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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通鑑/卷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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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七十六起屠維協洽,盡上章涒灘,凡二年。

神宗顯皇帝

萬曆四十七年

春,正月,甲寅晦,有彗星見東南,長數百丈,光芒下射,末曲有銳,或曰:「蚩尤旗」。

時上以四方援遼兵大集,恐師老財匱,下廷議。輔臣方從哲與兵部尚書黃嘉善、兵科給事中趙興邦等發紅旗,日趣經略楊鎬進兵。會長星竟天,議者以為兵敗之徵雲。

二月,乙丑,楊鎬誓師於遼陽。初,海西衛有扈倫四部:曰葉赫,曰哈達,曰輝發,曰烏拉,亦謂之南關、北關,而葉赫居北,逼處開原、鐵嶺間。先是大清兵征四部,南關哈達降,遂滅輝發、烏拉,於是葉赫勢益孤。會大清兵克撫順、清河,留兵戍守。太祖高皇帝將親率六師深入葉赫,葉赫告急於邊吏,遂起師。

鎬議分兵四道:令總兵官馬林,督兵四萬出北路,由開原會葉赫兵二萬,僉事潘宗顏監其軍,別以都司竇永澄監葉赫軍;總兵官杜松,督兵六萬由撫順出西路,佐以總兵王宣、趙夢麟,兵備副使張銓監其軍;總兵官李如柏,督兵六萬出南路,田鴉鶻關趨清河,兵備參議閻鳴泰監其軍;總兵官劉綎,督兵四萬出東路,會朝鮮兵二萬入寬甸口,兵備副使康應乾監其軍,別以都司喬一琦監朝鮮軍。各總兵官誓神明,宣軍令,斬撫順陣逃之指揮白雲龍以徇於眾,期以二十一日後分道出塞,會師於二道關。

是月,特設戶部侍郎一人,兼僉都御史,出督遼餉,駐天津,即以李長庚為之。

長庚奏行「造淮船、通津路、議牛車、酌海道、截幫運、議錢法、設按臣、開事例、嚴海防」九事。

時議歲運米百八十萬石,豆九十萬石,草二千一百六十萬束,銀三百二十四萬兩,長庚請留金花銀改折借稅課,言:「臣考《會計錄》,每歲本色,折色通計千四百六十一萬有奇,入內府者六百餘萬,入太倉者自本色外折色四百餘萬。內府六百萬,自金花、籽粒外,皆絲、綿、布、帛、蠟、茶、顏料之類,歲久皆朽敗。若改折一半,無損於上,有益於下。他若陝西羊絨,江、浙織造,亦當稍停一年,濟軍國計。」上報言:「金花、籽粒,本祖宗舊制,內供正額及軍官月俸,所費不貲,安得借留!其以天津、通州、江西、四川、廣西一年稅銀盡充軍費。」

三月,甲申,西路總兵官杜松敗績。

時天大雨雪,楊鎬兵不前,師期泄。松欲立首功,先渡渾河,連克二小砦,遂乘勢趨薩爾滸谷口。舊作撒爾湖。時大清方築城界藩山上,舊「藩」作「凡」。役夫萬五千,以精騎四百護之。聞松軍至,精騎則盡伏谷口以待,松軍過將半,伏兵尾擊之,追至界藩渡口,與築城夫合據山旁吉林崖。

明日,松引大軍圍崖,別遣將營薩爾滸山上。松軍攻崖,方戰,大清益千人助之,已,又續遣二旗兵趨界藩以為援,而遣六旗兵攻松別將於薩爾滸山。

又明日,六旗兵大戰,破薩爾滸軍,死者相枕藉。所遣助吉林崖者,自山馳下擊松軍,二旗兵亦直前夾擊,松兵大敗,松與趙夢麟、王宣皆歿於陣。橫屍亘山野,流血成渠。大清兵逐北二十里,至勺琴山而還。

乙酉,北路總兵官馬林敗績。

林方率開原兵出三岔口,聞杜松敗,急據尚間崖,環營三濠,火器列濠外,以騎兵環衛;監軍潘宗顏別以萬人營裴芬山,距尚間崖三里許;而松之後隊游擊龔念遂、李希泌,統步騎萬人,別營於斡琿鄂謨地;皆駕大車,持堅藋相犄角。大清兵先以五百人步乘之,斫其車藋,繼引騎士衝擊,念遂、希泌戰沒於陣。

大清兵遂疾馳尚間崖。林兵方布陣,大清兵登山以望,見營內兵方與壕外兵合,亟下馬步戰。諸貝勒怒馬斫陣,奮勇直前,林兵大潰,副將麻岩等陣沒,林僅以身免。

大清軍復集兵攻裴芬山。宗顏與游擊竇永澄、守備江萬春、通判董爾勵及所部健丁衝突鏖戰,自晨至午,力竭不支,全軍盡沒。而葉赫約以兵助宗顏,行至開原中固城,聞敗,遁去。

初,宗顏為戶部主事,條具《遼事芹議》,時論韙之;尋往督遼餉,會開原道缺,補用,遂監軍,陰知馬林不可共事,未出師前,遺書楊鎬,言:「林庸懦,不可當一而。乞易別帥而以林遙為後應,庶有濟。否則不惟誤國,恐身亦難保。」至是果如所料。戰沒之日,骨糜肢裂,其狀尤慘。事聞,上為賜祭葬,立祠,諡節愍。

庚寅,東路總兵官劉綎敗績。

時西北兩路兵敗,楊鎬聞之,亟檄止綎及李如柏二軍。如柏得檄還;而綎軍已涉險深入,距都城五十餘里,尚未知西北敗信也。

時大清兵五百守棟鄂路,舊「棟」作「董」。聞綎軍至,逆戰。綎縱兵圍數重,五百兵潰,失二裨將,傷五十人。綎軍行皆持鹿角,止即成陣,炮車火器甚練。大清兵聞其節制嚴整,乃使降卒之黠者,持杜松令箭往,言西軍已薄敵城,趣之速進。綎不知松死,但以無炮號為詰,卒詭詞返,亟令傳炮。綎行二十車,聞炮聲大起,心恐西路軍專其功,亟下令棄鹿角而進。道狹,分四萬兵為四軍,前二軍皆其精銳。第一軍陣阿布達甲岡,將布陣,大清兵先登岡出其上,乘高擊之,綎車殊死戰。大清兵復以一軍趨綎西,從旁夾擊,綎軍不能支。其二軍之在後者,復為大清兵所乘,大潰,綎戰沒;養子劉招孫者,最驍勇,突圍,手格殺數人,亦死。士卒脫者無幾。

時監軍康應乾及監朝鮮軍喬一琦營於富察之野,大清遂移師邀之。應乾兵及朝鮮兵列械將戰,狂風驟起,揚沙石,應乾發火器,反擊已營,大亂,大清兵趨擊,大破之,掩殺幾盡,應乾以數百騎免。一琦亦為大清兵所破,走入朝鮮營。朝鮮都元帥姜弘立,副元帥全景瑞懼,率眾降,一琦投崖死。事聞,上遣中使祭陣亡將士,恤綎家。

