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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通鑑/卷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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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九十閼逢涒灘,起春正月,盡夏四月。

莊烈皇帝

崇禎十七年

春,正月,庚寅朔,大風霾。鳳陽地震。

是日,李自成僭號於西安。

自成久覬尊號,懼張獻忠為患,既入秦,通好獻忠。獻忠厚幣遜詞以報之。自成喜,遂僭稱王,改名自晟,國號「大順」,改元「永昌」。追尊其曾祖以下,加諡號,以李繼遷為太祖。設天佑殿大學士,以牛金星為之。增置六政府尚書等偽官,以宋企郊為吏政尚書,陸之祺為戶政尚書,鞏煜為禮政尚書,張嶙然為兵政尚書。復五等爵,大封諸臣,侯劉宗敏以下九人,伯劉體純以下七十二人,子三十人,男五十五人。定軍制,有一馬儳行列者斬之,馬騰入田苗者斬之。籍步兵四十萬,馬兵六十萬。

令宏文館學士李化鱗等草檄馳諭遠近,指斥乘輿,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煬灶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又云:「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痛。」見者無不扼腕。

時囚眾有邱從周者,都司吏也,長不滿三尺,素懷義憤,伺自成出,乘醉直至其前,戟手罵曰:「若一貧賤佃民,今妄據王府,僭稱偽號,逆天悖理,吾見汝屍之萬段也!」自成大怒,立斫殺之。【考異】自成僭偽號於西安,《明史·本紀》不載。而《流賊傳》特書於十七年正月庚寅朔,《三編》亦書「朔」字,今從之。

庚子,輔臣李建泰自請督師剿賊。

建泰,山西人,李自成初逼山西,建泰慮鄉邦被禍,家富於貲,可籍佐軍,毅然有滅賊志,常與同官言之。會上聞自成僭號,大驚且嘆曰:「朕非亡國之君,事事皆亡國之象。祖宗櫛風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何面目見於地下!朕願督師親決一戰,身死沙場無恨,但死不瞑目耳。」語畢,痛哭,陳演、蔣德璟諸閣臣請代,俱不許。建泰頓首曰:「臣家曲沃,願出私財餉軍,不煩官幣,請提師以西。」上大喜,慰勞再三,曰:「卿若行,朕當仿古推轂禮。」遂加建泰兵部尚書,賜尚方劍,便宜從事。乙卯,行遣將禮,以特牲告太廟,上御正陽門樓,衛土東西列,自午門抵城外,旌旗甲仗甚盛。內閣五府、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營文武大臣俱侍立,鴻臚贊禮,御史糾儀。賜之宴,御席居中,諸臣陪侍。酒七行,上手金卮親酌建泰者三。乃出手敕曰:「代朕親征。」建泰頓首謝,且辭行,上目送之。行數里,所乘肩輿忽折,眾以為不祥。建泰以宰輔督師,兵食並絀,所攜止五百人。甫出都而曲沃已破,家貲盡沒,驚悸而病。日行三十里,士卒多道亡者。

南京地震。

丙辰,以工部尚書范景文、禮部侍郎邱瑜並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

初,景文擢兵部,添注侍郎,練兵通州。通鎮初設兵,皆召募,景文綜核有法,治軍精嚴。嘗請有司實行一條鞭法,徭役歸之官,民捐貲助其費,供應平買,不立官價名,上令永著為例。繼拜兵部尚書,以事削籍,後起用,改工部。至是李建泰出督師,景文遂以本官與瑜同入閣。召對,謂曰:「朕知卿久,今急而用卿,恨晚,卿尚勉之!」景文請釋系獄張國維等,上立從之。

李自成漸逼京師,有請上南幸者,命集議閣中。景文言:「固結人心,堅守持援而已,此外非臣所知。」上是其言。

是月,張獻忠入四川。

獻忠自荊州趨蜀,所過十三隘口,守兵皆以飢故不能戰。至是犯夔州,石砫土官秦良玉馳援,兵敗歸。

獻忠至萬縣,水漲,留屯者三月。貢生吳獻棐被執,與子之英俱不屈死。攻梁山,副榜高宗舟拒戰死。【考異】萬縣殉難,諸書皆不載,此據《蜀碧》增。

二月,辛酉,李自成陷汾州。

先是平陽送款,自成渡河,破蒲州,遂連陷汾州,知州侯君招、汾陽知縣劉必達《明史》:「必達出罵賊文,賊誦而殺之。」俱死之。其義勇范奇芳,刺殺一偽都尉而自刎。

賊又遣其別部陷懷慶,而自率兵攻太原。先是巡撫山西都御史崑山蔡懋德,聞李自成據西安,盡有三秦地,將窺晉,亟出師平陽,以疲兵三千當百萬狂寇。而太原洶洶,晉王手檄趣懋德還省,懋德於去年十二月十八日遂去平陽。二十日,賊抵河津,副將陳尚智失守,奔還平陽。二十二日,賊拔平陽,尚智出走。二十八日,懋德還太原。

至是賊渡河,轉掠河東,列城皆陷。於是山西巡按御史汪宗友上言曰:「晉河二千里,平陽居其半。撫臣懋德,不待春融冰泮,遽爾平陽返旆,賊即於次日報渡矣。隨行馬步千人,即宜倍道西向,召集陳尚智叛卒,移檄各路防兵援剿。乃不發一兵,歲終至省,匝月余郡皆失,是誰之過歟!」有詔,奪官候勘。

時尚智叛降於賊,懋德誓師於太原,官吏軍民咸在,懋德哭,眾皆哭。罷官命適至,或請出城侯代,懋德不可,曰:「吾已辦一死。」遂調兵堅守。

甲子,賊薄城下,遣部將牛勇、朱孔訓、王永魁等出戰,敗績。懋德草遺表,調部將張雄守大南門。雄已縋城降賊,語其黨曰:「城東南角樓,火器火藥皆在,我下即焚樓。」夜中,火起,風轉烈,守者皆散。丙寅,賊遂登城。

懋德北面再拜,出遺表付人間道達京師,即自刎,麾下持之。時中軍副將應時盛請下城巷戰,顧懋德曰:「上馬。」懋德上馬,時盛持矛,突殺賊數十人。既而賊騎充斥,時盛呼曰:「出西門。」懋德遽下馬曰:「我當死封疆,諸君自去。」眾復擁懋德至水西門,懋德叱曰:「欲陷我不忠耶!」復下馬據地坐。時盛已出城,殺妻子,還顧不見,復斫門人,語懋德曰:「請與公俱死。」懋德就縊未絕,時盛釋甲加其肩。乃絕,時盛取弓弦自經死。同時牛勇、朱孔訓、王永魁等亦自刎。

其餘官吏,則有布政使趙建極罵賊死。《明史》本傳:「建極,河南永寧人,賊掠永寧,子於岩、於渭、於磐、於藩、於宜俱殉。」副使毛文炳被執不屈死。妻趙氏,妾李氏、陳氏俱投井死。參議藺剛中不屈被殺,首既墮,復躍起丈余,賊皆辟易。僉事畢拱辰被執,賊適得新刀,拱辰睨之,問何睨,曰:「欲得此斫頭耳!」遂取斬之。知府孫康周巷戰死,同知李一清,長史范志泰,副將惠光祚俱不屈死,都司張宏業自縊死,妻趙氏、子凝秀俱殉之。指揮韓似雍,千戶王德新,晉府典仗官樊於英皆城陷殉節死。自懋德以下,太原死事,凡四十有六人。

賊入城,脅晉王求桂,執之,後從入北京,不知所終。

壬申,下詔罪己。

略曰:「朕嗣守鴻緒,十有七年,深念上天陟降之威,祖宗付託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

乃者災害頻仍,流氛日熾,赦之益驕,撫而輒叛,甚有受其煽惑,頓忘敵愾者。朕為民父母,不得卵翼之;民為朕赤子,不得懷保之。罪非朕躬,誰任其責!

所以使民罹鋒鏑,蹈水火,殣量以壑,骸積成邱者,皆朕之過也。使民輸芻輓粟,居送行齎,加賦多無藝之徵,預支有稱貸之苦者,又朕之過也。使民室如懸磐,田卒污萊,望煙火而無門,號冷風而絕命者,又朕之過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薦至,師旅所處,疫病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叢室家之怨者,又朕之過也。

至於用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植黨而清議不聞,武將驕懦而軍功不奏,皆由朕撫馭失道,誠感未孚。中夜此心,跼蹐無地。

朕自今痛加創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氣,守舊制以息煩囂,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額外之科以養民力。

其罪廢諸臣,有公忠正直,廉潔幹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確核推用。草澤豪傑之士,有恢復一郡一邑者,授官世襲。即陷沒脅從之流,能舍逆返正,率眾來歸,許赦罪立功。能擒闖、獻二賊,仍予封侯之賞。

忠君愛國,人有同心;雪恥除凶,誰無公憤!尚懷祖宗之厚澤,助成底定之大勛,思免厥愆,歷告朕意。」

癸酉,賊連陷黎城、臨晉,遂陷潞安,執沈世子。沈簡王模裔。簡王封潞,故沈府在潞安。

乙亥,李自成攻代州。

先是自成陷全陝,將犯山西,總兵官錦州衛周遇吉以沿河千餘里,賊處處可渡,分兵扼其上流,以下流蒲坂屬之巡撫蔡懋德,而請濟師於朝,朝廷遣副將熊通以二千人來赴。正月,遇吉令通防河,會平陽守將陳尚智已遣使迎賊,諷通還鎮說降。遇吉叱之曰:「吾受國恩,寧從爾叛逆!且爾統兵二千,不能殺賊,反作說客邪!」立斬之,專首京師。

及是賊陷太原,連陷忻州,遂圍代州。遇吉先駐師在代,扼其北犯之路,憑城固守,而潛出兵擊賊,連數日殺賊無算。會食盡援絕,退保寧武關。

丁丑,賊別將陷固關,犯畿南,「固」,《三編》作「故」,《質實》「在井陘縣西界,接山西平定州。」河間知府方文耀、南宮知縣彭士宏死之。

己卯,遣內臣高起潛、杜勛等十人,監視諸邊及近畿要害。

《三編·發明》曰:明事至此,存亡在於呼吸矣,而猶遣內臣監邊鎮,守畿輔,一切要地,畀之宵小。於是若輩專守城事,百官皆不敢問,雖有忠義之士,且為掣肘而莫可如何。卒之賣國售奸如杜勛、杜之秩等,自以所守關城降賊,而曹化淳旋復開門迎賊,觀勛勸求禪位及「我輩富貴固在」之言,可勝痛恨哉!

