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通鑑/卷090
紀八十六起著雍攝堤格,盡屠維單閼,凡二年。
莊烈皇帝
崇禎十一年
春,正月,丁干,總督洪承疇敗賊於梓潼。
先是承疇援蜀,由沔縣歷寧羌,過七盤、朝天二關,山高道狹,士馬飢疲。歲暮,抵廣元,聞賊已走還陝西,乃率臨洮總兵官曹變蛟邀擊於梓潼,斬首五百餘級。李自成從十八騎潰圍遁。十八騎者,劉宗敏、田見秀、李錦、谷可成、張世傑、高一功、張鼎、李過、李雙喜、任繼榮、任繼先、田虎、劉汝魁,其五騎則掌械兒也。
戊寅,開福建海禁,通市佐餉。
癸未,以玩寇逮四川巡撫王維章及總兵官侯良柱,時不知良柱之已死也。
以雲南巡撫傅宗龍代維章。
丁亥,裁南京冗官八十九員,以給廩不足故也。
是月,詔掌詹事府、禮部尚書林欲楫回部,時姜逢元罷也。
二月,甲辰,改河南巡按御史張任學為總兵官。
任學按河南,見群盜縱橫,諸將縮朒不敢進,乃上疏詆之,自請「易武階,親執干戈,為因平賊。」上壯之,下吏、兵二部及都察院議,僉以「文吏無改武職者,請仍以監軍御史兼總兵事。」上不從,命授署都督僉事,為河南總兵官。
河南舊無總兵,左良玉、陳永福並以客兵備援剿,至是特設大將。而戲下無兵,兵部乃撥署鎮許定國兵授之,使參將羅岱為中軍。岱健將,頗著戰功,任學倚以自強。然所將兵少,不能當賊之什一。
賊渠羅汝才、馬進忠、李萬慶等蹂躪中原,民人據塢壁自保者數十,悉為賊摧破。踞息縣、光州,磔人投汝水,水為之赤。時熊文燦方主撫議,匿不以聞。而任學粗疏寡學,冀以此嘗上意,希節鉞耳,實不能一創賊也。
下刑部尚書鄭三俊於獄。
初,戶部尚書侯恂,坐屯豆事下獄,上欲重譴之,三俊屢讞上,不稱旨,讒者謂恂與三俊皆東林黨也。至是有盜穴工部垣,命按主者罪,三俊亦擬輕典。上積前怒,褫其官,遂下吏,應天府丞徐石麒適在京,上疏力救,忤旨,切責。
丙午,御經筵。尚書楊嗣昌方庇熊文燦主招撫,因於講筵誦孟子「善戰服上刑」語。上咈然,詰之曰:「今天下一統,非戰國兵爭比。群盜弄兵澠池,不能即撲滅,奈何為此言!」嗣昌慚不能對。
乃召翰詹諸臣顧錫疇等二十餘人,問:「保舉考選,孰為得人?」庶子黃景?言:「保舉多私,近日考選亦不公。推官成勇、朱天麟廉能素著,乃不能與清華選。」
少詹事黃道周言:「樹人如樹木,須養之數十年。近來人才遠不如古,況摧殘之後,必深加培養。」既復班,又詢之,對曰:「立朝之才,存乎心術;督師之才,存乎形勢。先年督撫不諳形勢,隨流賊奔走,事既不效,輒謂兵餉不足。其實歲給餉已逾千萬,果無冐濫,無侵漁,可養兵四十萬,何煩別籌增兵增餉邪!」
時尚書鄭三俊方下吏,景?因請宥三俊,上曰:「三俊雖清廉,何濟!」又命諸臣各陳所見。上曰:「言須可行。如故講官姚希孟,竟欲折漕一年,誤矣。」道周聽未審,謂上將寬三俊、念希孟也,遂言:「故輔臣文震孟一生謇直,未蒙帷蓋恩。天下士生如三俊,歿如震孟、希孟,求其影似,未可多得。」上以所對失實,令回奏。再奏再詰,凡道周所建白,未嘗得一俞旨。
然上自經筵召對後,頗知考選未當,天麟得改官,而三俊以孔貞運揭救,亦旋得釋。
三月,戊寅,賀逢聖罷。
逢聖束修砥行,而議論矯僻,嘗力詆高攀龍、左光斗,為言者所攻。又與同官張至發交善,會皇太子出閣,擇講官,至發擯黃道周不預,楊廷麟等在選中,心不平,上章推讓道周。
初道周進諭德、掌司經局,疏辭,因言已有「三罪、四恥、七不如」,三罪、四恥以自責,七不如則所交遊朝野之有學行者。時鄭鄤方下獄論死,而道周疏中有「文章意氣不如鄭鄤」語。至是至發欲尼道周,謀於逢聖,逢聖曰:「道周前譽鄭鄤,可藉為口實也。」遂代為繕稿,言「鄤杖母,明旨煌煌。道周自謂不如,安可為元良輔導!」疏出,時論譁然。逢聖亦不自安,遂致仕去。
是月,總兵曹變蛟大破李自成於洮州。
方賊之再入秦也,其渠魁號六隊者,與大天王、混天王、爭管王四部連營東犯。混天王、過天星二部以去秋破階州,仍伏階、文間。獨臣成自洮州出番地,洪承疇令變蛟偕賀人龍追之,連戰,斬首六千七百有奇。番地乏食,賊多死亡。變蛟轉戰千里,身不解甲者二十七晝夜。余賊潰入塞,而祖大弼駐洮州不能扼,乃走入岷州及西和禮縣山中。變蛟還剿,賊潛伏不敢出,惟六隊勢猶張,仍出沒秦、隴間。
夏,四月,辛丑,張獻忠偽降於谷城,熊文燦受之。
先是上命京營副將孫應元討賊,與前鋒營副將周遇吉、京營副將黃得功將勁卒萬人,皆驍敢善戰。甫抵豫,破賊於鄭州,再破之密縣,先後斬首千七百級。賊大懼,聞文燦下招降令,多欲就之降。
劉國能者,賊中所號闖塌天者也。與張獻忠有隙,慮為所並,又數敗于禁軍,乃以是年正月先乞降於隨州,頓首文燦前曰:「愚民陷不義且十載,煩公湔洗更生。願悉眾入軍籍,身隸麾下盡死力。」文燦大喜,慰諭之,署為守備,國能受約束,無異志。
而獻忠方偽為官軍旗幟,給襲南陽城,屯於南關。左良玉、陳洪範敗賊於鄖西,旋師過其境,疑而急詰之。獻忠倉皇走,官軍追及,發兩矢中其肩,良玉復揮刀擊之,面流血,幾被獲,馬馳以免。會京軍又大破賊於舞陽、光、固間,四日奏三捷,斬首二千九百有奇,降其渠馬士秀、杜應金於信陽城下。獻忠勢孤,因襲據谷城以求撫。
時陳洪範以總兵隸文燦麾下。獻忠前以洪範故得免死,事見三年。後亡歸關中為盜,每飯必祝洪範,數語其下曰:「陳總兵活我。」至是聞洪範在軍,遣間齎重幣獻口:「獻忠蒙公大恩得不死,公豈忘之邪!願率所部降以自效。」洪範喜,為告文燦,文燦狃於劉國能之撫,竟受其降。
巡按御史林銘球、分巡副使王瑞枬與左良玉知其偽,謀俟獻忠至而執之,文燦不可,曲徇獻忠請,處其眾數萬於谷城之四郊。居民洶洶欲竄,知縣阮之鈿蒞任,盡心調劑,民稍安,策獻忠必反,以告文燦。時獻忠遣賊將孫可望後重賂文燦徑寸之珠十,碧玉長尺余者二,名妹八。文燦重昵獻忠,惡聞之鈿語。
之鈿乃疏聞於朝,言:「獻忠虎踞邑城,其謀叵測。所要求之地,實兵餉取道咽喉,奏、蜀交會脈絡。今皆為所據,奸民甘心效用,善良悉為迫脅。臣守土牧民之官,至無土可守,無民可牧,庫藏彈虛,民產被奪,無賦可征,名雖縣令,實贅員耳。乃廟常之上,專主撫議。臣愚妄,謂撫剿二策,可合言,未可分言,致損國威而挫士氣。」時不能用。
獻忠遂益怒,乞十萬人餉於文燦,文燦不能決。賊眾漸出野外行劫,之鈿執之以告其營將,稍置之法;及再告,皆不應,曰:「官司不給餉耳,得餉自止。」由是村民徙亡殆盡,遂掠及闤闠,相距輒挺刃相向,日有死者,一城大囂。監軍僉事張大經奉文燦令來填撫,亦不能禁。
戊申,張至發罷。
至發嘗詆黃道周,頌溫體仁,屢為言者所攻,內閣中書黃應恩悍戾,至發倚任之,恃勢恣橫,頗招權通賄,至發終庇應恩。
