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通鑑/卷047
紀四十三起屠維大荒落,盡上章敦牂,凡二年。
武宗毅皇帝
正德四年
春,正月,丙午,大祀南郊。
丁未,工科給事中吳儀核寧夏、固原等處倉場批爛虧折之數,劾歷任巡撫、都御史徐廷璋賈俊、王珣、冒政、孫需、楊一清等十六人,侍郎顧佐及管糧郎中、副使、僉事徐鍵等十八人,又通判董全等一百八十八人,又以馬價鹽課劾巡撫寧夏僉都御史劉憲、巡撫陝西右副都御史楊一清及苑馬寺卿、僉事、知府、同知及管屯衛官十餘人,皆入罰米例,重者五百石,輕者三百石以下,致仕者半之。時憲已病故,仍罰米五百石,一清雖致仕,仍罰米三百石。
己酉,憲廟廢后吳氏薨。劉瑾欲焚之,大學士王鱉持不可,曰:「服可不成,葬不可薄也。」從之。
庚申,遣給事中張襘、段豸,御史房瀛等十四人,盤察南、北直隸各行省錢糧。
先是諸司官朝覲至京,畏瑾虐焰,恐罹禍,各斂金賂之。每省至二萬餘兩,往往貸於京師富豪,期回任後倍償之,名曰:「京債」。上下交征,恬不為異。瑾私人侍郎張彩,以媚瑾擢佐吏部,考察內外官,糾摘嚴急,間示薄罰,諸司台諫不堪謫辱,因之賄賂肆行。已,見瑾急賄,天下怨次骨,因乘間說曰:「公亦知賄入所自乎?非盜官帑,即剝小民。彼借公名自厚,入公者未十之一,而怨悉歸公,何以謝天下?」瑾大然之,乃欲藉此自掩其跡。於是有禬等之遣。時有監察御史歐陽雲、工科給事中吳儀,方奉差回,仍循故例厚賂瑾。適彩建是議,說瑾勿受官差饋遺,乃藉二人有貪跡,用考察黜為民。自此因賄得罪者甚眾。【考異】遣張禬等事見《明史·張彩傳》,《本紀》不載。《三編》系之二月,蓋因賄瑾者先後得罪,牽連並記也。證之《實錄》,在正月庚申,歐陽雲、吳儀二人適同時事,故歸入正月考察中。今並據《實錄》月日。惟「吳儀」,弇州《史考》作「貝儀」。
是月,刑部尚書王鑑之致仕,改工部洪鐘代之。以兵部侍郎才寬代為工部尚書。
二月,丙戌,黜前大學士劉健、謝遷為民。初,健、遷在內閣時,詔天下舉懷才抱德之士,至是浙江大吏以餘姚周禮、徐子元、許龍,上虞徐文彪四人應詔。劉瑾、焦芳方日偵健、遷過,無所得,遂以禮等皆遷鄉人而草詔由健,欲以此為二人罪,矯旨謂「天下至大,豈無應詔者,何餘姚處士之多也」。乃下禮等鎮撫司獄,屬主者周內人健、遷,欲遂逮二人,籍其家。大學士李東陽為力解,焦芳從旁厲聲曰:「縱輕貰,亦當除名。」旨下,竟如芳言,禮等咸論戍邊。劉宇復勸兩司以下訪舉失實,皆人罰米例,且搒禁餘姚人不得選京官。
三月,甲辰,振浙江飢,撥納銀事例及該解贓罰等款,凡六萬二千餘兩以備振用。又停止本年應解雜款銀六萬兩,以寬民力。仍俟豐稔征解償之。
是日,上御經筵。自正月以來,屢奉停免,至此始行。
己酉,詔「吏部考察京官不必以時」,從侍郎張彩之請也。彩初入吏部,一意事瑾,顛倒威柄,箝制百官,既創為非時之舉,又增入舊例所未有者。首令堂上官四品以上皆自陳。於是,自閣部以下,無不先後乞休。皆得旨慰留,惟閣臣王鏊去志已決。
夏,四月,乙亥,大學士王鏊致仕,許之。賜璽書乘傳歸。是時,中外大權悉歸於瑾,鏊初開誠與言,間有聽納,及焦芳專事媕阿,瑾橫益甚。鏊自度不能抗,凡去疏三上,始得請。
李東陽在內閣與鏊多所補救。劉健、謝遷、劉大夏、楊一清及見逮之平江伯陳熊輩皆幾得危禍,東陽潛移默奪,善類賴以保全。而氣節之士多非之,遂有湘江春草之謠,子規鷓鴣之諷。其後侍郎羅玘勸之早退,至上書請削門生之籍,東陽得書,俯首長嘆而已。鑒既辭位,東陽復援楊廷和共事,而閣臣代者皆劉宇、曹元之等,於是東陽勢益孤。
壬午,《孝宗敬皇帝實錄》成,大學士李東陽等表上之,初,修《孝宗實錄》,傳芳為副總裁。劉健、謝遷去後,芳入內閣,遂操史筆,凡所褒貶,多挾恩怨。舊時大臣如何喬新、彭韶、謝遷,皆天下所推許以為端人正士,而芳輒肆抵誣,反自詡以為直,不恤人言。同官李東陽等畏避其惡,皆不敢為異同,故奏表中有「傳疑傳信,庶以備於將來」之語,蓋為芳改竄《實錄》之張本雲。
先是瑾以弘治間所修《會典》多糜費,又摘其小疵,降尚書梁儲為侍郎,庶子毛澄、諭德傅珪等皆奪升職,東陽亦坐罰俸,套是以《實錄》成,始復之。【考異】《憲章》、《法傳》二錄系皆上《孝宗實錄》於五月,證之《實錄》,蓋四月壬午也。諸書言降奪諸人,惟李東陽如故,《明書》則雲「出自內旨」,今證之《實錄》,並無此語。而東陽罰俸,《實錄》猶雲「瑾以為未能盡法」,其無內旨明矣。今據本傳。
是月,命工部尚書才寬兼左都御史,總制延綏、寧夏、甘肅等處軍務。先是各鎮、巡等官奏「三鎮有警不相應援」,兵部乃請「仿王越、秦紘等故事,仍設文職大臣總制三邊,鎮、巡以下皆受節制」,遂有是命。
起山西按察副使王鴻儒為國子祭酒,鴻儒先以病乞致仕,至是劉瑾欲以人望收之,遂有是命。
五月,壬子,吏部論升纂修《實錄》翰林官,忽附內批:「調侍講吳一鵬於南京刑部,侍讀徐穆於南京禮部,編修顧清於南京兵部,汪俊於南京工部,皆員外郎;編修賈詠、李廷相於兵郎,溫仁和於戶部,劉龍於禮部,翟鑾、董玘於刑部,崔銑於南京吏部,陸深於南京禮部,檢討王九思於吏部,汪偉、穆孔暉於南京禮部,易舒誥於南京戶部,皆主事。」
初,瑾憾諸翰林不下已,欲盡出之外。為張彩勸沮,及是又持前議,彩復力沮。而焦芳父子與檢討段炅輩,謂可乘此以擠所不悅者,乃疏名上之瑾,慫思成之,謂之「擴充政事」。玘始漏網,有語焦黃中者,明日附他批補出,與詹事主簿李繼先同降知縣,上自改之,乃降刑部。
丁巳,逮山東巡按御史胡節下獄。節奉使將還,度無以藉手見瑾,微露意於布、按二司,因貸修曾子廟宇及香費等銀三千兩,至京仍循故事饋瑾。而張禬奉使山東,已發其事,瑾遣官校立捕之下獄,並歸其賄於官。獄具,節謫戍肅州,布、按以下皆降罰有差。禬以發奸有功,令吏部記名候升。
是月,以《實錄》成,進焦芳少師兼太子太師、華蓋殿大學士。東陽加正一品俸而已。
六月,甲子,免蘇、松、常、鎮四府被災稅糧。