夫有明蠹政,莫甚於信用內臣,監軍鎮守,覆轍累累。莊烈際危急之秋,尚不惜躬蹈其敗,可謂至死不悟者矣。

歐陽修《五代史傳論》有云:「自古宦者之禍深矣,明者未形而知懼,暗者患及而猶安焉,至於亂亡而不可悔也。」信夫!

壬午,賊將劉方亮,自固關分兵趨真定,檄總督徐標降,標斬其使,率眾拒守。真定知府邱茂華與中軍謝加福殺標迎降,督標游擊陳三捷死之,城遂陷。又分兵陷大名,分巡副使朱庭煥死之。

甲申,賊至彰鋒,趙王常?降。常?,趙王高燧後裔也。

丁亥,詔天下勤王,命廷臣議戰守事宜。

先是賊陷山西,左都御史李邦華,密疏請上「固守京師,仿永樂朝故事,太子監國南京。」居數日,不得命,又請「以定、永二王分封太平、寧國二府,拱護兩京。」上得疏意動,繞殿行,且讀且嘆,將行其言。

會上召對廷臣,中允李明睿疏言南遷便,給事中光時亨以倡言泄密糾之。上曰:「國君死社稷,正也。朕志定矣。」遂罷邦華策不議。

戊子,陳演罷。

演與魏藻德排去周延儒,演遂為首輔。上倚信演。台省附延儒者盡趨演門。當是時,國勢累卵,中外舉知其不支,演庸才寡學,一無籌畫,顧以賄聞。

及李自成陷陝西,逼山西,廷議撤寧遠總兵吳三桂兵入守山海關,策應京師,上意亦然之,演持不可。後上決計行之,三桂始用海船渡遼民入關,往返者再,而自成已陷宣、大矣。演懼不自安,引疾求罷,詔許之,賜道里費五十金,彩幣四表裡,乘傳行。

演既謝事,薊遼總督王永吉上疏力詆其罪,請置之典刑。演入辭,自言佐理無狀,上怒曰:「汝一死不足蔽辜!」叱之去。演貲多,不能遽行,遂留京師。

李自成陷寧武,總兵官周遇吉死之。

先是遇吉退守寧武,賊亦踵至,大呼「五日不降者屠其城。」遇吉四面發大炮,殺賊萬人,火藥且盡,外圍轉急。成請甘言紿之,遇吉怒曰:「若輩何怯耶!今能勝,一軍皆忠義。即不支,縛我予賊!」於是設伏城內,出弱卒誘賊入城,亟下閘,殺數千人。賊用炮攻城,圯復完者再,傷其四驍將。自成懼,欲退,其將曰:「我眾百倍於彼,但用十攻一,更番進,蔑不勝矣。」自成從之,前隊死,後復繼。官軍力盡,城遂陷。

遇吉巷戰,馬蹶,徒步跳蕩,尚格殺數十人,身被矢如蝟,竟為賊執,大罵不屈,賊懸之高竿,叢射殺之。遇吉妻劉氏素勇健,率婦女數十人據山巔公廨,登屋而射,每一矢斃一賊。賊不敢逼,縱火焚之,闔家盡死。城中士女無降者。

自成集眾計曰:「此去歷大同、陽和、宣府、居庸,皆有重兵,倘盡如寧武,奈何?不如且還,俟再舉。」而大同總兵姜瓖、宣府總兵王承允降表相繼至,自成大喜,遂長驅而東。

是月,賊陷山西州縣,官吏殉城死者,安邑知縣房之屏,城陷,入署拜其母,命妻子各自盡,遂投井,賊曳出斬之。忻州知州楊家龍,知城不能守,出城罵賊而死。

其里居殉節者,陽城故參政王徵俊,城陷,被執不屈,系之獄,士民爭頌其德,賊乃釋之;抵家,北面再拜投繯死。舉人張履旋,南吏部尚書慎言子也,城陷,投崖死。靈石故登萊監軍副使宋之雋被執就刑死,妻喬氏詈賊撞階死,女斂屍畢,拔簪剌喉死。翼城故中書舍人史可觀,城陷自縊死。

又太原之陷,陽曲晉府宗室攝靈邱郡王府事朱慎鏤,冠帶祀家廟,驅家人入廟中焚之,己亦投火死。代州之陷,參將閻夢夔戰沒。寧武之陷,兵備副使王孕懋斬說降賊使,與遇吉共守,城陷自殺,妻楊投井殉焉。

而同時別賊入懷慶,監司以下皆竄走,獨河內知縣丁泰運守南城,力不支,被執。賊擁見劉方亮,使跪,不屈,燒鐵鎖炙之,亦不從,乃遇害。

時廬江王載堙,鄭簡王元孫也,城陷,冠服坐堂上,詬罵不屈死,長子翊檭,為賊擁至途中不食死。【考異】此據《明史·諸王傳》補。

賊尋陷彰德,有刑部郎中尚大倫者,以黃道周系獄事忤尚書意罷歸,城陷,抗節死。又有王橓徵者,由鄉舉歷官蒲州知州,忤豪宗謝事歸,為賊所執,傳詣李自成,道中憤恨不食死。【考異】自房之屏以下諸死事者,皆見《明史·蔡懋德》及《忠義傳》。賊陷山西州縣,系是月事,而遣別賊陷懷慶、彰德,亦在同月,今匯系之二月下。

三月,庚寅,【考異】《明史·本紀》,「三月庚寅朔」,按諸書皆書四月戊午朔,則三月實己丑朔也,今從新曆。又《明史·天文志》亦云「是年三月己丑朔」,而諸書記大同之陷於二月初二日,是《本紀》誤記。衍「朔」字也。賊至大同,總兵姜瓖及監視宣府太監杜勛俱降於李自成。

先是瓖等上降表,巡撫韓城衛景瑗不知也,聞警,方歃血誓師,要與固守。而瓖布訛言,謂「衛巡撫秦人,將應賊。」代王傅濟,簡王桂十世孫。果疑之,不見景瑗。會景瑗有足疾,不時出,兵事瓖主之。瓖兄瑄,故昌平總兵也。勸瓖降賊,瓖慮其下不從;有犒之銀者,言勵守城將士,代王信之。諸郡王分門守,瓖每門遣卒二百人助守。

至是賊抵城下,瓖即開門迎賊人,給景瑗計事。景瑗乘馬出,始知其變也,自墜馬下。賊執之見自成,自成欲官之,景瑗據地坐,大呼皇帝而哭。賊義之,曰:「忠臣也!」不殺。景瑗猝起,以頭觸階石,血淋漓。賊引出,顧見瓖,罵曰:「反賊!與我盟而叛,神其赦汝邪!」賊使景瑗母勸之降,景瑗曰:「母年八十餘矣,當自為計。兒國大臣,不可以不死。」母出,景瑗謂人曰:「我不罵賊者,以全母也。」自縊於僧寺。賊嘆曰「忠臣」,移其妻子空舍,戒毋犯,殺代王及其宗室殆盡。

總兵官朱三樂戰沒。分巡副使朱家仕盡驅妻妾子女入井而己從之,死者十有六人。督儲郎中徐有聲,【考異】據《史稿》有總兵朱三樂,見《三編》京師陷目中。《質實》雲,「賊陷大同死之」,今增入。山陰知縣李悼亦死之。諸生李若葵,【考異】「葵」。《明史》、《三編》作「蔡」,然其兄弟皆以「葵」名。似「蔡」字傳寫誤也。與兄象葵、弟心葵、從子柱周及婦女五人皆自縊,題曰「一門完節。」

賊既陷大同,以兵徇陽和,長驅向宣府。

辛卯,督師李建泰疏請南遷。壬辰,召廷臣於平台,示建泰疏,復曰:「國君死社稷,朕將焉往!」

輔臣蔣德璟罷。

初,周延儒為相,各樹門戶,德璟無所比,性頗直,黃道周召用,劉宗周免罪,德璟之力居多。開封久被圍,自請馳督諸將戰,優詔不允。

嘗進《御覽備邊冊》,凡九邊、十六鎮新舊兵食之數及屯鹽、民運、漕糧、馬價悉志焉。已,進《諸邊撫賞冊》及《御覽簡明冊》,上深嘉之。諸邊士馬報戶部者,浮兵部過半,耗糧居多,而屯田、鹽引、民運,每鎮至數十百萬,一聽之邊臣。天津海道輸薊、遼歲豆米三百萬,惟倉場督臣及天津撫臣出入,部中皆不稽核。德璟語部臣:「合部運、津運、各邊民運、屯鹽,通為計畫,餉額可足,而加派之餉可裁。」因復條十事以責部臣,然卒不能盡厘也。

一日,召對,上語及練兵,德璟曰:「《會典》,高皇帝教練軍士,一以弓弩刀槍行賞罰,此練軍法;衛所總小旗補役,以槍勝負為升降,凡武弁比試,必騎射精嫻,方准襲替,此練將法;豈至今方設兵!」上為悚然。又言:「祖制,各邊養軍,止屯、鹽、民運三者,原無京運銀。自正統時始有數萬,迄萬曆末亦止三百餘萬。今則遼餉、練餉並舊餉計二千餘萬,而兵反少於往時,耗蠹乃如此!」又言:「文皇帝設京衛七十二,計軍四十萬,畿內八府軍二十八萬,又有中部、大寧、山東、河南班軍十六萬,春秋入京操演,深得居重馭輕之勢,今皆虛冒。且自來征討,皆用衛所官軍,嘉靖末始募兵,遂置軍不用。至加派日增,軍民兩困。願憲章二祖,修復舊制。」上是之而不果行。