會復故總督楊鶴官,許給誥命,應恩當撰文,因其子嗣昌得君,力為洗雪,忤旨,將加罪。至發擬公疏揭救,同宜孔貞運、傅冠曰:「曩許士柔事,吾輩未嘗救,獨救應恩,何也?」至發咈然曰:「公等不救,我自救之。」連上三揭,上不聽,特降諭削應恩籍,嗣昌疏救,亦不聽。
無何,應恩賕請事敗,詞連至發,至發憤甚,連疏請勘。上雖優旨褒答,卒下應恩獄。至發乃自謂當去者三,而未嘗引疾,忽得旨「回籍調理」。時人傳笑,以為「遵旨患病」雲。
至發為府丞時,以清強稱。
及入內閣,一切效法體仁,與黃道周諸正人為難,時論非之。又起家外僚,諸翰林多不服,上亦以其望輕,故因其乞休,即勒之去。《三編·質實》記許士柔事,云:「崇禎元年,高攀龍贈官。士柔官翰林,草詔詞送內閣,未給攀龍家。故事,贈官誥敕乃中書職掌;而褒恤諸忠臣者,翰林或為之。中書以為侵官,不悅。及攀龍家請給,士柔已官南京祭酒,距草制時十年矣,主者仍以士柔前撰文進。黃應恩以誥語違禁白張至發,茲崇禎三年有誥文駢儷之禁也。至發素憾士柔,遂劫之,降二級調用。司業周鳳翔抗疏為士柔辯,『誥敕用寶,歲有常期,未有十年後用寶進呈,而轉以崇禎三年申飭之禁追咎元年草制之史官者。』疏入,不報。」
己酉,熒惑掩於月,逆行尾八度。諭群臣修省。
壬子,歲星晝見。
是月,熊文燦奏舞陽、光山之捷及劉國能、張獻忠就撫狀。楊嗣昌乃譽文燦而詆洪承疇,詔「鐫承疇尚書、宮保、曹變蛟、左良玉各奪五官,仍戴罪辦賊。」
先是豫、楚之賊凡十五家,自國能、獻忠降,改稱十三家,而馬進忠、馬光玉、李萬慶、惠登相、賀一龍、藺養成、左金王及順天王、順義王九家者尤著雲。
以刑部侍郎劉之鳳為本部尚書,代鄭三俊也。
五月,癸亥朔,策試考選官於中左門,問足食足兵之計。
丁卯,熒惑退尾入心。上素報減膳,敕廷臣言事。
尚書楊嗣昌應詔上書,歷引漢光武建武二十三年、明帝永平二年、唐憲宗元和七年、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事應,謂「月食五星,史不絕書,然災祥感召,不一其致。」且言:「永平火星之變,其時明帝圖畫功臣於雲台,馬授以椒房不與,事耀青簡。今陛於修德治內,亦必有災而不害者。」
疏出,都給事中何楷駁之,言「古人謂『月變修刑』,又言『虧則罰見熒惑』。誠欲措刑,莫如右禮,誠欲右禮,莫先省刑。今爰書之賾極矣,部司議宥,止於重辟數人,而未折之獄,先後累累,莫過而問。嗣昌不體陛下修省之意,而征古誣今,引建武款塞事以申通市之說,引元和田興歸正事以申招撫之說,引太平興國連年兵敗事以申不可用兵之說,徒巧傅會耳。至所述永平時事,更不知其意之所指。」南京御史林蘭友亦相繼論劾。上方眷嗣昌,置不問。
時詔書懇摯,有「哀吁上帝」語,而群臣多以諛詞相解。戶部主事李鳳鳴至謂「火星逆行,常而非變」,亦為給事中解學尹所駁。
獨中書舍人陳龍正,以東廠緝事冤濫,上《養和好生疏》,語中時弊,略曰:「回天在好生,好生無過減死。皋陶贊舜曰:『罪疑惟輕。』良以獄情至隱,人命至重,故不貴專信而取兼疑。臣居家所見聞,四方罪犯,無甚窮凶奇謀者,及來京師,此等乃無虛月。且罪案一成,立就誅磔。亦宜有所懲戒,何犯者若此累累!臣願陛下懷帝舜之疑,寧使聖主有過仁之舉,臣下獲不經之愆。」蓋陰指東廠事也。越數日,上果嚴諭提督中官王之心「不得輕視人命」雲。【考異】據《明史·本紀》,熒惑逆行在四月己酉,證之《天文志》,四月入尾,五月入心,至秋乃滅。嗣昌上書在五月,正熒惑逆行入心時也。「光武」,《三編》誤書「元帝」,今刊改。
丙戌,定高牆罪宗五年一審例。
時刑部尚書劉之鳳以天下囚徒皆五年一審錄,高牆罪獨不預,上疏言之,報可。
是月,改左都御史商周祚為吏部尚書。
先是田維嘉以考選不公為詞臣楊士聰所糾,維嘉通內監,先得參稿,即具疏辨。士聰再糾之,執維嘉仆四人送鎮撫司。維嘉遂落職。
六月,癸巳,安民廠災,壞城垣,傷萬餘人。
壬寅,內閣孔貞運罷。
初,溫體仁當國,欲重治復社,值其在告,貞運從寬擬,結體仁怒,語人曰:「句容亦聽人提索矣。」句容,貞運所居邑也,自是不敢有所建白。
及張至發去位,貞運代為首輔。會上御門召考選諸臣,試以兵食策,卷下輔臣覆閱,貞運及薛國觀頡有所更。及命下,閣擬悉不從,上自擇十八卷,拔曾就義第一,《三編·質實》載就義對策,言「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俱廉,即加派以濟軍需,未為不可。」語獨稱旨,故得首拔,下部議行。
適新御史群謁朝房,貞運言「諸卷說多難行」,新御史郭景昌遂劾之。貞運即引歸,後聞國難,慟絕不能起,遽得疾卒。
乙卯,以楊嗣昌、程國祥、方逢年、蔡國用為禮部尚書,范復粹禮部侍郎,並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嗣昌仍掌兵部。
初,國祥官戶部尚書,嗣昌議均餉,國祥不敢違,度支益匱,四方奏報災傷者相繼。國祥多方區畫,亦時有所蠲減,最後建議「借都城賃舍一季租,可得五十萬。」勛戚奄豎悉隱匿不奏,所得僅十三萬,而怨聲載途。然上以此眷國祥。
至是上將增置閣臣,出御中極殿,召廷臣七十餘人親試之。發策言:「年來天災頻仍,今夏旱益甚,金星晝見五旬,山西四月猶大雪。朝廷腹心耳目臣,務避嫌怨,有司舉劾,情賄關其心。剋期平賊無功,而剿兵難撤,邊餉日絀。民貧既甚,正供猶艱,有司侵削百方,如火益熱。若何處置得宜,禁戢有法?卿等悉心以對。」會天大雨,諸臣而對後,漏已深,終考者止三十七人,顧上意已前定,特假是為名耳。居數月,遂有是命。時劉宇亮為首輔。傅冠、薛國觀次之,又驟增國祥等五人,惟逢年起自翰林,余皆外僚也。
國用前以中書舍人歷工部侍郎,督修都城,需石甚急,不克辦,國用建議用牙石為之。牙石者,舊列崇文、宣武二街,舊駕出除道者也。上閱城,嘉其功,因大用之。
復粹嘗為巡按陝西御史,陳治標治本之策,以任將、飭防、留餉為治標,廣屯、蠲賦、招撫為治本,上深褒納,遂歷大理左少卿,超擢入閣,尤屬異數。
蓋上欲閣臣通知六部事,故每部任一人,首輔劉宇亮由吏部,國祥以戶,逢年以禮,嗣昌以兵,國用以工,刑部無人,復粹以大理代之,然皆委蛇其間;獨嗣昌兼掌兵部最用事,又以奪情居政府,時論譁然。
是月,兩畿、山東、河南大旱蝗。
以鍾炌為左都御史,代商周祚也。
秋,七月,乙丑,謫少詹事黃道周。
初,郭鞏以逆案謫戍,其鄉人為訟冤,楊嗣昌時巡撫永平,聞於朝,為科臣所駁,自是與東林隙。及奪情入閣,又起復逆案陳新甲,代盧象升為宣大、山西總督,於是給事中何楷、御史林蘭友、修撰劉同升、編修趙士春相繼論之。道周上三疏,一劾「嗣昌奪情」,一劾「新甲走邪徑」,一劾「遼東巡撫方一藻主和議。」