綎於諸將中最驍勇,平緬寇、平羅雄、平朝鮮、倭,平播酋,平猓,大小數百戰,威名震海內。綎死,舉朝大悚,邊事日難為矣。綎所用鑌鐵刀,百二十斤,馬上輪轉如飛,天下稱「劉大刀」。天啟初,贈少保,世蔭指揮僉事,守祠曰「表忠」【考異】事具《明史·綎傳》,惟大清遣卒持杜松令箭一事,《明史》、《三編》皆不具,今據魏源《聖武記》增入。

辛丑,賜莊際昌等進士及第,出身有差。

丙午,起大理寺丞熊廷弼兼河南道御史,宣慰遼東。楊鎬喪師,廷議以廷弼熟邊事,遂有是命。

夏,四月,癸酉,盔甲廠災。

時邊事日急,馬匹盔甲器械不敷,兵士恤家行糧諸需均缺。兵部尚書黃嘉善議:「各直省絕軍變產銀,缺官柴馬銀,拖欠太常寺馬價銀,皆宜全解臣部,又各直省稅契銀,布政司吏承納班銀,各州縣倉谷平糶一半折價銀,各運司積余鹽課銀,又如中州之河工節省銀,兌軍買米撙節銀,王府、宗藩、勛臣、土司議助銀,內外各官捐俸銀,皆半解兵部,為恤家買馬之用。現在暫借太僕寺銀十萬兩,南京兵部銀十萬兩,南京戶部銀十萬兩,南京工部銀十萬兩,早購馬匹,以濟急需。其應造盔甲器械,聽工部議動項速造,務祈兵到即給,以便訓練。」從之。【考異】盔甲廠火,《明史·本紀》、《五行志》皆系之四月癸酉,《三編》入之五月,並敘癸西日分於目中。按是年五月無癸酉,疑《三編》據《實錄》歧入五月也,今從《明史》。

是月,京師宣武門響閘至東御河水復赤。

兵部尚書黃嘉善言:「楚、蜀、黔三省俱鄰苗穴,然楚、蜀轄苗雖多,各有土司為之領袖,不能侵入,其勢猶緩;若黔則界於二省苗夷之中,轄苗雖少,逼近巢穴,以故掠堡焚屯、罹禍為甚。及其三省失事,又互相推諉,竟未有擒緝以靖匪茹者,是黔以一省而獨受三省紅苗之害也。今黔撫張鶴鳴議,三省各照所轄苗寨要隘,委官撥兵,嚴加防守,分轄屬以專責成,究出劫以懲橫暴。至不得已而用兵,三省亦各照苗寨多寡,旅出兵餉,則合各省之力,自成一鼓之功。應令湖廣湖北道行永、保二宣慰司,四川川東道行酉、平、邑、石四土司,謂酉陽、平茶、邑梅、石硅四司。貴州即令銅仁鎮,可撫則同撫,可守則同守,可征剿則同征剿。防守視失事之有無,功罪視地方之安否,三省毋得歧視推諉。」從之。

福建盜起。

時漳州府奸民李新,僭號洪武,結海寇袁八老等率其黨千餘人流劫焚毀,勢甚猖獗,巡撫王士昌,檄副將紀元憲、沈有容等率官兵討平之。五月,以戶部尚書李汝華兼署工部,以林如楚罷也。

六月,丁卯,總兵官馬林敗沒於開原。

時大清太祖高皇帝親率兵四萬攻開原,軍行三日,天雨河漲。乃遣兵百人,陽使趨攻瀋陽,潛偵開原路無雨不濘,遂進軍,平旦,薄開原域。時林敗後,尚不知斂兵保城,盡出陣四門外。至是聞警,與副將於化龍、權道事推官鄭之范、參將高貞、游擊於守志、守備何懋官等嬰城守,城上列兵少許,余皆在外。大清兵設藋梯進攻,而以偏師掩擊東門外所陳兵,敗之,眾兵爭入城,闐擁於門。大清兵奪門搏戰,而攻城之兵,雲梯未布,即登躍上城,城上兵皆潰。城外三門兵見城破,大驚奔竄,四圍悉遇堵御,不得渡,盡殲之。鄭之范先遁,得脫,林、化龍、貞、守志、懋官皆戰沒,林子燃、熠俱隨父沒於陣。

時鐵嶺衛率兵三千來援,為大清兵追擊,敗之,遂進兵鐵嶺。【考異】馬林二子隨父沒於陣。見《三編·質實》中,今據增。又《殉節錄》有開原死節之遼海衛經歷張奇策,書之天啟元年,然破開原非天啟元年事也。今附識於此。

癸酉,擢熊廷弼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經略遼東。

廷弼前按遼,趙楫、李成梁議棄六堡,宋一韓論之。下廷弼覆勘,具得棄地驅民狀,劾兩人罪及先任按臣何爾健、康丕揚黨庇,疏竟不下。時有詔興屯,廷弼言:「遼多曠土,歲於額軍八萬中以三分屯種,可得粟三十月石。」上優詔褒美,命推行於諸邊,邊將好輕師啟釁,廷弼言:「防邊以守為上,繕垣建堡有十五利」,奏行之。在遼數年,杜饋遺,核軍實,按劾將吏,不事姑息,風紀大振。

及楊鎬喪師,起廷弼宣慰遼東。廷弼方家居,聞命晝夜馳二百餘里,赴闕候敕書,關防,不即給,上疏言:「遼東軍民及調來薊、保、宣、大、甘、延、川、浙援遼官軍,皆皇上守遼禦敵良民赤子也。無辜而驅死於一年之內者十餘萬人,或全城死,或全營死,或全寨死,或全家死。軍散之日,遼、沈余民放聲大哭,魂魄雖收,頭顱猶寄。人有百死而無一生,日有千愁而無一樂,家家抱怨,在在思逃。皇上於此時惻惻心動,亟付尺幅之紙,畀臣宣諭,吊死問傷,拊循慰恤,以見皇上之念遼救遼而不肯忘遼棄遼也。則全遼之父老子弟與援遼之官兵人等,誰不感激泣下,拭淚而相告曰:『吾君哀吾儕之死有如此,吾君憐吾儕之死有如此,吾君之念遼不忘遼,救遼而不棄遼也有如此!'又誰不忠義感慨,捐糜圖報,願出身以投伍,出貲以佐軍,出死力以制敵!而顧乃悠悠忽忽,漠不關意,一至於此,臣恐遼人之灰心解體,潰不可收於一旦也。皇上亦何吝此半通之綸,方寸之符,不早屬臣以慰此一方之人職!是行也,君恩為重,臣命為輕,灑一腔之血於朝廷,付七尺之軀於邊塞,惟顧早給出關,刻期報命。」疏入,從之。未行而經略之命遂下。