戊子,以吏部尚書劉宇兼文淵閣大學士。宇前在兵部,賄賂狼藉。及為吏部,權歸張彩,而文吏贈遺不如債帥,嘗悒悒嘆曰:「兵部自佳,何必吏部也!」至是劉瑾欲用彩代宇,乃令宇以原官入閣。宇宴瑾閣中,極歡,大喜過望。明日,將入閣辦事,瑾曰:「爾真欲沼耶?此地豈可再入!」宇不得已,乃乞省墓歸。
庚寅,以張彩代為吏部尚書。彩由郎署三遷,遽長六卿。每瑾出休沐,公卿往候,自辰至晡未得見。彩故徐徐來,直入瑾小閣,歡飲而出,始揖眾人。眾以是益畏彩,見彩如瑾禮。彩與朝臣言,呼瑾為「老者」。凡所言,瑾無不從,以此中外饋遺金帛相望於道。性尤漁色。撫州知府劉介,其鄉人也。娶妾美,彩特擢介太常少卿,盛服往賀,曰:「子何以報我?」介皇恐謝曰:「一身外,皆公物。」彩曰:「命之矣。」為即使人直入內,牽其妾,輿載歸。又聞平陽知府張恕妾美,索之不得,令張禬按致其罪,擬戍,恕獻妾,始得論減。其橫如此。
是月,江西樂平盜汪澄二、汪浩八等作亂,肆劫村落,知縣汪和率民兵捕之,不克,和被虜,殺民兵三百餘人。淮王以聞。未幾,東鄉、瑞州之賊並起。自是江西盜風日熾。【考異】《三編》作「姚源賊」。《質實》雲「在萬年縣東里許,深可十五里,蓋與樂平連界也」。然正德七年,始分餘干之萬春鄉置萬年縣,而據《陳金傳》,則又以姚源為南昌所屬。證之《志》,萬年有桃源洞,桃源水出焉,亦別無姚源之名,疑皆傳寫之誤。今仍據《實錄》書樂平。
秋,七月,戊戌,劉瑾復矯旨遣御史喬岱等往核兩浙鹽課,追論歷次巡鹽御史及運司官陪償商課,自數千兩至數百兩,按歷年深淺及欠課多寡以定賠納之數,皆令輸京師內承運庫。遂有謫戍已故之御史彭程,家貧,止遺一孫女,罄產不足償,並女鬻之,行道者皆為之流涕。【考異】事見《明史·彭程傳》,《三編》系之三年八月《罰米》目中,今據《實錄》年月分書之。彭程,野史有誤「程」為「韶」者,蓋韶亦曾奉詔整理鹽法,因之致誤。今據《明史》本傳。
癸丑,刑部侍郎張鸞,印綬監少監李宣,指揮同知趙良,「趙」,《三編》作「張」,今據《實錄》。自江西勘事還,醵白金二萬兩循故事賂劉瑾。瑾納其賂,輸之內承運庫,因請按三人罪。鸞致仕,宣、良俱發南京閒住。因及都御史林俊等三十一員。凡江西見任及致仕者,俱各罰米三百石。
是月,四川流賊劉烈等轉掠漢中,聚眾二千餘人。守臣以聞,詔「四川、陝西、湖廣三省鎮、巡官隨宜剿捕,母致滋蔓」。
八月,辛酉,劉瑾以各邊罷送年例銀兩,邊儲日匱,奏請遣御史等官清理屯田。時副都御史韓福,方整理湖廣軍儲還,命督理遼東屯田。福以征斂為能,所在驚擾。至是有義、錦等州戍卒高真等,脅眾為亂,焚毀廨舍,毆逐委官。守臣懼激變,發銀二千五百兩撫諭之,亂者始息。事聞,劉瑾歸罪於鎮、巡官不能宣布威福,論巡撫都御史劉瓛以下罪。逾月,給事中徐仁劾福苛斂狀,瑾不得已勒福致仕。一時分遣清理屯田之胡汝礪、周東等,皆承望風旨,各邊偽增屯田數百頃,悉令出租,人不聊生。東在寧夏,尤為苛刻,人心憤怨。指揮何錦等,遂與安化王寘鐇謀起兵,以誅瑾為名,瑾之禍自此始。【考異】福事見《明史》本傳,據《實錄》,激變在是月。《明史·本紀》雲是月「義州軍變」是也。福致仕在九月,今類書之。
九月,丙午,六科、十三道給事中、御史等奏:「兩廣、江西、湖廣、四川、陝西等處,自本年正月以來,盜賊縱橫,大肆焚掠。其餘未經奏聞者,若薊州大壩等處,被害頗多,請敕所在鎮、巡、三司、地方軍、衛等官隨宜剿撫。」詔「下所司行文各省,斟配行之」。是時江西之賊,自樂平、東鄉外,則贛州之大帽山賊何積欽等,負嵎四掠,蔓延福建、廣東境上。而四川則保寧賊藍廷瑞自稱「順天王」,鄢本恕自稱「刮地主」,廖惠自稱「掃地王」,擁眾至數萬。自是累年用兵,腹地騷然。
閏月,小王子犯延綏,因總兵官吳江於隴州。會參將王勛統兵來援,寇尋解圍去。於是總制尚書才寬及太監劉保以捷聞,賜敕獎勵。
已,巡按御史胡瓚劾奏:「江逗留無勇,總兵侯勛輕率寡謀。是役也,斬獲九十餘級,我軍死者亦略相當,所喪馬至二千七百餘匹。」奉詔切責。兵部議:「臨敵未可易將,仍令江等戴罪自贖。」從之。
巡按廣東御史袁仕,劾奏廣東所屬府州縣官周夔等四十餘員,吏部覆議,「宜如朝覲考察例行。」制曰:「可。」
自張彩倡不時考察之議,御史楊武與瑾同鄉,復附和之。其後段豸按陝西,亦劾其所屬,且請行之各省,通行各撫、按院時考核。自此天下官以微罪而去者顧多於朝覲矣。
都察院左都御史屠滽致仕,改南京戶部尚書陳金代之。
冬,十月,戊戌,太白晝覓,凡八日。
是月,山東督漕運官奏黃河北徙,恐奪漕運,疏陳修築事宜。「初,黃河水勢,自弘治七年劉大夏修理後,由南清河口入淮。十八年北徙三百里,至宿遷縣小河口。正德三年,又北徙三百里,至徐州小浮橋。本年六月,又北徙一百二十里,至沛縣飛雲橋。俱入漕河。自南河故道淤塞,水惟北趨,單、豐之間,河窄水溢,決黃陵岡、尚家等口,曹、單田廬多沒,至圍豐縣城郭,兩岸闊百餘里。若不及早修治,恐經鉅野、陽穀二縣故道,則濟寧安平運河,難保無虞。」詔下所司議。【考異】語見《明史·河渠志》,《志》言河北徙在六月,《實錄》載之是月,據奏至之日也。今從之。
十一月,甲子,寇入花馬池,總制尚書才寬率兵御之,頗有斬獲。敵伏兵沙窩,寬乘勝深入,中流矢卒。總兵官曹雄擁兵不救。逾月,始遣其子謐齎奏詣京師,佯引罪乞解兵柄。並自陳「聞敗,統軍與寇戰於鼠湖,追數十里斬獲數倍,收寬屍還。」雄,瑾黨也。奏至,瑾偉謐貌,妻以從女,優詔褒雄,令居職如故,劾雄者反被責雲。【考異】《明史·本紀》系才寬戰沒於是月甲子,據曹雄原奏也。證之《實錄》,是月甲子不載寬戰沒事,直至十二月曹雄令其子齎妻至,奏稱「寬於十一月初五日禦寇於花馬池,兩戰皆捷。明日,遇沙窩伏寇,中流矢死」。按十一月己未朔,寬戰沒於初六日,正甲子也。惟寬以尚書總制三邊,戰死沙場,陝西去京二千餘里,逾月之久始行奏聞。其恃劉瑾為護符可知,雄之於締婚於瑾,亦必先有成約,始遭齎奏也。今參《實錄》書之。
是月,尚書張彩,洪鐘皆加太子太保。鍾尋改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刑部侍郎劉璟為本部尚書。