會廷推閣臣,道周名在列,不用,用嗣昌等,上疑道周怨望。嗣昌復上言:「鄭鄤杖母,飛走不如,今道周又不如鄤,何用談綱常為!且其意徒欲庇兇徒,飾前言之謬,立心可知。」因自乞罷免,上優旨慰之。
及是召內閣暨諸大臣於平台,並及迫周。上與諸臣語所司事,久之,問道周曰:「凡無所為而為者,謂之天理;有所為而為者,謂之人慾。爾三疏適當廷推不用時,果無所為乎?」道周對曰:「臣三疏皆為國家綱常,自信無所為。」上曰:「先時何不言?」對曰:「先時猶可不言,至簡用後不言,更無當言之日。」上曰:「清固美德,但不可傲物遂非。且惟伯夷為聖之清,若小廉曲謹,是廉非清也。」
時道周所對不稱旨,上屢駁詰,道周復進曰:「惟孝弟之人,始能經綸天下,發育萬物。不孝不弟者,根本既無,安有枝葉!」嗣昌出奏曰:「臣不生空桑,豈不知父母!顧念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君臣固在父子前。況古為列國之君,臣可去此適彼;今則一統之君,臣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仁不遣親,義不後君,難以偏重。臣四疏力辭,意詞臣中有如劉定之、羅倫者;抗疏為臣代請,得遂臣志。及抵都門,聞道周人品學術為人宗師,乃不如鄭鄤」上曰:「然。朕正擬問之。」乃問道周曰:「孟子欲正人心,息邪說。古之邪說,別為一教,今則直附於聖賢經傳中,系世道人心更大。爾言不如鄭鄤,何也?」對曰:「匡章見棄通國,孟子不失禮貌。」上曰:「章子不得於父,豈鄤杖母者比!爾言不如,豈非朋比?」道周曰:「眾惡必察。」上曰:「陳新甲何以走邪徑,托捷足?」道周對曰:「人心邪則行徑皆邪。」又曰:「奪情在疆外則可,朝中則不可。」上曰:「人既可用,何分內外?」道周曰:「我朝自羅倫論奪情,前後五十餘人,多在邊疆。故嗣昌在邊疆叫可,在中樞則不可;在中樞猶可,在政府則不可;止嗣昌一人猶可,又呼明引類,竟成一奪情世界,益不可。」
上又詰問久之,曰:「少正卯當時亦稱聞人,心逆而險,行僻而堅,言偽而辯,順非而澤,記丑而博,不免聖人之誅。今人多類此。」道周曰:「少正卯心術不正,臣心正,無一毫私。」上怒,有間,命出候旨,道周曰:「臣今日不盡言,臣負陛下;陛下今日殺臣,陛下負臣。」上曰:「爾一生學問,止成佞耳。」叱之退。道周叩首,起復跪奏:「臣敢將忠佞二字剖析言之:夫人在君父前獨立敢言為佞,豈在君父前讒諂而諛為忠耶?忠佞不別,邪正淆矣,何以致治!」上曰:「固也。非朕漫加爾以佞,但所問在此,所答在彼,非佞而何!」再叱之退。顧嗣昌曰:「甚矣人心偷薄也!道周恣肆如此,其能無正乎!」乃召文武諸臣,咸聆戒諭而退。
是時上憂兵事,謂可屬大事者惟嗣昌,破格用之。道周守經,失上意,及奏對,又戇直。上怒甚,欲加以重罪,念其名高,傳諭數百言,戒廷臣「毋為道周劫持,相朋黨。」乃貶道周六秩,為江西按察司照磨,同升、士春皆謫外。
已而南京御史成勇、兵部尚書范景文等疏論嗣昌奪情,隨亦論謫。
是月,南都復社諸生作《留都防亂揭》,攻逆案阮大鋮。
楊嗣昌之奪情也,時有諸生沈壽民,以薦辟入都,首劾嗣昌。道周聞之,嘆曰:「此何等事,在朝者不言而草野言之!昔真希元在朝一月,封事三十六上,吾豈可遠愧希元,近慚沈子壽民!」並及大鋮,有「妄畫條陳,鼓扇豐、芑」語,蓋大鋮時避皖亂,僑寓南京,而故巡撫宣府坐賄遣戍之馬士英亦在焉,相與結納,談兵說劍,覬以邊才召。
於是貴池吳應箕、宜興陳貞慧草《留都防亂公檄》,推故端文顧憲成之孫杲列名揭首,而吳縣楊廷樞、餘姚黃宗羲、蕪湖沈士柱等方聚講金陵,凡列名者一百四十人,大鋮聞之,避居金陵之牛首山,始稍稍斂,而銜之次骨。自是復社之名大起。宗羲,故御史尊素子,貞慧,故都御史於廷子也。【考異】《留都防亂》一揭,證之《樓山堂集》,陳定生《山陽錄》、鮚琦亭《梨洲神道碑》乃戊寅七月事,即崇禎十一年,正流賊擾安慶時,故阮大鋮避亂居南京也。《明史·士英傳》所載,不及陳定生、吳次尾,而《應箕附傳》中則言「應箕與顧杲、左國材、沈士柱、黃宗羲、楊廷樞等」,與《士英傳》略同,而不及陳定生。證之全謝山《梨洲碑文》及《山陽錄》,則草揭者乃杲與定生、次尾三人成之。又證之《樓山寺集》,則正在黃忠烈劾楊嗣昌奪情之後,而沈壽民之劾嗣昌又在前。是揭成於顧子方家,子方即杲也。又據諸書所載,則次尾實主是稿者,今參《樓山集》、《山陽錄》及南雷《耕岩墓志銘》節書之。
以侍郎李待問為戶部尚書,代程國祥也。
八月,戊戌,以災異迭見,齋居永壽宮,諭廷臣修省。
癸丑,內閣傅冠罷。
時有章奏發自御前者,冠以為揭帖,援筆判其上,既知誤,皇恐引罪,遂放歸。
戊午,停刑。
是月,豫、楚賊羅汝才等自陝州犯襄陽。
先是熊文燦駐裕州,汝才及馬進忠諸賊聚南陽,文燦下令:「殺賊者償死。」賊不肯從,則齎金帛酒牢犒之,名曰「求賊」。上詗得狀,曰:「文燦大言無實。」文燦恐,然終擁兵不戰,謂「張獻忠已就撫,它賊可無慮。」而汝才、進忠等遂驅宛、雒之眾箕張而西,以窺潼關。
會陝撫孫傳庭方大破關中賊,引軍東出關,遙望賊營聯結數十里,拊髀嘆曰:「天下大寇盡在此矣!我擊其西,總理擊其東,賊不降則滅。此賊平,天下無賊矣。獻忠即狙伏,無能為也。」乃縱兵擊賊,大戰於閿鄉、靈寶間,貫其營而東,復自東以西。
賊窘甚,以文燦詔降手諭為詞,曰:「旦夕且降。」傳庭曰:「若曹日就熊公言撫,而日攻堡屠寨不已,是偽也。降即解甲來,稍遲延即非真降,吾明日進兵矣。」明日,擐甲而出,得文燦檄於途中,曰:「毋妒吾撫功。」又進,得樞輔楊嗣昌止兵手書。傳庭怏怏還。
賊迄不就撫,移瞰商、雒,文燦悔,期傳庭夾擊,傳庭遣將吏三戰三敗之。賊奔內鄉、淅川而去,至是,遂入襄陽。
九月,辛巳,大清兵入塞,分道至牆子嶺、青山口,薊遼總督吳阿衡、總兵魯宗文戰敗,死之,中官鄭希詔遁走,遂深入,駐牛欄山。時宣大總督盧象升丁憂,候代未行,詔督總兵楊國柱、王朴、虎大威諸軍入衛。
癸未,京師戒嚴。
是月,熊文燦次襄陽,諸將請戰。文燦議分兵進,中官盧九穩曰:「乓分則力弱。一失利,全軍搖矣。莫若厚集其力而合擊之。」眾曰:「善!」乃合左良玉、陳洪範、龍在田軍,戰於雙溝,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羅汝才等率九營走均州,其黨李萬慶等率三營走光、固。
文燦出師以來,雙溝之捷,差足自贖。而終持撫議,不悟也。【考異】如溝之捷,《明史·本紀》不具。據熊文燦、左良玉傳及《綏寇紀略》皆在九月,今據書之。
山西、陝西旱飢。
是年,自夏徂秋,孫傳庭、曹變蛟擊秦賊,連破之。