秋,七月,丙午,大清兵克鐵嶺。

時鐵嶺被圍,城外各堡兵俱退入城,不得入者悉潰散。

大清兵進攻城之北隅,守將游擊喻成名、史風鳴、李克泰督兵拒守,槍炮矢石交下。大清兵乃登雲梯,毀陴堞,摧鋒突入,城上兵驚潰,成名、鳳鳴、克泰陣歿,餘眾盡殲。

時總兵李如楨守鐵嶺,鐵嶺故李氏宗族墳墓所在,會其兄如柏還京,其族黨部曲高貲者悉隨之西,城中為空。如楨以孤城難守,還屯瀋陽,及鐵嶺被圍,如楨擁兵不救,城遂下。

初,熊廷弼受命未行,而開原已失,乃上言:「遼左京師肩背,河東遼鎮腹心,開原又河東根本。開原今已破,則北關難保,朝鮮亦不足恃,遼、沈何可守也!乞速遣將,備芻糧,修器械,毋窘臣用,毋緩臣期,毋中格以阻臣氣,毋旁撓以制臣肘,毋獨遺臣以艱危,以致誤臣誤遼兼誤國也。」疏上,報允,踢尚方劍以重其權,廷弼乃行。

及是廷弼甫出關,鐵嶺復失,瀋陽及諸城堡軍民一時盡竄,遼陽洶洶。廷弼兼程進,遇逃者,諭令歸;斬逃將劉遇節等三人以祭死節之士,誅貪將陳倫、劾罷總兵李如楨。督軍士造戰車,治火器,浚濠繕城,為守御計,法嚴令行,數月,守備大固。又請「集兵十八萬,分布靉陽、清河、撫順、柴河、鎮江諸要口,使首尾相應,小警自為堵御,大敵互為應援。更選精悍者為游徼。乘間掠零騎,擾耕牧,往議相機用兵」,上從之。

廷弼初抵遼,即躬自巡歷,自虎皮驛抵瀋陽,復乘雪夜赴撫順。時兵燹後,數百里無人跡,廷弼祭諸死事者,耀兵奉集,相度形勢而還。所至招流移,繕守具,分置士馬,由是人心始安。

是月,大學士方從哲率大小臣工伏文華門,合詞「叩乞於京背總協,薊遼總兵及閱視科臣增兵發餉章奏,大奮乾斷,立賜批行」,不報。【考異】請發章奏,《明史·本紀》系之六月甲戌及九月戊子。《史稿》但書於九月戊子,《輯覽》亦書之九月。重修《三編》據《實錄》,是年請發章奏凡兩次,一系七月,一系九月,並分書之,疑《本紀》誤入六月甲戌也。今據《三編》,凡再書。

召南京戶部尚書周嘉謨為工部尚書。

八月,乙卯,山東蝗。

癸亥,逮楊鎬下獄。

初,四路總兵之敗,御史揚州鶴劾鎬失機,上不問。及是開原、鐵嶺相繼失,言官交章勸鎬,乃下詔獄論死。

辛未,大清兵克北關,滅葉赫。

時葉赫貝勒錦台吉居北關東城,布揚古居西城,大清以薩爾滸之役,葉赫助兵,故定計攻討,遣一軍圍布揚古,而以大兵圍錦台吉。士卒冒牛皮蔽矢石奮擊,破其城,錦台吉就執,布揚古無援,亦窮蹙出降,於是葉赫屬城俱下。【考異】克北關月日,見《明史稿》、《三編》亦系之八月,並據本朝《太祖高皇帝實錄》增入滅葉赫本末,以四路之役,葉赫特為戎首,故終言之。

九月,庚辰,停刑。

戊子,廷臣再伏文華門。

時邊警日至,方從哲等請上「御文華殿召見廷臣,面商戰守方略」。吏部尚書趙煥又率廷臣詣文華門,固請上「臨朝議政」。抵暮,遣中官諭之退,而諸軍機荌務廢閣如故。煥等復上疏趣之,且作危語曰:「他日薊門蹂躪,鐵騎臨郊,陛下能高拱深宮,稱疾卻之乎?」上深嗛焉。

是月,遣給事中姚宗文閱遼東士馬。

初,宗文丁憂歸,還朝欲補官,而吏部題請諸疏率數年不下。宗文患之,假招徠西部名,屬當事薦己,疏屢上,不得命。宗文計窮,致書熊廷弼,令其代請,廷弼不從,宗文怨之。後夤緣復吏科,尋有是命。【考異】《輯覽》系姚宗文閱邊於四月,重修《三編》據《熊廷弼奏稿》改入九月,今從之。

征土司援遼,經略熊廷弼請之也。

廷弼言:「川兵精整可用,請令湖廣宣慰司兵八千,四川永寧宣撫司兵五千,酉陽宣撫司兵四千,石砫宣撫司兵三千,令各帥親率,而以夙將為大帥統之。向來土司止於附近省分調遣,故官無加銜之例,兵無安家之例。今自西南極於東北,道遠疲苦,體恤當周,土司正官應加銜以示優異,並給安家銀兩以示鼓勵。」從之。

冬,十月,丁巳,振京師飢。

十一月,已丑,諭禮部祈雪。

是月,兵部尚書黃嘉善引疾罷歸,以兵部侍郎楊應聘署本部尚書。

十二月,辛未,鎮江、寬甸、靉陽、清河新募援兵潰。

先是遼陽人御史劉國縉坐大計謫官,及遼事起,廷議用遼人。遂以兵部主事贊畫軍務,國縉主募遼人為兵,所募一萬七千四百餘人,分置鎮江、寬甸、靉陽、清河等處。及是清河兵全伍散去,鎮江、寬甸、靉陽亦逃亡過半。熊廷弼聞於朝,詔切責國縉,令廷弼設法查拿處置,由是國縉益怨廷弼。

是月,再加天下田賦,姚宗文請之也。議於舊加之外,以明年一年為限,再於直省田地按畝加派。於是復加三厘五亳,增二百萬有奇。

以倉場尚書張問達署左都御史,戎政尚書黃克纘置工部尚書。

四十八年

春,正月,庚子,朝鮮乞援。

初,四道之役,朝鮮以兵助楊鎬,為大清兵所敗,兵將或降,或陣歿,國王李琿告急。詔「加優恤,朝鮮貢道添兵防守,其鎮江等處所設兵將,令經略熊廷弼調委。」及是時,大清兵既破葉赫,降蒙古宰桑等,進攻朝鮮。琿上疏乞救,略言:「聞已設兵毛牛寨、萬遮嶺、欲略寬甸、鎮江等處。寬甸、鎮江,與小邦之昌城,義州諸堡隔水相望,孤危非常。若從靉陽境上鴉鶻關取路繞出鳳皇城,寬鎮、昌城倛莫自保,內而遼左八站,外而東江一城,聲援阻絕。望速調兵共相犄角,以固邊防。」

時遼鎮塘報傳稱朝鮮已歸款大清,朝議遂謂「琿陽衡陰順,宜遣官宣諭,或命將監護」,其說紛拏。琿疏辨「二百年忠誠事大,死生一節」,詞極剴摯。禮、兵二部「請降敕曉命以安其心」,上是其議,然敕令陪臣齎往,不遣官也。《三編·質實》:「朝鮮貢道,初由定遼,毋涉海。後天啟元年,改自海至登州直達京師。成化十七年,朝鮮使臣歸國,道經鳳凰山下,遇掠,奏乞於舊路南別開一路以便往來。因築鳳凰城,同三百八十步。」

