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通鑑/卷091
紀八十七起上章執徐,盡重光大荒落,凡二年。
莊烈皇帝
崇禎十三年
春,正月,乙丑,逮湖廣巡撫方孔炤下獄。
先是革、左四營賊革里眼,左金王。分屯江北,豖突隨、應、麻、黃間,孔炤駐師上游以備荊州,兼顧陵寢。是時京兵、滇兵皆聚西南,而麻、黃千里委之裨校,郭金邦等賊至,與戰,敗績。會孔炤方奉督師檄,遣副將楊世恩、荊門守備羅安邦等剿羅汝才、惠登相等,以深入覆軍,嗣昌乃歸獄於孔炤,遂有是逮。以荊南宋一鶴代之。
孔炤既下獄,立欲置之法。其子檢討以智,伏闕訟父冤,膝行沙塸者兩年。上為心動,下議,以護陵寢功多,得減死戍紹興。【考異】楊世恩、羅安邦二人以去年十二月同戰死,見《殉節錄》。又據《三編·質實》,十二年有信陽團練守備劉煜御賊戰死,雲「見《河南通志》」。真定副將王震仲,擊賊將任國奇沒於陣,雲「見《山西通志》」。惟月日無考,今附識之。
閏月,【考異】新曆是年閏四月。乙酉,振真定飢。
戊子,振京師饑民。
癸卯,振山東飢。
是月,督師楊嗣昌檄諸道進兵。
時嗣昌大計兵食,規形勝之地,專倚襄陽為根本。浚城外為三濠,造機橋,列橫枑以啟閉。每門設一副總兵,薦故推官萬元吉,委以軍事。
未幾,左良玉合諸軍擊賊於枸坪關,獻忠敗走。【考異】良玉進兵破張獻忠於枸坪關,據《明史》本傳、《張獻忠傳》,俱書之閏正月。《綏寇紀略》書「閏正月二十四日」,蓋丙午也。諸書統系之二月,今分書之。
召宣大總督陳新甲為兵部尚書,代傅宗龍也。
二月,壬子朔,祀日於東郊。
戊午,總兵官左良玉會總督陝西三邊侍郎鄭崇儉等大破獻賊於太平縣之瑪瑙山。
先是獻忠敗走,良玉請從漢陽,西鄉入蜀追之。楊嗣昌謀檄崇儉率賀人龍、李國奇從西鄉入蜀,而令良玉駐興安、平利,別遣偏將追剿,良玉不從。嗣昌檄良玉曰:「賊勢必不能入川,仍當走死秦界耳。將軍從漢陽、西鄉入川,萬一賊從舊路疾趨平利,仍人竹、房,將何以御?不則走寧昌,入歸、巫,與羅汝才合,我以大將尾追,促賊反楚,非算也。」良玉報曰:「蜀地肥衍,賊度險,任其奔軼,後難制。目賊入川則有糧可因,返鄖則無地可掠,其不復竄楚境明矣。夫兵合則強,分則弱。今已留劉國能、李萬慶守鄖,若再分三千人入蜀,即駐興平,兵力已薄,賊來,能遏之邪?今當出其不意疾攻之,一大創自然瓦解。縱折回房、竹間,人煙斷絕,彼從何得食!況鄖兵扼之於前,秦撫在紫、興扼之於右,勢必不能逞。若寧昌、歸、巫,險且遠,汝才、獻忠不相下,儻窮而歸,汝才必內相吞,其亡立見。」良玉已於二月朔入蜀界矣。嗣昌得報,語萬元吉曰:「良玉書詞慷慨,惟敵是求。將在外不中制,古也。」比良玉駐軍漁溪渡,崇儉尋引兵來會,獻忠聞兩道兵俱至,自太平縣之大竹河移營九滾坪,見瑪瑙山峻險,據之。良玫抵山下,則已踞山顛,乘高鼓譟。良玉下馬周覽者久之,曰:「吾知所以破賊矣。」分所進道為三,己當其二,秦兵當其一,令聞鼓聲而上。兩軍夾擊,賊陣堅不可動。鏖戰久之,賊大潰,墜崖澗者無算,俘馘賊渠十六人,斬首千三百餘級,獻忠妻妾皆被獲,湖廣將張應元、汪之鳳追奔數十里,復敗之。
獻忠收餘眾南走,扼於川將張令、方國安,又再敗。令時年七十餘,馬上用五石弩,中必洞胸,軍口號「神弩將」,獻忠轉入深箐,依險結營壘,令分其軍為五,鼓角薄賊。而國安自他道逸去,令獨深入,被圍,居絕坂,屢射賊,多應弦而斃,水遠士渴,賴天雨以濟,圍終不解。襄陽監軍僉事張克儉言於崇儉曰:「張令健將,奈何棄之!」亟令人龍、應元、之鳳分道往援。楚軍先至,則令方與賊斗,呼聲動山谷,應元等應之,內外夾擊,賊敗去,人龍後至,復與李國奇等逐獻忠,連奏捷,斬首千五百餘。賊渠順天王、一條龍、一隻龍皆降,獻忠竄走興、歸山中。
當是時,李自成潛伏陝右,賀一龍、賀錦等跳梁漢東,勢差緩。而羅汝才雖敗楊世恩、羅安邦軍,見上。聞官軍大集,懼討,與其黨整十萬、黑雲祥、混世王、武自強、小秦王、白貴、關索、王承恩等遣使乞降,嗣昌佯許之。
獻忠屢敗於興安,其黨托天王、常國安、金翅鵬、劉希原來降,嗣昌亦受之,且令常國安、隨良玉進剿。獻忠勢遂孤,以及於敗。【考異】瑪瑙山之捷,《史稿》書之戊午,與《綏寇紀略》及《明史·楊嗣昌傳》所云「初七日」者合。《明史·本紀》系之丙辰,蓋會秦師也,今據《史稿》日分。是月,湖廣張應元、汪之鳳等敗賊在十六日,蜀將張令與賊戰在二十七日,援兵至解圍則在三月初旬,皆見《綏寇紀略》。而張令一大戰,《明史·本紀》不具,今據本傳、《三編》書之。
戊寅,以風霾亢旱,命廷臣直陳時政。
三月,甲申,禱雨。丙戌,大風霾。上布服齋居,連日禱不止。給事中左懋第言:「去秋星變,朝停刑而夕即滅;今者不然,豈陛下有其文未修其實乎?臣伏思練餉之加,原非得已,乃明旨減兵以省餉,天下共知之,而征餉者猶未省。請自今因兵征餉,預使天下知應加之數,官吏無所逞其奸,以信陛下之明詔。而審決刑獄,則以睿慮之疑信定諸囚之生死,凡疑於心與疑信半者,悉從輕典。豈停刑可止彗,解網不可以返風乎?且陛下屢沛大恩,四方死者猶枕藉,盜賊未見衰止,何也?由蠲停者止一二存留之賦,有司迫考成,催征未敢緩,是以莫救於凶荒。請於極荒州縣,上詔速停,有司息訟,專以救荒為務。」上曰:「然。」
於是上災七十五州縣所舊練三餉並停,中災六十八州縣止征練餉,下災二十八州縣俟秋成督征。尋詔清刑獄。
戊子,罷各鎮內臣。
丙申,賜魏藻德等進士及第,出身有差。
戊戌,振畿內飢。
丁未,免河北三府逋賦。
夏,四月,戊午,逮江西巡撫解學龍並黃道周下獄。
道周既貶江西,學龍重之,薦所部官,推獎道周備至。故事:但下所司,上不覆閱。內閣魏照乘者,素惡道周,擬旨責學龍濫薦。上遂發怒,立削二人籍,逮下吏,責以黨邪亂政,並廷杖八十。究黨與,欲置之死,詞連編修黃文煥、吏部主事陳大定、工部司務董養河、中書舍人文震亨並系獄。戶部主事葉廷秀、國子生塗仲吉論救,亦系獄。
仲吉上書,通政使施邦曜不為封進,而大署其副封曰:「書不必仁,論不可不存。」仲吉劾邦曜,邦曜以副封上。上見其署語,怒,仲吉既下獄,遂奪邦曜官。
其秋,李覺斯任刑部尚書,獻稱「學龍、道周無大罪,予輕比」,嚴旨切責。再擬戍煙瘴,上猶以為失出,除覺斯名。移獄鎮撫掠治,久之,乃復還刑部。【考異】據《明史》道周本傳,附葉廷秀,言「廷秀為劉宗周門人,與道周未相識,冒死論救,獲重罪。」《三編》目中但書塗仲吉事,今據《明史·傳》中增入。
己卯,以謝升為禮部尚書。陳演禮部左侍郎,並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