戶部主事蔣臣請行鈔法,言:「歲造鈔三千萬貫,一貫價一兩,歲可得銀三千萬兩。」上特設內寶鈔局,晝夜督造,募商發賣,無一人應者。德璟言:「百姓雖愚,誰肯以一金買一紙!」上不聽。又因局官言,責取桑穰一百萬斤於畿輔、山東、河南、浙江,德璟力爭,獲免。先以軍儲不足,歲僉畿輔、山東、河南富戶給值,令買米豆輸天津,多至百萬,民大擾。德璟因召對,面陳其害,上即令擬諭罷之。

至是賊勢漸逼,李建泰自保定疏請南遷,上召廷臣於平台,諭以死社稷。德璟與少詹事項煜請命太子往江南,上不答。

給事中光時亨追論練餉之害,德璟擬旨:「向來聚斂小人,倡為練餉,致民窮禍結,誤國良深。」上不悅,詰曰:「聚斂小人為誰?」且曰:「朕非聚斂,但欲練兵耳。」德璟曰:「陛下豈肯聚斂!然既有舊餉五百萬,新餉九百餘萬,復增練餉七百三十六萬,臣部實難辭責。且所練兵馬安在?薊督練四萬五千,今止二萬五千;保督練三萬,今止二千五百;保鎮一萬,今止二百。若山、永兵七萬八千,薊、密兵十萬,昌平兵四萬,宣大、山西及陝西,三邊各二十餘萬,一經抽練,原額兵馬俱不問,並所抽亦未練,徒增餉七百餘萬為民累耳。」上曰:「今已並三餉為一,何必多言!」德璟曰:「戶部雖並為一,州縣追比仍是三餉。」上震怒,責以朋比。德璟力辨,諸輔臣為申救,尚書倪元璐以鈔餉乃戶部職,自引咎,上意稍解。明日,德璟具疏引罷。上雖旋罷練餉,而德璟竟去位。

德璟聞山西陷,未敢行,辭朝後,即移寓外城。無何,都城陷,得逸去。

是月,欽天監奏帝星下移。

癸巳,封總兵官吳三桂、左良玉、唐通、黃得功俱為伯。三桂平西伯,通定西伯,良玉寧南伯,得功靖南伯。

甲午,征諸鎮兵俱入援。

乙未,總兵官唐通入衛,命偕中官杜之秩守居庸關。

戊戌,命太監王承恩提督京城內外防守。

己亥,李自成至宣府。

巡撫大興朱之馮,集將吏於城樓,歃血誓死守,懸賞格勵將士。而人心已散,監視中官杜勛且與總兵王承允爭先納款矣,見之馮,請以城下賊,之馮大罵曰:「勛!爾上所倚信,特遣爾,以封疆屬爾。爾至即通賊,何面目見上!」勛不答,笑而去。

俄,賊且至,勛蟒袍鳴騶,郊迎三十里外,將士皆散。之馮登城太息,見大炮,語左右:「為我發之。」默無應者,自起爇火,則炮孔丁塞。或從後掣其肘,之馮撫膺嘆曰:「不意人心至此!」仰天大哭。

賊至城下,承允開門納之,訛言「賊不殺人,且免徭賦」,則舉城譁然皆喜,結彩焚香以迎。

左右欲擁之馮出走,之馮叱之,乃南向叩頭草遺表,勸上收人心,厲士節,自縊而死。賊棄屍濠中,濠旁犬日食人屍,獨之馮無損也。

同日死者,督糧通判朱敏泰,諸生姚時中,副將寧龍,及系獄總兵官董用文,副將劉九卿,及里居知縣申以孝。其他婦女死義者又十餘人。

初,濟南未破,之馮方齎表入都,寄其帑。未幾城陷,之馮妻馮氏匿姑及子於他所,自沉井死。姑李聞之,為絕粒死。之馮廬墓三年始出,至是及於難。

癸卯,唐通、杜之秩以居庸關降於自成,賊遂入關。

甲辰,陷昌平,焚十二陵,總兵官李守榮力戰死。

乙巳,賊犯京師。

始,自成欲知京師虛實,往往遣其徒輦重貲賈販都市,又令充部院掾吏,探刺機密,朝廷有謀議,千里立馳報。及陷昌平,兵部發騎偵探,輒被勾去,無一還者,於是賊游騎直至平則門,而都人猶未知也。上召問,群臣莫對,有泣者。頃之,賊環攻九門。門外先設三大營。賊至,潰降相繼,守埤者寥寥,益以內侍三四千人專守城事,百司皆不敢問。

丙午,自成設座彰義門外,降賊太監杜勛侍。勛射書入城,稱賊勢盛,請上自為計。上即日下手詔親征;又下罪己詔,盡罷加派新舊餉。尋召駙馬都尉鞏永固,令以家丁護太子南行,永固叩頭曰:「親臣不藏甲,臣安敢有家丁!」相向涕泣而已。【考異】據《明史·朱之馮傳》,言「杜勛射書城中。初傳即死宣府之難,帝予贈蔭,立祠。至是城中疑為鬼。王承恩倚女牆而與語,縋入見帝,盛稱自成,請帝自為計。復縋之出,笑語諸守監曰:『吾輩富貴自在也!』又《宦官傳》亦載其事,且言「勛入見帝,左右請留之。勛曰:『不返則二王危。』乃縱之,出復縋下」云云。按諭德楊士聰《甲申核真略》,但言杜勛射書城中,而力辨其無縋城見帝之事。士聰身在圍城中,且言「二月十八日,即丙午也。帝猶召輪對日講詹,翰官四員入侍,士聰與同官衛允文預焉。」安有勛縋城入見帝,而侍臣不聞者!況事勢呼吸,降賊當前,以莊烈英斷有餘,豈不能為建文手刃徐增壽之事,而顧以一叱縱之耶!且帝是時不能保其太子,又何暇念及於秦、晉二王!何況其身縶賊庭,死不足惜,勛亦安能以危詞聳聽邪!今但書勛射書城中,請自為計,余悉刪之。

是日晡,外城陷。

時賊架飛梯攻西直、平則、德勝三門,官軍皆潰,而諸璫守城者潛謀內應。於是太監曹化淳啟彰義門,賊盡入。上出宮登山,望見烽火徹天,嘆息曰:「苦我民耳!」徘回久之,還宮,命分送太子、永、定二王於勛戚周奎、田宏遇第。其夕,皇后周氏崩,奉旨自盡也。趣呼左右進酒,飲金卮十數,乃手劍斫長平公主,嘆曰:「汝何故生我家!」又斫昭仁公主於昭仁殿並袁妃諸嬪數人,惟袁妃及長平公主未殊。

夜分,內城陷。

丁未,帝崩於萬歲山之壽皇亭,中官王承恩從殉焉。

亭新成,帝所閱內操處也。質明,帝聞城陷,鳴鐘集百官,無至者,乃與承恩登山。帝御絳黃袍,趺左足,書衣襟為遺詔曰:「朕涼德貌躬,上干天咎,致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似帛自縊於山亭,承恩縊於側。

同時文武諸臣殉難者,大學士范景文,吳橋人,聞城陷,趨至宮門,知駕出,疑為南幸,乃就道旁廟草遺疏,復大書曰:「身為大臣,不能滅賊雪恥,死有餘恨!」遂至演象所拜辭闕墓,赴雙塔寺旁古井死。

戶部尚書倪元璐,上虞人,聞難,整衣冠拜闕,大書几上曰:「南都尚可為。死,吾分也,勿以衣衾斂,暴我屍,志我痛。」遂南向坐,取帛自經死,一門殉者十三人。

左都御史李邦華,吉水人,賊至,率諸御史登城,群奄拒之不得上。外城陷,走宿文信國祠。及內城陷,乃揖信國曰:「邦華死國難,請從先生於九京。」作《絕命詞》,投繯死。

協理戎政兵部右侍郎王家彥,背田人,分守安定門。帝手敕兵部尚書張縉彥登城察視,家彥從,為中官所拒,示之手敕,乃上。時秦、晉二王欲上城,家彥曰:「二王降賊,即賊也,賊安得上!」偕縉彥詣宮門復命,不得入。黎明,城陷,家彥投城下不死,自縊於民舍,遭賊焚,殘一臂,仆收其餘體焉。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交河人,分守正陽門,城陷,嘆曰:「社稷已覆,吾將安之!」自經門下。子章明,甫成進士,兆祥揮之使去,對曰:「君亡父死,我何生為!」乃投繯於父側。兆祥妻呂氏,章明妻王氏,同日並縊。

右副都御史施邦曜,餘姚人,當賊薄近郊,語本兵張縉彥亟檄天下兵勤王,弗省,太息去。城陷,趨長安門,聞帝崩,慟哭曰:「君殉社稷,臣子可偷生哉!」即解帶自經,仆救之,復甦,恨曰:「是兒誤我!」賊滿街衢,不得還邸舍,望門求縊,輒為居民所麾,乃命仆市信石,雜燒酒即途中服之,血迸裂卒。

大理寺卿凌義渠,烏程人,得帝崩信,負牆哀號,以首觸柱,流血被面。門生勸無死,義渠厲聲曰:「當以道義相勖,何姑息為!」揮使去,據幾端坐,取平生所好書盡焚之,曰:「無為賊手污也。」服緋正笏向闕拜,復南向稽首,作書辭父,自系,奮身絕吭死。

太常少卿吳麟徵,海鹽人,分守西直門。門當賊沖,賊詐為勤王兵求入,中官欲納,麟徵不可,以土石塞其門,募死士縋城襲擊,多斬獲。及城陷,入道旁祠,作書訣家人,令斂用角巾青衫,覆之單衾,以誌哀痛,自經死。

先是薊督王永吉請撤寧遠吳三桂兵寧關門,帝下其議,麟徵獨疏數百言力贊之,不決。及烽火徹大內,帝始悔不用麟徵言。城破時,八門皆啟,惟西直門堅塞不能通,後發掘乃開。

右庶子周鳳翔,山陰人,都城陷,傳帝南幸,鳳翔趨入朝,見魏藻德、陳演等群人,而自成方擁御座。鳳翔至殿前大哭,急從左掖門出,賊亦不問。歸至邸,作書辭二親,題詩壁間,自經死。

左諭德馬世奇,無錫人,當城陷,世奇方早食,投箸起,問:「帝安在?東宮、二王安在?」或言「帝已出城」,或言「帝已崩」,或又言「東宮、二王被執」。世奇曰:「吾不死安之!」其仆曰:「如太夫人何?」答曰:「正恐辱太夫人耳。」作書別母,肅衣冠,捧所署司經局印,望闕再拜自經。妾李氏、朱氏並先縊死。