二月,庚戌,雲南及肇慶、惠州、荊州、襄陽、承天、沔陽、京山同時地震。

癸丑,午時,日生交暈如連環,下生背氣一道,黃白色,左右生戟氣,青赤色,白虹彌天,良久始散。

大學士方從哲言:「日生交暈,背氣戟氣並見,占者謂戈戟相傷之象,人心皇皇,皆以邊事為憂,皇上宜如何恐懼修省!乃屢蒙傳示聖躬不安,見在調攝,若惟恐臣下有所祈請者,不思臣下之奏請即可少緩,朝廷之機務豈容久停,邊方之警報豈容暫止!惟望即日召見群臣,講求邊略,簡發吏部推官各本,大僚、巡撫、科、道各官及都察院題差,盡賜允用,庶人心可慰,天變可回。」不報。

三月,庚寅,復加天下田賦。時遼餉缺乏,經略熊廷弼言:「四十七年十二月赴戶部領餉二十萬兩,十二月領餉十萬兩,四十八年正月領餉十五萬兩,俱無發給。現貯庫銀僅二萬餘兩,止足正月,未領糧料支用各倉糧草止數千石,尚不敷補支去年十二月未領之數。豈軍到今日尚不餓,馬到今日尚不瘐不死,而邊事到今日尚不急耶!軍兵無糧,如何不賣襖褲什物,如何不奪民間糧窖,如何不奪馬料養自己性命,馬匹如何不瘐不死!而戶部猶漠然不一動念,得無銷兵太速,釀禍太劇耶?」

疏入,下戶部等衙門議,「令各直省田地每畝再加派二厘,以敷兵、工二部之用」,從之。通前二次加派,共增九厘賦五百二十萬,遂為歲額。所不加者,畿內八府及貴州而已。

夏,四月,癸丑,皇后王氏崩。

後性端謹,善事孝定太后。皇太子在東宮,危疑者數矣,調護備至。鄭貴妃專寵,後不較也。正位中宮者四十二年,以慈孝稱。及是崩,諡孝端。

戊午,上不豫,召見方從哲於宏德殿,跪語良久。從哲請「補闕臣,用大僚,下台諫命」,上許之。從哲叩頭出,復如故。

是月,征石砫女土官秦良玉率兵援遼。

良玉饒膽智,善騎射,兼通詞翰,儀度嫻雅,而馭下嚴峻,每行軍發令,從伍肅然,所部號「白杆兵」。為遠近所憚,嘗從征播州有功。

遼事急,征良玉兵,良玉因遣兄邦屏、弟民屏以數千人先行。朝命賜良玉三品服,授邦屏都司,民屏守備。

良玉奏言:「所將之兵止三千餘,恐軍聲不振。欲調在川土兵三千五百餘名,成一臂之力。再乞假給戰車火器,半馬半步,奇正相兼,庶臣志可展。」報可。

禮部侍部何宗彥署尚書,以去冬乞歸,署代無人,閣臣方從哲屢以右侍郎孫如游請,及是始得命。

部事叢積,如游處分無滯。時白蓮、無為諸教盛行,宗彥曾疏請嚴禁,至是如游復申其說,從之。【考異】《三編》書之三月,今據《七卿表》,如游以四月署尚書,因類記之。

巡按江西御史張銓言:「自軍興以來,所司創議加賦,畝增銀三厘,未幾至七厘。又未幾至九厘。辟之一身,遼東肩背也,天下腹心也。肩背有患,猶藉腹心之血脈滋灌;若腹心先潰,危亡可立待。竭天下以救遼,遼未必安而天下已危。今宜聯人心以固根本,豈可朘削無已,驅之使亂!且陛下內廷,積金如山,以有用之物,置無用之地,與瓦礫糞土何異!乃發帑之請,叫閽不應,加派之議,朝奏夕可,臣殊不得其解。」

初,遼事之起也,楊鎬方議四道出師,銓馳疏言:「敵山川險易,我未能悉知。懸軍深入,保無抄絕。且突騎野戰,敵所長,我所短;以短擊長,以勞赴逸,以客當主,非計也。昔臚朐河之戰,五將不還,奈何輕出塞!為今計,不必徵兵四方,但當就近調募,屯集要害以固吾圉,厚撫北關以樹其敵,多行間諜以攜其黨,然後伺隙而動。若加賦選丁,騷擾天下,恐識者之憂不在遼東。」因請「發帑金,補大僚,宥直言,開儲講,先為自治之本。」又言:「李如柏、杜凇、劉綎,以宿將並起,宜責鎬約束以一事權。唐九節度相州之潰,可為明鑑。」又言「廷議將恤張承蔭。夫承蔭不知敵誘。輕進取敗,是謂無謀;猝與敵遇,行列錯亂,是謂無法;率萬餘之眾,不能死戰,是謂無勇。臣以為不宜恤。」又論鎬非大帥才。而力薦熊廷弼。

銓所言皆關軍國安危。而上與當軸卒不省;及綎、松敗,時謂銓有先見雲。【考異】《明史·銓傳》書銓上書於是年之夏。按疏中有「加賦九厘」語,是在三月之後也。神宗七月崩,今系之四月下。

五月,大清兵略地花嶺。

六月,略王大人屯。

改工部尚書周嘉謨於吏部。

秋,七月,總兵官李如楨罷。

如楨自鐵嶺失事後,仍許戴罪立功。熊廷弼劾其「將懈士離,請罷如楨,以李懷信代」,且云:「開原道僉事韓原善,初至遼陽,即欲請兵三萬往復開原,臣壯其志,而無兵可遣。請令駐紮瀋陽,屬以專任,一面督同諸將共圖瀋陽戰守事宜,一面招撫逃亡,收拾軍馬器械等項,為恢復之漸。」從之。

上寢疾不食者半月,皇太子未得見。給事中應山、楊漣偕諸給事中御史走謁方從哲。御史桐城左光鬥趣從哲問安,從哲曰:「上諱疾,即問,左右不敢傳。」漣曰:「昔文潞公問宋仁宗疾,內侍不肯言,潞公曰:『天子起居,汝曹不令宰相知,將毋有他志?速下中書行法!』公誠日三問,不必見,亦不必上知,第令宮中知廷臣在,事自濟。公更當宿閣中。」從哲曰:「無故事。」漣曰:「潞公不訶史志聰乎?此何時,尚問故事耶!」越二日,從哲始率群臣入問。

及上疾亟,太子尚躊躕宮門外,漣與光斗遣人語東宮伴讀王安曰:「上疾甚,不召太子非上意。當力請入侍,嘗藥視膳,薄暮始還。」太子深納之。

是月,壬辰,大漸,召英國公張惟賢、大學士方從哲、尚書周嘉謨、李汝華、張問達、黃克贊、黃嘉善、侍郎孫如游等於弘德殿,勉諸臣勤職,輔理嗣君。丙申,帝崩,年五十有八。

丁酉,皇太子以遺詔發帑金百萬充邊賞,罷礦稅、榷稅及監稅中官。

時遼左缺餉,群臣請發內帑,帝頻以不足為辭。自四十四年發三十萬後,四十七年三月復令搜括太后宮累年積蓄,備賞銀三十六萬兩給邊。礦稅、榷稅,屢經廷臣請罷,不允,惟四十二年二月減各省稅課三分之一。及是太子奉遺詔均及之,朝野感動。