升再任吏部,甫半載,改禮部,與演同入閣。演庸才寡學,工結納,初入館,即與內侍通。上簡用閣臣,每親發策,觀所條對能否。中官探得上所欲問數事,密授演,演條對獨稱旨,遂擢居政府。
是月,左良玉進屯興安、平利諸山,連營百里。諸將憚山險,圍而不攻。
初,獻忠之敗走也,追且及,遣其黨馬元利操重寶?良玉曰:「公所部多殺掠,楊閣部猜且專,無獻忠,即公滅不久矣。」良玉心動,縱之去。至是獻忠得在興、房山中,與山民市鹽芻米酪,收潰散自保。未幾,遂走白羊山而西,與羅汝才合。
五月,癸未,羅汝才犯夔州。
先是汝才及惠登相等求撫未決,遂自南漳、遠安走大寧,大昌參將劉貴等扼之於巫山。石砫女土司秦良玉盛兵雒門百子溪,賊不得渡,轉犯夔州。良玉復馳救,與游擊楊茂選力戰卻之。
甲申,祀地於北郊。
庚戌,姑明恭罷。明恭出逆案趙興邦之門,公論素不予,柄用後,鄉人詣闕訟之,明恭不自安,請告歸。
是月,改左都御史傅永淳于吏部,以謝升入閣,代之也。
六月,辛亥朔,總兵官孫應元、賀人龍等分道逐賊。會土司秦良玉師至,復邀之馬家寨,斬首六百。追敗之詔馬埡,斬千餘級,禽其染東山虎。又合他將連破之譚家坪、仙寺嶺,良玉奪汝才大纛,禽其渠副塌天。汝才勢衰,遂走大寧。
當是時,督師楊嗣昌以己楚人,意欲驅賊入蜀,乃建議,以「楚地廣衍,賊難制,蜀道險阻,賊不得逞,蹙之可全勝。」又慮蜀重兵扼險,賊將毒楚,調蜀精銳萬餘為己用,蜀中卒自是益罷弱不足支。
巡撫邵捷春憤曰:「《令甲》『失一城,巡撫坐,』今以蜀委賊,是督師殺我也。」爭之不能得,於是賊皆窺蜀。捷春駐重慶,部下兵二萬,多羸弱不可用,所倚惟良玉、張令二軍,遂檄良玉,令退保重慶。
良玉每對人嘆息曰:「邵公不知兵,吾一婦人,受國恩,誼應死。獨恨與邵公同死耳。督師以蜀為壑,無愚智皆知之。邵公不以此時爭山奪隘,令賊無敢即我。而坐以設防,移我與令自近,去所駐重慶僅數十里,殊失地利。賊據歸、巫山顛,俯瞰我營,鐵騎建瓴下,張令營當其沖,必先破,破則及我,我敗,尚能救重慶急乎!」已而言皆驗。
庚午,蔡國用卒。
國用入閣三載,碌碌無所見,至是卒於官。遣行人陳際泰護其喪歸。
際泰以時文名天下,老始成進士,年六十八矣。又三年,除行人,奉命南行,卒於道。
辛未,薛國觀罷。國觀柄政,一踵溫體仁所為,導上以深刻,而才智彌不及,操守亦弗如。上始頗信向之,嘗燕見國觀,語及朝士貪婪,國觀對曰:「使上衛得人,安敢如是!」東廠太監王德化方侍側,汗流沾背,於是專察其陰私,而國觀匿史範金事乃發。
史范者,為御史,無行,善結納中官。巡按淮、揚,嘗攝巡鹽事,先後乾沒贓罰銀及鹽課三十餘萬。既擢少卿,家居,而侵盜跡頗露。檢討楊士聰劾之,得旨,令范自陳。遂訐士聰誣己,請敕淮揚監督中官楊顯名核奏。尋給事中張焜芳復劾「范侵盜事實,又嘗勒富人於承祖萬金,事發後,遣家人齎重貲謀於揚州黠吏睢承吾,改竄舊籍。」上乃怒,褫范職。
范急攜數萬金入都,至國觀邸求解,出疏攻焜芳,謂己「嘗劾劉鴻訓、錢龍錫,其遺黨日謀報復,遂相構陷。」又言「焜芳弟炳芳官內閣中書,向來詔旨漏泄,皆炳芳為之。」閣臣多徇范,擬嚴旨,上不聽,止奪焜芳官候訊。及顯名核奏上,力為范解,而不能諱者六萬金,范下獄。會有兵事,獄久不結,瘐死。
范所攜貲盡入國觀橐,為范家人所首告,事大著。
國觀猶力辯,上竟漸移。上初憂國用不足,國觀請藉助,言:「在外群僚,臣等任之,在內戚畹,非獨斷不可。」因以武清侯李國瑞為言。國瑞者,孝定太后兄孫,上曾祖母家也。國瑞薄庶兄國臣,國臣憤,詭言「父貲四十萬,臣當得其半,今請助國為軍貲。」上始未允,因國觀言,欲盡借所言四十萬者,不應則勒期嚴追。或教國瑞匿貲勿獻,拆毀居第,陳什器通衢鬻之,示無所有。嘉定伯周奎與有連,代為請。上怒,奪國瑞爵,國瑞悸死,有司追不已。
戚畹皆自危,因皇五子病,交通宦官宮妾,詭雲「孝定太后已為九蓮菩薩,降神言:『上薄外家,諸皇子盡當夭。』」俄,皇五子卒,上大恐,急封國瑞七歲兒存善為侯,盡還所納金,而追恨國觀,待隙而發。
國觀素惡行人吳昌時,及考選,昌時虞國觀抑己,因其門人以求見,國觀偽與交歡,擬第一,當得吏科,迨命下,乃得禮部主事。昌時大恨,以為賣己,與所善東廠理刑吳道正謀,發丁憂侍郎蔡弈琛行賄國觀事,上聞之益疑。
至是督師楊嗣昌有所陳奏,上令擬諭,國觀乃擬旨以進。上遂大怒,下五府、九卿、科、道議奏,頗從輕議。上度科、道必言之,獨給事中袁愷會議不署名,且疏論「吏部尚書傅永淳徇私庇國觀」,而微詆「國觀藐肆妒嫉」。上不懌,抵疏於地曰:「成何糾疏!」遂奪國觀職,放之歸,怒猶未已。
國觀出都,重車累累,偵事者復以聞。而東廠所遣伺國觀邸者,值中書舍人王陛彥至,執之。陛彥夙與國觀交通為奸利,一鞫盡得其狀,詞所連及甚眾,永淳、奕琛皆與焉。命下陛彥詔獄窮治。愷再疏盡發國觀納賄諸事,國觀連疏力辯,詆愷受昌時指使,上不納。
秋,七月,庚辰朔,詔畿內捕蝗。己丑,發帑振被蝗州縣。
辛卯,總兵孫應元等大破羅汝才於興山,汝才逸去,與張獻忠合。
方獻忠走白羊山,由汝才入寧昌故道折而西,謀與汝才合。獻忠雖累敗,氣益盛,立馬江岸,有不前者輒斬之,於是賊皆殊死鬥,蜀將劉貴等戰皆卻,賊畢渡,屯萬頃山,歸、巫大震。
督師楊嗣昌乃上夷陵,而檄蜀撫邵捷春扼夔門。蜀之大寧、大昌,界楚之竹溪、房縣,有三十二隘口。嗣昌欲厚集兵力專守夔,而棄寧、昌以啖賊,捷春曰:「棄隘口不守,是延賊入戶也。」乃遣游擊楊茂選、覃思岱等出關分守。二將不相得,思岱譖殺茂選,捷春令兼統其眾,眾相率去。賊入隘,守者潰。賊夜斬夔關,將士皆驚走,新寧、大竹旋陷。
而汝才及惠登相等越巴霧河,攻開縣,為參將賀人龍等所破,登相竄開縣西,汝才乃與小秦王、混世王東奔,人龍及李國奇追之,汝才等遁還興山。應元偕副將王允成、王之綸、監軍僉事孔貞會擊之豐邑坪,大敗之,斬首二千三百,生禽五百有奇。會嗣昌下招降令,小秦王、混世王皆降,時稱「荊楚第一功」。
惟汝才率其眾逸走巫山,仍與獻忠合,於是二賊復萃蜀中。
是月,刑部尚書甄淑罷。淑性刻,又窺上意,讞獄多深文故人,累為給事中李清所論,上為謫清於外。及是東廠緝其子受錢霖賄,上怒,下之獄。以李覺斯代之。
八月,甲戌,振江北飢。
戊寅,發帑振真定、山東、河南飢。
是月,楊嗣昌出師入蜀。嗣昌駐夷陵一月不進,取《華嚴》第四卷,謂可詛蝗已阜,公然下教郡邑,且以上聞,識者皆知其不終也。
是時監軍萬元吉先入蜀,令蜀將守巴、巫者隘,秦將賀人龍、李國奇、楚將張應元、汪之鳳、張奏凱專任追擊。應元等擊賊夔州,據土地嶺而營,人龍逗留不會師,獻忠偵楚軍多新募之卒,悉眾來攻,應元、之鳳力戰不克;應元奪圍出,之鳳敗走山中,所將潘映奎沒於陣。之鳳山行道渴,飲斗水臥,血凝臆死。獻忠勢益張,聞督師將自東至,與羅汝才急趨觀音岩,據險以守。