初,李自成洮州之敗,其黨號六隊、三隊者,糾大天王、爭管王、混天王、仁義王、過天星、混天星等分寇關、隴間。大天王犯慶陽、寶雞,傳庭方扼商、雒,還軍戰合水,破走之,獲其二子,追擊之延安。過天星、混天星等從徽、秦趨鳳翔,逼澄城。傳庭分兵五道擊破之,斬首二千餘級。大天王知二子不殺,遂降。余賊引而北,犯延安。傳庭策鄜州西,合水東三四百里,荒山邃谷,賊人當自斃,乃率標兵自中部遏其東,檄變蛟自慶陽扼其西,伏兵三水、淳化間。賊飢,出掠食,則大張旗幟,鳴鼓角以邀之,一日夜馳二百五十里。賊大驚,西奔,遇伏而敗;復走寶雞,取棧道,再中伏,大敗;折而走隴州關山道,又為伏兵所挫,三敗,賊死者無算,過天星、混天星並降。總兵左光先躡賊子秦州、六隊爭管王復走成縣、階州,為變蛟所扼。三隊仁義王、混天王降於光先,六隊還與自成合。
自成以秦兵銳,偕六隊及其黨祁總管避走,復入蜀,副將馬科、賀人龍邀擊之,還走階、文及西鄉,憚變蛟,乃走漢中,又為光先所扼。六隊、祁總管皆降,惟自成東遁。【考異】李自成洮州之敗在是年三月,六隊等之賊,據《明史·曹變蛟傳》,在是年之夏,而《綏寇紀略》、《紀事本末》所載月日,皆三月以後,十月以前事,而傳庭東出關擊豫、楚之賊在八月。惟《李自成傳》統系之十一年春,蓋連記也。今分書之。
冬,十月,癸巳,盧象升至京師,召對於武英殿。
先是大清遣使議和,巡撫遼東方一藻以聞,樞輔楊嗣昌亦主和議。有瞽而賣卜者曰周元忠,嘗往來於遼,議遣之奉書,象升聞而心非之。至是召對,咨以方略,對曰:「臣主戰。」上色變,良久曰:「和乃外廷議耳。」象升因奏備豫形勢甚悉,上壯之,而戒象升持重,令與嗣昌及中官高起潛議,蓋起潛方奉詔監軍也。
當是時,上心知大清兵銳甚,力不敵,而恥言和,故委廷議從答象升。象升出,與嗣昌、起潛議,皆不合。即日陛辭,賜尚方劍。嗣昌送之,屏左右欲有言,久而不能出口,第丁寧毋輕戰而已。
甲午,詔盧象升、高起潛分督援軍。象升師次昌平,上遣中官齎四萬金犒軍,明日,又賜御馬百,太僕馬千,鐵鞭五百。象升乃決策議戰,而事多為高起潛撓,憤甚,疏請分兵,議以宜大、山西三帥屬象升,關、寧諸帥屬起潛,然象升所部實不及二萬。越數日,楊嗣昌至軍,象升責以沮師,且曰:「公等堅主和議,獨不思城下之盟,《春秋》所恥!長安口舌如鋒,恐袁崇煥之禍立見。」嗣昌頰赤,曰:「公直以上方劍加我矣!」象升曰:「既不奔喪,又不能戰。齒劍者我也,安得加人!」嗣昌曰:「公毋以長安蜚語陷人!」象升曰:「周元忠赴邊講和,往來非一日事。始於薊鎮監督,受成於本兵,通國聞之,誰可諱也!」嗣昌語塞而去。
又數日,會起潛安定門,象升大言,「非血戰無以盡臣職。」起潛曰:「恐野戰非我所長耳。」兩人始終各持一議。會陳新甲至,復分兵與之。而大清兵已會於通州河西,甲辰,起潛兵敗於盧溝橋。
是月,總督洪承疇等大破李自成於潼關南原。
承疇度自成窮竄,必奔潼關,謀於秦撫孫傳庭,設三伏於潼關之南原,每五十里而立一營,令總兵官曹變蛟窮追賊。賊奔入伏中相蹈藉,變蛟躬執長刀,大呼斫賊,伏盡起,奪矛,掩殺賊無算;其倖免者或棄刀與騎,進逸漢南之山中,村民用大棒擊之;賊飛走路絕,先後降者數十萬,委甲仗如山。
自成妻女俱失,從七騎逃去。自成創甚,匿商、雒山中。未幾,承疇、傳庭入援京師;總理熊文燦方主撫,諜者或報自成死,文燦益不以自成為意,自成得乘間收其眾,復大振。【考異】潼關原二次之敗,《明史·本紀》系之十月,《曹變蛟傳》亦系之賊竄階、文,走漢中之後,乃孫傳庭等入援之前一月事也。惟《李自成傳》言「十一年春,官軍敗賊梓潼。自成奔白水,食盡,承疇、傳庭合擊於梓潼原,大破之。自成盡亡其卒,獨與劉宗敏、田見秀等十八騎潰圍竄伏商、雒山中」云云,證之《孫傳庭傳》,自成以十八騎遁去在十一年春,與《流賊傳》合,《曹變蛟傳》,十月潼關原之敗,自成從七騎遁去,與《明史·本紀》合,《本紀》作「數騎」,是兩事也。然是年正月之敗,自成走入陝,復戰敗於洮州,走入岷州,並無竄商、雒山中事,而商、雛山中之竄,確在十月七騎遁去之後。今分書之。
十—月,大清兵自良鄉趨涿州,分三路深入:一由淶水出易州;一由新城出雄縣;一由定興出安肅。
丁卯,攻高陽,前大學士孫承宗率家人拒守。大清兵將引去,繞城而呼者三,守者亦應之三,曰:「此城笑也,於法當破。」圍複合。戊辰,城陷,承宗被執,望闕叩頭,投繯而死,年七十六。子舉人鉁,尚寶丞鑰,官生鈰,生員鋡、鎬,從子鐮及孫中書舍人之沆、之澇、之澋,尚寶丞之潔、之憲,從孫之澈、之渼、之泳、之澤、之渙、之瀚,皆戰死。
督師中官高起潛以聞,上嗟悼,命所司優恤。當國者楊嗣昌、薛國觀輩陰扼之,但復故官,予祭葬而已。南渡後,始贈太師,諡文忠。
有里居故鄒平知縣魏克家,與承宗同時死,一時官吏皆遁去。
戊子,大學士劉宇亮自請視師,詔督察各鎮援兵。奪盧象升尚書,令以侍郎任事,與高起潛戴罪立功。
是月,羅汝才降。
時以京師急,召洪承疇、孫傳庭合兵五萬人入衛。汝才等不知,以為討己也,懼而叩太和宮提督中官,詭詞求撫於熊文燦,許之。汝才猶豫,文燦令房縣知縣郝景春單騎入其營,與汝才等歃血盟,汝才乃率九營詣軍門降。
文燦分處汝才及一丈青、小秦王、一條龍四營於鄖縣,惠登相、王國寧、常德安、楊友賢、王光恩五營於均州,上疏請貸汝才等罪。令諸將宴汝才於迎恩官署,署以為游擊將軍,供億甚備。汝才自言:「不願署官,亦不願食餉,願為百姓,耕田房、竹間。」文燦曲意撫之,檄汝才解散其黨,簡驍壯從征立功。汝才不聽,因據鄖、均諸邑,奪居民地,錯壤而處,與張獻忠遙為盧援。明年,遂叛。
十二月,庚子,宣大總督盧象升與大清兵戰於鉅鹿之賈莊,敗績,死之。
先是大兵分道南下。象升聞之,從涿州進扼保定,遣將出御,大戰於慶都,猶未敗衄,而一時列城多失守。編修楊廷麟劾樞輔楊嗣昌誤國,有「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恨」語。嗣昌大怒,奏改廷麟兵部主事,贊畫行營。
象升擢自兵備副使,以數敗流賊著名,至是大軍在前,象升提五千殘卒,又為嗣昌所扼,餉不時給,將士飢甚。自知必死,晨出帳,四面拜曰:「吾與將士同受國恩,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眾皆泣,莫能仰視。遂率所部行宿於野,次畿南。
三郡父老聞之,咸叩軍門請曰:「明公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為天下先。乃奸臣在內,孤忠見嫉,棲遲絕野,一飽無時。明公誠從愚計,移軍廣、順,廣平、順德。召集義師,三郡子弟喜公之來,同心戮力,一呼而裹糧從者可十萬。孰與只臂無援,立而就死哉!」象升泫然流涕,答曰:「感父老至意,然自予與流賊角,經數十百戰未嘗衄。今分疲卒五千,大敵西沖,援師東隔,事由中制,食盡力窮。旦夕死矣,無徒累父老為也!」眾號泣雷動,各攜斗粟餉軍。或貽棗一升,曰:「公煮為糧。」