左中允劉理順,杞縣人,畿輔告警,理順疏陳「作士氣、矜窮民、簡良吏、定師期、信賞罰、招脅從」六事。及賊犯京師急,守卒缺餉,理順詣朝房、語諸執政急請帑,眾唯唯。理順太息歸,捐家貲犒守城卒。僚友問進退,正色曰:「存亡視國,尚須商酌耶!」城陷,理順與妻萬氏、妾李氏、子孝廉並婢僕數人,闔門縊死。群盜多中州人,聞其死,入唁曰:「此吾鄉之劉狀元也,居鄉多厚德,何遽死!」羅拜號泣而去。

檢討汪偉,休寧人,城陷,語其繼妻耿氏善撫幼子,耿泣曰:「我獨不能從公死乎!」因以幼子屬其弟,衣新衣,上下縫,引刀自刎,不殊,復投繯死。偉欣然曰:「是成吾志。」移其屍於堂,援筆書「某日,某官汪某同繼妻耿氏死節處」於壁間,乃自經。【考異】《綏寇紀略》言「偉與耿氏飲酒題詩於壁,其縊也,耿在左,乃復下,曰:『不可亂夫婦之序。』其從容如此。」此與《明史》本傳所記小異,附識之。

太僕寺丞申佳允,永年人,閱馬近畿,聞居庸陷,嘆曰:「京師必不守矣!」貽子涵光書曰:「吾受國恩,當以死報。」城陷,冠帶辭母,策馬至王恭廠,將投井,從者持之。下馬,旁見灌畦巨井,急躍入。仆呼號,欲出之,佳允亦呼曰:「告太夫人,有子作忠臣,毋過傷也。」遂死。

給事中吳甘來,新昌人,帝嘗詰戶部餉額,甘來曰:「臣科與戶曹表裡,餉可按籍稽也。臣所慮者,兵聞賊而逃,民見賊而喜,恐非無餉之患而無民之患。官急輕賦稅,收人心。」帝頷之。及聞變,疾走皇城,不得入,返,作《絕命詞》,盡取疏草焚之,曰:「賊寇縱橫,徒揚議論,無益毫末,留之罪彌大。」正衣冠,北向投繯死。御史王章,武進人,與給事中光時亨守阜城門,賊入城,時亨欲要章走,章曰:「事至此,猶惜死邪!」時亨曰:「死此與士卒何別!入朝訪上所在,不獲則死,死未晚也。」查從之,與時亨並馬行。俄賊突至,疾呼下馬,時亨倉皇下跪乞降,章揚鞭不顧,叱曰:「吾視軍御史也,誰敢犯!」賊刺章股墮,章罵賊不絕口。賊怒,攢槊殺章而去,抵暮,其仆覓屍,猶一手據地坐,張口怒目,如叱賊狀。

御史陳良謨,鄞人,母老,已未有子,而妾時氏方娠,乃謂之曰:「吾且死,汝幸有身!急歸父母家。」時泣曰:「公殉國,妾不當殉公邪!倘不幸有他,不如無子。」良謨曰:「能如是乎?」時乃先就縊。時,京師人,年十八,侍良謨才百三日耳。時既死,良謨望闕拜,亦自縊。

兵部郎中成德,霍州人,城破,不知帝所在,既趨至午門,見尚書張縉彥自賊所出,德以頭觸縉彥胸,且詈之。俄聞帝崩,痛哭,持雞酒奔奠梓宮前,觸地流血。賊怒,刃脅之,不為動,奠畢歸家。有妹年二十餘,因家難未嫁,德顧之曰:「我死,汝何依?」妹請先死,德稱善,哭而視其縊。繼室霍氏請繼之,德痛不及視。入別其母,哭盡哀,出而自縊。母見子女及子婦皆死,亦投繯死。先是懷柔城陷,德父文桂遇宮,家屬盡沒,妻劉,以德被逮追贓憂悸死,至是又闔門殉焉。

吏部員外郎許直,如皋人,賊薄都城,約同官出貲餉士,為死守計。及城陷,傳帝南狩,直將往從。見賊騎塞道,輒返曰:「四方兵戈,駕將焉往!」已,知帝崩,一痛幾絕。客以七十老父為解,直曰:「不死,辱及所生!」乃作書寄父,賦《絕命詞》六章,闔戶自縊死。

兵部員外郎金鉉,武進人,初聞大同陷,疏曰:「宣、大,京師北門,大同陷則宣府危,宣府危則大事去。請急撤回中官杜勛,專任巡撫朱之馮。勛二心僨事,之馮忠懇,可屬大事。」不報。及京城破,痛哭,急趨入朝,見宮人狂奔出,知帝已崩,解牙牌北向四拜,投金水河。從者力挽之,怒,奮臂躍入死。母章、妻王弟錝並殉焉。【考異】自范景文以下二十人,據《明史》本傳言,「大清世祖章皇帝表章前代忠臣,所司以范景文至金鉉(名皆見上)二十人名上,命有司各給地七十畝,建祠致祭,且予美諡。」故《明史·傳》中特列范景文以下二十人引為兩卷。而御史陳純德亦在南渡正祀之內,蓋福王時純德入正祀,而孟兆祥子章明則以其父故改入附祀之首,故亦止二十人也。今按正祀,附祀文武諸臣,皆福王南渡時所定,有被拷掠死而入祀者,有實系被執不屈死而未邀贈恤者。故其去取不足據。重修《三編》修於乾隆《勝朝殉節諸臣錄》之後,所記殉難諸臣,為得其實。今自二十人以下,悉據書之。

御史陳純德,巡按山西,【考異】《三編》作「巡撫」,蓋「按」字之誤也,今據《本傳》。力陳抽練弊。還朝,提督畿輔學政,出按部。都城陷,賊下令百官以某日入見,眾攝純德人,還邸慟哭,遂自經。【考異】按順治時贈諡二十人。不及陳純德者,以野史有受夾死之說而疑之。證之《明史》本傳實無其事,今書於二十人後,御史趙譔,巡視中城,城陷,罵賊被殺。【考異】趙譔,據《三編》增入。原進簽內言其「北都殉節。本朝乾隆四年,允廷臣請,賜諡『忠愍』。」前此《輯覽》已載,今補入。按《輯覽》、《三編》皆有趙譔,不知《殉節錄》何以遺之。且錄中通諡四等無「忠愍」,似專諡也。工部員外郎王鍾彥,守廣寧門,守將開門納賊,鍾彥被執不屈死。削籍吏部尚書李遇,知城陷,方自縊,被賊執,不屈死,一門死者七人,妾王氏先縊死。郎中周之茂,需次都下,賊搜得之,迫使跪,不屈,折其臂而死。順天通判張凝和,分守北門,城陷死。御史俞志虞,聞城陷,不食,梓宮出東華門,往哭,自縊於新昌會館。員外郎寧承烈,管太倉銀庫,城陷,自經於官廨。范方被系不屈死。中書宋天顯被賊執,逼書偽詔,抗罵觸階死。光祿寺署丞於騰雲,聞賊至,語其妻曰:「我為朝臣,汝亦命婦,不可污於賊。」並服命服自經死。濮州知州馬象乾,順天人,罷居里,城陷,率妻及子女五人死。中書王永隆,遇變不食死。郎中葛凝秀,北向投繯死。寇可教罵賊死。主事楊會英,被執引頸就刃死。沈邱知縣李昌齡,被誣下獄,賊入城,釋之,不食死。太醫院吏目楊元,與妻楊氏同縊死。郎中張檉芳,員外張三傑,皆被執不屈死。主事陳貞達,都御史於延子也,罵賊死。順天經歷施溥,方升任樂亭知縣,未行,城陷,仰藥死。博樂知縣徐有度罵賊死。平涼同知郭寅,與其二子皆不屈死。家居故萊陽知縣徐兆任,與妻張氏及幼子同縊死。兵馬司指揮姚成自縊死,妻袁氏、子逢元及一仆俱殉焉。

一時勛戚之死事者,劉氏一門為首。新樂侯劉文炳者,帝生母,孝純皇太后之弟子也。文炳素與宛平太學生申湛然、布衣黃尼麓講明忠義,賊攻西直門急,尼麓踉蹌告文炳宜自為計。時太后母瀛國夫人尚在,文炳與其母杜氏計,「太夫人篤老,不可俱燼,請匿之湛然家。」杜氏曰:「太夫人得所,我與若妻妹俱死耳。」命侍婢結緣於樓上,作七八繯,家僮積薪樓下。尋遣老僕鄭平迎李氏、吳氏二女歸,曰:「吾母女同死此,復何憾!」文炳奉密召入見,誓效死。出,聞外城陷,馳至崇文門,殺賊數十人。馳歸第,母杜氏、文炳妻王氏及兩妹已先自縊死。家人正焚樓,火烈不得入。時文炳叔左都督劉繼祖,瀛國公次子也,守東安門不克,歸至後園,與文炳遇,相約投井。文炳忽止曰:「戎服不可見皇帝,易以巾幘。」繼祖大呼皇帝數聲,同入井死。文炳弟左都督文耀守永定門,見外城破,突出至渾河,聞內城破,復入,見第已焚,大哭曰:「文耀未死,以君與母在耳。今至此,何生為!」遂覓文炳死所,大書版井旁曰:「左都督劉文耀同兄文炳畢命報國處。」亦投井死。繼祖妻左氏、妾董氏、李氏亦登樓自焚死。闔門死者四十二人。文炳季弟文照,奉母命留侍太夫人,遂逃去。而申湛然以帶瀛國太夫人為賊拷掠,終不言,體糜爛以死。

次則駙馬都尉鞏永固,尚樂安公主,都城陷時,公主已薨,未葬。永固與文炳誓以死報,乃以黃繩縛子女五人誓柩,告曰:「此帝甥,不可污賊手。」舉劍自刎,闔家焚死。

宣城伯衛時春,穎六世孫也,掌後府。京師陷,懷鐵券,闔門十七人皆赴井死。惠安伯張慶臻、騏之後裔,掌都督府,都城陷,召親黨盡散貲財,闔家自焚死。彰武伯楊崇猷,信之後裔,城陷,自經死。寧遠伯李尊祖,成梁之孫,遇害死。

