:「孝子毋改父道,不過三年」。然則三年之後,必改可知。夫物新則壯,舊則老!新則鮮,舊則腐;新則活,舊則板;新則通,舊則滯:物之理也。法既積久,弊必叢生,故無百年不變之法。況今茲之法,皆漢唐元明之敝政,何嘗為祖宗之法度哉?又皆為胥吏舞文作弊之巢穴,何嘗有絲毫祖宗之初意哉?今托於祖宗之法,固已誣祖宗矣。且法者所以守地者也,今祖宗之地既不守,何有於祖宗之法乎?夫使能守祖宗之法,而不能守祖宗之地,與稍變祖宗之法,而能守祖宗之地,孰得孰失,孰重孰輕,殆不待辨矣。雖然,欲變法矣,而國是未定,衆論不一,何從而能舍舊圖新哉?

夫國之有是,猶船之有舵,方之有針,所以決一國之趨向,而定天下之從違者也。若針之子午未定,舵之東西遊移,則徘徊莫適,悵悵何之,行者不知所從,居者不知所往,放乎中流而莫知所休,指乎南北而莫知所極,以此而駕橫海之大航,破滔天之巨浪,而適遭風沙大霧之交加,安有不沈溺者哉?今朝廷非不稍變法矣。然皇上行之,而大臣撓之,才士言之,而舊僚攻之,不以為用夷變夏,則以為變亂祖制,謠謗並起,水火相攻,以此而求變法之有效,猶卻行而求及前也,必不可得矣。皇上既審時勢之不能不變,知舊法之不能不除,臣請皇上斷自聖心,先定國是而已。國是既定矣,然下手之方,其本末輕重,剛柔緩急不同,措置之宜,其規模條理,綱領節目大異,稍有乖誤,亦無成功。

臣愚嘗斟酌古今,考求中外,唐虞三代之法度至美,但上古與今既遠,臣願皇上日讀孟子,師其愛民之心,漢唐宋明之沿革可采,但列國與一統迥異,臣願皇上上考管子,師其經國之意。若夫美法民政,英德憲法 ,地遠俗殊,變久跡絕,臣故請皇上以俄大彼得之心為心法,以日本明治之政為政法也。然求其時地不遠,教俗略同,成效已彰,推移即是,若名書佳書,墨蹟尚存,而易於臨摹,如宮室衣裳,裁量恰符,而立可鋪設,則莫如取鑒於日本之維新矣。

日本之始也,其守舊攘夷與我同,其幕府封建與我異,其國君守府,變法更難,然而成功甚速者,則以變法之始,趨向之方針定,措置之條理得也。考其維新之始,百度甚多,惟要義有三:一曰大誓群臣以定國是,二曰立封策所以徵賢才,三曰開制度局而定憲法。其誓文在決萬機於公論,采萬國之良法,協民國之同心,無分種族,一上下之議論,無論藩庶,今群臣咸誓言上表,革面相從,於是國是定而議論一矣。召天下之徵士貢士,咸上書於對策所,五日一見,稱旨者擢用,於是下情通而群才進矣。開制度局於宮中,選公卿諸侯大夫及草茅才士二十人充總裁,議定參預之任,商榷新政,草定憲法,於是謀議詳而章程密矣。日本之強,效原於此。

皇上若決定變法,請先舉三者。大集群臣於天壇太廟,或御乾清門,詔定國是,躬申誓戒,除舊布新,與民更始。今群臣具名上表,咸革舊習,黽勉維新,否則自陳免官,以激厲眾志。一定輿論,設上書處於午門,日輪派御史二人監收,許天下士民,皆得上書。其群僚言事,咸許自逹,不得由堂官代遞,以致阻撓。其有稱旨者,召見察問,量才擢用,則下情咸通,群才輻輳矣。設制度局於內廷,選天下通才十數人,入直其中,王公卿士,儀皆平等,略如聖祖設南書房,世宗設軍機處例。皇上每日親臨商榷,何者宜增,何者宜改,何者當存,何者當刪,損益庶政,重定章程,然後敷布施行,乃不謬紊。

近泰西政論,皆言三權:有議政之官,有行政之官,有司法之官。三權立,然後政體備。以我朝論之,皇上則為元首,百體所從,軍機號為政府,出納王命,然跪對頃刻,未能謀議,但為喉舌之司。未當論思之寄。若部寺督撫,僅為行政之官,譬於手足,但供奔持,豈預謀議。且部臣以守例為職,而以新政與之議,事既違例,勢必反駁而已,安有以手足而參謀猷哉?近者新政,多下總署,總署但任外交,豈能兼營商務?況員多年老,或兼數差,共議新政,取決俄頃,欲其詳美,勢必不能。若御史為耳目之官,刑曹當司法之寄,百官皆備,而獨無左右謀議之人,專任論思之寄。然而新政之行否,實關軍國之安危。而言者妄稱施行,主者不知別擇,無專司為之討論,無憲法為之著明,浪付有司,聽其抑揚,惡之者駁詰而不行,決之者倉卒而不盡,依違者狐疑而莫定,從之者條書而不詳。是猶范人之形,有頭目手足口舌身體,而獨無心思,必至冥行蹢埴,顛倒狂瞀而後已。以此而求新政之能行,豈可得哉?故制度局之設,尤為變法之原也。然今之部寺,率皆守舊之官,驟與改革,勢實難行,既立制度局總其綱,宜立十二局分其事:

一曰法律局。外人來者,自治其民,不與我平等之權利,實為非常之國恥。彼以我刑律太重而法規不同故也。今宜采羅馬及英美德法日本之律,重定施行,不能驟行內地,亦當先行於通商各口。其民法、民律、商法、市則、舶則、訟律、軍律、國際公法,西人皆極詳明,既不能閉關絕市,則通商交際勢不能不概予通行。然既無律法,吏民無所率從,必致更滋百弊。且各種新法,皆我所夙無、而事勢所宜,可補我所未備。故宜有專司,採定各律,以定率從。

二曰度支局。我國地比歐洲,人數倍之,然患貧實甚,所入乃下等於智利希臘小國,無理財之政故也。西人新法,紙幣、銀行、印稅、證券、訟紙、信紙、煙酒稅、礦產、山林、公債,皆致萬萬,多我所無,宜開新局專任之。

三曰學校局。自京師立大學,各省立高等中學,府縣立中小學及專門學,若海、陸、醫、律、師範各學,編譯西書,分定課級,非禮部所能辦,宜立局而責成焉。

四曰農局。舉國之農田、山林、水產、畜牧,料量其土宜,請求其進步改良焉。

五曰工局。司舉國之製造機器美術,特許其新制而鼓厲之,其船舶、市場、新造之橋樑、堤岸、道路成屬焉。

六曰商局。舉國之商務、商學、商會、商情、商貨、商律,專任請求激厲之。

七曰鐵路局。舉國之應修鐵路,繪圖、定例權限咸屬焉。

八曰郵政局。舉國皆行郵政以通信,命各省府縣鄉,咸立分局,並電線屬焉。

九曰礦務局。舉國之礦產、礦稅、礦學屬焉。

十曰游會局。凡舉國各政會、學會、教會、遊歷、遊學各會,司其政律而鼓舞之。

十一曰陸軍局。選編國民為兵,而司其教練。

十二曰海軍局。治鐵艦練軍之事。

十二局設,庶政可得而舉矣。然國政之立,皆以為民,民政不舉,等於具文而已。

夫地方之治,皆起於民。而縣令之下,僅一二簿尉雜流,未嘗托以民治。縣令重任而選賤,俸薄而官卑,自治獄催科外,餘皆置之度外。其上乃有藩臬道府之轄,經累四重,乃至督撫,而後達於上。藩臬道府,拱手無事,皆為冗員,徒增文書費厚祿而已。一省事權,皆在督撫,然必久累資勞,乃至此位,地大事繁,年老精衰,舊制且望而生畏,望其請求新政而舉行之,必不可得。向者興學堂、農商之詔累下矣,而各直省多以空文塞責,亦可見矣。日本以知縣上隸於國,漢制百郡以太守達天子。我地大不能同日本,宜用漢制,每道設一民政局,妙選通才,督辦其事。用南書房及學政例,自一品至七品京朝官,皆可為之。准其專摺奏事,體制與督撫平等。用出使例,聽其自辟參贊隨員,俾其指臂收得人之助。其本道有才者,即可特授,否則開缺另候簡用,即以道缺給之。先撥厘稅,俾其創辦新政。每縣設民政分局督辦,派員會同地方紳士治之,除刑獄賦稅暫時仍歸知縣外,凡地圖、戶口、道路、山林、學校、農工、商務、衛生、警捕,皆次第舉行。三月而備其規模,一年而責其成效。如此則內外並舉,臂指靈通,憲章草定,奉行有準,然後變法可成,新政有效也。若夫廣遣親王大臣遊歷以通外情,大譯西書、遊學外國以得新學,厚俸祿以養廉恥,變通科舉以育人才,皆宜先行者。

猶慮強鄰四逼,不能容我從容圖治也。且我民窮國匱,新政何以舉行?聞日本之變法也,先行紙幣,立銀行,財源通流,遂以足維新之用。今宜大籌數萬萬之款,立局以造紙幣,各省分設銀行,用印度田稅之法,仿各國印花之稅,我地大物博,可增十倍。然後郡縣徧立各種學堂,沿海皆設武備學院,大購鐵艦五十艘,急練民兵百萬,則氣象丕變,維新有圖,雖不敢望自強,亦庶幾可以自保。

臣愚夙夜憂國,統籌大局,思之至詳。其能舉而行之,惟皇上之明;其不能舉而行之,惟諸臣之罪。時阽國危,謹竭愚誠,伏乞皇上聖鑒。謹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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