先一日進師,次臣鹿賈莊。高起潛擁關、寧兵在雞澤,距賈莊五十里而近,象升遣廷麟往乞援,因與訣曰:「死西市何如死疆場!吾以一死報君,猶為薄耳。」起潛不應。
象升行至蒿水橋,與大軍遇,總兵王朴先引兵遁去,獨虎大威、楊國柱從。象升將中軍,大威帥左,國柱帥右。戰移時,勒兵還營。夜半,角聲四起,明日,騎數萬大至,環之三匝。【考異】《明史》本傳,「十二月十一日次鉅鹿,明日敗沒」,《本紀》系之戊辰,十二日也,今據書之。象升麾兵戰,呼聲動天,自辰迄未,炮盡矢竭。大威請潰圍出,象升不許,奮身斗。後騎皆進,手格殺數十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掌牧楊陸凱懼眾殘其屍而伏其上,背負二十四矢以死。仆顧顯者亦殉,一軍盡沒。宣府參將張岩陷陣死,據《三編·質實》補。惟大威、國柱得脫。
起潛聞敗倉皇遁,懼坐誅,諱象升死狀,嗣昌疑不死,有詔驗視,廷麟得其屍戰場,麻衣猶被體,一卒遙見即號泣曰:「此吾盧公也。」三郡之民聞之,哭失聲,競立祠祀之。
順德知府於潁核其狀以聞,事始白。嗣昌故靳之,逾兩月而後斂。明年,象升妻王氏請恤。又明年,其弟象晉、象觀又請;不許。久之,嗣昌敗,廷臣多為言者。乃贈太子少師、兵部尚書,賜祭葬,予世蔭。
方象升之戰沒也,嗣昌遣三邏卒察其死狀。其一人俞振龍者,歸言「象升實死」。嗣昌怒,鞭之三日夜,且死。張目曰:「天道神明,無枉忠臣。」於是天下聞之,無不郗歔恚嗣昌矣。
內閣方逢年罷。
是年夏熒惑之變,刑部尚書劉之鳳請修刑,言:「自今獄情大者一月奏斷,小者半月,至遠年贓犯無可追比者,祈悉宥免。全好生之仁。」上雖可其奏,而心惡之風,欲罪之。
及是刑科摘參未完疏,逢年以「追贓既久,人亡產絕,親戚坐累,幾同瓜蔓」,遂輕擬以上,詔責其疏忽。逢年引罪,遂罷歸。未幾,之鳳亦得罪。
之鳳在刑部,每上獄詞,輒奉嚴駁,累疏謝病,不許。會范景文劾南京給事中荊可棟貪墨,下部訊,之鳳亦予輕比。上怒,遂下之鳳於獄。
戊申,征總督洪承疇入衛。陝撫孫傳庭為兵部侍郎,督援軍偕行。
是冬,大清兵連下畿輔列城,長吏多望風先後遁,失城四十有三。【考異】《明史·忠義傳》作「四十八」,今據《三編》明年目中。
其以死事聞者,知州有深州孫士美,守城三日,城陷。自刎於角樓,父訥亦自經,一家死者十三人。知縣有任邱白慧元,為中官所誣劾,被逮未行。新令李廉仲縋城遁,慧元躬擐甲冑,防禦甚力。及城破,一門俱死。慶都黃承宗、減破,與子朝鍹俱力戰,中流矢死,妻劉氏自縊。靈壽馮登鰲、文安王鑰、蠡縣王采、新河崔賢、鉅鹿郭司南、鹽山陳志、故城王九鼎、青縣張文煥、興濟錢珍、慶雲陳緘、安平孔聞俊等俱以殉城死。而司南之仆張爾璋從其主殉焉。教官有鉅鹿教諭唐一中,鹽山教諭孫璜,深州訓導吳恂,蠡縣訓導馮大緯,俱先後死,而大緯者,登鰲從父也。吳橋訓導劉廷訓以知縣李綦龍欲遁,力止之,與共守。圍將合,綦龍縋城走,廷訓急縋城上語守者曰:「守死,逃亦死,盎死於守,乃忠義鬼乎!」眾泣諾,乃堅拒三晝夜。廷訓中流矢,束胸力戰,又中六矢,乃死。臨城訓導張純儒率諸生共守城,城破,死之。文安訓導郭養性亦死焉。佐貳官有文安主簿安衡,典史湯國紀皆死難。鄉官有故兗州知府喬若雯,臨城人,端坐按劍以待,城陷,遂被殺。故山西按察使李禎寧,任邱人,佐白彗元守任丘,城破,率眾格鬥,身中數槊死,一門從死者數人。故戶部員外郎李崇德,青縣人,亦死難。故延綏巡撫馬從聘,吳壽人,城破,從聘年八十二,謂其子曰:「吾得死所矣!」自縊死。三子,長士偉,官知州,次官生士愨,次生員士通,皆自縊。從聘弟從龍,官揚州府經歷,與子士祿同死焉。故吏部員外郎耿蔭樓,亦靈壽人,與子參同死之。故倒馬關參將周甘雨,行唐人。與弟故淮安同知霖雨、故潼川州州同時雨兄弟堅守,城破,皆死之。士人有隆平舉人董祚、任縣舉人檀光、閭玉田、生員桑開基、深州武生田興國等皆死節。【考異】《三編》所記畿輔列城死事諸人,皆據《明史》馬從聘及忠義、孫士美、喬若雯等傳,乃克高陽以後事。《史稿》載所破畿輔各州縣,皆有日分,今不具載。第據《三編》統系之是年冬下。惟刪去趙州知州王端冕一人,改入十五年。辮見下卷。
是歲,安慶巡撫史可法連敗賊於英山、六合。順天王乞降,未幾死。於是陝西、河北、湖廣諸賊或降或虜,勢大衰,城邑罕有陷者。惟紫陽典史何宗孔、商南典史賈儒秀以殉賊難聞。
十二年
春,正月,己未朔,以時事多難,卻廷臣賀。
是時軍書旁午,上每省事達旦。以歲朝謁劉太妃於慈寧宮。太妃,神宗昭妃也,自天啟來,嘗居慈寧宮掌太后璽,上禮事之如大母。至是上謁畢就坐,俄假寐。太妃戒勿驚,命尚衣者覆以帔,左右皆植立屏息以俟。有頃,上覺,攝衣起謝曰:「神宗時天下少事,宮中皆晏安,太妃所親見也。今苦多難,兩夜省文書,未嘗交睫。自謂年甫逾壯,尚可應接,不謂蚤困劣,在太妃前惛然不自持至此。」太妃為之泣下。【考異】此《三編》據《明史·后妃傳》,參毛大可《彤管拾遺》書之。本無年月,然有歲朝謁太妃語,而昭妃之薨在十五年,《三編》入之是年正月,今據書之。
庚申,大清兵入濟南。
先是大軍自畿輔而西,抵山西界,復折而南,下臨清,渡會通河,徇下山東諸州縣,臨邑知縣宋希堯、博平知縣張列宿、茌平知縣黃廷極、邱縣知縣高重光、武城知縣李承芳等皆死之。
時樞輔楊嗣昌以德州為南北孔道,檄山東巡撫顏繼祖率標下兵三千扼之。於是濟南空虛,止鄉兵五百,萊州援兵七百,勢弱不足守。巡按御史宋學朱行部章邱,急馳還,與布政使張秉文、副使周之訓、翁鴻業、參議鄧謙、鹽運使唐世熊等議守城,連章告急於朝。楊嗣昌無以應,督師中官高起潛力移駐臨清,擁重兵不救,總兵祖寬、倪寵等亦觀望,大清兵遂臨濟南。
秉文等分門拒守,晝夜不解甲,援兵竟無至者。以上皆去年十二月事,《三編》系以「先是」二字。至是城潰。《三編》正月二日。秉文擐甲巷戰,已被箭,力不能支,死之,妻方氏、妾陳氏並投大明湖死。學朱亦死之。之訓與妻劉氏偕死,闔門殉焉。鴻業亦死之。謙戰於城上,與季父有正偕死,母莫氏匿民間不食死,族戚謙從死者四十餘人。世熊分守西門被殺。濟南知府苟好善,推官陸燦,同知陳虞允,通判熊烈獻、馬嗣煜,歷城知縣韓承宣,布政使理問姜道元俱殉城死。而列獻則二子俱從死。承宣與妻妾同死,大學士韓爌孫也。道元妻來氏、子廷梁皆殉焉。舉人劉元化及子漢儀皆死。德王由樞者,英宗子,莊王見潾六世孫也。城破被執。時有郡王一人,奉國將軍一人同被執,又有郡王五人,輔臣將軍一人、鎮國將軍一人、奉國將軍四人皆被殺,史佚其名。又有劉大年者,官兵部主事,奉使南京,還朝,過歷城,城破,抗節死。又恩縣鄉官李應薦,名麗逆案,至是捐貲募士,佐有司守城,城破,身被數刃死。事聞,皆贈恤有差。