彭城伯張光祖,麟十四世孫,定遠侯鄧文明,寧河王愈十一世孫,鎮遠侯顧肇遞,夏國公成十一世孫,西寧侯宋裕德,鄆國公瑛九世孫,清平侯吳遵周,梁國公成八世孫,陽武侯薛濂,鄞國公祿九世孫,恭順侯吳汝徵,邠國公永成七世孫,新城侯王國興,熹宗母孝和太后弟升之子,皆以城破殉節。【考異】據《三編》所載,勛戚、侯、伯,自劉文炳以下十三人,駙馬一人,而劉繼祖別入之武職中。《質實》言繼相與文炳同赴井死,且系瀛國公次子,而太行之母弟,今併入之勛戚下。若《綏寇紀略》所載,成國公朱純臣,武定侯郭培民,永康侯徐錫登,懷寧侯孫維藩,新建伯王先通,安鄉伯張光燦,皆在南渡附祀之列。《三編》益擇其確諸書之,見後卷。

武臣世職之死事者,則左都督劉岱,以外戚世襲職,居京師,城陷,全家自焚死。副總兵賀珍,守平則門,賊至,率千騎力戰陷陣死。都督僉事賀贊,總兵虎臣子,賊薄京城,迎擊,為亂箭射死。鎮撫司僉事李若璉,分守崇文門,城陷,自縊死。都指揮僉事魏師貞,服命服拜闕自焚死。參將高鍟,闔門焚死。指揮同知許達允,尚書進五代孫,罵賊不屈死。都督方履泰,南和伯一元子,自刎死。千戶李國祿自縊死。指揮同知李若珪,作《絕命詞》自經死。指揮使蕭偲以父如薰蔭,在職死。虎賁左衛參軍李正光闔門死。指揮馬國城,「城」,《殉節錄》作「珹」。世襲指揮張養所,都指揮梁清宏,指揮張國維,皆不屈死。指揮高甲,同妻許氏、媳王氏、女高氏、弟婦劉氏、侄女高氏同自經死。指揮劉一松同妻王氏自縊死。千戶高文采,一家十七人皆自殺。【考異】《三編·京師陷》目中所載殉難諸臣,皆連保定書之。如劉宗嗣、呂應蛟、文運昌、張羅彥之等,皆保定死事者,今分書於壬子陷保定下。惟副總兵賀珍,據《殉節錄》,守平則門陣沒。又錦衣千戶高文采,一家十七人死,《殉節錄》及諸書所載同,《輯覽》亦次於勛戚之末,而《三編》偶遺之。今所記多據《三編》,而其他甲申殉難非在京師者,別記於是歲之末。

其以布衣殉節者,湯文瓊為最著。瓊,石埭人,授徒京師,見國事日非,數獻策闕下,不報。京師陷,慨然語其友曰:「吾雖布衣,獨非大明臣子邪!安忍見賊弒君篡國!」乃書其衣衿曰:「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則文丞相之心。」投繯而卒。後李自成得其衣帶語,以責陳演,遂斬演於市。

時都城布衣盡節者,又有范箴聽、楊鉉、李夢禧、張世禧之等,不下百餘人。

箴聽聞賊至,置一棺,偃臥其上,絕食七日死。鉉善寫真,城陷,攜二子赴井死。夢禧與妻杜、二子、二女、一婢俱縊死。世禧亦與二子懋賞、懋官俱自經死。又有周姓者,悲憤槌胸,嘔血數升死。而柏鄉人郝奇遇居京師,聞變,謂妻曰:「我欲死難,汝能之乎?」妻曰:「能。」遂先死,奇遇瘞畢,服藥死。【考異】據計氏《北略》所載,文臣有中書舍人滕文所、阮文貴,皆投御河死。順天府推官劉有瀾聞城破縊死。又順天教官五人同縊明倫堂,佚其姓名。陽和衛經歷毛維張,命巡城,大罵賊,夾拶並枷死。又經歷張應選投御河死。《殉節錄》言應選之妻妾子女同殉。武職有百戶王某者,周鍾寓其家,王勸鍾死,不從,遂自縊。勛戚有周鏡者,官東宮侍衛。聞賊至,母妻一門俱自盡。或雲,鏡即周奎之侄也。又有順天民李小槐,聞難,視妻杜氏二子一女一婢以次縊畢,始自縊。又武愫之仆某,見愫索吉服,將朝李自成,苦諫,叩頭出血。愫不聽,遂不食而卒。皆《三編》、《明史·忠義傳》所不載者,附識於此。

帝崩之前夕,宮女皆踉蹌夜出。有宮人魏氏者,臨御河大呼曰:「有志者當自為計!」遂投河死,顧刻間,從死者一二百人。

宮人費氏,自投眢井中,賊勾出,見其容,爭奪之。費紿曰:「我長平公主也。」群賊不敢逼,擁見自成。自成命中官審視,非是,以賞部將羅某。費復紿羅曰:「我實天潢,義難苟合,將軍宜擇吉成禮。」羅喜,置酒極歡。費懷利刃,伺羅醉,斷其喉,立死。因自呼曰:「我一弱女子,殺一賊帥足矣。」遂自刎。自成聞,大驚,命收葬之。

而熹宗懿安皇后者,亦尋自縊死。【考異】懿安之死,《明史》、《三編》無異詞。賀宿《懿安事略》以時有冒皇后之任氏為大清賜死,於懿安無涉也。京師之陷,李岩保護懿安令自盡,此為確證。

是日午,李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駁馬入承天門,偽大學士牛金星、偽尚書宋企郊等騎而從,太監王德化等先迎候於德勝門,隨而入。自成登皇極殿,下令大索帝、後,蓋時未得帝崩信,又傳駕已南幸也。時諸監有獻太子及永、定二王者,俱送劉宗敏宅,宅即戚畹田宏遇第也。令勛戚文武百官俱於二十一日朝見。戊申,添設守門兵,及放馬兵入城。

己酉,昧爽,成國公朱純臣,大學士魏藻德、陳演率文武百官入賀,皆素服坐殿前。自成不出,群賊爭戲侮,為椎背脫帽,或舉足加頸上相笑樂,百官懾伏不敢動。演首勸進,不許。封太子為宋王,放刑部錦衣繫囚五品以下張若麒等。

自成自居西安時,建置宮吏,至是益盡改官割,六部曰六政府,司官曰從事,六科日諫議,十三道曰直指使,翰林院曰宏文館,太僕寺曰驗馬寺,巡撫曰節度使,兵備曰防禦使,知府、州、縣曰尹,曰牧,曰令。

召見朝官,自成南向坐,金星、宗敏、企郊等左右雜坐。以次呼名,分三等授職,自四品以下,少詹事梁紹陽、楊觀光等無不污偽命,三品以上,獨用故侍郎侯恂。自是降者無不悚息待命。賊又編排甲,令五家養一賊,大縱淫掠。民遭荼毒,縊死者相望。

庚戌,得先帝遺弓於萬歲山亭,李自成命以宮扉載出,盛柳棺置東華門外,百姓過者皆掩泣。

是日,殺成國公朱純臣。

先是帝臨崩,有手敕令百官俱赴東宮行在,蓋上欲托東宮於純臣,令總督諸軍輔太子,不果行。至是自成得硃諭於文淵閣案上,即命收系純臣。日中,被殺,並其弟及從子皆誅之,籍其家。【考異】朱純臣未追贓而遽殺,故諸書皆系之二十二日,《甲乙核真略》所謂「收系最先,戮死最速」者是也,然力辨其無勸進之事,此則士聰為已故,諱言之耳。野史謂其與張縉彥迎門拜降,其有無不足辨,然初次勸進,在己酉百官朝見之時,純臣實班首也,陳演特閣臣耳,豈有不列勛或公侯等之名,而自成、金星輩許之乎!士聰謂「初次勸進在二十六日」,則成國已死,又言「逆賊勸進事誠有之,乃賊營見在之偽官,非京城從賊之降官。」不知二十一日百官朝見自成,勸進乃必有之事,何待陳演之首創其謀!若謂純臣不在勸進之列,實不敢信也。意當時八百餘人,必有大半列名者,特勛戚首純臣、閣臣首陳演耳。純臣以總督諸軍輔太子之手敕,遂首殺之。較之李國禎輩被刑夾而死者,差為不受辱。而南渡後乃列之附祀武臣之首,且更以李國禎入之正祀之列,舛謬甚矣。

辛亥,為先帝易梓宮,與周皇后梓宮同移殯於佛庵中。

是日,百官降者,按次唱名,自成拔九十二人,送偽吏政府宋企郊分三等授官。俄傳偽旨,自勛戚大臣及文武百宮八百餘人,悉囚系,送偽都督劉宗敏營中拷夾,責賕賂。

時有國子祭酒孫從度,住金台會館,病甚臥床。有偽將羅姓乘馬進館,徑入內室,其妻孫氏罵之,羅遂以鐵索系孫,並舁從度過己寓。從度尋以拷訊斃,乃索氏貲,凡七拶百敲,十指俱斷,招得窖金七千兩獻自成,自成駭曰:「一翰林富乃至是耶!」於是降官之被拷掠者自此始。【考異】此據《核真略》。而計氏《北略》及《甲乙匯編》皆在是日。蓋自成始送諸降官於偽吏政,分三等授官。會賊將羅某送所得孫從度窖金七千,乃動追贓之念。於是所授之官悉被囚系,實始於此。今據書之。

壬子,保定府陷。

先是賊黨劉方亮陷真定,各郡縣迎降相繼,人情益洶洶。保定同知邵宗元,碭山人,方攝府事,亟集通判王宗周、推官許曰可、清苑知縣朱永康、衛指揮劉宗嗣【考異】「宗」,《明史》本傳及諸書,皆作「忠」,蓋《三編》後改也。《殉節錄》亦作「劉宗嗣」,今從之。及鄉官故光祿少卿張羅彥、故工科給事中尹洗等議城守。時知府何復,平度人,以前月由員外擢守保定,聞警,兼程馳入城,宗元授以印,復曰:「公部署已定,印仍佩之,我相與戮力可也。」乃謁文廟,與諸生講《見危致命章》,詞氣激烈。講畢,登城分守。