十二月,戊戌,平江伯陳熊以罪削爵,謫戍海南。熊督漕運,有同宗陳俊,欲以濕潤官米貿銀輸京,熊許之,為緝事者所發。熊素忤瑾,瑾遂摭其事,下詔獄,論贓私,欲置之死。李東陽力爭,乃解,然猶謫戌,追奪誥券。
同時,總督漕運副都御史邵寶,素不與瑾通,瑾以危言撼之,不為動。至是,遂坐熊勒致仕去。【考異】《紀事本末》系陳熊事於正月,《憲章錄》系邵寶致仕於正月,而陳熊奪爵又別系之九月,皆誤也,寶以正月方授副都御史督漕運,見之《實錄》中。其坐熊致仕,《紀事》殆因其授官之日牽連並記耳。若熊之奪爵,《功臣表》書於是年十二月戊戌,與《實錄》合。《憲章錄》、《法傳錄》系之九月,《明書》系之十月,羞據其事發逮問之月日耳。今據《明史·功臣表》書之。
庚戍,追奪前致仕大學士劉健、謝遷及尚書馬文升、劉大夏、韓文、許進等誥命。時健、遷等已罷為民,瑾、芳二人憾未己,於是都給事中李憲復追論之,詔並追還所賜玉帶服物。同時奪誥命者凡六百七十五人,皆希瑾、芳指也。
是月,以畢亨為工部尚書,代才寬也。
五年
春,正月,丁卯,大祀南郊。
己卯,劉瑾、焦芳矯旨「裁革江西鄉試解額,並仕者不得選除京職,著為令。」初,成化末,芳坐尹旻黨被謫,疑出萬安、彭華意。華,安福人,屢請芳無學,芳以此銜江西人次骨。去年,滿剌加國遣使朝貢,有使臣亞劉者,本江西萬安人,曰蕭明舉,先以罪逃入海外,至滿剌加,至是與其國人端亞智等同來。【考異】事見《明史》焦芳及外國傳,書曰:「亞劉,本江西人。」之證《實錄》,則雲「亞劉者,本江西人」。據此,則「劉」字絕句,本字屬下讀。《三編》書之四年《目》中,雲「亞劉本者,故江西萬安人」。既以「本」字屬上讀,又易下「本」字為「故」,未知何據。今從《實錄》。中途,謀人浡泥國索寶物,且殺亞智等。事聞,方下所司劾奏,芳在內閣,即署其尾曰:「江西土俗,故多玩法,如李孜省、彭華、尹直等,素乾物議。且其地鄉試解額過多。」於是,請裁五十名及停授京職例。芳又言:「王安石禍宋,吳澄仕元,皆宜搒其罪,戒他日毋濫用江西人。」楊廷和解之曰:「以一奸民,波及一方。既裁解額矣,宋、元人物亦欲並按邪?」乃止。芳深惡南人。雖論古人,亦必詆南而譽北,嘗作《南人不可為相圖》進瑾。又欲自私其鄉,以瑾乃陝西人,諷給事中趙鐸奏言「鄉試額不均」,遂票旨增陝西額為百以媚瑾,自增其鄉河南為九十五,並及山東、山西俱增至九十。其徇私變法,大率類此。瑾、芳敗,皆復舊。【考異】裁江西解額,語見《明史·芳傳》,證之《實錄》,大略相同,惟「五十人」,《重修三編》作「十五人」。考《明史·選舉志》,正統間,江西解額定為六十五人,其後漸增,然無出百名外者。成、弘間,江西官於朝者最多,而據《高氏鴻猷錄》,言「禮部以瑾故,議增陝西九十五名,與江西等」,然則江西之額已近百名可知,今減去五十名,則四十五名也。《三編》「十五人」之語,惟見王弇州《二史考》,而證之《實錄》上下文,皆作「減江西額五十人」,未知《三編》別有所據否?附識於此。
庚辰,籍故尚書兼都御史秦紘家。紘致仕歸,卒,其婦弟楊瑾為經紀其家。家奴憾之,乃以紘所遣火炮投緝事校尉,誣瑾蓄違禁軍器。劉瑾怒,歸罪於紘,籍其家,無所得。言官張九敘、塗敬等復希瑾意劾紘,士類嗤之。
是月,兵科給事中高澇奉使核滄州地,劾前任都御史及歷年巡按御史以下凡六十一人,皆逮問,澇父銓,嘗巡撫保定,滄州其所隸也。淓欲媚瑾,遂並誣劾其父,以此不齒於人云。【考異】淓劾其父事,見《明史》、《三編》系之四年二月《目》中。今據《實錄》,在是年之正月。
二月,癸巳,以曹元為吏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元代劉宇入閣,瑣瑣無能,在閣中日飲酒諧謔,道里巷鄙語而已。
辛丑,兵科給事中屈銓請頒行劉瑾所定《見行事例》,按六部為序,編集成書,頒布中外,以昭法守。詔「下廷臣議行」。時瑾所創新例,變亂成憲,擅作威福,天下側目重足,朝不謀夕。銓乃承望風旨,助瑾為虐,廷臣鄙之,共欲緩其事。國子祭酒王雲鳳復以為請,將刊行而瑾敗。【考異】《三編》系之三月,今據《實錄》為二月辛丑。
《三編·發明》曰:瑾以私智擅威福之權,紊典章之舊,其所施行,一時已為側目,又豈可垂諸久遠,貽毒將來。且令者,人君所自操,渙大號而昭示中外,海宇共之,子孫守之。尤非閹宦所得假竊者。屈銓恬不知恥,請將瑾所創例編集頒行,以獻媚於逆璫,可謂小人之尤者矣。乃武宗亦竟詔下廷議,廷臣雖明知其不可而亦競議行,但欲姑緩其事。向令逆瑾不敗,則其事能終緩乎?武宗之深信不疑若是,諸臣之依違遷就又若是,何怪乎王雲鳳之復請乎!雲鳳在孝宗時,嘗以劾宦宮得罪,而一旦易節,盡反所為,憸人矯飾一時,末節盡露,良足哂矣。
是月,晉楊廷和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
以兵部左侍郎胡汝礪為本部尚書,代曹元也。汝礪以同鄉黨於瑾,奉使清理宣府屯田,至是召還,遂有是擢。未至任而卒,逾數月,瑾始誅,遂弗及於罰。
太監張永總神機營,初黨於瑾,已而惡其所為。瑾亦覺其不附己也,言於上,將黜之南京。永知之,直趨上前,訴瑾陷已。上召瑾與質,方爭辨,永輒奮擊瑾,上令谷大用等置酒為解,由是二人益不協。然是時上方向用永、故瑾之間卒不行。【考異】事見《宦官傳》,《實錄》不載,《憲章錄》、《紀平本末》皆系之是年之二月、證之永、瑾二人傳,皆敘於討寘鐇之前,上方向用永,則其事蓋相去不遠也。今據系之二月。
三月,甲子,黃霧四塞,大風霾,天色晦冥者數日。
鎮守湖廣總兵官毛倫,奏「安陸、漢、襄、沔陽地方,連年凶荒,寇盜蜂起」,因劾「昔年整理糧儲之侍郎韓福,追征失宜」。詔:「截留湖廣今年起運米十萬石,仍取貴州布政司銀十萬兩,及前此侍郎畢亨奏留余銀八萬陽千餘兩,易谷借振。」倫亦瑾黨,故敢劾福,然福時已閒住,竟宥不問。
辛未,以天時亢旱,風霾累作,遣官祭告禱雨,並省釋獄囚。大學士李東陽等復陳寬怕數事,從之。
以水旱,免溯廣、河南、山東、貴州、浙江、江西、陝西、山西、四川、廣西及南、北直隸被災州縣正德三年逋賦。