己亥,再發帑金百萬鎬邊。

辛丑,熱審,錄閃。

是月,以張問達任左都御史,黃克纘任刑部尚書,皆實授也。

光宗崇天契道英睿恭純憲文景武淵仁懿孝貞皇帝

泰昌元年

八月,丙午朔,皇太子即皇帝位。謹按《三編》是年八月以前為神宗,四十八年八月以後為光宗泰昌元年,從當時廷議,據實分敘,以存光宗之統,與前例一年兩系者不同。今遵之。大赦。以明年為泰昌元年。蠲直省被災租賦。

禮部侍郎孫如游請建東宮,納之。尋以皇長子體弱,諭緩冊期。

丁未,白氣夜見如匹練,穿牛、女、虛、危,歷軫至翼,良久乃收。

己酉,以吏部侍部史繼偕、南京禮部侍郎沈?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

神宗末,方從哲獨當國,請補閣臣疏十上,始命廷推。?與從哲同里相善,給事中亓詩教等緣從哲意,以?及繼偕名上,疏未發,至是始召用之。盯二人俱在籍,逾年始至。

召建言諸臣鄒元標、馮從吾、王德完、孟養浩、鍾羽正、滿朝薦等,從吏部尚書周嘉謨奏也。

遼東旱。

巡撫周永春,以「援兵四集,糴買維艱,請旌勸本鎮輸助官民,凡輸糧二百石以上至千石、輸銀一百兩至五百兩及牛馬車輛草束之價稱是者,分別進級錄敘,若輸糧五千石,銀一千五百兩以上者,官為建功表異。」從之。

起前御史劉光復為光祿寺丞。

光復以是年正月釋於獄,永不敘用,至是特旨起之。

庚戌,東方有流星,大如盞,青白色,起螣蛇,東入奎宿,二小星隨之。

乙卯,上不豫,召醫官陳璽等診視。

丁巳,上力疾御門視事。

初,鄭貴妃侍先帝疾,留居乾清宮,及上嗣位猶未移,俱上以福王事銜己,進珠玉及美姬八人。知選侍李氏最得上寵,因請立為皇后,選侍亦為貴妃求封皇太后。至是上御門,以先帝遺命,趣舉封后禮,由內閣下禮部。

禮部侍郎孫如游言:「以配而後者,乃敵體之經;以妃而後者,則從子之文。如累朝非無抱衾之愛,終引割席之嫌者,以例所不載也。皇責妃事先帝有年,不聞倡議於生前,而顧遺詔於逝後,豈先帝彌留之際,遂不及致詳耶?且王貴妃誕育殿下,豈非先帝所留意者,乃恩典尚爾有待!而欲令不屬毛離裹者得母其子,恐九原亦不無怨恫也。鄭貴妃賢而習於禮,處以非分,必非其心之所樂;書之史冊,傳之後禩,將為盛代典禮之累,且昭先帝之失言,非所以為孝也。《中庸》稱達孝為善繼養述,義可行則以遵命為孝,義不可行則以遵禮為孝。臣不敢奉命。」議乃寢。

己未,諭「冊立東宮,於次月九日舉行」。

庚申,蘭州黃河清,凡三日。

辛酉,禮部擬上大行皇帝尊諡,諭以九月舉行。

甲子,禮部侍郎何宗彥、劉一憬、韓爌並為禮鄭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乙丑,以南京禮部尚書朱國祚為禮部尚書,亦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

時內閣止方從哲一人,史繼偕、沈?尚未至,復有是命。而宗彥、國祚亦俱在籍,惟一憬、爌入直。

同日,又召前大學士葉向高入閣。

遣使恤刑。

丙寅,上疾甚。

先是內侍崔文升進泄藥,一晝夜三四十起,都下紛言為貴妃所使。上由是委頓,群情疑駭。外家王、郭二戚畹,遍詣朝士,泣訴宮禁危急狀,言「鄭、李交固甚,包藏禍心」。於是給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昌言於朝,與吏部尚書周嘉謨以大義責貴妃兄子鄭養性,趣貴妃移宮。貴妃恐,即移居慈寧,養性亦請封還皇貴妃封后成命,從之。

漣遂劾文升用藥無狀,略曰:「賊臣崔文升不知醫,不宜以宗社神人托重之身,妄為嘗試;如其知醫,則醫家有餘者泄,不足者補。皇上哀毀之餘,一日萬幾,於法正宜清補,文升反投伐劑。然則流言藉藉,所謂興居之無節,侍御之蠱惑,必文升藉口以蓋其誤藥之奸,冀掩外庭攻摘也。如文升者,既益聖躬之疾,又損聖明之名,文升之肉,其足食乎!臣聞文升調護府第有年,不聞用藥謬誤;皇上一用文升,倒置若此,有心則齏粉不足,倘無心則一誤豈容再誤!皇上奈何置賊臣於肘腋間哉!」

刑部主事孫朝肅、徐儀世、御史鄭宗周上書方從哲,責以「用藥乖方,請調護聖躬,速建儲貳。」從哲候安,因言「用藥官慎」。上褒答之。

戊辰,召對英因公張維賢、大學士方從哲、劉一燝、韓爌、吏部尚書周嘉謨、戶部尚書李汝華、禮部侍郎孫如游、刑部尚書黃克纘、左都御史張問達、給事中范濟世、楊漣、御史顧慥等至乾清宮東暖閣。

先是命錦衣衛宣楊漣,廷臣疑漣且得罪,及是上御東暖閣見群臣,倚榻憑几,注視漣久之。

時皇長子侍立,上命諸臣前,連諭之曰:「朕見卿等,甚慰。」從哲等請慎醫藥,上曰:「不服藥十餘日矣。」因諭「冊封李選侍為皇貴妃。」選侍挽皇長子入,復推之出,告上曰:「欲封后。」上不應。群臣愕然,旋叩首退。【考異】召對群臣,《明史·本紀》作「戊辰」。《楊漣傳》作「丁卯」,蓋丁卯之夕,戊辰之朝也。是月兩次召對,一系戊辰,一系甲戌,《本紀》分書之。重修《三編》以《原編》及《輯覽》僅載召對一次,因據《本紀》,參之《實錄》,亦分書於戊辰、甲戌,今從之。

甲戌,大漸,再召方從哲等於乾清宮,仍諭「冊立皇貴妃」。從哲等以「冊儲原旨期宜改近,早竣吉典以慰聖懷。」上因顧皇太子渝曰:「卿等輔佐為堯舜。」又語及壽宮,輔臣以皇考山陵對。上曰:「是朕壽宮。」諸臣言:「聖壽無疆,何遽及此!」