都城陷之次日,賊使投書誘降,宗元手裂之。明日,賊大至,絡繹三百里。有數十騎服婦人衣,言「所過百餘城,皆開門遠迎,不降即屠。且京師已破,為誰守!」城上人聞之,發豎眥裂。賊環攻累日,宗元等守甚堅,賊稍稍引卻。

督師李建泰率殘卒數百輦餉銀十餘輛,初至定興,城門閉,不納。留三日,攻破之,笞其長吏。遂抵保定,叩城求入,宗元等不許。建泰舉敕印示之,宗元等曰:「公荷聖恩,御門賜劍,酌酒餞別。今不仗鉞西征,乃叩關避賊邪!」建泰怒,厲聲叱呼,且舉上方劍脅之。或請啟門,宗元曰:「脫賊詐為之,若何?」眾以御史金毓峒嘗監建泰軍,識建泰,推出視之,信,乃納之。

建泰入,賊攻益厲。建泰倡言曰:「勢不支矣,姑與議降。」書牒迫宗元用印,宗元抵印,厲聲曰:「我為朝廷守土,義不降。欲降者任為之。」大哭,引刀將自刎,左右急止之,皆雨泣。羅彥前曰:「邪說勿聽,速擊賊。」復乃自起爇西洋巨炮,火發被燎幾死。賊攻無遺力,雉堞盡傾。俄,賊火箭中城西北樓,復遂焚死。

賊又焚南郭門,守者多散,南城守將王登洲縋城出降,賊蜂擁而上。建泰中軍副將郭中傑等為內應,城遂陷。宗元及中官方正化不屈死。建泰率曰可、永康出降。宗嗣分守東城,城將陷,召女弟適楊千戶者歸,與妻毛氏、子婦王氏同處一室,俱以弓弦縊殺之,復登城拒守。城破被執,怒詈,奪賊刀殺三人,賊?至,剜目劓鼻支解死。保定知縣楊珮,升鄧州未行,寇入,死之。據《殉節錄》補。

一時武臣死事者,守備則張大同與子之坦力戰死。指揮則文運昌、劉洪恩、戴世爵、劉元靖、呂九章、呂一照、李一廣,中軍則楊儒秀,鎮撫則管民治,千戶則楊仁政、李尚忠、紀勛、趙世貴、劉本源、侯繼先、張守道,百戶則劉朝卿、劉悅、田守正、王好善、強忠武、王爾扯,把總則郝國忠、申錫,皆殉城死。

復有呂應蚥者,保定右衛人,歷官密雲副總兵,謝事歸。賊至,總監正化知其能,延與共守,晝夜不懈。城破,短兵斗,殺十餘賊而死。

一時鄉官之死事者,則張羅彥一門為首。羅彥兄弟六人,兄羅俊以十六年秋舉進士,弟羅輔亦以是年舉武進士,羅士早卒,諸生羅善、羅喆。當賊逼京師、羅彥兄弟家居,與邵宗元歃血盟誓,死守。總兵官馬岱謁羅彥曰:「賊分兩道,一出固關,一趨河間,吾當出屯蠡縣扼其沖,先殺妻子而後往,其城守悉屬公。」羅彥曰:「諾。」詰旦,岱果殺妻孥十一人,率師去。

羅彥等糾鄉兵二千分陴守,羅俊守東城,羅彥西北,羅輔為游兵,公廩不足,出私財佐之。賊遣騎呼降,羅俊顧其下曰:「欲降者取我首去。」劉宗嗣挺劍曰:「有不從張氏兄弟死守者齒此劍!」怒目發上指,聞者咸憤厲,守益堅,賊為引卻。

已,聞京師陷,眾皆哭,北向拜,又羅拜相盟誓。而賊攻益急,城中多異議。羅彥謂宗元曰:「小民無知,非鼓以大義,氣不壯。」乃下令,人綴崇禎錢一枚於項,示戴主意。賊以羅彥主謀,呼其名大詬,且射書說降,羅彥不顧。賊死傷多,攻愈力,而李建泰親軍為內應,城遂陷。羅俊猶持刀斫賊,刀脫,兩手抱賊齧其耳,血淋漓口吻間。賊益眾,大呼「我進士張羅俊!」遂遇害。羅彥見賊入,急還家,大書官階姓名於壁,投繯死。子晉與羅俊子伸並赴井死。

時羅善佐兩兄守城,城將陷,兩兄戒勿死,羅善曰:「有死節之臣,不可無死節之士。」與妻高氏攜三女同投井死。羅輔多力善射,晝夜乘城,射必殺賊,城破,連射殺數人,矢盡,持短兵殺數人乃死。羅士妻高氏,守節十七年,至是亦自經死。惟羅喆從水門走免,妻王氏亦縊死。羅俊伯母李氏罵賊死。羅彥妻趙氏、二妾宋氏、錢氏及晉妻師氏,當危急時,並坐井旁以待賊入,皆先羅彥投井死。惟趙氏不沉,家人出之,再入,復如故。有抱晉之子至者曰:「夫人死,將令張無後。」乃匿空舍中,潛出水門免。而羅輔妻白氏在母家,聞難欲死,侍者止之。給以汲井。推幼女先入,己從之。羅俊再從子震妻徐氏,巽妻劉氏,亦投井死。一門死者凡二十三人。

方建泰之出師也,金毓峒為監軍御史,方馳赴山西,抵保定,賊騎已逼。而毓峒本保定衛人,遂入城與邵宗元共守。毓峒守西城,散家貲千餘金犒士,其妻王氏亦出簪珥佐之。方京師陷,賊射書說降,眾頗懈,毓峒厲聲曰:「正當為君父復仇,敢異議者斬!」懸銀牌,令擊賊者自取,眾爭奮,斃賊多。城陷,一賊挽毓峒往謁其帥,且罵且行,遇井,推賊仆地,自墮井死。妻王聞之,即自經。其從子振孫,有勇力,以武舉佐守城。賊至,眾皆散,獨立城上大呼曰:「我金振孫,前日殺數賊魁者我也。」群賊支解之。振孫兄肖孫、子婦陳氏與侍兒桂春,亦投井死。肖孫匿毓峒二子,為賊搒掠無完膚,終不言,二子獲免。

同時守城殉難者,邠州知州韓東明,武進士陳國政赴井死。平涼通判張維綱,舉人張爾翬、孫從范不屈死。舉人高經負母避難,遇賊,求釋其母,母獲釋而經被執,乘間赴水死。貢生郭鳴世寢疾,聞城陷,整衣冠端坐,賊至,持棒奮擊而死。諸生王之珽,先城陷一日,置酒會家人飲達旦,城陷,偕妻齊氏及三子、二女入井死。諸生韓楓、何一中、杜聯芳、王法等二十九人,布衣劉宗向、田仰名、劉自重等二十人,或自經,或溺,或受刃,皆不屈死。婦女殉節者一百十五人。

他若尹洗見上。及舉人劉會昌、貢生王聯芳以城陷次日為賊收穫,亦不屈死。賊揭其首於竿,書曰:「據城抗節,惡官逆子。」見者飲泣。

是役也,城內屠赤一空,屍枕藉,填滿溝壑,偽官舉之,三日不能盡,蓋闔郡殉之雲。【考異】《三編》於甲申三月明亡,故書保定之事皆從略。其殉難之何復、邵宗元、金毓峒、方正化、張羅俊附見《蔣德璟罷》目中。其他如呂應蛟、文運昌、劉洪恩、戴世爵、劉元靖、呂九章、呂一照、李一廣、張羅彥、韓東明、張維綱等皆附載於《京師陷》目中,而特書其守保定死於《質實》中。惟劉宗嗣,則但云「分守東城」,尹洗則但云「守西城」。又如楊儒秀、張大同、子之坦,皆但以「守城」書之,未及分析。今所載悉據《明史》何復、張羅俊、金毓峒三人傳,詳記其事之本末及殉難之文武官紳。而城陷日分,則據《北略》及《綏寇紀略》,皆云「二十四日」,與《明史》「京師城陷之次日,賊遣使說降,又攻之累日」者合。惟《核真略》謂「李建泰以二十一日被押入京師」,日分已誤。又謂「賊屢諭不降自刎又不死」者,尤臆說也。《明史》成最後,凡《忠義傳》所載,皆擇其確諸書之。若保定之役,據《綏寇紀略》所記,同時有材官王尊義、主簿沙潤民、醫官呂國賓、王鑛、王之琯皆被殺,並見《殉節錄》。文學有杜日芳、王紘、馮澤、王允嘉、吳栻、韓廷珍、楊善譽、何光岳、韓紹淹、頡學曾、王敬嗣、王繼桂、趙居晉、王昌祚、孫誠、趙世珩、楊供辰、王建極、阮積學、王世珩、王致中、周之翰等,意即《明史》所謂「二十九人」之數者也。又有儒士劉士璉不屈死,王景曜罵厥被射死,黃棟火箭燒樓死,義民則劉宗向等三人外,又有楊強子刃賊力屈自刎死,張加善不屈縊死,鄭國寧擊賊不中,李懋倫罵賊,王捷、張智、劉養心、朱永寧、胡來獻、胡得銀俱以拒賊被殺,意即《明史》「二十人」之數者也。又與尹洗等三人被執不屈死者,有諸生王世琦,又與郭鳴世同死者,有諸生賀誠,而韓東明之子仲淹亦繼東明射賊墜城死。若婦女則又有金振孫妻王氏,劉宗嗣女劉氏,文運昌妻宋氏,張爾翬妻唐氏,何一中妻趙氏,韓楓妻王氏,田仰名妻曹氏,劉自重妻羅氏。以上皆據保定儒士陳僖所輯《甲申上谷紀事》。而僖又自為《陳氏節傳》,言「僖王母張氏,母楊氏,妻常氏,妹文學金瞿妻陳氏俱於二十三日同辭家廟,集後園,城陷,張捧誥命,楊一手挽媳,常一手挽女,並侍婢四人並周歲弟仔甫同入井死,一門殉者九人。」又為《高氏節傳》,言「諸生高植妻王氏,舉人高桂妻劉氏,請於公姑,賊入,同縊死。」其他縊死者,則有錦衣千戶賀誥妻者氏等十一人,並死者有進士王延裪妻張氏等五十二人。又《三編·質實》,楊儒秀妻杜氏投水死。凡此即傳中所謂「一百十五人」之數者也。惟馬岱殺其妻子率師出,據《紀略》言,「劉方亮既去,留偽將張洪收諸下邑,得岱於蠡縣,自刎不殊,洪傳而致之自成,以將斃故得脫,後為僧,不知所終。」今並時識之以俟考。又按《殉節錄》,保定諸生有劉士廉、周之韓、王建基、王繼桂,一作「貴」。同母及妻張氏,王嘉印、王祚昌,一作「允昌」。王性並何光岳之妻師氏,阮積學之妻何氏,皆《紀略》所遺者,並識之。