乙酉,以江西賊熾,御史沙鵬奏言:「南贛地遠,界連湖廣、廣東、福建三省不相統屬,乞專遣大臣一人總其事。」吏部議:「南贛舊有巡撫近年裁革,宜如鵬言添設巡視。」乃以南京右僉都御史王哲巡視江西南贛等處。
以都御史洪鐘總制川、陝、河南、鄖陽軍務,兼振湖廣飢。
是月,擢兵部侍郎王敞為本部尚書,代胡汝礪也。
是春,日本國王源義澄遣使宋素卿來貢。時劉瑾竊枋,納其黃金千兩,賜飛魚服,前所未有也。索卿本鄞縣朱氏子,名縞,幼習歌唱,倭使見,悅之。而縞叔澄負其直,因以縞償。至是充正使,至蘇州,澄與相見。尋以通番事發,當死,瑾庇之,謂澄已自首,並獲免。【考異】事見《明史·日本傳》,書於是年之春,今從之。
夏,四月,庚寅,錄囚。先是大學士李東陽等因風霾請寬恤,而是時三法司會審,僅二人得減死論戍,皆承劉瑾指也。
安化王寘鐇反。寘鐇者,廢靖王之裔孫,分封安化。性素狂誕,術者言其當大貴,遂覬覦非分,與其黨指揮周昂、千戶何錦、丁廣、衛學生孫景文輩,潛蓄異謀。會周東方以偽增屯田為瑾賄,何錦、周東等事見四年。戍卒皆憤怨。而巡按御史安惟學,數杖辱將士妻,將士銜刺骨。寘鐇知眾怒,令景文飲諸武臣酒,以言激之,多願從者。會有邊警,游擊將軍仇鉞與副總兵楊英,率兵出防禦。總兵官姜漢簡銳卒六十人為牙兵,令周昂領之。昂遂與何錦為寘鐇定計,設宴招鎮、巡官飲於第,惟學、東不至,錦、昂率牙兵直入,殺漢及太監李增、鄧廣於坐,分遣丁廣等殺惟學、東於公署。遂焚官府,釋囚系,撤黃河渡船於西岸,以絕渡者。即使人招楊英、仇鉞降。英眾潰,單騎奔靈州。鉞時駐玉泉營,佯許之,引兵入城。寘鐇奪其軍,分隸群賊。出金帛犒將士,偽署昂等官有差。令景文作檄,以討劉瑾為名。檄至,諸鎮皆畏瑾,不敢以聞。延綏巡撫黃珂封上之,因陳討賊便宜八事。
癸巳,巡撫陝西都御史黃寶奏「四川賊流入陝西、湖廣,三省大擾」。時已命洪鐘總制三省,詔更於陝西、湖廣各增設副總兵一人,以莊浪右參將吳鋐及致仕都指揮同知康泰充之。
庚子,封左軍都督府致仕署右都督神英為涇陽伯,賜誥券,歲祿米八百石。英以媚劉瑾,自陳在邊鎮舊功,遂有是封。
丙午,起右都御史楊一清總制寧夏、延綏、甘涼軍務。涇陽伯神英充總兵官,游擊將軍仇鉞副之,討寘鐇。又升協守廷綏副總兵侯勛充總兵官,鎮守延綏。
戊申,游擊將軍仇鉞襲執寘鐇,遂平寧夏。先是鉞解兵隸寘鐇,歸,臥家稱病。何錦等信之,時時就問計,鉞亦謬輸心腹,而陰結壯士,遣人潛出城,令還報「官軍旦夕至」。鉞因給錦等,「宜亟出兵守渡口,遏東岸兵,勿使渡河」,於是錦及丁廣等悉傾營而出。
是時,副總兵侯勛、參將時源分兵扼河東。陝西總兵曹雄聞變,遣指揮黃正以兵三千駐靈州,檄楊英督靈州兵防黃河,而指揮韓斌亦以兵來會。雄更遣靈州守備史鏞浮渡,奪西岸船營河東,焚大小二壩積草,賊大懼。鏞潛遣人通鉞書,約為內應。錦等既出,獨留周昂守城,會寘鐇以禡牙召鉞,聞鉞病,亟遣昂來視。鉞方堅臥呻吟、伏卒猝起,捶殺昂。鉞乃被甲橫刀,提昂首躍馬大呼,壯士皆集。徑馳詣寘鐇第,縛之,傳寘鐇令召錦、廣還,而密諭其部曲以禽寘鐇狀,眾遂大潰。錦、廣單騎走賀蘭山,皆獲之,械送伏誅。寘鐇自舉事至是,凡十九日而敗。【考異】寘鐇以是月庚寅舉事,《明史·本紀》月日與《實錄》同。是月丙戌朔,故《諸王傳》及《紀事本末》皆云四月五日。惟《實錄》不載禽寘鐇及命太監張永監軍日分。而《明史·本紀》書於四月辛亥,「命張永督寧夏軍務。是日,游擊將軍仇鉞襲執寘鐇」。據此,則禽寘鐇在辛亥,為四月二十六日。而證之《明史·傳》中,則雲「寘鐇舉事凡十八日而敗」。重修《三編》多據《列傳》,而改「十八日」為「十九日」。今考寘鐇以庚寅舉事,十九日而敗,則四月二十三日也。《紀事本末》書禽寘鐇,直雲「四月二十三日」。以庚寅舉事計之,至戊申正十九日,或《三編》據而改之。抑《明史》數庚寅之越日為十八日,故《三編》明書「十九日」,以與舉事之庚寅相應。不然,何以上下文皆據《列傳》,獨改「十八日」為「十九日」。其為據《紀事本末》之日分可知也。至《明史·本紀》書禽寘鐇於辛亥,則距庚寅二十二日。蓋據奏至京師之日分耳。今仍據《三編》「十九日」語,系之戊申,為得其實。
先是楊一清奉命將行,俄傳鉞降於賊,廷議欲追敕還。閣臣楊廷和曰:「鉞必不從賊。今知朝廷擢用,志當益堅。不然棄良將資敵人耳。」乃寢之。已而事果定,一清及監軍之張永等未至,鉞之捷奏己聞。
辛亥,命太監張永提督寧夏軍務,詔赦天下。【考異】《武宗實錄》不載命永監軍月日,而於五月突書「張永請賞功銀牌」。又禽寘鐇亦不載,而於五月書曹雄奏捷,亦笫以「寘鐇已禽,寧夏平」七字了之。疑鈔本轉寫四月之事,必有漏脫。而張永監軍,《明史·本紀》書之辛亥,必有所據,今從之。至《憲章錄》載禽寘鐇於五月,《法傳錄》又系之六月,皆誤也。
是月,大理寺評事羅僑以京師旱霾上疏請「慎逸游,屏玩好,放棄小人,召還舊德」。又請「敕法司慎守成律,毋妄有輕重」。時朝士久以言為諱,僑自揣必死,輿櫬待命。劉瑾大怒,矯中旨詰責,令廷臣議罪。大學士李東陽力救,得改原籍教職。其秋,瑾敗,尋召僑復官,卒引病去。
五月,丙辰,湖廣盜劉惟華、洪景清等掠桂陽,指揮鄧旻御之。遣千戶楊泰先往,未至而遁。旻馳進,力戰死。賊殺指揮翟翱、劉懷。百戶朱鏞趨樟橋。百戶於江率所部力戰,殺惟華、景清,餘黨併力刺江,死焉。事聞,賜贈恤,並逮楊泰論罪。
壬申,以寧夏平,召總兵官神英班師還。張永、楊一清仍往寧夏安撫地方,及械送寘鐇於京師。
癸未,焦芳罷。芳居內閣五年。凡劉瑾濁亂朝政,茶毒縉紳,流惡海內,皆芳導之。諂事瑾,至稱「千歲」,自稱「門下士」,四方賂瑾者必先賂芳。洎芳以子黃中不得一甲詈讀卷官,瑾亦漸厭之。會張彩以媚瑾洊擢吏部尚書,芳父子鬻爵薦人無虛日、彩構之於瑾,遂疏芳。而段炅見芳勢稍衰,轉附彩,因盡發芳陰事於瑾。瑾大怒,於眾中斥責之,芳不得已乃乞歸。黃中丐閣蔭以侍讀隨父,皆許之。