先是秦督鄭崇儉擊賊屢捷,以年老乞骸骨,上不許,令率總兵鄭嘉棟還關中,崇儉遂去。至是蜀中亂,嗣昌委過於崇儉,以為撤師太早,致賊猖獗,薦秦撫丁啟睿代之。
江北賊革、左等突英、霍間,上命太監盧元斌監禁兵六千,馳赴河南、江北,合皖、豫兵討之,擊破賊於霍山。賊竄走,尋陷麻城、黃梅。
以王道直為左都御史,代傅永淳也。
九月,官兵敗績於觀音岩。
先是萬元吉駐巫山,邵捷春駐大昌,相為聲援。而捷春用其將邵仲光之言,以大昌之上、中、下馬渡,水淺地平難持久,乃扼水寨觀音岩為第一隘,即以仲光守之;而夜義岩、三黃嶺、磨子岩、魚河洞、下涌諸處,各分兵三四百人以守;元吉以兵分力弱為憂。而賊突至,窺上馬渡無備,破之。元吉急檄諸將邀之於譚家嶺、七箐坎、乾溪等處,復遣張奏凱以專兵屯淨壁,捷春遣二將羅洪政、沈應龍助之。而獻忠已突淨壁,趨大昌。癸巳,遂陷大昌。
初,李自成潛伏關中,聞張獻忠反谷城,大喜,將大集其眾以應之。陝督鄭崇儉圍自成,令曰:「圍師必缺。」自成乃由缺走突武關,往依獻忠,獻忠欲圖之,覺,遁去。會楊嗣昌督師夷陵,檄令降,自成出謾語。官兵圍之於巴西魚腹山中,自成大困,欲自經,養子雙喜勸而止。
時賊將多出降,劉宗敏者,藍田鍛工也,最驍勇,亦欲降,自成與步入從祠,顧而嘆曰:「人言我當為天子,盍卜之!不吉,斷我頭以降。」宗敏諾,三卜三吉。宗敏還,殺其兩妻,謂自成曰:「吾死從君矣。」賊黨散去者亦多殺妻子歸自成。自成乃盡焚輜重,輕騎由鄖、均潛入河南界。
吏部尚書傅永淳罷,以戎政尚書李日宣代之。
是月,張獻忠既陷大昌,謀入開縣,總兵官張令扼之竹菌坪,不克。賊大至,令力戰,中流矢死。
令為蜀中名將,既敗沒,諸軍皆奪氣。
秦良玉與令相犄角,趨救不及,轉斗復敗,所部三萬人略盡,乃單騎見蜀撫邵捷春曰:「事急矣!盡發吾溪峒卒,可得二萬。我自廩其半,半餼之官,猶足辦賊。」捷春以倉無見糧,謝其計不用,良玉嘆息歸。
時獻忠屯開縣,捷春聞賊且至通江,率兵守梁山。賊以梁山河深不能渡,自開縣西走達州。捷存退保綿州,扼涪江。賊疾趨陷劍州,趨保寧,將由間道入漢中,秦將趙光遠、賀人龍扼之陽平百丈關。賊不得過,乃諭昭化,復走巴西,張應元合楚、蜀兵邀之於梓潼。戰小利,賊返斗,被衄,蜀將曾志耀、王光啟、張世福等力戰卻之。降將張一州、張載福俱陷陣死,萬元吉命恤其妻子,涪江師遂潰。賊屠綿州,過浮橋,謀趨成都。嗣昌聞蜀兵潰,斬邵仲光以徇,捷春遂被逮,以監軍道廖大亨代之。
捷春撫蜀有惠政,其逮也,成都巷哭,蜀王為引救不得,卒論死。【考異】賊陷大昌,屯開縣,《明史·本紀》系之九月癸巳,《邵捷春傳》書之十月,據其被劾牽連並記耳。然據《綏寇紀略》,則張令戰死已在九月之末,正入開縣界時也。今統匯書於九月之末。
冬,十月,癸丑,熊文燦棄市。
先是文燦懼誅,猶嘵嘵自辨,以剿餉六十萬不至為詞,上貶督餉侍郎張伯鯨秩,卒置文燦於法。議者謂李自成之出車箱峽,張獻忠之反谷城,皆坐失事機以致覆敗。陳奇瑜及文燦皆縱賊罪首也。然上雖誅文燦,頗不謂撫議誤。
方楊嗣昌出師,御史張肯堂言:「從古勘亂之法,初起則解散,勢成則翦除,未有專任撫者。今輔臣膺新命而出,賊必仍用故技,搖尾乞憐,而失事諸臣冀掩從前敗局,必多方熒惑,仍進撫議。請侍申一令,專務剿除,有進招撫說者立置重典。」上以偏執臆見責之。於是嗣昌至軍不數月,仍主撫,復蹈文燦覆轍雲。
壬戎,發帑二萬,制棉農給京師貧民。
是月彗星復見。【考異】《明史·天文志》:「十月丙戌,彗星見。」丙戌乃十一月干支,若十月有丙辰,無丙戌也。《三編》亦書之十月,今據之,不書日。
十—月,丁亥,祀天於南郊。
戊子,南京地震。
是月,楊嗣昌進軍重慶。
監軍萬元吉大饗將士於保寧,以諸軍進止不一,請於嗣昌,擢前總兵官猛如虎為正總統,張應元副之,率軍趨綿州,分遣諸將屯要害,而元吉自間道走射洪,扼蓬溪以待賊。賊分屯安岳界,偵知官軍至,宵遁,抵內江,如虎簡驍騎追之,元吉、應元營安岳城下以扼其歸路。
十二月,丁未朔,嚴軍機抄傳之禁。
辛亥,張獻忠陷瀘州。
先是賊自綿州轉掠至漢州,去中江百里,守將方國安避之去,賊縱掠什邡、綿竹、安縣,殺仁壽知縣劉三策,《三編·質實》:「三策被執,篤賊支解死。」蹂躪德陽、金常間,所至空城而遁,全蜀大震。賊循水道犯簡州、資陽,楊嗣昌由順慶至果州,征諸將合擊,皆退縮;征左良玉兵,使者九往返不至。賊遂陷榮昌、永川,至是入瀘州。
州三隅皆形銳面江,止立石站一路可北走。賊既走絕地,萬元吉謀以大兵自南搗其老巢,伏兵旁塞險要處,蹙賊北走永川,逆擊之可以盡殲。永川知縣已先遁,城中止丞、簿一二人,猛如虎覓鄉導不可得,夜宿西關空舍。及抵立石,賊已先渡南溪返走,秦將賀人龍隔水不擊。賊遂越成都,走漢州、德陽,復渡綿河,走巴州。
瀘州之役,分巡副使黃諫卿城陷被執,不屈死。書記陳韶英從之,仆鄭奇、陳松等五人俱殉焉。【考異】陳韶英及仆五人,俱據《殉節錄》增。知州蘇瓊、衛指揮王萬春亦死之,瓊守御不克,城陷,正衣冠向闕拜泣,坐堂上,賊至被害,闔署殉焉。瓊死既久,無斂者,楊嗣昌麾下卒,割其首以充級,聞者益切齒嗣昌矣。鄉官則故漳州知州韓洪鼎,父子罵賊死;生員方旭、方伯元、曾薦祚亦以罵賊不屈死。又有僧晞容者,居瀘州之七寶寺。賊攻豹子洞,晞容率鄉勇殺賊千餘,相持久,卒戰死。
又綿州之役,州貢生楊可賢者為賊所執,其子國柱方糾眾守州城,賊因挾可賢誘降。可賢臨城呼其子曰:「汝慎固守,毋念我。」賊殺之。其後國柱亦戰死。【考異】瀘州殉難官紳,皆據《三編》及《殉節錄》。惟生員方旭等三人及僧晞容及綿州貢生楊可賢父子。附入《質實》中,雲「見《四川通志》」,《殉節錄》亦入之入祠士民內,今據增入。
獻忠之再入川也,諸將無一邀擊者,楊嗣昌雖屢檄,令不行。其在重慶也,下令:「赦羅汝才罪,降則授官;惟獻忠不赦,禽斬者賚萬金,爵通侯。」次日,堂皇庖湢遍題「斬督師來者賚白金三錢。」嗣昌駭愕,疑左右皆賊。勒三日進兵,會雨雪道斷,復改期,三檄賀人龍,亦不至。
初,嗣昌以左良玉驕亢,私許人龍代為平賊將軍,既而良玉有瑪瑙山之捷,嗣昌難之,顧謂「賀將軍需後命」。人龍慍,以情告良玉,良玉亦慍。於是兩人俱跋扈,莫肯盡力。
監軍萬元吉,知軍心不一,未可以戰,諸「令前軍躡賊,後軍為繼,中軍從間道出梓潼,扼歸路,以徐俟濟師,為萬全策。」嗣昌以賊易與,不用。