癸丑,偽禮政府鞏焴示隨駕百官,率耆老上表勸進。甲寅,偽旨令禮政府諫言舉行。未幾,而山海關之報至,不果。

是日,升遷各降官四品以下百餘人。【考異】諸書皆以二十六日為勸進之始,即甲寅也。勸進之語,野史皆言始於朱純臣、陳演則二十一日入朝時也,其時遺弓未得,遷蹕方傳,諸降臣即喪心昧良,亦無暇及此,諒演等勸進,不過列職名而已,至是始令上表。而所云「百官」者,即指李國楨、陳演之等。楊士聰《甲乙核真略》謂「隨駕諸臣,乃呼文之牛金星,武之劉宗敏。勸進大事,宜屬之佐命之臣,豈肯以亡國纍囚等之乎!」此蓋諱言已在百官之列,而飾詞以欺人耳。永樂之入金州門,其時叩馬勸進者,何一非建文亡國之臣!不聞邱福、朱能等之預其列也。況鞏焴早已為自成偽官,又安敢以政府之示臨之金星、宗敏者!則所謂「百官耆老」,非指亡國之臣民而何?今仍據野史分書之。

始開拷掠追贓,閣臣責餉十萬,部院錦衣七萬以下,科道吏部五萬以下,翰林二萬以下,部屬以下各以千計。勛戚則金盡輒殺之。

乙卯,平西伯吳三桂自山海關乞師於我大清。

初,三桂奉詔入援,過關至豐潤,聞京師已陷,猶豫不敢前。其父襄提督京營,自成脅襄以書招之,三桂欲降。先是三桂嘗就嘉定伯周奎飲,悅歌女陳沅,以千金購之。會三桂以邊警行,奎送沅於襄所,至是為賊將劉宗敏掠去,三桂聞之,憤甚。

時自成已遣降將唐通、白廣恩率兵二萬東攻灤州,三桂疾馳歸山海關,襲破賊將,降其眾八千。自成怒,親部賊十餘萬,執襄於軍,東攻山海關,以別將從一片石越關外。《三編·質實》「一片石在永平府撫寧縣東北,山海關北七十里有關城,城東為北門水口。」

三桂懼,遣副將楊坤、游擊郭雲龍來乞師,我大清世祖章皇帝命睿親王多爾袞帥師行。

丙辰,遷帝、後梓宮於昌平州,州之士民率出錢,葬之田貴妃墓內,斬蓬藋而封之,不能成禮。【考異】天壽山在昌平,莊烈之葬田貴妃墓,正史、野史無異詞。而楊士聰言「累朝妃嬪皆葬金山,不葬昌平」,不知萬貴妃所葬,亦昌平也。金山在順天宛平縣之西北,當大清兵五月入京師,改葬莊烈帝、後,陵曰思陵,昌平密邇京師,豈有不查明確實者!顧亭林《昌平山水記》載思陵本末甚悉。然則《核真》之說,亦臆度耳。

越兩月,我大清入京師,始以帝禮改葬,令臣民服喪三日,諡曰莊烈皇帝,陵曰思陵。

《明史》贊曰:帝承神、熹之後,慨然有為。即位之初,沉機獨斷,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惜乎大勢已傾,積習難挽,在廷則門戶糾紛,疆場則將驕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潰爛而莫可救,可謂不幸也已。

然在位十有七年,不邇聲色,憂勤惕勵,殫心治理,臨朝浩嘆,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益以僨事。乃覆信任宦官,布列要地,舉措失當,制置乖方。祚訖運移,身罹禍變,豈非氣數使然哉!

迨至大命有歸,妖氛盡掃,而帝得加諡建陵,典禮優厚,是則聖朝盛德,度越千古,亦可以知帝之蒙難而不辱其身,為亡國之義烈矣。

夏,四月,辛酉,李自成焚太廟神主。【考異】據《核真略》在是日並無遷太祖主事,詳後卷。

壬申,我大清睿親王師次翁後,得吳三桂遣將致書。略曰:「三桂以蛟負之身,荷遼東重任。今以寧遠右偏孤立之故,令棄寧遠而鎮山海,思欲堅守東陲而鞏固京師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闕,以彼狗偷烏合,何能成事!乃京城人心不固,奸黨開門納款,先帝不幸,九廟灰燼。今賊首僭稱尊號,擄掠婦女財物,罪惡已極,天人共憤。三桂受國厚恩,欲興師問罪以慰人心,奈京東地小,兵力不支,特泣血求助。乞念亡國孤臣之言,速選精兵,三桂自帥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廷,示大義於中國。乞王轉奏。」王即遣使報書,略言:「聞流寇攻陷京師,明主慘亡,不勝發指。用是率仁義之師,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滅賊,出民水火。伯今遣使致書,深為嘉悅,即當統兵前進。伯雖向守遼東,與我為敵,幸勿以前故尚復懷疑。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爵為藩王,國讎可報,身家可保。」

先是李自成已於十三日挾太子、諸王東行,偽將唐通出一片石,三桂請速進兵。疾馳至沙河,三桂報賊已出邊,立柵寨。戊寅,大軍迎擊,大敗通兵於一片石。已卯,師至山海關,三桂開關出迎。王令三桂兵系白布為識,使之先驅,遂入關。

時自成率步兵二十餘萬,陳於關內,自北山亘海。大兵布陣,不能橫及海岸,乃令軍士鱗次布列,對賊陣尾,伺其惰,奮擊之,且戒勿越伍違節制。陣既列,三桂居右翼之末,先悉其眾博戰,圍開複合。戰良久,大清從三桂陣右突出,沖賊中堅,萬馬奔騰,飛矢雨墮,天大風,沙石飛走,擊賊如電。自成方登高岡觀戰,知為大清兵,急策馬下岡走,賊眾大潰,自相踐踏,死者無算,殭屍遍野,溝水盡赤。

自成奔永平,大兵追之。三桂先驅至永平,自成使降臣王則堯詣三桂議和,許送太子、二王,皆偽也。三桂送則堯於睿王軍中,斬之,益進兵,自成乃殺其父襄走京師,尋又殺襄家屬三十四人。【考異】野史言「唐通既敗,乃送定王於軍中,三桂云:『必得太子而後已。』」又言「山海關之敗,自成復遣王則堯、張若麒請和,送出太子。其後三桂至永平,棄定王,專擁太子,欲護之入都,以大清帥不許,乃送太子於高啟潛。」或雲「啟潛又送之民間」,皆誤也。自成四奔,挾太子、二王以行,則《聖武記》所謂「許送太子、二王為偽」者是也。《三編》所記,皆參《本朝實錄》書之,但有挾太子、二王西行,無送三桂軍中之語,其為傳聞之失實可知矣,今據《三編》,參《聖武記》、《東華錄》書之。諸書記三桂破賊於四月辛酉者,辛酉為初四日,距乞師僅六日。蓋三桂襲破自成之別將,非唐通也。通之敗於一月石,乃合大清兵敗之。《東華錄》書之戊寅,即《聖武記》所云「二十一日」者是也。明日又合兵敗之山海關,自成乃奔永平,野史以為「戊寅奔永平」者亦誤。今日分皆據《東華錄》、《聖武記》。

癸未,自成奔京師。

初,京師陷,自成登殿受朝賀。一日,升御座,突見神人長數丈,手劍怒視,座下龍爪鬣俱動,自成恐,亟下。鑄金璽及永昌錢,皆不就。及保定之陷,李建泰降,畿內郡縣悉附,山東、河南遍設官吏,所至無違者,自成以為真得天命,諸臣自牛金星以下,三次勸進,尋以東兵故,且令諏吉肆儀;至是將西奔,乃行之。

丙戌,僭偽號於武英殿。追尊七代皆為帝、後,立妻高氏為皇后。自成被冠冕列仗受朝命,金星代行郊天禮。

是夕,焚宮殿及九門城摟,悉熔所拷索金銀及宮中帑藏器皿,鑄為餅,每餅千金,約數萬餅,載以騾車。丁亥晦,詰朝,挾太子、二王西奔長安,而使偽將軍左光先、谷可成為後衛。又勒諸璫悉取其金玉珠寶,及出宮,令群賊各執守城白楊杖逐之,不分貴賤,皆號泣徒跣,敗面流血,走出長安門外。

闖賊之責餉追贓也,灼肉折脛,備諸慘毒,有拷夾而死者,有拷夾完贓而復殺之者。

勛戚自朱純臣被殺後,次及襄城伯李國禎。賊之入也,國禎解甲聽命,尋以責賄不足,被拷折踝,自縊死。其妻為賊掠,褫盡底衣,抱之上馬,大呼「此襄城伯夫人」,其辱尤甚。定國公徐允禎被殺,英國公張世澤並其妻妾俱拷掠死。閣生陳演首輸銀四萬,錦衣駱養性輸三萬,得免夾羈候。及自成將東御吳三桂,慮諸大臣為後患,乃首誅演及魏藻德。藻德輸萬金,賊以為少,酷刑五日夜,腦裂死。方藻德被掠,遇馬世奇家人,泣曰:「吾不能為若主,今求死不得矣。」至是果驗。方岳貢、邱瑜拷掠完贓,已被釋,及自成殺演等,令監守者並殺二人,各於以繯,俱自縊死。其他自部院大臣以及詞科部僚之等,死者辱者不可勝計。