六月,癸巳,巡撫四川副都御史林俊奏:「劉烈之亂,自眉州逃匿保寧山中,諸不逞者,率假其名四出剽掠。」詔洪鐘自湖廣移師討之。時俊懸二千金之賞購禽烈者,至圖形以捕之,不能得。而藍廷瑞、鄢本恕、廖惠勢益張,聚眾十萬餘,偽署四十八總管,延蔓秦、楚間。廷瑞與惠謀據保寧,本恕謀據漢中,取鄖陽,由荊襄東下,三省大震。【考異】《紀事本末》系之四月,今據《實錄》林俊距奏,在是月。
巡按御史周廷征勘報「延、寧二鎮功次,惟寧夏總兵楊英所部斬獲最多,宜優升賞」。內批謂:「此功本曹雄奏報,乃獨歸之寧夏,且混入延綏職名,兵部失於查參。」於是,尚書王敞等亦以為言。因自引咎,詔各奪俸兩月。是時,劉瑾方結婚於雄,故以寧夏功盡歸之雄,廷議不敢難也。
庚子,上自稱「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命所司鑄印上之。上於佛經梵語,無不通曉。內臣誘以事佛,遂有是命。於是番僧乞田百頃為法王下院,中旨下禮部,稱大慶法王與聖旨並。禮部侍郎傅珪佯為不知,執奏:「大慶法王何人,敢與至尊並書,大不敬!」詔「勿問」,然所乞田亦竟止。
是月,致仕吏部尚書馬文升卒。文升有文武才,朝端大議,待以參決。功在邊鎮,護國皆聞其名。致仕歸,後坐朋黨除名。及是卒,年八十五。瑾誅後,始復官,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傅,賜諡端肅。
劉宇請致仕,許之。宇以展墓還,知劉瑾不相容,乃有是請,仍賜之敕遣之。
秋,七月,丁巳,降副使寧杲為山西參議。先是杲以僉都御史撫治真定,有盜於內邱縣劫修撰康海財物,海貽書於瑾,瑾責令有司捕賊。遂論順德知府郭紝及捕盜官,坐奪俸;又以杲勘報稽遲,遂降官。海言於紝曰:「所失非吾財,皆瑾寄槖也。」紝不得己,斂諸州縣民財至數千兩償海,其事始寢。【考異】《明史·海傳》不見,此據《實錄》書之。海坐瑾黨,不得以李夢陽事藉口,而明人以名士故諱之,今據增。
壬申,總制川、陝、湖廣等處洪鐘,平湖廣沔陽州之賊。時賊首楊清、邱仁等僭號天主、將軍,往來洞庭上下,遂攻破臨湘,圍岳州。鍾與總兵官毛倫調土漢官兵,檄布政使陳鎬、副使蔣升及都指揮潘勛、柴奎等擊破之,湖湘底定。詔鍾移師入蜀。
八月,乙酉,免福建銀課一年。時礦脈微細,得不償費。守臣復以地方旱災為請,故有是命。
癸巳,總制楊一清奏請蠲寧夏被兵稅一年,從之。
甲午,張永自寧夏還,俘寘鐇及其親屬十八人,上御東安門受之。何錦及諸從逆者數百人,皆反接由東華門人。獻俘既畢,金鼓之聲徹於大內。
是日,劉瑾謀反事發。初,瑾在八黨中尤狡悍,為七人所推。及專政,七人有所請,瑾俱不應,咸怨之。及張永方向用,奉詔西征,上戎服送之東華門,寵遇甚盛,瑾愈忌之。
永至寧夏,楊一清與之結納,相得甚歡,知永與瑾有隙,乘間扼腕言曰:「賴公力定反側,然此易除也,如國家內患何?」遂促席畫掌作「瑾」字。永難之,一清慨然曰:「公亦上信臣。今討賊不付他人而付公,上意可知。曷以此時功成奏捷,請間論軍事,因發瑾奸,極陳海內愁怨,恐變生心腹。上英武,必聽公誅瑾。瑾誅,公益柄用,悉矯弊政,安天下心。呂強,張承業暨公,千載三入耳。」永曰:「脫不濟,奈何?」一清曰:「言出於公,必濟。萬一不信,公頓首據地泣,請死上前,剖心以明不妄,上必為公動。苟得請即行事,毋須臾緩。」永勃然起曰:「老奴何惜餘年,不以報主哉!」意遂決。
時瑾信術士俞日明言,謂其從孫二漢當大貴,迷謀不軌。會瑾兄都督同知景祥死,將以八月十五日俟百官送葬,因作亂。及永捷奏至,請以是日獻俘。瑾使緩其期,欲事成並禽永。或馳告永,永先期人。獻俘畢,上置酒勞永,瑾及馬永成等皆侍,比夜,瑾退,永密自瑾反狀,且出袖口奏,數其不法十七事。上已被酒,俯首曰:「奴負我。」永曰:「此不可緩,緩則奴輩當齏粉,陛下安所歸乎?」永成等亦助之,乃命執瑾。瑾宿於內直房,聞喧聲,問曰:「誰?」應曰:「有旨。」瑾披青蟒衣出,就縛之。夜,啟東華門,系之萊廠。【考異】據《實錄》,是月甲申朔,甲午乃八月十一日也。十五日系戊戌所謂「先期」者,在十五之前四日。故《實錄》書獻俘與禽瑾同日,蓋即以甲午之夜禽之也。《紀事本末》乃誤以甲午為望日,又雲「劉景祥死,將以八月甲午葬」,不特與史所云「先期」之語不合,而甲午乃是月之十一日,並非望日也,蓋由不推歷而致誤。今據《明史·本紀》及《實錄》書之。
乙未,上出張永奏示內閣,謫瑾奉御,鳳陽閒住。
《三編》御批曰:劉瑾罪惡貫盈,擢髮難數,固神人所共憤。然張永本其黨與,即稍有猜嫌,亦未必遽肯自傷同類。楊一清乘機慫恿,而永尚懷疑慮,知非復可以大義相規,因以「瑾誅公益柄用」一語中其所欲,遂慨然直任不辭。一清蓋能洞見小人腑鬲,而譎以行其正者。
丁酉,籍劉瑾家。上既謫瑾,意猶不欲誅之。及是籍其家,得金銀累數百萬。【考異】王弇州引《震澤長語》:「詔籍沒劉瑾家,黃金一千二百五萬七十八百兩,白金二萬五千九百五十八萬二千六百兩。」而《憲章錄》、《皇明通紀》因之致誤。王莽時,黃金尚餘六十萬斤。梁孝王沒,黃金四十萬斤,以十六兩為一斤計之,則莽之金尚不及一千萬,而孝王亦不及七百萬。至於漢盛時,大司農錢四十餘萬萬,水衡錢十八萬萬而已。董賢產直錢四十二萬萬,梁冀產直錢三十萬萬。其時錢最貴,止於萬錢為一金,大概俱不能當瑾二十之一。恐當時傳聞如此,未必真有此數。證之正史。則但云「累數百萬」,此得其實。今附識於此。珠玉寶玩無算,及袞衣、玉帶、甲仗、弓弩諸違禁物,又所嘗持扇內藏利匕首二,上大怒曰:「奴果反,趣付獄!」於是六科給事中謝訥、十三道御史賀泰等列奏瑾罪,凡十九事,請亟賜誅僇。上是之,令法司、錦衣衛會百官鞫訊於午門外。
都給事中李憲,瑾私人也。至是亦劾瑾,瑾聞之,笑曰:「憲亦劾我邪!」鞫之日,刑部尚書劉璟噤不敢發聲。瑾大言曰:「公卿多出我門,誰敢問我者!」皆稍稍卻避,駙馬都尉蔡震曰:「我國戚,得問汝。」即使人批瑾頰曰:「公卿皆朝廷用,云何由汝?抑汝何藏甲也?」曰:「以衛上。」震曰:「何藏之私室?」瑾語塞,獄乃具。