嗣昌雖有才,然好自用,躬親簿書,過於繁碎。軍行必自裁進止,千里待報,坐失機會。鄖撫王鰲永諫之,不納,乃上書於朝曰:「嗣昌用師經年,蕩平未奏,此非謀慮之不長,正由操心之太苦。天下事,總挈大綱則易,獨周萬目則難。況賊情瞬息更變,今舉數千里征伐機宜,盡出嗣昌一人,文牒往返,動逾旬月,號令與事機相左,無怪乎撓敗之屢聞也。一年以來所矜為奇捷者,惟瑪瑙一役,若株守督師節制,左良玉當退保興安,無此捷矣。然良玉不用命而反奏奇功,則諸將必且有積輕督師之心,所繫於軍政甚大。臣以為嗣昌之馭諸將,不必人人授以機宜,但核其機宜之當否,執要以御繁,決奇以制勝,何至久延歲月,老師縻餉哉!」上令中樞申飭,嗣昌亦不能從也。
乙卯,遣使逮薛國觀。時國觀已罷歸,而王陛彥通賄獄未成。見上。至是上以行賄有據,命陛彥即棄市,遂逮國觀。
是月,李自成復熾於河南。自成之走河南也,會河南大旱,斛谷萬錢,饑民從自成者數萬,遂自南陽出攻宜陽,殺知縣唐啟泰。轉犯永寧,知縣武大烈與里居四川巡撫張論協力捍禦,論沒,子吏部郎中鼎延及從父治中贊繼之。有獄囚勾賊入,都司馬有義棄城走。大烈、鼎延等固守三日,賊夜半登城,執大烈。自成以同鄉,欲活之,大烈不屈,索印,不予,乃燔灼以死。鼎延匿眢並免,贊及子國學生祚延死之。主簿魏國輔,教諭任維清,守備王正己,百戶孫世英並不屈死。萬安王采輕,郡藩在永寧亦被害。
賊移攻偃師,一日而陷。知縣徐日泰大罵不屈,為賊臠割死。諸生張敏粹率二子佐日泰守城,城陷,大罵,俱被殺。妻藺氏與三女、一孫赴井死。諸生武同芳見賊殺母,噴血大罵,支解死。諸生劉芳名、劉芳世、藺之粹、喬於昆、藺完馪、王光顯、喬國屏、王邦紀、藺相裔、張一鷺、張一鵬、牛一元皆抗節死,而芳名妻張氏、完馪妻張氏、邦紀妻高氏俱從死。一鷺之父亦罵賊死。
既又陷寶豐,知縣朱由椷死之,益府鎮國將軍常澈子也。
陷密縣,知縣朱敏汀,宗室也,與里居太僕卿魏持衡、舉人馬體健並死之,敏汀妾張氏及一女、一孫、臧獲數人俱殉焉。
自成性猜忍,日殺人,斫足剖心為戲,所過民皆保塢堡不下。
杞縣舉人李信者,故尚書精白子也。信以父麗名逆案,欲湔之,嘗出粟千石活饑民,民德之,稱「李公子」。會繩妓紅娘子反,擄信去,強委身焉。信乘間逃歸,首於官,官囚之,紅娘子來救。饑民之德信者同時起曰:「李公子活我,今有急,不可棄。」乃共劫獄,殺知縣反,挾信歸自成,自成改信名曰岩。
而盧氏牛金星者,亦舉人也,以磨勘被斥,介醫生尚?見自成,喜其辯,與謀議帳中。潛歸,車泄坐斬,已,得末減,仍往奔自成,遂薦所善卜者宋獻策。獻策長三尺,卜讖記曰:「十八子,主神器。」自成大悅。
岩因說曰:「取天下以人心為本,請勿殺人,收天下心。」自成從之,屠戮稍減,散所掠財物餉饑民。民受餉者不辨岩、自成,雜呼曰:「李公子活我。」岩復造謠詞曰:「迎闖王,不納糧。」使兒童歌之以相煽動。民方被剿餉、練餉之害,從自成者日眾矣。
刑部尚書李覺斯罷,並削籍,以擬解學龍、黃道周獄輕比也。以劉澤深代之。
詔增天下關稅。
崇禎初,關稅每兩增一錢,通崇文門、河西務、臨清、九江、滸墅、揚州、北新、淮安八關增五萬兩。未幾,復增二錢,惟臨清僅半,而崇文門、河西務俱如舊。戶部尚書畢自嚴議「增南京宣課司稅額一萬為三萬」,南京戶部尚書鄭三俊以「宣課所收落地稅無幾,請稅蕪湖以抵增數」,自嚴遂議「稅蕪湖三萬,而宣課仍增一萬」,三俊悔,疏爭,不能已。及是以度支日絀,增關稅二十萬兩,而商民交困矣。
是歲,兩畿、山東、河南、山西、陝西大飢,人相食。詔免河北三府逋賦,連發帑振濟,令「所在有司設法救荒,招徠流徙,撫按躬行州縣,定殿最以聞。」而災荒迭告,剿餉、練餉之徵如故,民皆瀕於死,所練兵又不足用。
山西巡按御史陳純德《請恤部民奏》中,極陳抽練之弊,言「兵抽則人失故居,無父母妻子之依,田園邱壠之戀,思歸則逃,逢敵則潰。抽余者既以餉薄而安於無用,抽去者又以遠調而不樂為用。伍虛而餉仍在,不歸主帥則歸偏裨,樂其逃而利其餉,凡藉以營求遷秩,皆是物也。精神不以束伍而以侵餉,厚餉不以養士而以求官。伍虛則無人,安望其練!餉糜則愈缺,安望其充!此今日行間大弊也。」意欲諷上除練餉,蘇民困,上不能用。
河南登封土寇李際遇因歲飢倡亂,旬日間眾數萬,前鳳陽通判姚若時居魯莊,被執。誘之降,大罵死。族諸生不顯亦死之。若時子諸生城思報父讎,數請兵討賊,賊執之於路,亦抗罵死。陝州趙良棟任蓬萊教諭罷歸,寓澠池,寇陷澠池,父子挺身罵賊死。婦與孫亦赴井殉焉。
十四年
春,正月,丁丑朔,張獻忠陷巴州。
辛巳,祈谷於南郊。
己丑,官軍敗績於開縣,獻賊遂東走。
先是督師楊嗣昌聞賊走巴州,親統舟師下雲陽,令諸將陸追賊,疾趨躡其後。諸將皆疲,惟總兵猛如虎一軍獨健,然所將止六百騎,余皆左良玉部兵,驕悍不可制。又從良玉久,多優閒不戰,改隸如虎,弛逐山谷風雪中,咸怨望,謠曰:「想殺我左鎮,跑殺我猛鎮。」故所過惟焚掠,無鬥志。時賀人龍兵已大噪回陝,所恃止如虎,萬元吉深憂之。
至是賊自巴州折而東,轉入開縣,官軍追之,及於黃陵城,與賊遇,時日晡雨作,諸將請詰朝戰。參將劉士傑者,素勇敢善戰,獨前奮曰:「四旬逐賊,今始及之。舍而不擊,縱使軼去,我不能也。」擐甲而先。如虎激諸軍並進,士傑所當輒摧陷,賊大披靡。獻忠登高望,見我師無秦人旗幟,而左兵亦攜阻不前,士傑孤軍跳蕩,後無繼者,乃密抽壯騎潛行箐谷中,乘高大呼馳下。左兵先潰,士傑及游擊郭開、如虎子先捷並戰死。如虎率親兵力戰,中軍馬智挾如虎上馬潰圍出,旗纛軍符盡失。
嗣昌在雲陽聞敗,乃悟諸將盡躡賊後塵,一旦東返,歸路盡空,不可複製,頓足曰:「悔不用萬監軍言!」
而是時賊已疾趨出夔門,抵興山,攻當陽,犯荊門。嗣昌至夷陵,檄良玉兵,使十九返,良玉撤興、房兵趨漢中,若相避然。賊所至燒廬舍,殺塘卒,東西消息中斷。
丙申,李自成陷河南。
初,河南大旱蝗,人相食,民間藉藉,謂「先帝耗天下肥福王,洛陽富於大內。」援兵過洛者,喧言「王府金錢山積,而令吾輩枵腹死賊手。」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方僑居洛陽,聞之懼,以利害告福王常洵,力勸其散財餉士,不從,維祺乃盡出私財,設局振濟。
及自成連陷永寧、宜陽,參政王蔭昌率眾至洛陽警備,總兵官王紹禹、副將劉見義、羅泰各引兵至,而賊已抵城下,王始出千金募勇士出城擊賊,賊稍卻。夜半,紹禹親軍從城上呼賊相笑語,尋作亂,縛蔭昌。紹禹馳諭之,不聽,揮刀殺守堞者,燒城樓,開北門納賊。
維祺方分守北城,遂被執,有識之者曰:「子非振飢呂尚書乎?我能活爾。」維祺不應,乃反接之去。王縋城出,匿迎恩寺,賊跡而執之。遇維祺於道,維祺呼曰:「王綱常至重,等死耳,毋屈膝於賊!」王瞠不語,見賊渠於周公廟,按維祺使跪,不屈,延頸就刃死。