上問:「有鴻臚寺官進藥者安在?」從哲奏:「鴻臚寺丞李可灼、自雲仙方,臣等未敢輕信。」上即命中使宣可灼至,診視,具言病源及治法,上喜,命進藥,諸臣出,乃令可灼與御醫及諸臣商榷,未決。輔臣劉一憬言:「其鄉兩人同服,一益一損,非萬全藥。」禮臣孫如游言:「此大關係,未可輕投。」時復有旨趣進,諸臣復入。可灼調藥進,上飲湯輒喘,藥進乃受,所謂「紅丸」者也。上稱忠臣者再。

是月,大清兵略蒲河,邊將亡失者七百餘人。

台州兵噪。

初,浙江兵以徵調旁午,飽糈不繼,五年之中嘩者再。至是以水陸營把總、哨官單道亨、楊思勛等貪漁騰謗,備倭把總陳泰階聽讒淫刑,各兵群噪而起,入泰階署,毀公座。良久乃散。

以孫如游任禮部尚書,實授也。

九月,乙亥朔,帝崩。

先一日,諸臣召對,出宮門外俟少頃,中旨傳聖體安善。日晡,李可灼復進一丸出。是日昧爽,遂上賓,年三十九。

先是可灼來閣門,言「有仙丹,欲具本進」。時輔臣方揭請慎藥,已諭之去,而可灼夙從諸御醫往來思善門,與中使熟,因以聞於上,從哲等弗能禁也。

時選侍據乾清宮,與心腹閹魏進忠謀挾皇太子自重,群臣入臨,為群閹所格,給事中楊漣厲聲責之,得人臨如禮。劉一燝詰皇長子所在,群閹不應,一燝大言:「誰敢匿新天子者?」東宮伴讀王安入白選侍,紿曰:「第出即返。」遂扶皇長子趨出。及門,中官數輩追及,攬衣請還,漣呵退之。一燝與張惟賢遂掖皇長子升輦,至文華殿,群臣叩頭呼萬歲。還居慈慶宮,擇日登極。

時眾議未定,有改請初三者,有請於即日午時者,漣曰:「今海宇清晏,內無嫡庶之嫌。父死之謂何!含斂未畢,冠冕臨朝,非禮也。」或言:「登極則人心安」,漣曰:「安與不安,不在登極早暮。處之得宜,即朝委裘何害!」議己,出,過文華殿,太僕寺少卿徐養量,御史左光斗至,責漣誤大事,唾其面曰:「事脫不濟,汝肉足食乎!」漣為悚然,因語錦衣衛嚴緹騎,內外防護。

時中外藉藉,以李可灼誤下劫劑為疑,而方從哲擬旨賞可灼銀五十兩。御史王安舜首爭之,疏曰:「醫不三世,不服其藥,先帝之脈,雄壯浮大,此三焦火動,宜清不宜助明矣。紅鉛乃婦人經水,陰中之陽,純火之精也,投於虛火燥熱之症,不速之逝乎!以中外危疑之日,而敢以無方無制之藥,駕言金丹;輕亦當治以庸醫殺人之條,而蒙殿下頒以賞格,是不過藉此一舉塞外廷議論也。」疏入,乃改票罰俸一年,而議者蜂起矣。

御史鄭宗周言:「往歲張差之變,操椎禁門,幾釀不測。祗以皇祖優容,未盡厥罪,故文升尤而效之。請立斬文升以謝九廟。」從哲擬旨,下文升司禮監。於是御史郭如楚、馮三元、焦原溥、給事中魏應嘉、太常卿曹疏、光祿少卿高攀龍、主事呂維棋等先後交章論崔文升、李可灼。

給事中惠世楊,並劾方從哲,有「無君當誅者三:封后之舉,滿朝倡議執爭,從哲依違其間,一也;受劉遜、李進忠盜藏美珠,夜半密約任李選侍占居乾清,二也;曲庇崔文升、李可灼,三也。」

南京太常寺少卿曹珍,亦請究醫藥奸黨。

丙子,廷臣合疏請選侍李氏移宮。

時選侍圖專大權,欲與皇長子同居,諸大臣慮皇長子無嫡母、生母,勢孤甚,亦欲托之選侍。給事中楊漣抗聲曰:「天子豈可托婦人!且選侍昨於先帝召對廷臣時,強皇長子入,復推之出,是豈可托幼主者!」

先是,皇長子還居慈慶宮,而選侍仍居乾清宮。閣臣劉一燝奏言:「今乾清宮未淨,殿下請暫居此。」尚書周嘉謨曰:「今日殿下之身,是社稷神人托重之身,不可輕易即詣乾清宮哭臨。」並請皇長子俟諸臣到乃發。漣語中官王安曰:「外事緩急在諸大臣,調護聖躬在諸內臣,責有攸歸。」安等踴躍稱諾。於是嘉謨等合疏請選侍移居噦鸞宮。《三編·質實》:「噦鸞宮在仁壽宮門內。旁有嗜鳳宮,為宮妃養老之處。」

御史左光斗上言:「內廷之有乾清宮,猶外廷之有皇極殿也。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餘嬪妃,雖以次進御,遇有大故,即當移置別殿,非但恐嫌,亦以別尊卑也。今大行皇上賓天,選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儼然居正宮;而殿下乃居慈慶,不得守几筵,行大禮;名分倒置,臣竊惑之。且殿下春秋十六齡矣,內輔以忠直老成,外輔以公孤卿貳,何慮乏人,尚須乳哺而襁負之哉!倘及今不早斷,借撫養之名,行專制之實,武后之禍將見丁今。」選侍得光斗疏,大怒,將加嚴譴,數使宣召光斗,光斗曰:「我天子法官也,非天子召不赴。若輩何為者!」選侍益怒,邀皇長子議之。皇長子深以光斗言為善,趣擇日移宮。

而首輔方從哲徘徊其間,顧欲緩之,劉一燝曰:「本朝故事,仁聖,嫡母也,移慈慶;慈聖,生母也,移慈寧。今何日,可姑緩耶!」議遂定。

己卯,選侍尚在乾清宮,傳聞欲緩移宮期,楊漣及諸大臣畢集慈慶宮門外。漣語方從哲趣之,從哲曰:「遲亦無害。」漣曰:「昨以皇長子,就太子宮猶可,明日為天子,乃反居太子宮以避宮人乎?即兩宮聖母如在,夫死亦當從子,選侍何人,敢欺貌如此!」

時中宮往來如織,或言「選侍亦顧命中人」,漣斥之曰:「諸臣受顧命於先帝,先帝自欲先顧其子,何嘗先顧其壁媵!請選侍於九廟前質之。若曹豈食李家祿者!能殺我則已,否則今日不移,死不去。」一燝、嘉謨助之,詞色俱厲,聲徹御前,皇長子使使宣諭,乃退。