即日有旨:「巡撫、兵備官栽革者及鄉、會試中額增減者,俱如舊制。考察京官仍依朝覲例。江西之萬安、南城,浙江之餘姚,仍選京官。其翰林院調外任者,具名以聞。文武官誥俱免追,已追者仍給之。追賠浥爛糧米並以事罰米者皆免之。職官籍沒家產不在叛逆律者仍還之。其餘應改正者,令所司詳擬以聞。【考異】據《實錄》,更正劉瑾所定之新例,此數事皆見之(同)日詔中者。而據《明史·列傳》所裁,瑾定江西人不得選除京職。惟《實錄》所載,則但萬安、南城兩縣,萬安以蕭明舉故,而南城無所考。又,是時瑾所最恨者,惟彭華,何以不及安福?疑轉寫有誤字也。至科道等劾瑾十九罪,瑾之惡散著於《明史》本傳者皆入焉。今並錄於《注》中。《武宗實錄》:「八月,六科給事中謝訥、十三道御史賀泰等列奏瑾罪曰:『近者寘鐇謀反,由瑾差官丈量田地,克害軍民,故彼得惜以為名,幾危宗社,罪一;私藏軍器,偽造御璽,扇中藏刀,出入禁闥,陰謀不軌,罪二;掘郊壇后土以營私室,罪三;今春下赦,瑾以恩不已出,復矯詔沮格,充軍者仍解原衛。罰米者仍令追納,冠帶閒住者仍令革去,邏卒取回者仍遣四出,新例病民者仍復引用。播弄威權,違背詔旨,罪四;寧府已革護衛,瑾受賂准復,罪五;諸司章奏,皆關白而後行,在外鎮,巡官奏事,皆先以揭帖取進止於私宅,或奏未進,先授以旨,中外傳播,及次日奏下,無一字異者。人呼瑾為「立地皇帝」,罪六;羅致占候者,日與私語,及天象有變,奏聞者輒加罪責,四方災異,阻令弗奏,罪七;非罪濫及良善,三四年來,枷號死者何止數千人,罪八;受神英賂,封涇陽伯,陳熊、謝薄革爵沒產,罪九;以焦芳、劉宇、張彩、曹元為心腹,楊玉、石文義為爪牙,孫聰、張文冕為刀筆。宇初任巡撫,瑾受賂數萬,得入掌院,旋遷尚書入閣。其子俸拜瑾為父,濫受指揮,次子仁傳奉為庶吉士,尋授編修。焦芳朋比黨惡,其子黃中及鄉人胡纘宗俱傳奉檢討,又變成法,多刊制策二道,未及一年,黃中傳授編修,又升侍讀,內外官不時訪察,任意黜陟,罪十;用侍郎韓福,肆虐湖廣,饋銀至十餘萬兩,盜賊緣此蜂起。又革四川、江西兵備,鄖陽巡撫,無以制盜,罪十一;都御史劉憲、劉孟,以小過械繫,憲死獄中,孟枷部門。順天府丞周璽與楊玉有隙,文致其罪,死於杖下。拔都御史錢鉞、王嵩,尚書秦紘,侍郎黃景,通政強珍,皆以私怨籍沒其家,罪十二;升遷官員,拜謁門下,仍致賂遺,謂之「謝禮」,否則輒加罪遣。朝覲官至京,索賂動以千數,謂之「拜見禮」,各官回任,倍取之民,以致民窮盜起,罪十三;內外官不分公私過名,皆追奪誥敕,罪十四;官員罰米,動至數千,少亦不下數百,雖年遠身故者不免。又各倉糧草有浥爛虧折者,械繫歷軒巡撫、都御史,加倍責償,罪十五;以嚴刑峻法箝天下之口,台、省、科、道皆不敢言,罪十六;緝事校尉分道四出,所過有司莫不郊迎厚賂,賢否禍福,系其一言,天下騷動,罪十七;增陝西等處解額,改會試南北中卷。又因私忿令餘姚、萬安、南城三縣不選京職,巧立「擴充政事」名目,改調翰林院宮,罪十八;曹雄子謐為瑾侄婿,先已輸粟入監,輒立改文就武名目升千戶,罪十九,請亟聰誅僇,上以慰祖宗之靈,下以雪臣民之憤。』奏入,上是之。」
戊戌,下吏部尚書張彩都察院獄。時追治瑾黨並掌錦衣衛事、都指揮楊玉,掌鎮撫司事、指揮使石文義同下獄。彩既罷,起前禮部尚書劉機為吏部尚書。
己亥,曹元罷。元聞瑾敗,上疏自陳不職罪,「請開更生之門,歸守先人墓。」詞哀而鄙,詔許致仕。既而言官交劾,黜為民。
辛丑,科、道官奏劾內,外官為瑾奸黨者,內閣則焦芳、劉宇、曹元,尚書則吏部張彩、戶部劉璣、兵部王敞、刑部劉璟、工部畢亨、南京戶部張深、禮部朱恩、刑部劉纓、工部李善、侍郎則吏部柴升、李渝、前戶部韓福、禮部李遜學、兵部陸完、陳震、刑部張子麟、工部崔岩、夏昂、胡諒、南京禮部常麟、工部張志淳、都察院則副都御史楊綸、僉都御史蕭選,巡撫則順天劉聰、應天魏訥、宣府楊武、保定徐以貞、大同張禴、淮揚屈直、兩廣林廷選、操江王彥奇、前總督文貴、馬炳然、大理寺卿則張綸、少卿董恬、丞蔡中孚、張禬,通政司則通政吳釴、王雲風、參議張龍,太常則少卿楊廷儀、劉介、尚寶卿則吳世忠、承屈銓,府尹則陳良器,府丞則石祿,翰林則侍讀焦黃中、修撰康海、編修劉仁、檢討段炅,吏部郎則王九思、王納誨,給事中則李憲、段豸,御史則薛鳳鳴、朱袞、秦昂、宇文鍾、崔哲、李紀、周琳,其他郎署監司又十餘人。於是彩論死,福以在湖廣所饋白金數十萬兩,封識宛然,遂謫戍。余或謫外,或閒住,或除名,一時朝署為清。又並及與焦黃中同傳奉之檢討胡纘宗,與劉仁同傳奉之編修邵銳、黃芳、主事李志學、韓守愚,俱詢外。【考異】此所劾瑾党姓名,皆據《明史·焦芳傳》,《三編》所謂「六十餘人」者是也。證之《實錄》,先劾者二十六人,亦有不在此六十餘人之數者。如河南僉事白思誠、參議王欽,去任司務孫聰,掌真定府事參政楊儀、順慶知府莊擇、徽州知府柯瑛、杭州知府楊孟瑛。蓋傳中所列皆京官,外官則但有巡撫,故白思誠等七人皆不著,非漏脫也。若武官,內臣,皆不在此數。今隨事書之,而附錄於此。
給事中張瓚等,劾奏「陝西總兵官曹雄,與劉瑾交通賄賂,結為昏姻;並都督毛倫,納賄冒升,並及家人陳鑒亦傳升指揮使;伏羌伯毛銳,求管漕運,納賂不貲;浙江都指揮僉事劉昶,備倭僉事魏文禮,前任揚州備倭官袁傑,涼州副總兵徐謙,俱以賕進,內外交通;乞執送法司,明正其罪。」時雄、倫方有功,別有旨「銳著回京」。自昶以下,或閒住,或為民。
甲辰,浙江道監察御史舒晟奏劾劉瑾之黨。除已劾處分之焦芳、劉宇等,又稱「趙柱之違限賂免,松事見三年。而反得美官;左布政使潘楷,按察使張禎,貪濫幸進;按察使仲本,奔競取容;主事侯自明之輕浮;員外郎徐璁、寺丞紀世梁之貪財怙勢。皆請按治。」會禮科給車中李貫等亦以為言,且及「副使閭潔,郎中高選,夤緣升遷,均乞罷礎。」然上以科、道官職居言路,不能先事發奸,故凡論劾者皆從輕典雲。
丙午,詔:「前調之翰林吳一鵬等十六人,除王九思人劉瑾黨外,余皆復職。」
丁未,復單寧府護衛。以科、道官劾其賂瑾,奏請更正,從之。
戊申,劉瑾伏誅。時法司上瑾獄,令「毋覆奏,即依凌遲律,磔之,市三日。」怨家爭購其肉生啖之。瑾從孫二漢及張文冕等俱坐反逆,並瑾親屬劉傑等十五人皆論斬。婦女送浣衣局。