戊辰,劉宇亮趨晉州。【考異】《明史·本紀》言「是月戊辰,劉宇亮、孫傳庭會師十八萬於晉州,不敢進。」按下文宇亮罷,《明史》本傳及《三編》皆言其「抵保定,聞大清兵將至,急趨晉州避之」,疑是時傳庭援軍將至,故宇烈託言會師晉州耳,非實錄也。《孫傳庭傳》亦無與宇亮會師晉州之語,今不取,但言宇亮趨晉州,為下文罷宇亮張本。
丁丑,改洪承疇總督薊、遼軍務,孫傳庭總督保定、山東、河北軍務,從樞輔楊嗣昌議也。
嗣昌議留秦兵之入援者,屬承疇守薊遼,傳庭言於嗣昌曰:「秦兵不可和也。秦中賊未滅,留則賊勢且張,是代賊撤兵也。況秦兵妻子俱在秦,久留於邊,必嘩而逃歸以合於賊,足驅官軍使從賊也。安危之機,不可不察。」嗣昌不聽。傳庭疏爭之,上亦不能用。
是月,以甄淑為刑部尚書,代劉之鳳也。時吏部尚書商周祚以廷推忤旨落職,召莊欽鄰為吏部尚書。
二月,癸巳,京師地震。
乙未,劉宇亮罷。
初,宇亮請督察軍情,會高陽陷,上欲罷盧象升,命改宇亮為總督。宇亮大懼,與薛國觀、楊嗣昌謀,且具疏自言,乃留象升,而宇亮仍往督察,各鎮援軍皆屬焉。
甫抵保定,象升已戰沒,偵者報大清兵將至,相顧無人色,急趨晉州避之。知州陳宏緒閉門不納,士民亦歃血誓不延一兵。宇亮大怒,傳令箭:「急納師,否則軍法從事!」宏緒亦傳語曰:「督師之來,將以進戰也,奈何斂兵退處城中!芻糧不繼,責在有司;欲入城不敢聞命。」宇亮乃馳疏劾之,有旨逮治。州民詣闕訟冤,願以身代者千計,宏緒得鐫級調用。上自是疑宇亮不任事,徒擾民矣。
是年正月,聞大清兵悉銳趨山東,乃敢移師次天津,恐解嚴後重得罪,疏論諸將退縮,為卸責地。因及總兵劉光祚逗留狀,詔斬光祚軍前。宇亮以兵事未解,方倚諸軍自衛,遽殺大將,恐生變,乃係光祚於獄,具疏乞宥,且為報武清之捷。
上責以前後矛盾,下九卿科道議,僉謂「宇亮玩弄國憲,大不敬。」宇亮疏辨,部議落職閒住。給事中陳啟新等復重劾之,乃削籍去,國觀代為首輔。
三月,丙寅,大清兵班師,出青山門。
是役也,凡深入二千里,三十三戰皆捷,下畿輔州縣城四十有三,曰趙州、深州、文安、慶都、博野、蠡、高陽、任邱、青、興濟、寧津、吳橋、東光、故城、南皮、鹽山、慶雲、獲鹿、元氏、靈壽、欒城、無極、行唐、南宮、新河、安平、饒陽、隆平、高邑、臨城、寧晉、沙河、南和、任、內邱、唐山、平鄉、鉅鹿、廣宗、雞澤、威、清河、魏,下山東府州縣城十八,曰濟南府、高唐州、長山、濟陽、禹城、臨邑、陵、平原、海豐、商河、博平、茌平、莘、清平、邱、恩、夏津、武城,俘獲人口四十六萬有奇,乃自青山口旋師。
事既定,給事中李希沆言:「陛下御極以來,京師戒嚴者三。己巳矢事之罪未核,致有丙子;丙子失事之罪未核,致有今日。」語侵樞輔楊嗣昌。御史王志舉亦劾「嗣昌誤國,請用丁汝夔、袁崇煥故事。」上怒,希沆貶秩,志舉奪官。
命嗣昌「議文武諸臣失事罪,分五等:曰「守邊失機」;曰「殘破城邑」;曰「失陷藩封」;曰「失亡主帥」;曰「擁兵觀望」。於是薊鎮總監中官鄧希詔,分監中官孫茂霖,順天巡撫陳祖苞,保定巡撫張其平,山東巡撫顏繼祖,薊鎮總兵吳國俊、陳國威,山東巡撫倪寵,援剿總兵祖寬、李重鎮,及他副將以下至州縣有司,凡三十六人同論死,而嗣昌貶削不及。【考異】據《明史·忠義傳》,下畿輔州縣四十有八,山東州縣十有六,合之為六十餘城。而《明史》則雲「下七十餘城」。《三編》所記,據《大清實錄》,下畿輔州縣四十三,山東州縣十八」,皆有縣分,亦止六十餘城。今據書之。
丙子,尊孝純皇后為皇太后,加諡號,詔天下。又加贈太后父新樂侯劉應元為瀛國公,母徐氏為瀛國夫人。
夏,四月,戊申,程國祥罷。
國祥廉謹而短於才,同官薛國觀、楊嗣昌方用事,國祥充位而已。至是召對,無一言,上傳諭責其緘嘿,大負委任,於是國祥遂乞休去。
是月,總兵官左良玉敗賊於南陽。
初,賊渠馬士秀、杜應金就撫,良玉處其眾於許州之郊外。許,大州也,良玉及諸將寄帑與賄焉。會河南巡撫常道立檄良玉剿他賊於陝州,久征不歸。士秀、應金在熊文燦軍中,託事請歸許,遂假良玉軍號給入城,夜半,縱火燒城南樓,劫庫,殺官吏,殲良玉家,劫其貲投李萬慶。萬慶者,賊魁射塌天也。以上據《良玉傳》,在去年十二月。
良玉聞變,將旋軍討之。適奉勤王詔,遂率降將劉國能北行;未抵京,詔還討河南賊。以國能反正後頗效用,詔擢副總兵,曰「張獻忠能立功視此。」良玉、國能南旋,擊馬進忠於鎮平關,大破之,進忠降。
是時河南總兵張任學亦以入衛卻還,連敗楚、豫之賊於陳州,於襄陽,於葉縣,於裕州。賊染賀一龍、藺養成伏深山不敢出,惠登相遠走秦、蜀,順天王已前死。
萬慶及馬光玉、許可變在豫,勢益孤,文燦檄良玉剿萬慶於唐縣,分三營擊賊,逐入山中。裨將王修政趨利戰死,文燦收二營卒,令良玉蹙之內鄉,而任學亦以兵來會。萬慶乃依山結壘,遣賊將至軍門請降。良玉慮其詐,謀之文燦,益調諸將陳永福、羅岱等兵進剿,國能亦至,遂分道擊萬慶及光玉、可變。萬慶等敗,大奔,良玉令國能以二十騎往偵,且諭萬慶降。萬慶馳見,輸情於國能,遂執許州叛黨於汝虎以降,處其眾四千人於內鄉城下。土秀、應金見應忠、萬慶降而懼,復來歸。有劉喜才者,夜取順義王首以獻,光玉等走淅川。自是賊勢少衰。
文燦遂上言:「臣兵威震懾,降者接踵。惟馬光玉等尚稽天討,可旦夕平也。」上優詔報之。文燦益自喜,而湖廣諸僚吏頗以為憂。楚撫余應桂貽書文燦,言「群賊雖相繼降,而張獻忠必反,可先未發圖之。」其書為獻忠邏者所得,獻忠騰牒布告曰:「余撫軍欲殺我。」文燦聞之,糾應桂撓撫事,應桂疏辨,上不聽。
方進忠、萬慶之未降也,應桂以文燦撫剿乖方,上書極詆之,其縷陳文燦之舛尤悉。
略言:「文燦初撫劉國能,其黨李萬慶等諸大賊盡走泌陽、棗陽。時文燦、良玉並在德安,臣以為兵勢方盛,宜乘此追剿,而文燦調良玉諸軍盡走信陽剿馬進忠。臣謂進忠於諸賊中最弱,強者當急剿,弱者可徐圖,文燦不聽。自此機一失,賊走西而文燦東,致萬慶等收合餘燼,勢復振,而豫、楚之患遂自文燦之愎諫貽之矣。迨賊西潰之後,遮飾上聞,妄報斬級。其自恃所長惟火炮,凡經過州縣,用舁夫八百,死亡載道,未見其一試也。
且文燦辦賊之策,曰『先撫後剿。』乃檄諸軍會剿於茶山不效,於麻城又不效。第見招撫之旗絡繹於道,一遣使招賀一龍而使者被殺,再遣使招李萬慶,與之通市,賊反因此大縱焚掠。天下有如是撫法乎?
其一切軍需,悉取於所過有司,名曰:『借辦』,致城市空虛,孑遺盡絕。文燦軍至麻城,民不堪淫掠,欲焚其署,始踉蹌而走;及次蘄水,其兵殺鄉民報捷,民家環哭,竟不敢治一兵;是以捷報日張,寇勢愈熾,十三家之賊,蹂躪南陽、汝寧,如履無人之境,文燦駐宛、汝已久,調度不聞,天下有如是剿法乎?