復抗疏言:「上侍陽托保護之名,陰圖專擅之實,宮必不可不移。臣言之在今日,殿下行之在今日,諸大臣贊決之亦惟今日。」其日,選侍遂移居噦鸞宮,皇長子復還乾清。

是時宮府危疑,漣與一燝、嘉謨定大事,言宮惟光斗助之,余悉聽漣指,鬚髮為之盡白。一時論移宮者首稱「楊、左」雲。

庚辰,皇長子由校即皇帝位。時廷議改元,或議「泰昌弗紀」,或議「去萬曆四十八年,即以今年為泰昌」,或議「明年為泰昌,後年為天啟元年。」左光斗請「以今年八月以前為萬曆,以後為泰昌,明年為天啟。」已丑,下詔,如光斗議。

初,光宗在東宮時,鄭貴妃謀立己子,數使使陰摭其過,內侍王安善為調護,貴妃無所得。梃擊事起,安為屬草下令旨,釋群臣疑以安貴妃,神宗大悅。光宗即位,嘗功行諸善政,發帑金濟邊,起用宜臣鄒元標、王德完等,中外翕然稱賢。及是劉一燝、韓爌、周嘉謨等,念內廷惟安足恃,引與共事,安亦傾心向之,凡內閣、吏部所奏請,無不從,發內帑,抑近幸,搜拔賢才,中外欣然望治焉。

甲申,上皇祖大行皇帝尊諡曰顯皇帝,廟號神宗。

丁亥,上皇祖妣孝端皇太后孝靖皇太后尊諡,頒詔天下。

辛卯,逮遼東總兵官李如柏。

如柏起自廢籍,中情煬怯,惟左次避敵而已。去年以鐵嶺之敗,如柏奉楊鎬檄還,大清哨兵二十人見之,登山鳴螺,作追擊狀,如柏軍大驚奔走,相蹴死者千餘人。言官交章論劾,給事中李奇珍連疏爭尤力,神宗終念李氏,詔還聽勘,而言者不已。至是入都,下獄,遂自裁。

甲午,賜太監魏進忠世蔭,封乳母客氏為奉聖夫人。

初,進忠隸司禮監掌東廠太監孫暹,上為皇太孫,進忠謹衷之,孝和皇后,上生母也,時為王才人。進忠夤入宮典膳,因魏朝以結王安。朝先與上乳媼客氏私,時所稱「對食」者;及進忠入,亦通焉。客氏遂薄朝而愛進忠。兩人深相結,上嗣位,世忠、客氏並有寵,遂有是命。又蔭客氏子侯國興、弟客光先、進忠兄釗,並錦衣千戶。尋進忠自惜薪司遷司禮監秉筆太監。

初,進忠直東宮,有道士歌於市曰「委鬼當頭立,茄花滿地紅。」「委鬼」謂「魏」,「茄」則析其字為「客」也。及是客、魏始用事,蓋已有先兆雲。

戊戌,御史賈繼春揭內閣,請安選侍。

是時選侍移宮雖迫,而上侍養甚備,會宮奴劉朝、田詔等於移宮時盜內府秘藏,過乾清門仆,金寶隧地,上怒,下法司按治。

初,楊漣爭移官,事成,語廷臣曰:「選侍不移宮,非所以尊天子;既移宮,又當有以安選侍;是在諸公調護,無使中官取快私仇。」至是諸奄構為蜚語,言:「選侍投繯,皇八妹入井」,熒惑朝士。繼春信之,因言:「新君卸極之時,不當導以違忤先帝,逼逐庶母,俾先帝玉體未寒,不能保其姬、女。」

於是左光斗上言:「選侍既移宮後,當存大體,捐小過,若使宮闈不安,便子國體有損。伏乞宣召閣、部、九卿、科、道,而諭以當日避宮何故,今日調御何方,不得憑中使傳旨。正劉遜、李進忠法,其會概從寬典。」疏入,上是之。

辛丑,傳諭內閣:「朕幼沖時,選侍氣凌聖母,成疾崩逝,使朕抱終天之恨。皇考病篤,選侍威挾朕躬,要封皇后。朕暫居慈慶,復遣李進忠、劉遜等,命每日章奏先奏選侍,方與朕覽。朕今奉養選侍於噦鸞宮,仰遵皇考遺愛,無不體悉。其田詔等盜庫首犯,事干憲典,原非株連,可傳示遵行。」輔臣方從哲讀諭驚愕,具揭封進,言「皇上既仰體先帝遺愛,不宜暴其過惡,傳之外廷。」上不允。

南京御史王允成陳保治十事,中言:「張差闖宮,說者謂瘋癲,青宮豈發瘋之地!龐保、劉成豈並瘋之人!言念及此,可為寒心。今鄭氏四十年之恩威猶在,卵翼心腹,實繁有徒,陛下當思所以防之。比者聖諭多從中出,當則開煬灶之端,不當而臣下爭執,必成反訐之勢,孰若事無大小,盡歸內閣!至元輔方從哲屢劾不去;陛下於選侍移宮後發一敕諭,不過如常人表明心跡耳,從哲輒對還。夫封后之命,不聞封還,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知之矣。」

是月,以侍郎王佐為工部尚書,代周嘉謨也。

冬,十月,丙午,葬神宗顯皇帝、孝端顯皇后於定陵,孝靖皇后遷祔焉。

丁未,罷遼東經略熊廷弼,以僉都御史袁應泰代之。

廷弼有膽略,知兵,善守邊,然性剛,好謾罵,物情不甚附。為御史時,與姚宗文、劉國縉同在言路,並以排東林、攻異已為事。及廷弼經略遼東,二人意望廷弼,不如願,遂相失。二人怨望廷弼事,見四十七年。宗文閱邊,廷弼詐傳邊警以怵之,而國縉亦以募遼兵散伍事為廷弼所發,於是二人遂比而傾廷弼。

是年,大清兵蒲河之役,邊將亡失,諸將亦頗有斬獲功。適宗文還朝,疏陳遼土日蹙,詆「廷弼廢群策,雄獨智,軍馬不訓練,將領不部署,人心不親附」,復鼓其同類攻擊。於是御史顧慥首劾「廷弼出關逾年,漫無定畫。蒲河失守,匿不上聞。荷戈之士,徒供挑浚。上方之劍,逞志作威。」御史馮三元劾「廷弼無謀者八,欺君者三。」下廷議。廷弼憤甚,抗疏極辨,且求罷,而御史張修德、給事中魏應嘉復劾之。廷弼再疏自明,繳上方劍,力求罷斥,朝議允廷弼去。而是時應泰方代周永春巡撫遼東,遂擢經略。

廷弼乃上疏求勘,言:「遼師覆沒,臣始驅羸卒數千,踉蹌出關。至杏山而鐵嶺又失,廷臣咸謂遼必亡。而今且地方安堵,舉朝帖席,此非不操練不部署者所能致也。若謂擁兵十萬,不能搴旗決勝,誠臣之罪。然求此於今日,亦豈易言!令箭催而張帥殞命,馬上催而三路喪師,臣何敢復蹈前軌!」三元、應嘉、修德等復連章極論,廷弼即請三人往勘,上從之。御史吳應奇、給事中楊漣等力言不可,乃改命兵科給事中朱童蒙往。