己酉,釋劉瑾所謫戍諸臣。
是月,進楊一清為戶部尚書,代劉璣也。
前吏部尚書許進卒。進以忤劉瑾致仕歸,又坐薦雍泰削籍,追奪誥命。未幾,瑾又摘進在大同時籍軍出雇役錢失勾校,欲籍其家。會瑾誅得解,復官,致仕,未聞命,卒。【考異】許進忤瑾事,見《明史》本傳。《憲章錄》於進有微詞,謂「雖不媚瑾,亦不與抗,事多調停。朱瀛欲傾進,乃言於瑾,謂『許尚書佯為恭謹,而外示伉直』,會瑾以怒雍泰,因及進」云云。按此殆沿《實錄》之誣也。《實錄》言「進素悻直,敢於犯權貴。以此屢遭挫抑,而名輒隨之,然亦多權術,人不能測。其為吏部,瑾所用書辦官劉遐、劉淮常出入其門,進退百官,多徇瑾意。凡所升用,能賂瑾者輒聽瑾屬與善地以悅瑾。其得罪也,蓋焦芳、劉宇陰中之。」又言「進將行,以金銀賂瑾,覬免後禍,反為瑾所薄,曰:『進銀或取之俸薪,金則何自得之』云云。」按進果有臨行賂瑾之事,何至歸後削籍,奪誥命不已,又欲藉大同籍軍事籍其家,是進之終不附瑾可知,此與《雙溪雜記》所載楊廷和賂瑾平大略相同,疑亦修《實錄》者有憾於進而為之詞耳,今皆不取。
復給前兵部尚書劉大夏,左都御史潘蕃誥命,吏部以劉瑾誅,請更正也。是時,廷臣奏瑾所變法請更正者,吏部二十四事,戶部三十餘事,兵部十八事,工部十三事,詔皆如舊制。
九月,乙卯,以旱災免山東濟南等府五十四州縣稅糧。應天之太平、寧國安慶等府大水,溺死者二萬三千餘人,戶部奏「請核實蠲稅,仍以所在公錢振濟」,從之。
斬逆賊何錦等於市。
丙辰,以平寘鐇功,封仇鉞咸寧伯。劉瑾以昵曹雄,盡歸其功而抑鉞,鉞竟無殊擢。巡按御史閻睿訟其功,坐奪俸三月。及是瑾誅,始進署都督僉事,充寧夏總兵官。尋論功封,給世券。
初,寧夏之變,都指揮僉事楊忠在巡撫公署,適賊眾沖入,殺都御史安惟學。忠罵曰:「賊狗!何敢犯上反耶?」遂遇害。都者揮僉事李睿,閣變馳至寘鐇府,門閉不得入,因大罵,遂為亂兵所殺。寘鐇脅百戶張欽,不從。夜,遁至雷福堡,遇賊,不屈,死。楊一清總制寧夏,始具其事以聞。丁巳,諭曰:「朝廷養兵,本以御患也。臨難守義,每難其人,深可慨嘆!今忠等守義不屈,亟宜旌之,以勵臣節。」於是三人皆贈官予蔭,表忠,睿曰「忠烈之門」、欽曰「忠節之門」。
戊午,以吏部尚書劉忠,梁儲並兼文淵閣大學士,預機務。忠先以忤劉瑾,改南禮部侍郎,尋進尚書,改吏部。焦芳薦之,召還。瑾見忠頗負氣岸,甚悔,乃傳旨以吏部尚書兼翰林學士,專典誥敕。儲以修《會典》為瑾摘其小疵,降左侍郎。尋復尚書,調南京吏部。至是瑾敗,二人遂同召入閣。
己未,以平寘鐇、劉瑾功,封太監張永兄富泰安伯,弟容安定伯。
是時,永兩建奇勳,自閣臣李東陽以下交請之。會有涿州男子王豸,嘗刺龍形及「人王」字於足。永以為妖人,禽之。兵部尚書何鑒乞加永封,下廷臣議。永欲身自封侯,引劉永誠、鄭和故事風廷臣。內閣以為非制,永意沮,乃辭免恩澤。尚書楊一清言「宜聽永計以成其賢」,事竟已。
癸酉,封義子朱德、太監谷大用兄大寬、馬永成兄山、魏彬弟英皆為伯。【考異】朱德,《實錄》言其「不知所自出,初為裴太監廝養,冒裴姓,後賜姓朱,能造西域食餌,有寵,賜姓朱」云云,然則蓋上之義子也。弇州《史考》,「時上義子少,故崇封之。其後世宗時下獄,始知其為山西人,又名皮德。蓋北音『裴』『皮』同稱也。英亦非魏彬之弟,冒魏姓耳。」
尋又以平寧夏叛逆功,晉東陽左柱國,楊廷和少傅兼太干太傅、謹身殿大學士,劉忠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學士,梁儲少保兼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六部尚書皆有升賞。
御史張芹奏稱:「劉瑾亂政之時,閣臣李東陽阿諛承順,不能力爭。及陛下任用得人,潛消內變,又攘以為功,冒膺恩蔭,乞賜罷斥。」疏入,不報。
時瑾雖誅而張永用事,政仍在內,魏彬、馬永成等擅竊威柄,閣部仍斂手而已。
庚辰,南京十三道御史張俅等劾奏:「劉瑾黨除張禴、張龍等已處外,有南京鴻臚寺卿趙履祥、湖廣參政尹灝、山西參議寧杲、原任荊州知府王綬,俱交結劉瑾,納賄轉遷者。」得旨,黜綬為民,余降調有差。
辛巳,斬張文冕於市,妻妾悉送浣衣局。
是月,禮部尚書白鉞改內閣管誥敕,以禮部侍郎費宏為本部尚書。工部尚書畢亨坐瑾黨改南京,復召李鐩代之。
國子祭酒王雲鳳請休致,不許,改南京右通政。初,雲鳳為陝西提學副使,笞辱生徒,同於拷訊,有至死者,瑾聞而喜之。復以張彩薦,遂擢祭酒。及進謁瑾,瑾笑其多髭,雲鳳皇恐跪謝。後既上章請頒瑾新例,又欲請瑾臨太學如唐魚朝恩故事,士論鄙之。及是,為科道所劾,內不自安,乃有是請。然猶以平日虛名,終得免於罪雲。
禮部請給還前大學士劉健,尚書許進、馬文升原賜玉帶衣物,內批己之。蓋是時劉瑾雖敗,中官之黨猶憾健等未己也。
是秋,河復沖黃陵岡,入賈魯河,泛溢橫流,直抵豐、沛。御史林茂達,亦以北決安平鎮為虞,而「請浚儀封,考城上流故道,引河南流以分其勢,然後塞決口,築故堤。」工部侍郎崔岩,奉命修理黃河,浚祥符董盆口、滎澤孫家渡。又浚賈魯河及亳州故河各數十里,且築長垣諸縣決口及曹縣外堤梁靖決口。功未就而驟雨,堤潰。岩上疏言:「河勢沖蕩益甚,月流入王子河,亦河故道,若非上流多殺水勢,決口恐難卒塞。莫若於曹、單、豐、沛增築堤防,毋令北徙,庶可護漕,且請別命大臣知水利者共議。」於是上責岩治河無方,而以侍郎李鏜代之。銓言:「蘭陽,儀封,考城故道淤塞,故河流俱入賈魯河,經黃陵岡,至曹縣,決梁靖、楊家二口。侍郎岩亦嘗修浚,緣地高河淀,隨浚隨淤,水勢不多而決口又難築塞。今觀梁靖以下,地勢最卑,故眾流奔注成河,直抵沛縣。藉令其門築成而容受全流無地,必致回激黃陵岡堤岸而運道妨矣。至河流故道,湮者不可復疏,請起大名三春柳至沛縣飛雲橋,築堤三百餘里,以障河北徙。」從之。【考異】據《明史·河渠志》,河決在九月。《實錄》系之十月者,蓋奏報在先,修治在後也。今據《志》系之是秋。
冬,十月,已丑,斬劉二漢及劉瑾親屬十五人於市。