賊殺王,勺其血雜鹿肉以食,曰「福祿酒。」兩承奉伏王屍哭,賊捽之去,承奉呼曰:「王死,某不願生。願乞一棺收王首,齏粉無所恨。」賊義而許之,桐棺一寸,載以斷車。兩人即其旁自縊死。【考異】此據《明史·諸王傳》及《三編》,而兩承奉佚其姓名,據《綏寇紀略》:「內執事承奉劉顯、典膳錢福、門正李彰雲等三十六人,外執事者堂官焦如星、良醫張鳴皋、杜一經等十一人皆死。」又雲「鄒妃、世子得脫走河北,世子繼妃李氏、福王選侍孟氏、蕭氏、李氏皆自經。」附識於此。
蔭昌及知府亢孟檜、通判白守義皆死之。【考異】據《綏寇紀略》,有訓導張道脈,又言冗官武職共九人,佚其姓名。
鄉官自呂尚書而下,故昌樂知縣劉芳奕,家居,歲大祲,傾橐以濟。賊逼河南,集義士為干城社,佐有司保障。城陷,縊死西城戍樓。故平陽推官常克念,故翰林待詔郭顯星,故邯鄲知縣韓金聲,故行人王明,故辰州知府楊萃皆抗節死。
舉人來秉衡、荀良翰皆未仕,秉衡為賊將劉宗敏所執,令易服,欲官之,不可,羈之南郊民舍,顧請其友曰:「賊勒我以官,我義不受辱。惟母老子幼,不瞑目耳。」賊聞,燒鐵索加其頸,終不從,遂殺之,並其母劉氏、妾吳氏及幼子俱被殺。良翰亦死。
諸生黃調鼎,福王世子由崧妻弟也,護由崧匿安國寺,夜半,乘間奪門出。由崧體肥碩,不能行,調鼎負之北走。抵苗家溝,賊追者且及,調鼎力憊不能支,忽道旁得由崧素所乘馬,遂扶掖上,疾驅渡河以免,王妃鄒氏亦得脫,俱走懷慶。
賊發王邸金振饑民,火其宮,三日不絕。
事聞,上震悼,輟朝三日。令河南有司改殯福王。賜諡曰「恭」。逮紹禹至京師,磔於市。
是月,李自成過汝州,陷之。
汝為流賊往來孔道,土寇又竊據山中。知州錢祚徵募壯士千人,夜半入其巢,寇大敗。乃令民千家立一大寨自保,寇勢衰息,其魁遂降。至是自成驟來犯,祚征乘城守,身中流矢,守益力。月余,大風霾,炮作樓焚,城遂陷,罵賊而死,汝人立廟祀之。
二月,己酉,詔以時事多艱,災異疊見,痛自刻責,停今歲行刑,諸犯俱減等論。
庚戌,張獻忠陷襄陽。
楊嗣昌以襄陽為軍府,繕守具,陳利兵,譏訶出入,必以符驗。然是時河南、北大飢,流民就食襄、漢者日數萬;又使招降諸賊,既得免死牌,莫肯散,自擇便利,連營數百里。監軍僉導張克儉深憂之,上書嗣昌曰:「襄陽自古要區,今管鑰獻陵,視昔尤重。近內河饑民雲集,新舊降丁逼處其間,一夫叫呼,即足致亂。」嗣昌恃城濠之固,不以為意,報曰:「監軍何怯邪!」
及獻忠出川,鄖撫袁繼咸統所部兵邀擊,獻忠不得逞。乃留羅汝才綴鄖兵,自率輕騎一日夜馳三百里,殺督師使者於道,取軍符夜叩襄陽城門,克儉不能察。賊黨劉興秀等二十八騎遂入,夜半從中起,焚襄王府,居民望見火,以為滿城皆賊,奪門出,城潰,克儉倉皇奔救,為賊所執,大罵死。推官鄺曰廣同妻子女皆遇害。攝縣事李大覺系印於肘,自縊堂上。游擊黎民安力戰,矢盡被縛,大罵死。
初,獻忠敗於瑪瑙山,其妻妾敖氏、高氏被獲,他將搜山,又獲其軍師潘獨鰲,皆系襄陽獄。知府於承曾年少而佻,每夕托問賊中情形,與二氏相笑語。獄吏又多納賊金,禁防盡弛,獨鰲脫桎梏恣飲。嗣昌移牒戒之,承曾笑曰:「賊豈能飛至邪!」至是賊爭毀狴戶,掣二氏與獨鰲出。承曾乘夜走。
遲明,賊大至,索知府不得,執襄王翊銘於南城樓,屬卮酒曰:「吾欲借王頭,使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其努力盡此酒。」遂與從子貴陽王常法同遇害,火城樓,焚其屍,賊去,僅拾顱骨數寸,蘭陽王母徐氏、蘭陽王翊鎬,即常法父也。太和王妃郎氏、宮人李氏等,凡死者四十三人。惟福清王常澄,進賢王常淦常澄,襄王子;常淦,亦蘭陽王子也。走免。
事聞,上震悼,命所司備王禮葬,諡曰「忠」。
是役也,嗣昌所積五省餉金、弓刀、火藥數十萬及守兵數千人皆歸賊。時兩藩連陷,洛陽國帑而褒陽軍資,闖、獻遂不可複製矣。
壬子,獻忠陷樊城。尋陷當陽,破郟縣,殺知縣邵可灼。生員王敬臣佐有司殺賊,力竭赴水死,子裔昌從之。
戊午,李自成攻開封,不克。
時自成乘勝入汴,豫撫李仙風方慰唁福世子於河北,巡按御史高名衡集眾登陴。周王恭枵發庫金百萬兩,募死士殺賊,蒸米屑麥,執爨以餉軍,凡七晝夜。仙風馳還,開封副將陳永福背城而戰,斬首二千,游擊高謙夾擊,復斬首七百。賊解圍,怒而去,遂屠密縣。
時保定總督楊文岳遣總兵虎大威、副將張德昌先率五千人援開封,比渡河,圍已解,乃會仙風於偃師,以兵少,未敢擊賊。待文岳軍至,與賊戰於鳴皋鎮,大破之。賊遂東走。
乙丑,張獻忠陷光州。
獻忠破襄陽東下,遂合羅汝才之兵入河南,尋攻商城。時知縣盛以恆方遷開封同知,將行,賊奄至,士民懇留,乃登陴與鄉官楊所修、洪允衡、馬剛中、段增輝拒守。會雨雪,守者凍餒不能戰。以恆督家眾,射賊十七人墜馬,賊怒,並力攻,矢中以恆右額,猶裹創御賊。賊破北門入,家眾巷戰,死且盡,乃被執,罵賊不屈,為賊支解。其孫覺殉之,所修等四人及典史呂維顯、教諭曹維政皆死。
所修,故左副都御史麗逆案,贖徒為民,至是罵賊死。允衡歷官陽和兵備副使,分守北門,力戰死。剛中故大同知縣,行取檢討,乞假歸,賊入,大罵被磔死。增輝除教授未謁選,歸遇變,罵賊死。諸生盧紹德、黃焯、陳廷對、陳廷璋、鄭光啟、劉澤長、楊士琦皆以捍賊死。
賊遂疾馳犯信陽,城陷,知州高孝志、訓導李逢旭、程所聞及里居靜海知縣張映宿、布衣張土傑等死之。士傑年十八,賊欲殺其父,求以身代,賊殺之而舍其父。又陷光山,典史魏光遠亦死之。
於時羅山、息縣、固始皆被殘破。
己巳,召閣臣、九卿、科、道於乾清宮左室,以陷雒藩、戕親叔自譴,命駙馬都尉冉興讓等齎帑金振恤河南被難宗室。
三月,丙子朔,楊嗣昌卒。
嗣昌在夷陵,院襄陽陷,驚悸,上疏請死。至荊州,朝於惠王,謝不見,令謁者傳語曰:「先生惠顧寡人,願先之襄陽。」謂襄陽之破罪在嗣昌也。嗣昌慚且恚,復聞洛陽已於正月先陷,福王遇害,益憂懼,語萬元吉曰:「何面目見上!」以後事付元吉,服毒死。
御史張肯堂以嗣昌督師無狀,上言:「流寇隳城破邑,往來縱橫,如入無人之境。目前大計,宜亟罷嗣昌。」疏甫士而元吉上死狀之奏至矣。
河南巡撫袁繼咸、巡按高名衡以嗣昌自裁聞,上甚嗟悼之,顧以廷臣方交章論列,不得已下九卿議罪。侍郎蔣德璟曰:「嗣昌倡聚斂之議,加剿餉、練餉,致天下民窮財盡,胥走為盜。又匿失事,飾首功,宜按仇鸞事追正其罪。」乃會諸大臣議,請坐《失陷城塞律》斬,當戮屍。
上傳諭曰:「故輔嗣昌,奉命督剿,無城守專責。且臨戎二載,屢奏捷功,盡瘁隕身,勤勞難泯。」特命昭雪嗣昌罪,賜祭,歸其喪於夷陵。