廷弼復上疏曰:「今廟堂議論,全不知兵。冬春之際,敵以冰雪稍緩,哄然言師老財匱,馬上促戰,及軍敗,始愀然不敢復言。比臣收拾甫定,而愀然者又復哄然責戰矣。自有遼難以來,用武臣,用文吏,何非台省所建白,何嘗有一效!疆場事當聽疆場吏自為之,何用拾帖括語,徒亂人意,一不從輒怫然怒哉!」

及童蒙還奏,備陳廷弼功狀,末言:「臣入遼時,士民垂泣而道,謂數十萬生靈皆廷弼一人所留,其罪何可輕議!獨是廷弼受知最深,蒲河之役,敵攻瀋陽,策馬趨救,何其壯也!及見官兵駑弱,遽爾乞骸以歸,將置君恩何地!廷弼功在存遼,微勞雖有可紀;罪在負君,大義實無所逃;此則罪浮於功者矣。」疏入,上方知廷弼足用。

應泰歷官,精敏強毅,用兵非其所長。其初受事為經略也,刑白馬祀神,誓以身委遼,疏言:「臣願與遼相終始,更願文武諸臣與臣相終始。」上優詔褒答,賜尚方劍,戮貪將何光先,汰大將李光榮以下十餘人。遂謀進取撫順,議用兵十八萬,大將十人,上陳方略。

初,廷弼在邊,持法嚴,部伍整肅,應泰以寬矯之,多所更易。而是時蒙古諸部大飢,多人塞乞食,應泰下令招降,歸者日眾,處之遼、沈二城,優其月廩,與民雜居。議者言「收降過多,恐致不測」,後應泰卒以此敗。

辛酉,御經筵。

壬戌,以孫如游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

先是,如游以上為皇長孫時未就外傅,即請開經筵,上是之,尋有是命。

丁卯,噦鸞宮災。

先是選侍移宮,及皇妹俱無恙,上以賈繼春誤聽,傳諭廷臣。於是給事中臨清周朝瑞,以繼春前揭為生事,繼春再揭內閣,復有「伶仃之皇八妹,入井誰憐;孀寡之末亡人,雉經莫訴」等語。楊漣恐繼春說遂滋,亦上疏具陳移宮始末,且言:「選侍自裁,皇八妹入井,蜚語何自?恐釀今日之疑端,流為他年之實事,臣安敢無言!」上優詔褒漣,復申諭群臣,數選侍之過,言:「前因毆崩聖母,自度有罪,每使宮人竊伺,不令朕與聖母舊侍言,有輒捕去。朕之苦衷,外廷豈能盡悉!」因責繼春妄生謗議,且言:「朕今停選侍封號,以慰聖母在天之靈;厚養選侍及皇八妹,以遵皇考之意;爾諸臣可以仰體朕心矣。」

時上深惡繼春,將加嚴遣,劉一燝力救,乃止。

癸酉,發帑金一百八十萬犒邊。

是月,上大行皇帝尊諡曰貞皇帝,廟號光宗。【考異】《明史·本紀》,十月上諡號,無日,《史稿》系之九月己丑,《三編》則統繫於天啟元年九月《葬慶陵》目中。按是年九月上神宗尊諡,疑光宗在後,今據《明史》系之十月下,不書日。

以崔景榮任兵部尚書,時楊應聘卒也。

十一月,丙子,追諡皇妣孝元貞皇后,生母孝和皇太后。

甲申,免畿輔加派一年。

十二月,辛酉,方從哲罷。

從哲性柔懦,不能任大事,凡所疏論,以有內援,名爭而已,實將順帝意,無所匡正。又值黨論方興,從哲昵群小,而帝怠荒亦益甚,四十七年,楊鎬喪師,禮部主事夏嘉遇謂「遼事之敗由趙興邦紅旗督戰及從哲庇李維翰所致」,兩疏劾之,從哲求罷,不敢入內閣,於朝房視事,神宗優旨慰留,乃復入,而反擢興邦為大常少卿。御史張新詔劾「從哲諸所疏揭,委罪君父,誑言欺人,祖宗二百年金甌壞於從哲手」;御史蕭毅中、劉蔚周、方鑒、楊春茂、王尊德、左光斗、山西參政徐和翰亦交章擊之;帝皆不問。

帝自以海宇承平,官不必備,有意減損,及遼左軍興,又不欲矯前先。從哲復薦姚宗文閱邊,齮經略熊廷弼去。論者謂封疆之失,從哲其罪首也。

及光宗崩,復以縱庇可灼、文升,為台諫所指摘,從哲不自安,力求去。疏六上,命進中極殿大學士,賚銀幣、蟒衣,允其致仕。

是月,給事中楊漣請給假歸里。

時上優詔褒漣「志安社稷」,復降諭備述宮掖情事。於是賈繼春之黨益忌之,詆「漣結王安,圖封拜」。

漣不勝憤,乃抗疏曰:「垂簾之秘事未明,入井之煩言嘖起。臣不過發明移宮始末,而旋荷綸綍之褒,過邀忠直之譽,使臣區區之苦心,反為誇詡臣節之左券。臣之不安一也。

當時首請御文華殿受嵩呼者,周嘉謨等也;初出乾清宮,捧皇上左右手者,張惟賢、劉一燝也;臣乃以憤爭之故,獨受忠宜之名。俯慚卑末,豈可掩人於朝!仰藉清平,豈可貪天之力!臣之不安二也。

宮禁自就肅清,社稷有何杌隉!而聖諭以『志安社稷』為言。君幸有子,不憂杞國之天;臣獨何人,敢捧虞淵之日!臣之不安三也。

臣無疾,不敢以疾請;皇上未罪臣,不敢以罪請;惟有明微薄之心跡,乞浩蕩之恩波,放臣為急流勇退之人而已。」

詔許之。【考異】漣抗章求去,見《明史》本傳,特書之十二月,而其疏不詳。《三編》據《明史》、《紀享本末》增入,今從之。

以孫慎行任禮部尚書。

是歲,上踐阼,有去年成進士不赴廷對之錢敬忠者,故臨江知府若賡子也。若賡在禮部,以萬曆中諫選妃事得罪,神宗欲得間殺之。既出守,有劾其嚴刑捕盜,為酷吏,峻其語上之,神宗大怒,詔置之死,法司台省交章論救,不許。臨江士民連年赴闕申救者千餘人,故相申時行心知其冤,乃與刑部密議,累年請緩決,遂長系獄中三十七年。

當若賡下獄對,敬忠僅一歲,及登第,不赴廷試,歸省其父於獄中,乃還京,囚服吁冤。疏上,通政司以其言過峻,格不上。敬忠復上疏請代父死,跪午門,泣血求閣部轉請。時江右人在京者,皆出公揭為之申救,趣法司議上,得旨:「錢敬忠為父呼冤,請以身代,其情可哀。汝不負父,將來必不負朕。」於是始釋若賡死,放還鄉里。

敬忠逾二年始赴廷試,授刑部主事。【考異】此事《明史》不載。而錢敬忠以南渡上疏復仇,凡數千言。逾年聞大兵渡江。方病,勿藥卒。《明史》亦無其傳,其詳具《鮚埼亭集》敬忠本傳中。而諸書惟《紀》載其事於萬曆四十七年。今撮《全氏傳》中大略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