己亥,磔張彩屍於市。彩初以交結劉瑾論死,遇赦當免,法司因改擬與瑾謀反,遂瘐死獄中。詔仍僇其屍,籍其家,妻子徙之海南。
方劉二漢臨刑,曰:「吾固當死。第吾家所為,皆焦芳與張彩耳。我處極刑,彩下獄論死,而芳獨宴然,豈非冤哉!」
瑾之敗也,芳子黃中,坐黨黜為民。久之,芳使黃中齎金寶遺權貴,上章求湔雪復官,為吏科所駁。於是,吏部覆奏,「請械繫黃中法司,以彰天討」,黃中狼狽遁走。芳居第宏麗。其後大盜趙鐩入泌陽,火之。發窖,多得其藏金。乃盡掘其先入冢墓,雜牛馬骨焚之。求芳父子不得,取芳衣冠被庭樹,拔劍斫其首,曰:「吾為天子誅此賊。」鐩後被獲,臨刑嘆曰:「吾不能手刃焦芳父子,以謝天下,死有餘恨!」芳父子竟良死。【考異】張彩,焦芳事見《明史》本傳。惟據《實錄》,斬劉二漢等在已丑,磔彩屍在已亥,相距十日。而《芳傳》謂二漢臨刑有「我與彩俱處極刑」之語,《三編》則直雲「我處極刑,彩畢剉屍」。其實彩之剉屍在二漢死後,而彩瘐死獄中,二漢又何從而知其處極刑耶?蓋彩時已改擬謀反不赦之死罪,二漢知其必不免,故以焦芳之不預為冤。《明史·本紀》但書戮張彩屍於己亥,而證之《實錄》,在斬劉二漢後之十日。今但書「下獄論死」云云。
乙巳,霸州盜起。初,畿輔多盜,馳馬鳴箭,號曰「響馬」。有司患之,募捕盜者,有霸州文安人劉六名寵,其弟劉七名宸應募。至,與其黨楊虎、齊彥名等協捕,數有功。會劉瑾家人梁洪征賄於寵等不得,誣為盜,令捕之。寵急,乃投大盜張茂。茂素招納亡命,為逋逃主,家與太監張忠鄰,結為兄弟,夤緣馬永成,谷大用輩,出入豹房,侍上蹴踘,而乘間為盜如故。後數為河間參將袁彪所敗,茂窘,求救干也。忠置酒私第,招茂、彪東西坐。酒酣,舉觴屬彪,字茂曰:「彥實,吾弟也,自今毋相厄。」又舉觴屬茂曰:「袁公善爾,爾慎毋犯河間。」彪畏忠,唯唯而已。既而,茂為御史寧杲所禽斬。寵、宸等相率話京師謀自首。忠與永成為請於上,且曰:「必獻萬金乃赦。」寵、宸無以應,逃去。及瑾誅,有詔許自首,寵等乃出詣官。兵部奏赦凡三十四人,令捕它盜自效。寵等憚要束,未幾復叛。
庚戌,以水災減浙江湖州、嘉興、寧波三府夏稅。
十一月,戊辰,謫曹雄戍海南。雄以黨劉瑾結婚,瑾敗,降指揮僉事。尋言官交劾之,逮系都察院獄論死,至是念其平寘鐇功,赦之。
寘鐇之平也,仇鉞為首功。雄既至,則就禽己二日矣。一時劉瑾以其功盡歸之雄,人皆不服。然雄聞變即統兵壓境上,而賊之不得渡河者,雄遣史鏞奪船之力為多,又令鏞潛通書於鉞,俾從中舉事。論者以為是役也,功雖成干鉞,而居外布置,賊不內顧,雄有勞焉。既以平賊功受上賞,不自安,乃引咎自劾,推功諸將。故雖以黨逆被劾,而寬政之及,蓋有由也。
是月,巡撫四川右副都御史林俊言:「劉瑾謀逆未覺之先,臣嘗草一疏,俟賊平隨上。幸天假手張永,先發其奸,陛下神武英斷,立決此獄,誠國家之大幸!然臣徐思之,昔夙沙衛殿帥楊思勖平亂,前史書之,謂『政出閹寺,國為無人。』今賊瑾謀逆,舉朝文武無一人言之,獨幸一內臣永也。幸一永,傷文武之無人,亦以見陛下信文武臣之不如永也。臣又聞近日大臣有缺,與二三內臣會推。夫百官統於冢宰,九伐掌於司馬,今吏、兵二部是也。使內臣應預,周制之矣。我太祖稽古建官,又制之矣,弊端未可自今日始也。夫為戶部莫如韓文、許進,為內閣莫如劉健、林瀚、謝遷、王鏊,方撥亂反證之始,而不引忠良端謹不可屈之人,治未可望也。伏望慮遠慎微,時時以專任賊瑾之誤為戒。循用先朝舊人,修復舊治,則聖政日清,盛業允昌矣。謹錄前稿附進。」上以瑾已正典刑,俊乃不陳之於亂政之時而追論於既誅之後,有旨詰責。【考異】林俊此疏,《明史》本傳不載,今據《實錄》增。惟《實錄》於俊有貶詞,言「當瑾用事,出為巡撫,俊欲避禍以全身耳。及瑾既敗,又覬保完名,故上此奏。然為計已拙,士類笑之。」予謂此亦必惡俊者為之詞耳。史稱「俊歷事四朝,抗詞敢諫。以禮進退,始終一節」。即以此奏而論,劉瑾雖敗,張永、馬永成之等復起,而俊仍指斥內臣不宜預吏、兵二部之柄,故奉旨詰責,亦必出自內批,未可以其追論劉瑾而疑之也。
十二月,乙酉,以霜災免山西渾源、蔚、朔等州、山陰、馬邑等縣秋糧。
己丑,四川賊破江津,僉事吳景、典史張俊死之。先是藍、廖、鄢三賊謀取荊襄東下,巡撫林俊議遏通江。而廖惠已至,陷其城,殺參議黃瓚、僉事錢朝鳳等。適官軍自他郡還,賊疑援兵至,遁去。俊發土兵蹴之龍灘河,賊墜崖溺水死者無算,遂禽惠。藍、鄢二賊奔陝西西鄉,越漢中三十六盤,至大巴山,官軍追及,復大破之。而瀘州賊曹甫復糾眾寇川南、綦江等縣,大肆劫掠,殺照磨漆堅等,遂犯江津。俊聞亂,自率兵馳救,而廷瑞等因乘間招集散亡,勢復熾。
是月,吏部尚書劉機,刑部尚書劉璟,皆以瑾黨被劾致仕。
詔發太倉庫銀三十萬兩入寶藏庫應用。戶部尚書楊一清言:「太倉銀專備三邊軍餉。弘治間,各邊皆有積餉,自劉瑾括天下之財,斂之京師,半入公帑,半歸私橐,故太倉雖稍有蓄積,而四方庫藏為之一空。即今大同邊警,各省災傷,乞省無益之費,為天下惜財。」詔以十萬兩送庫。
是歲,下禮科給事中陳鼎於獄。初,鎮守河南中官廖堂,福建人。其弟鵬之子鎧,冒中河南鄉試籍,物議沸騰,畏堂不敢難。鼎上章發其事,遂除名,堂、鵬大恨。會霸州盜起,鼎陳弭盜機宜,堂屬權幸摘其語激上怒,下詔獄掠治。坐前籍平江伯貲產,附劉瑾增估物價,疑有侵盜。尚書楊一清力救之,乃釋為民。
方劉瑾之敗也,刑部員外郎夾江宿進疏陳六事,言:「忤逆瑾死者,內臣如王岳、范亨,言官如許天錫、周鑰,並宜恤贈。又,附瑾大臣如兵部尚書王敞等及內侍餘黨俱宜斥。」疏入,上怒,將親鞫之,命張永召閣臣李東陽。東陽語永曰:「後生狂妄,且日暮非見君時,幸少寬之。」永入少頃,執進至午門,杖五十,削籍歸。未幾卒。嘉靖初,贈光祿少卿。
劉宇、曹元既罷,劉忠、梁儲入閣,政事一新,而內臣猶用事,導上嬉遊如故。皇子未生,多居宿於外,又大興豹房之役。閣臣李東陽憂之,累疏切諫。不報,連乞致仕,亦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