給事中熊汝霖爭之,言「楊嗣昌不罪,盧象升未褒,殊挫天下忠義之氣。」且言:「為嗣昌畫策練餉,驅中原萬姓為盜者,給事中沈迅也;為嗣昌運籌,以三千人駐襄陽,城破輒走者,監紀主事余爵也;為嗣昌援引,遭襄藩之陷,重賂陳新甲,嫁禍鄖撫袁繼咸者,今解任候代之宋一鶴也;皆誤國之臣,宜罪。」不聽。
乙酉,禱雨。
丙申,薊遼總督洪承疇會八鎮兵於寧遠。
去年秋,大清兵圍錦州,克城西九台,小浚河西岸二台,總督洪承疇遣兵援之,敗於黃土台及松山、杏山。至是總兵祖大壽數出戰不利,連章告急,詔承疇及巡撫邱民仰、帥宣府楊國柱、大同王朴、密雲唐通,合曹變蛟、白廣恩、馬科、吳三桂、王廷臣八總兵軍十三萬,馬四萬,併集寧遠。
先是松、杏之敗,洪承疇請「解總兵劉肇基任,代以王廷臣,遣左光先西歸,代以白廣恩。」又請「十三萬之兵,須芻糧足支一歲,然後可議益兵。」詔所司速措給之。
丁酉,逮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下獄。
上始終眷楊嗣昌,因憾崇儉前在蜀撒兵早,不與嗣昌犄角平賊,逮至,卒論死。
是月,張獻忠分兵犯茶山、應城,遂攻隨州。
州嘗被賊,居民索然。知州徐世淳預度賊必復至,集士民誓以死守。會歲大祲,士多就食粥廠,世淳嘆曰:「可使上以餒失禮乎!」出粟振之。潰兵過隨索餉,世淳單騎入見軍帥曰:「軍食不供,有司罪也,殺我足矣,請械我以見督師。」帥不能奪,斂眾去。
比賊來犯,世淳寢食南城譙樓,曉夜固守,告急於巡撫宋一鶴。一鶴遣兵來援,為監司守承天者邀之去,守月余,援盡力窮。賊急攻南城,而潛兵墮其北城以入。世淳命子肇梁薶印廨後,勒馬巷戰,矢貫頤,耳鼻橫斷,墜馬,亂刀斫死。肇梁奔赴,且哭且罵,賊將殺之,呼州人告以埋印所,乃死。世淳妾趙氏、王氏及臧獲十八人皆從死。
隨自十年七月陷,及是再陷。至七月復陷,判官余塙死焉。三陷之後,城中幾無孑遺雲。【考異】此在獻賊陷光州、商城之後,《明史》本傳特書於是年之三月。其七月復陷,及余塙之死,並見《傳》中,諸書不載,今上書之。
夏,四月,壬子,大清兵攻錦州,距城三十里而營,又分兵扼松、杏援師之路。時總兵祖大壽堅守不敢戰,遣卒自城中逸出請援,且戒援兵毋輕戰,結車營以拒。
是時洪承疇方次寧遠,俟餉未發,遣兵護輜重於松山、杏山。
己未,以總督三邊侍郎丁啟睿為兵部尚書、督師,節制陝西、河南、四川、湖廣、江北諸軍,故督師楊嗣昌薦也。
啟睿本不知兵,為督撫時,奉督師期會,無功過,及擢督師,任重不知所為。受命出潼關,將由承天赴荊州,湖廣巡按汪承詔言:「大寇俱集河南,荊、襄幸息警,無煩大軍。」盡匿漢津船。啟睿至,五日不得渡,折而向鄧州,州人閉門詬。過內鄉,長吏懼其擾,亦不納。軍行荒山間,割馬羸,燎以野草,士?不飽。
啟睿聞自成方圍開封,有眾七十萬,不敢援;張獻忠在光山、固始間,少弱,乃謀於諸將曰:「上命我剿豫賊,此亦豫賊也。」遂檄左良玉破之於麻城,斬首千三百。開封日告急,則曰:「我方有事於獻忠,不及也。」
五月,庚辰,范復粹罷。復粹代薛國觀為首輔,上召見廷臣,語及福王,泣下。復粹曰:「此乃天數。」上曰:「雖氣數,亦賴人事挽回。」復粹不能對。尋致仕去。
釋前兵部尚書傅宗龍於獄,命以兵部侍郎總督陝西三邊軍務,專討李自成,代丁啟睿也。
時啟睿奉督師命,仍督三邊軍務,而啟睿畏自成不敢擊。初,楊嗣昌死,尚書陳新甲薦宗龍才,上初不應,既而曰:「宗龍朴忠,吾以夙負任之,宜盡死力。」至是釋之,命討賊。而啟睿聞宗龍為秦督,遂乞改敕書,令宗龍專剿自成。
宗龍既至陝,與陝撫汪喬年議括關中兵餉以出,而屬郡旱蝗,已不能應,宗龍握喬年手,郗歔而別。
戊子,祀地於北郊。
壬辰,以錦州被圍,召廷臣議軍事。
時尚書陳新甲請分四道進兵,洪承疇以兵分力弱;議往返不決,乃遣職方郎中張若麒赴軍前就承疇議之。
是月,李自成分兵犯南陽。劇賊百餘人冒雨薄城,知府顏日愉擊殺之幾盡,余賊乃退,城獲全。日愉手中一矢,頭項被二刃死。賊既不得志去,乃縱掠旁近州縣。
張獻忠偽張左良玉旗幟入泌陽,陷之,知縣王自昌罵賊死,再攻應山,不克去。
六月,兩畿、山東、河南、浙江、湖廣旱蝗,山東盜起。
時兩畿及各省連歲告災,土賊蜂起。給事中詹兆恆言:「燕、齊二千裡間,寇盜縱橫,行旅阻絕,四方餉金滯中途者至數百萬,請急發京兵剿滅。楚、豫之疆盡青磷白骨,新征舊逋,斷無從出,乞多方蠲貸。」上並採納。
給事中左懋第督催漕運,道中馳疏言:「臣自靜海抵臨清,見人民飢死者三,疫死者三,為盜者四,米石銀二十四兩,人死,取以食。臣自魚臺至南陽,流寇殺戮,村市為墟。其他飢疫死者,屍積水涯,河為不流。振救安可不速!臣有事河干一載,每進父老問疾苦,皆言練餉之害。三年來,農怨於野,商嘆於途,如此重派,所練何兵?其效安在?奈何使眾心瓦解,一至此極乎!」
又言:「臣抵宿遷,見督漕臣史可法言及所在谷直翔貴,河南石米至百五十兩,漕儲多逋,朝議不收折色,需本色。今淮、鳳間麥大熟,如收兩地折色,易麥轉輸,於漕運大便。」上即命議行。而是時山東盜李青山方熾,運道為梗。
秋,七月,已卯,羅汝才與張獻忠不合,走內鄉、淅川,合兵於李自成,犯鄧州。保定總督楊文岳率總兵官虎大威擊之,戰三捷,斬首七百餘級,馘其渠二人,賊遁去。
壬寅,洪承疇援錦州。
先是張若麒詣軍中,見諸鎮兵大集,圍可立解,密奏上聞,而陳新甲復貽書趣進兵,承疇不得已,及與邱民仰、曹變蛟統兵救錦。是日,駐師松山。
是月,臨清運河水涸。
時運道自棗林閘溯師家莊,頻年患淤淺。遭歲大旱,東平、平陰、肥城諸泉漸塞,南旺湖淤,臨清河遂涸。總督侍郎張國維言:「南旺水本地脊,惟藉泰安、新泰、萊蕪、寧陽、汶上、東平、平陰、肥城八州縣泉源,由汶入運,故運河得通。今東平、平陰、肥城淤沙中斷,請亟浚之。」報可。
時京師大疫,詔設局給醫藥。
張獻忠自應山攻鄖陽,按察使高斗樞遣游擊王光恩及弟光興分扼之,戰屢捷,賊不敢犯。光恩者,均州降渠小秦王也。斗樞察其誠,招入鄖共城守。斗樞善謀,光恩善戰,鄖城危而獲全。賊去鄖陽,尋陷鄖西。
八月,乙巳,宣府總兵官楊國柱敗績,死之。
先是承疇自松山議進兵,國柱請先進。大清兵四面呼降,國柱方陷伏中,太息謂其下曰:「此吾兄子振昔年殉難處也。楊振死難見十二年十月。吾獨為降將軍乎!」奮勇格鬥,中矢死。
承疇以山西總兵李輔明代之,令與山海總兵馬科等分營松山東、西、北三面,曹變蛟營松山之北,乳峰山之西,間列七營,環以長濠,躬啟督兵據松山城,為久拒計。而是時杏山之餉不至,塔山護餉之兵復敗於筆架岡,聞太宗親統大軍將至,利在速戰,乃盡檄七營步兵,背松山城而陣。【考異】《三編》松山、杏山之捷,統書於七月。目中言「七月二十八日壬寅,明兵次松山,越三日甲辰,楊國柱先進,敗沒。」按新曆甲辰為八月初一日,蓋目中漏去「八月」二字也。今仍據《明史·本紀》,書於八月乙巳。