獻忠在谷城招納亡命,買馬置器,人人知其叵測。文燦顧欲借之為前茅,遣官調之,非惟不應,復留解餉之官,求為湖廣總兵;今已造浮橋,跨漢水矣。文燦前既誇張而敘功,後復掩匿而不報,可不謂之欺君乎?以總理之大柄,畀之顛蹶之耄夫,臣不知其可也。」
而文燦謂茶山失賊罪,實由應桂;嗣昌銜應桂嘗劾其父鶴,奏逮之。應桂自辨雖力,上不納,竟下之獄。
未幾,獻忠果叛,獨國能、進忠、萬慶三人者,帖然無異志。萬慶尋亦授副總兵官。【考異】是月,劉國能從左良玉等討許州之賊;而《史稿》書「左良玉敗劉國能於許縣,國能降」,此大誤。國能之降在去年正月,相差一年。《史稿》所記崇禎年間事,舛誤大多似此。
五月,甲子,以禮部侍郎姚明恭、張四知、兵部侍郎魏照乘俱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明恭等三人皆庸劣,四知尤甚,嘗以貪污為言官所糾,四知力辨於上前,言已孤立。上意頗動,薛國觀力援之,遂與明恭、照乘併入閣。
乙丑,張獻忠叛於谷城,羅汝才等起應之,尋陷房縣。
先是總兵張任學入衛,道謁熊文燦,言:「獻忠狼子野心,終為國患。我以勤王為名,出其不意,可立縛也。」文燦性愎,惡鎮巡官屢以獻忠為言,屏其謀不用。
及獻忠反形日露,谷城知縣阮之鈿憂甚,往說之曰:「將軍始所為甚悖,今幸得為王臣,當從軍立功,垂名竹帛。且不見劉將軍國能乎?朝廷手詔進官,厚賚金帛,此赤誠效也。將軍若慮有他,之鈿請以百口保。何嫌何疑而復懷異志!」獻忠索銜之鈿,遂惡言極罵之,之鈿憂憤成病,題數言於壁,自誓以死。
至是獻忠果約羅汝才反,劫庫縱囚,毀其城。之鈿仰藥未絕,獻忠遣使索印,堅不予,賊殺之,旋縱火焚公署,骸骨為燼。賊竟挾僉事張大經以去,遂攻房縣,招汝才。
當是時,鄖陽諸屬邑久罹寇患,城郭為墟,獨房縣知縣郝景春善拊循,粗可守。而汝才等四營雜處於郊,居民日惴惴,景春乃偕主簿朱邦聞、守備楊道選,修守具,輯諸營。聞獻忠反谷城,與汝才有約。景春子鳴鸞,諸生也,力敵萬夫,謂父曰:「吾城當賊沖,而羸卒止二百,城何以守?」乃擐甲詣汝才曰:「若不念前日盟乎?慎毋亂!」汝才佯諾,鳴鸞覺其偽,歸與道選授兵登陴。而獻忠所遣前鋒已至,擊斬其將一人。遣使縋城乞援於文燦,凡十四往,不報。
已而賊大至,獻忠兵張白幟,汝才兵張赤幟,俄二幟相雜,環城力攻。賊黨白貴、黑雲祥策馬呼曰:「以城讓我,保無他也。」獻忠又以張大經檄諭降,景春大罵,碎之。鳴鸞且守且戰,閱五日,頗有所殺傷。賊乃負板穴城,城將崩,鳴鸞爇油灌之,又擊傷獻忠左足。用間入賊壘,陰識獻忠所臥帳,將襲擒之。而指揮張三錫啟北門揖汝才入,道選巷戰死,部將張見炫被執,亦死。大經使汝才說景春降,怒不答。問庫藏儲蓄安在,叱曰:「庫藏若有儲蓄,城豈為汝陷!」賊怒,殺一典史、一守備恐之,卒不屈,與鳴鸞俱被殺,仆陳宜殉之,邦聞及其家人亦不屈死。
於是賊勢大張,鄖西、保康皆陷,知縣王元會、楊鏡死之。惠登相等五營在均州,懼見討,相與歃血拒獻忠,無何,亦叛去。
文燦聞變,驚愕無所措,急請敕楚撫方孔招防荊門、當陽,鄖撫王鰲永防江陵、遠安,陝撫於啟睿、蜀撫邵捷春各嚴兵待於境上。而陝督鄭崇儉主提兵合擊,議不決。孔炤乃請率所部扼德安、黃州,守承天,護獻陵,江漢以南專責鰲永防禦。時孔炤預策獻忠等必叛,陰厲士馬,備戰守,故賊畏孔炤,乃不敢東。
阮之鈿、郝景春並以死事贈尚寶少卿,楊道選等亦贈恤有差。後上召見閣臣賀逢聖、備述景春死事狀,改贈太僕少卿。
張三錫尋為官軍所獲,磔死。
張大經陷於賊,不能死,明年,張獻忠敗於瑪瑙山,偕賊將曹威等歸於軍門,士論恥之。
乙亥,逮總督孫傳庭下獄。
傳庭以軍事急,又憤言不用;遂患耳聾。初,傳庭入衛,盧象升方戰沒,命代統諸鎮援軍。傳庭以疆事決裂由計劃差謬,即請召對決大計,而嗣昌及高起潛與傳庭不協,從中沮之,竟不得入朝。至是聞督保定等省之命,復疏請陛見,嗣昌大驚,謂傳庭且傾己,飭來役齎疏還之。傳庭憤甚,耳益聾,不能聽機事,遂乞休。嗣昌又劾其託疾,上大怒,下傳庭獄,斥為民。下巡撫楊一?核真偽,一?奏言:「傳庭實聾,非託疾。」並下一?獄。傳庭長系待決,舉朝知其冤,莫敢言。
是月,楊嗣昌以畿輔、山東失事,薦四川巡撫傅宗龍自代,許之。召宗龍為兵部尚書。
六月,己酉,抽練各鎮精兵,復加徵「練餉」。
時廷臣多請練邊兵,樞輔楊嗣昌定議:「宣府、大同、山西三鎮,兵十七萬八千八百有奇;三總兵各練一萬,總督練三萬,以二萬駐懷來,一萬駐陽和,東西策應,余授鎮監巡撫以下分練。延綏、寧夏、甘肅、固原、臨洮五鎮,兵十五萬五千七百有奇;五總兵各練一萬,總督練三萬,以二萬駐固原,一萬駐延安,東西策應,余授巡撫副將以下分練。遼東、薊鎮兵二十四萬有奇;五總兵各練一萬,總督練五萬,外自錦州,內抵居庸,東西策應,余授鎮監巡撫以下分練。汰通州、昌平督治二侍郎,設保定一總督,合畿輔、山東、河北兵,得十五萬七千有奇;四總兵各練二萬,總督練三萬,北自昌平,南抵河北,聞警策應,余授巡撫以下分練。又以畿輔重地,議增監司四人,以一人兼轄大名、廣平、順德,三人分駐真定、保定、河間,薊遼總督下增監軍三人。」議上,上悉報可。嗣昌所議兵凡七十三萬有奇,然民流餉絀,未嘗有實也。
上又采副將楊德政議:「府汰通判,設練備,秩次守備;州汰判官,縣汰主簿,設練總,秩次把總;並授轄於正官,專練民兵,府千,州七百,縣五百,捍鄉土,不他調。」嗣昌以「勢有緩急,請先行畿輔、山東、河南、山西」,從之。於是有「練餉」之議。
初,嗣昌增「剿餉」,其一年而止,後餉盡而賊未平,詔征其半。至是督餉侍郎張伯鯨請全征,上慮失信,嗣昌曰:「無傷也。加賦出於土田,土田盡歸有力家,百畝增銀三四錢,稍抑兼併耳。」薛國觀力贊之,乃於「剿餉」外復增「練餉」七百三十萬。
言者謂:「九邊自有額餉,?於新餉,則舊者安歸!邊兵多虛領,今指為實數,餉盡虛糜而練數仍不足。況兵以分防,不能常聚,故有抽練之議,抽練而其餘遂不問。又所謂抽練者,仍屬虛文,邊防愈益弱。至州縣民兵益無實,徒糜厚餉。」以嗣昌主之,卒不可奪。御史衛周嗣、郝晉,相繼劾「嗣昌流毒天下,民怨何極」,上不納。
溯自神宗末增賦五百二十萬,崇禎初再增百四十萬,總名「遼餉」,至是復增「剿餉」「練餉」溢之,先後增賦千六百七十萬,民不聊生,益起而為盜。
上嘗召見參議鄭三陽,問練兵措餉計,對曰:「大氐額設之兵,原有額餉,但求實練,則兵不虛冒,餉自足用,是核兵即足餉也。若兵不實練,雖措餉何益!」上稱善,然不能用。
《三編·發明》曰:明季百姓之困,至是極矣。流寇蔓延,生民塗炭,不思所以拊循安輯之,而日議增餉。往時嗣昌「十面張網」之策,增「剿餉」至二百八十萬,至是有「練餉」之議,復增七百三十萬,而向之「剿餉」期於二年而止者,期滿而復全征。
不思寇盜之盛,由於貧民附盜,盜未平而惟議加賦,賦加而民不聊生,民不聊生而益起為盜,是加賦不惟不能平盜,而適以驅之歸盜也。
至九邊之餉,既有常數,不核邊兵之虛糜而徒增抽練之新額,卒之練兵而兵不加精,增餉而餉不充用。且「剿餉」藉以平賊,而文燦用以資撫;「練餉」名以養兵,而邊防日以益弱;國家無補瘡之益,而小民被剜肉之苦。
史稱自萬曆至此,先後增賦至千六百七十萬,盜賊充斥,土田荒蕪,賦從何出!而嗣昌猶謂「土田盡歸有力,加賦稍抑兼併。」嗚呼,安得此亡國之言!而莊烈信之而不可奪,明祚雖欲稍延,得乎哉!