辛亥,賜薛國觀死。
國觀被逮,遷延久不至,上月始入都,令待命外邸,不以屬吏,國觀自度必不死。至是日夕,監刑者至門,猶鼾睡,及聞詔使皆緋衣,蹶然曰:「吾死矣!」倉皇覓小帽不得,取蒼頭帽覆之。宣詔畢,頓首不能出聲,但言「吳昌時殺我」,乃就縊。
辛酉,重建太學成。上親詣學,釋奠於先師孔子。
癸亥,大清兵陳師於松山、杏山間。
先是太宗親率大兵,利在速戰,晝夜兼程,疾馳六日,至,環松山而營。時八鎮軍欲戰則力不支,欲守則餉道已絕。甲子夜,大同總兵王朴先遁,總兵馬科、李輔明及寧遠總兵吳三桂、密雲總兵唐通、遼東總兵白廣恩相繼走,諸鎮兵皆潰。大清遣兵邀之塔山。丙寅,朴、三桂率殘卒自杏山遁,遇大清兵於高橋,伏四起,盡殲其眾,二人僅以身免。
是役也,承疇所統士卒十三萬,先後失亡五萬餘人,自是錦州圍益急,而松山被圍,外援亦絕。
是月,總兵左良玉敗張獻忠於信陽。
獻忠既拔鄖西,群盜附者萬計,遂東肆掠。自瑪瑙山之敗,獻忠心畏良玉,及是屢破郡縣,雖小挫於麻城,未衄,遂有驕色。再攻信陽,良玉躡及之,與大戰,斬其渠沙甲,奪馬萬餘匹,降賊數萬,獻忠傷股,乘夜東奔,良玉急追之。會大雨五晝夜,江溢道絕,官軍不能進,獻忠走免。已,復出商城,將同英山,又為副將王允成所破,眾散且盡,所從止數十騎。
時羅汝才已先與自成合,獻忠遂投自成。自成欲以部曲遇之,獻忠不從,自成欲殺之,汝才曰:「不如留之,使擾漢南,分官軍兵力。」陰與獻忠五百騎,曰:「急東走,此非若所當留也。」因遁去,道糾土賊一斗殼、瓦罐子等,勢復盛。
汝才,即賊中所稱曹操者,少與自成同里閈,汝才年長,弟畜之,後以谷城之役,與獻忠為辱齒。獻忠浸陵折之,舍之去,遂投自成於鄧州,請改事為兄。
及獻忠敗於鄖陽,其前茅八哨之兵無所歸,自成又邀而取之,附者日益眾。有豫土寇號小袁者,名時中,方窺鳳、泗,為京軍及劉良佐之兵所敗,乘風雨渡河,其眾尚二十餘萬,往投自成。故是時自成之強,他寇皆不及也。
九月,丁丑,陝西總督傅宗龍帥師次新蔡,與保定總督楊文岳會師討李自成,宗龍率秦兵,賀人龍、李國奇將之;文岳率保兵,虎大威將之;共結浮橋東渡汝,合兵趨項城。自成、羅汝才亦結浮橋於上流,將趨汝寧。
己卯,自成覘兩督兵至,盡伏精銳於林中,陽驅諸賊自浮橋西渡。人龍使後騎覘賊,還報曰:「賊向汝矣,結浮橋將渡矣。」宗龍、文岳會諸將兵並進,中途一騎馳而告曰:「賊畢渡矣。」或又告曰:「三分渡其二矣。」宗龍、文岳曰:「驅之!」走三十里,至孟家莊,人龍、大威曰:「馬力乏矣。詰朝而戰。」止兵為營,諸軍皆弛馬甲,植戈錞,散行墟落求芻牧。賊覘之,塵起於林中,伏甲並出,搏官軍。人龍有馬千騎,不出,國奇麾下兵迎擊之,不勝,秦兵、保兵俱潰。人龍、大威奔沈邱,國奇從之,三帥師皆潰。
宗龍、文岳合兵屯火燒店,賊以步兵攻其營,諸軍燃大炮,震死賊百餘,賊引去。宗龍軍西北,文岳軍東南,畫塹而守。文岳兵宵潰,其部將挾文岳騎而馳,夜駐項城,尋奔陳州。宗龍復率秦兵立營於東南,諸將分壁當賊壘,尋檄人龍、國奇還兵救,二帥不應。宗龍曰:「彼避死,宜不來,吾豈避死哉!」語其戲下曰:「宗龍老矣,今日陷賊中,當與諸軍決一死戰,不能效他人卷甲走也。」召裨將李本實穿塹築壘以拒賊,賊亦穿濠二重以圍之。未幾,食盡,宗龍殺馬騾以餉軍,既盡,殺賊,取其屍分啖之。守八日,矢石俱盡。宗龍簡士卒,夷傷之餘有眾六千。夜半,潛勒諸軍突賊營,殺千餘人,潰圍出,諸軍星散。
宗龍徒步率諸軍戰且走,未至項城八里,賊追及之,執宗龍,呼於門曰:「啟門納秦督。」宗龍大呼曰:「我秦督也。不幸墮賊手。今左右皆賊耳。」賊唾宗龍,宗龍罵賊曰:「我大臣也,殺則殺耳,豈能為賊賺城,以綬死哉!」賊抽刀擊宗龍,中其腦而仆,斷其耳鼻,死城下,人龍、國奇兵潰,皆歸陝。
甲申,召周延儒、賀逢聖復入閣。
初,延儒里居,頗從東林游,善姚希孟、羅喻義,既陷錢謙益,遂讎東林。及主會試,所取士張溥、馬世奇等,又皆東林也。歸後失勢,心內慚,而體仁益橫。比體仁去後,張至發、薛國觀相繼當國,與楊嗣昌等並以妒嫉稱,一時正人若劉宗周、鄭三俊、黃道周等皆得罪。溥等憂之,說延儒曰:「公若再相,易前轍,可重得賢聲。」延儒以為然。溥友吳昌時為交關近侍,逆案中舊輔馮銓復助為謀,會上亦頗思舊臣,而國觀適敗,因與賀逢聖復召入閣。溥等要以數事,延儒慨然曰:「吾當銳意行之,以謝諸公。」
既入朝,悉反體仁輩弊政。首請釋漕糧、白糧欠戶,蠲民間積逋;凡遭兵荒諸州縣,減見年兩稅;蘇、松、常、嘉、湖諸府大水,許以明年夏麥代漕糧;召還言事遷謫諸臣李清等;上皆忻然從其請,尊禮之特重。明年,歲旦朝會,上進廷儒等而揖之曰:「朕以天下聽先生。」
然延儒實庸駑無材略,且性貪,門下客盛順、董廷獻因緣為奸利。給事中章正宸因言:「陛下隆禮閣臣,願閣臣積誠以格君心。毋緣中官,毋修恩怨,毋以寵利居成功,毋以爵緣私親昵。」語皆風刺延儒,廷儒不悅。
辛卯,封皇子慈炯為王。
先是上諭禮臣曰:「朕第三子慈炯,年已十齡,敬遵祖制,宜加王號。但既受冊封,必具冕服。而《會典》開載,『年十二、十五始行冠禮』,十齡受封,加冠二禮並行,可乎?」於是禮臣歷考典故,參稽經傳以奏,乃冊封為定王。選新進士為檢討,國子助教等官為待詔,充講讀官,以中書舍人充侍書,仍俟至十二歲始行冠禮。
壬辰,賊屠項駐及商水、扶溝。
戊戌,李自成、羅汝才陷葉縣。
副將劉國能方守葉,國能為盜時,與自成、汝才等約為兄弟,及國能歸正,自成等深恨之,圍其城,四面力攻。國能不能支,城遂陷,被執,賊猶好謂之曰:「若我故人也,何不降!」國能瞋目罵曰:「我初與若為賊,今則王臣也,何故降!」賊遂殺之,知縣張我翼亦死。
上聞項城、葉相繼陷,宗龍敗沒,嘆曰:「若宗龍,可謂朴忠矣!」贈官,賜祭葬,予諡「忠壯」。國能亦贈恤如制。
尋擢秦撫汪喬年為兵部右侍郎代宗龍,趣出關討賊。時關中精銳盡沒於項城,喬年曰:「兵疲糧乏,當方張之寇,吾出,如以肉餵虎耳,然不可不一出以持中原心。」乃收散亡,調邊卒,得馬步三萬人,率賀人龍等出關。
是月,張獻忠複合於、革、左諸賊趨英、霍間,官軍擊敗於英山之望雲寨。
起侍郎劉宗周為吏部左侍郎。
時吏左缺,廷推不稱旨,臨朝而嘆,謂「宗周清正敢言」,遂以命之。宗周於道中進三札,曰「明聖學以端治本」,「躬聖學以建治要」,「重聖學以需治化」,凡數千言,優詔答之。
冬十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戊辰,遣中官劉元斌、盧九德率京營兵,與總兵官周遇吉、黃得功合援河南。元斌駐歸德,留四旬不進。