是月,畿內、山東、河南山西旱蝗。
時災祲四告,流寇日熾。給事中王家彥上撫言:「臣見秦、晉之間,饑民相煽,千百為群,始率自一鄉一邑。若守令早為之所,何至接踵為盜,盜何遂潰裂至此!論者謂功令使然,催科急諸書上考,督責嚴者號循良,不肖而墨者以束涇濟其饕餮。一二賢明吏,束於文法,展布無由。惟稍寬文網,壹令撫綏,盜之聚者可散,散者可不復聚。又舊制捕蝗,令吏部歲九月頒勘合於有司,請實意舉行。」上皆納之。
秋,七月,壬申,左良玉擊張獻忠於房縣之羅瑛山,【考異】《明史》作「猴」,《三編·質實》「羅瑛山,一名羅猴山,在房縣西八十里。」敗績。
獻忠合羅汝才自房縣西走,總兵官張任學遣其中軍羅岱偕良玉追之,良玉令岱為前鋒,己隨其後。去房縣八十里,至羅瑛山,軍乏食,賊伏兵要害。岱與到將劉元捷鼓勇直上,伏四起,岱馬足掛於藤,抽刀斷之,蹶而復進,棄馬步斗。賊圍急,岱箙中矢數十盡發,賊多傷;矢盡被執,不屈死。良玉軍後至,亦大敗奔還,軍符印信盡失,棄軍資十餘萬,士卒死者萬人。
事聞,良玉以輕進貶三秩,任學坐褫職。
時上已知熊文燦不可倚,猶冀復谷城之恥,且勿治,僅奪其官,仍令戴罪視事。至是聞良玉敗,益大怒,遣使逮文燦,下獄論死,所親姚明恭當國,不能救也。
初,文燦受命,自廣東之安慶,道出廬山,謁所善僧空隱,僧迎謂曰:「公誤矣!」文燦屏人問故,僧曰:「公自度所將兵足制賊死命乎?」曰:「不能。」曰:「諸將有可屬大事,當一面,不煩指麾而定者乎?」曰:「未知何如。」曰:「二者既不能當賊,上特以名使公,厚責望,一不效誅矣。」文燦卻立良久曰:「撫之何如?」僧曰:「吾料公必撫。然流寇非海寇,公其慎之!」文燦乃憂然辭去。
文燦實不知兵,謂撫必可恃,楊嗣昌復從中主之。果以是敗。
是月,左都御史鍾炌罷,以傅永淳代之。
八月,已亥,免唐縣等四十九州縣去年田租之半。
壬子,命楊嗣昌督師討賊。
嗣昌既解部務,專治閣事,而羅瑛山之敗問至,嗣昌疏引罪,上特旨令督師。再疏辭,不允,賜尚方劍,統制諸方兵。
京營總兵官孫應元、黃得功、副將周遇吉等,大破賊馬光玉等於淅川之吳村。
光玉於吳村詭乞撫,陰規渡漢江以應張獻忠。淅川知縣郭守邦,說降其黨許可變、胡可受。可變即賊中所號改世王,可受則安世王也。可變夜至淅川城下,守邦處之東關。可受為光玉所持,約未定,會應元、得功等方率京軍過南陽,慮光玉合於獻忠,賊勢益熾,乃趨內鄉掩襲其背,令遇吉等分道擊可受。遇吉偕參將馬文豸等力戰,可受敗,呼曰:「始與許可變約降者我也。今歸命。」遇吉駐馬受之。
應元、得功益進兵攻光玉。光玉黨分營南北兩山,用木石塞道,應元率文豸戰其南,得功率副將林報國戰其北,時熊文燦遣總兵陳洪範亦至,以所部兵遏其東。賊大潰,光玉遁走,遂不克與獻忠合。
獻忠既敗官軍於羅瑛山,謀入陝,陝督鄭崇儉率賀人龍、李國奇軍御之興安,獻忠乃還走興山、太平,據楚、蜀之交以屯其眾。
是月,復召謝升為吏部尚書。是時莊欽鄰奉召未至而罷,乃起升代之。
九月,乙卯朔,召見楊嗣昌於平台,慰勞備至。命吏部用人,戶部措餉,兵部調度,俱內外協應。嗣昌曰:「君言不宿於家,臣朝受命,夕當啟行。顧軍資甲仗未備,敕所司遄發。」上曰:「卿能如此,朕更何憂!」
戊午,復召見,密有所諭,左右莫得聞。出御製贈行詩一章,比之周方叔、漢周亞夫,嗣呂跪誦,拜且泣。庚申,陛辭,復賜膳,令公卿祖於國門。
是月,癸未晦,嗣昌抵襄陽,即上疏為熊文燦辨曰:「廷臣以文燦不能剿賊,誣其無才;不能用兵,誣其無算。文燦特過持重耳。且流寇數十百萬,不可勝誅,必撫剿兼施,方可解散。文燦任事兩年,功已十成六七,獨張獻忠再叛,諸營動搖。今以一眚廢置,並所用之人訾之,非公論也。」蓋文燦之罷,初為河南巡撫高名衡所劾,及嗣昌檄召知府萬年策、僉事孔貞會效用軍前,名衡又劾「二人以撫愚文燦,不可用,」嗣昌以此發憤,且曲庇文燦。而文燦時已被逮,卒重罪之,不用嗣昌議也。【考異】嗣昌督師之命在八月二十七日,召對在是月初一日,再召在初四日,起行在初六日,以是月二十九日抵褒陽。據《三編》目中日分與《綏寇紀略》合。
是秋,彗星見參分。【考異】《綏寇紀略》作「十月」,今據《明史·天文志》,《三編》匯書於十三年彗見目中,亦云「十二年秋彗星見參分」,惟明年彗見在十月丙戌。今據《明史》、《三編》書之。
冬,十月,甲申朔,督師楊嗣昌大誓三軍,湖廣巡撫方孔炤、總兵官左良玉、陳洪範等畢會。
甲午,嗣昌以「左良玉有將才,請拜為平賊將軍」,報可。時良玉所部多降將,嗣昌謂可倚以辦賊,故請之。
丙申,欽定《保民四事全書》成,頒布天下。
是月,大清兵攻寧遠。
先是副總兵官金國鳳守松山,大清兵攻其南門,環城發炮,台堞俱摧,城中人負扉以行,國鳳以木石甃補,多方拒守,終不下。
圍解,上大喜,立擢副都督僉事,為寧遠團練總兵官。再論功,署都督同知,蔭錦衣衛千戶。松山被圍在是年二月,見《明史》及《聖武記》。
至是大清兵復攻寧遠,國鳳憤將士煬怯,率親丁數十人出御,鏖戰移時,矢盡力竭,與二子俱死。
總督洪承疇上言:「國鳳懷忠勇。前守松山,兵不滿三千,乃能力保孤城,非其才力優也,以事權專,號令一,而人心肅也;迨擢任大將,兵近萬人,反致隕命,非其才力短也,由營伍紛紜,號令難施,而人心不一也。乞自今設連營節制之法,戰守惟總兵官令是聽,庶軍心齊肅,所繫於封疆甚大。」上允行之。
方松山被圍,巡撫方一藻議遣兵救援,諸將莫敢應,獨副將楊振請行,至中道遇伏,一軍盡覆。振被執,令往松山說降,未至里許,據地南向坐,語從官李祿曰:「為我告城中人堅守,援兵即日至矣。」祿詣城下致振語,城中守益堅。振、祿皆抗節死。
流賊賀一龍等掠葉縣,圍沈邱,焚項城之郛,寇光山。副將張琮、刁明忠率京軍逾山五十里,及其巢,射殺緋袍賊二人,斬首千七百有奇。楊嗣昌稱詔煩賜。
十一月,辛巳,祀天於南郊。
是月,賊渠王國寧復來歸,國寧自號興世王,與惠登相等同叛者也。楊嗣昌受之於襄陽,處其妻子於樊城。
十二月,丙午,下兵部尚書傅宗龍於獄。
初,宗龍巡按貴州,討定叛苗,威名大著,歷薊遼總督,罷官歸。前二年冬,流寇大入四川,陷三十餘州縣,上拊髀而思宗龍,曰:「使宗龍撫蜀,賊安至是哉!」趣即家起宗龍代王惟章,與總兵羅尚文御卻賊。是年夏,以楊嗣昌薦,召為兵部尚書。秋,八月,至京,召見。
宗龍為人伉直任氣,不能從諛承意。上憤中樞失職,嗣昌以權詭得主知,宗龍朴忠,初入見,即言民窮財盡,上頗然之。顧言之不已,遂悖然曰:「卿當整理兵事爾!」既退,語嗣昌曰:「何哉?宗龍善策黔,而所言卑卑,皆他人唾餘,何也!」自是所奏請多中格。
熊文燦既罷,宗龍乃言:「向者賊流突東西,嗣昌故建分剿之策。今則流突者各止其所,臣請收勢險節短之效,總理止轄楚、豫,秦督兼轄四川,鳳督兼轄安慶,各率所轄協剿,期十二月成功。」薦湖廣巡撫方孔炤堪代文燦,上不用,用嗣昌督師。
嗣昌既至軍,上章請兵食,宗龍按例予之,不盡如所請。嗣昌劾中樞不任職,宗龍亦劾「督師徒耗敝國家,不能報效,以氣凌廷臣。」會薊遼總督洪承疇請用劉肇基為團練總兵官,中官高起潛又揭肇基煬怯,宗龍不即覆。上遂怒,責以抗旨,命對狀。奏上,復以戲視封疆下吏。法司擬戍邊,不許,欲置之死。
是月,羅汝才糾過天星等竄伏興、房,張獻忠踞湖廣、四川界,謀入蜀。
時楊嗣昌檄賀人龍扼之於秦、蜀間,大敗賊於興安,嗣昌請進秩賜獎。左良玉既佩將軍印,志浸驕,遣使以書謝嗣昌,嗣昌不悅,至是以人龍有功,欲漸貴之以抗良玉,良玉知之,甚恨。
初,獻忠、汝才及惠登相等屯鄖陽、興安山間,聞嗣昌以宰相督師,大軍併集,頗懼。雖時掠南漳、谷城、房、竹間,勢未甚熾,諸將推鋒急擊,宜可滅。而嗣昌始至,即有養銳之說,諸將遂無鬥志,且積驕玩。
嗣昌令刁明忠自承天赴荊門,乃自隨至襄陽;嗣昌將戮之,諸將力救,僅搒百而已。監軍僉事殷太白,兩違軍令,請於朝,斬之,其下稍稍震懾。然嗣昌雖數遣將,但遙制,未嘗一督兵合擊,又去賊遠,而偵探時不實,朝士以為憂。
本兵傅宗龍,期十二月平賊,趣分道進兵,嗣昌不聽,遷延至歲暮末一戰,張瓊、賀人龍之捷,亦非嗣昌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