十一月,丙子,李自成陷南陽。
初參議艾毓初分守南陽,賊至,與知府顏日愉御卻之。至是自成用其軍師宋獻策計,欲取南陽以圖關中,復率大眾來犯。總兵猛如虎從楊嗣昌下荊州,詔移駐南陽,因與毓初堅守。賊攻入南門,會總督楊文岳援軍至,賊引退;文岳去,賊復攻之。如虎憑城戰,殺賊數千,食盡援絕,城乃陷。如虎猶短兵大呼衝擊,血盈袍袖,北面叩頭謝,自稱力竭,遂遇害。
唐王聿鏌被殺,聿鏌者,聿鍵弟也。
毓初題詩城樓自縊死。知縣姚運熙、主簿門迎恩、教諭李獻言、訓導楊氣開俱死之。又有副總兵劉光祚自項城來,唐王邀與共守,城陷,亦死之。【考異】光祚佐守南陽死事,見《明史·猛如虎附傳》中,而《三編》所記南陽殉難諸臣獨遺之。蓋《三編》據《明史·忠義傳》,而《傳》中以光祚見《附傳》,故不具。《三編》目中因失載耳,今據本傳增。
賊遂縱兵覆所屬州縣,攻陷鄧州,知州劉振世,吏目李國璽,千戶余承蔭、李錫,諸生丁一統、張五美、王鍾、王子章、海寬、傅彥皆抗節死。鎮平知縣鍾其碩,典史杜日秦,南召知縣尚用光,內鄉知縣龔新,新野知縣韓醇、主簿江朝瀛,典史惠永貞皆殉城死。
泌陽知縣姚昌祚代王自昌,自昌見上。甫蒞任,泌陽再陷,昌祚手斬數賊,力屈,與主簿熊天倫、典史雷晉暹、武職王衍范、錢繼功、海成俱死之。昌祚子在紳、兄子在鈞皆同殉,天倫亦全家死焉。
舞陽知縣潘宏聞賊將至,集士民拒守。諸生慮賊屠城,請委曲紓禍,宏叱之去。賊薄城,發炮擊之,多斃。有小校善射,屢卻賊。諸生潛遣人約降,賊復至。宏作《告先聖文》,自誓必死,諸生潛開門縛宏以獻。賊索印,宏不予,脅降,怒罵不屈,乃支解之。子澄瀾痛憤大哭,投井死。
舞陽諸生陳豫抱,母段氏早寡,撫豫抱及其弟豫養、豫懷皆為諸生。至是城陷,母先赴井,三子從之。豫抱妻黃,鐫其子默通,豫養妻馬,攜子默恆、默言俱從之。三世九人,同時殉節。
唐縣許曰琮避居南山,賊往之不出,脅以死,鐫其背曰「誓不從賊」,遂嘔血死。
內鄉許宣及二弟寀、宮,聞賊陷鄧州,兄弟結里中壯士,直入其城禽偽官,堅守內鄉之許家寨,賊怒,攻破之,寀從母常氏先投井死,宣、宮皆詈賊被殺。宮妻鍾,寀妻陳並自經,其妹亦罵賊被殺。時稱「許氏七烈」雲。
十二月,甲子,前江西巡撫解學龍、少詹事黃道周謫戍。
是年秋決,刑部尚書劉澤深等言:「二人罪至永戍止矣,過此惟論死。論死非封疆則貪酷,未有以建言者,道周無封疆貪酷之罪而有建言蒙戮之名,於道周得矣,非我聖主覆載之量也。夫陛下所疑者黨耳。黨者見諸行事,道周抗疏,祗托空言。一二知交,相從罷斥,烏睹所謂黨而煩朝廷大法乎!且陛下豈有積恨於道周!萬一聖意轉圜而臣已論定,悔之何及!」仍以原擬請,乃謫戍廣西。
是月,李自成乘勝將復窺開封,連陷其所屬許州、禹州、陳留、通許、尉氏、洧川、鄢陵、臨潁、長葛、新鄭、汜水十餘城。
於是許州知州王應翼與其子國及都司張守正、舉人魏完真、諸生李光閭、李文鵬、王應鵬皆死之;陳留典史邵大濟、訓導楊道升同殉城死。
鄉官劉文耀方擢鞏縣教諭,未任,以事赴開封,道於陳留,遂還家,遇賊,罵不屈,與子福潁俱死之。
通許知縣費曾謀甫蒞任四旬,賊猝至,抱印投井死。
尉氏知縣楊一鵬蒞任數月,政聲四起。城破,罵賊死。洧川知縣柴薦禋亦死之。
鄢陵知縣劉振之,方賊至,有奸人素通賊,倡言「鄢陵城小,宜速降」,振之怒,叱退之。典史杜邦舉曰:「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公言是也。」振之乃與集吏民共守。賊大至,城陷;振之秉笏坐堂上,賊索印不予,縛置雪中三日夜,罵不絕口,亂刃交下,乃死。邦舉被執,自成欲降之,罵曰:「朝廷臣子,豈為賊用!」賊抉其舌,含血噴之,遂遇害。
臨潁千總賈蔭序、長葛教諭歐陽植、典史杜復春、舉人孟良屏、諸生張范孔、新鄭知縣劉孔輝、汜水舉人張治載、馬德茂等俱死難。
禹州故有徽王府,嘉靖時,王載埨有罪,爵除。其支屬延津郡王等皆在禹,僉事李乘雲駐焉。賊寇州城,乘雲誓死固守,賊多斃於炮。俄以十萬眾攀堞登,執乘雲,使跪,乘雲怒叱賊,賊猝而杖之,大罵不絕聲;縛諸樹,攢射之,罵不已,斷其舌,亂刃交下而死。延津郡王等同遇害。
商水再陷,前後知縣王化行、姚文衡、鄉官張質皆死之。
賊遂攻開封,巡撫高名衡,總兵陳永福駐兵城中。開封,周邸所在,圖書文物之盛甲他藩,自成必欲得之,乃大集其眾再圍之。名衡等力拒賊,而永福射自成中目,炮殪其渠數人,自成益怒。
自成每攻城,不用古梯衝法,專取瓴甋,得一磚即歸營臥,後者必斬。取磚已,即穿穴,穴成,初僅容一人,漸至百十人,次第博土以出。過三五步留一土柱,系以巨垣,穿畢,萬人曳絙一呼,而柱折城崩矣。名衡於城上鑿橫道,聽其下有聲,用毒穢灌之,多死。賊乃即城壞處用火攻法,實藥瓮中,火燃藥發,當者輒糜碎,名曰「放進」。攻久之,城半圮,賊用放進法以攻,鐵騎數千馳噪,伺城頹即擁入。城故宋汴都,金南遷時所重築也,厚數丈,土堅。火外擊,賊騎多殲,自成始駭而去。
是歲,張獻忠自四川突湖廣,亦擾河南;及信陽之敗,窮竄而之江北。江北賊賀一龍、左金王等據英、霍二山,相為聲援;而河南、北土賊袁時中、李際遇,陝西土賊竇開遠等亦復大熾,所在官民被害者甚眾。
其可紀者,應天則援剿副將戴國柱,率兵援淮、徐,與賊戰於徐州,力屈死。參將張寶山守桐城,戰輒有功,擊賊於魯珙山,中伏死。參將古道行擊袁時中於睢寧之雙溝,沒於陣。英山知縣高在侖冒矢石擊賊,多死者,賊來益眾,被執不屈死。潛山知縣李孕嘉,典史沈所安,同殉城死。徐州鄉官故順天京衛經歷滕九萇、沛縣布衣張鳳世、霍山布衣宋貞及吳時道、張大翼、胡懷信、時際順俱遇害。河南則汝州指揮錢繼美、吏目朱任卿、百戶梁翰成、諸生王暘、布衣朱續川、【考異】《三編》目中有汝州知外錢祚征,已據《明史》本傳系之正月。而正月汝州之役,乃李自成所犯,而《祚征傳》所載無指揮錢繼美等同殉之事,疑前後事非同時也。《三編》目中亦據是年死事之人匯書之,故其日月多不具雲。魯山舉人袁象斗、陳州指揮孫紹武與其子璉、登封知縣鄢廷誨、靈寶知縣朱挺、指揮許佳允、伊陽訓導任中蛟俱先後死。
先是賊寇陝西,則淳化諸生葛竹溪、環縣諸生曹天心,四川則巴州同知張連曜、德陽知縣龔之安、墊江知縣荊偉、成都鄉官周敏中等,湖廣則興山典史張達、益陽貢生潘若洙、弟若鴻、諸生溫昆來、鐘鳴謙等並先後殉節。而總兵賀人龍子大明擊賊於靈寶山中,石阡推官余士泰,上計次襄陽,亦皆死於賊雲。【考異】以上皆據《三編》,而《三編》多據《明史·忠義傳》。其錢祚征、余塙二人,已見前,故不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