然亦有悔憤而自盡者。故贈太常卿魏大中之次子學濂,中癸未進士,擢庶吉士,是年,賊逼京師,學濂與同官吳爾塤慷慨有所論建,大學士范景文以聞,先帝特召見兩人,將任用。無何,京師陷,學濂不能死。受賊戶部司務職,隤其家聲。已,自成西奔,學濂將出,自慚,遂賦《絕命詞》二章,自縊死。【考異】以上被殺之勛戚、閣臣,皆據《明史》本傳書之。若野史所記,「李國禎被執不跪,及送先帝葬後,慟哭自刎而死」,此皆南渡後劉孔昭等入之正祀武臣之首,因摭拾其事,以為勛戚殉難之尤烈者。然當純臣被殺,國禎同時執至,如其不降,豈能俟之十日後,聽其逍遙送葬歸而自刎者!況襄城業已被執,又焉得有昌平送葬之事!《明史》刪此一段,是也。大氐國禎之死,在殺陳演、魏藻德之前,《明史》以為「被拷折踝自縊而死」者為得。其實藻德輸贓萬金在四月朔日,然則「酷刑五日而死」者,則初六日也。陳演以十二日被殺,則自成東行之前一日,方岳貢、邱瑜之死又在其後,證之《核真略》所記亦同。惟魏學濂之死,野史所記,亦未足據。然當自成西走,學濂可以逃免,而《明史》持記其死於帝殉社稷之後四十日,則其死也,毋亦一念之悔,懼貽先人之羞,為門戶之玷乎!純臣之死最先,學濂之死最後,今並表而出之。

甲申三月之變,有家居聞難而殉節者,有里居擊賊而遇害者。兵部侍郎王家禎,解職家居長垣,京師陷,賊遣兵據長垣,家禎自經死,子元玠從之。按察副使顧國縉,上海人,聞城陷,不食死。工部尚書何應瑞,曹州人,聞城陷,不食死。萊州推官張力,家居東明,聞都城陷,偕邑人殺賊,授偽官,為所執,不屈,罵賊死。

而是時諸生布衣之殉節者,以吳縣許琰為首。琰有至性,嘗刲臂療父疾;為諸生,磊落不羈。聞京師陷,帝殉社稷,大慟,誓欲起義師討賊,走告裡薦紳,皆不應。端午日,過友人,出酒飲之,琰擲杯大詬曰:「我輩讀聖賢書,今何時?尚縱酒如平日耶!」拂衣徑去。已,聚哭明倫堂,琰衰杖擗踴盡哀。御史謁文廟,猶吉服,琰率諸生責以大義,御史皇悚謝罪去。及南都頒監國詔,而哀詔猶未頒,琰益憤痛,趨古廟自經,為人所解。乃步至胥門,投於河,潞王舟至,拯之出。既歸,家人日夕守,不得死,遂絕粒。尋聞哀詔至,卻庭中稽首號慟,遂不復言。以六月三日卒、鄉人私諡曰「潛忠先生」。

其時諸生殉義者,京師則又有曹肅、蘭衛卿、周讜、李汝翼,金壇則王明灝,丹陽則王介休,雞澤則殷淵,肥鄉則宋湯齊、郭珩、王拱辰。而肅之曾祖子登,仕為甘肅巡撫,京師陷,肅與其兄遜、弟敬、祖母姜、母張、遜妻李、肅妻周、妹持順、弟婦鄧並一門自縊死。【考異】《明史·忠義傳》言肅弟持敏,而無遜、敬二人名,《殉節錄》謂持敏即遜字而肅之兄也。又傳言肅嫂李氏,而佚去肅妻周氏,今以《殉節錄》證之,則李即遜妻,而肅妻周遺之。傳中又有弟婦鄧,《殉節錄》亦遺之,今考肅有弟敬,疑所謂「弟婦鄧」者,即敬妻也。《殉節錄》成最後,考核較詳,令參書之,而詔識於此。衛卿止一幼女,付其友,自縊。讜、汝翼皆罵賊不屈,賊磔汝翼而殺讜。明灝日夕慟哭,家人解慰之,託故走二十里外投水死。介休不食七日死。賊破雞澤,淵謀起兵復之。俄聞京師陷,即同諸生黃祐等密約山中壯士誅賊所置偽官,為奸人所告被殺,遠近悼之。湯齊、拱辰,亦以起兵討賊謀泄遇害。【考異】以上殉難官紳,皆據《三編》及《明史·忠義傳》。而《殉節錄》另編甲申殉難諸臣為一類,紀載尤詳。其通諡「節愍」卷內,有廣靈知縣阮泰,解職家居洛陽,聞京師陷,衣冠望闕拜,不食死,妻朱氏從之。光祿監事胥自修,江寧人,聞賊餡北都,具冠服肅拜絕粒死。湖南督學僉事周大啟,長洲人,甲申聞變不食死。猗氏知縣李樹聲,岐山人,以憂歸,賊陷京師,遣人招之不從,死。濟南僉事劉世芳,英山人,聞京師陷,慟哭嘔血死。定海知縣朱懋華,南陵人,聞北京陷,自縊死。潮判司理李毓新,嘉興人,行取未赴,甲申遇害,次子禎先抱父屍死。歸德通判張垣崇,徐州人,聞變以身殉。商城知縣張國光,大興人,聞都城陷,北向拜,自經死。儀封知縣陳三益,山陰人,寇陷都城,偽使至,同官勸出迎,碎所佩印不屈死。大同總兵汪登瑞,餘姚人,聞變絕粒死。呈貢知縣黃卷,鍾祥人,家居,聞京城失守,北向長號不食死。布政參議王若之,益都人,僑寓金陵,甲申聞難,不食嘔血死。臨漳知縣梁希阜,龍泉人,未赴任,聞京師陷,痛哭不食死。天津道陳六韐,在天津築興濟城,死甲申之難。刑科給事中李汝璨,南昌人,抗疏下獄,尋赦歸,聞國難,衰絰北拜絕粒死。御史鄭封,祥符人,出使廣西,聞京師陷,與子庚錫遁山中,封不食死。庚錫亦死,舉家殉之。兵部主事尹詔,石城人,上疏忤時相譴歸,聞甲申變,不食卒。永平通判韓上桂,番禺人,聞京師陷,號泣卒。知縣毛協恭,武進人,聞難,投水死。西寧副使李豫,郾城人,聞京師陷,慟哭不食死。巡撫甘肅楊汝經,睢州人,行次林縣,聞京師陷,帥壯士討偽官,遇賊被害。廷綏總兵宋偉,山陰人,甲申服鴆死。監察御史王與印,《北略》印作「允」。新城人,謫歸,甲申聞變,與子士和拒戶自經,妻于氏亦縊死。太常少卿傅鍾秀,高密人,號泣,鬚髮一夕盡白,與主事單崇謀起義,為賊執,大罵不屈死。子稟初,以翼父並殉。劉河游擊李中孚,上海人,《甲申戰沒入祠職官卷》內,有鴻臚寺鳴贊官石永昌,單縣人,甲申之難,從指揮李若璉同殉節於京邸。東城兵馬司陳愫,芮城人,京師陷,殉節。昌平守御任之華,大興人,方歸家,都城陷,自縊死。涇陽訓導劉彰本,保安人,時銓授未行,京師陷,縊死京城之涇陽會館。完縣教諭時躋舜,長垣人,在籍,城陷,與妻李氏、二子泰、壯俱死。安肅訓導張文浩,博興人,城失守,死之。海豐教諭厲必中,日照人,聞京師陷,不食死。千戶陳應鵾,定海人,甲申聞難自縊死。孝陵衛董啟明,里貫未詳,甲申聞難自經死。嘉定訓導劉芳逕,和州人,聞北都陷,整衣冠北向拜,坐明倫堂自刎死。興安州同覃天明,太平人,致仕歸,聞都城陷,不食死。訓導陸士鉉,平湖人,甲申聞難,大慟絕粒死。又《入祠士民卷》內,布衣馮澤,蠡縣人,賊陷蠡縣,死之。歲貢陳嘉猷,慶都人,賊陷慶都,拒戰死。生員祝洪籙,順天人,城陷,同妻王縊死。舉人黃自彩,江南人,聞難自縊死。舉人李毓梁,孟縣人,賊陷京師,時征赴西安,送妻與二子入山,自縊死。進士石嶐,三原人,聞京師陷,數日不食死。生員許王家、顧維寰,俱長洲人,甲申聞難死。生員常州嚴紹賢、金壇王崇圖、王榮圖、王希高,俱從王明灝死之。生員王養心,徐州人,聞京師陷,痛哭絕粒七日,自縊死。舉人馬嘉,祁門人,聞都城陷,投繯死。生員李斡才,鹽城人,聞京師破,不食死。生員張秉純、徐正夫,俱和州人,聞京師陷,秉純絕粒死,正夫自縊。生員張不二,含山人,聞變,號泣絕粒死。生員蒙陰陳主忠,滋陽唐賓,曹縣趙振極,單縣孫國顯,城武劉武聚,即墨王曦如,俱甲申殉節死。生員王啟賢、王采、符應第、符應舉、符振芳俱饒陽人,甲申城破,死之。生員張玉瓚,順天人,都城陷,同妻魏投井死。生員蔣士忠,順天人,同妻黃投金魚池死。生員徐燝,順天人,城陷,同妻鄔合家自焚死。生員魏起元,順天人,城陷,與蘭衛卿等皆合家殉之。生員鄒欽堯,瑞安人,聞難,沉永寧江死。生員陳則從,平香人,城陷不食死。貢生溫元春,生員杜桂枝、金章、王汝盤,監生郭梁,俱安定人,聞京師陷,散家財倡義,同殉節。生員徐嶧,常熟人,衣冠赴文廟泮水死。舉人周元孝,敘州人,賊執之,不受偽官死。童生周汧,大興人,京師陷,悲憤嘔血數升死。布衣閻守義,順天人,都城破,罵賊被創死,妻李自縊,婢從之。布衣田祥宇,一作「大年」。宛平人,合門自焚死。布衣唐文運,密雲人,痛哭飲鴆死。屈坦之、況舜齡,俱常熟人,甲申死節。孫源文,無錫人,聞京師陷,咯血死。周日曜,桐城人,絕粒九日死。陳公誥,貴池人,聞京師陷,痛哭自經死。文襄,絳州人,賊陷京師,死之。布衣光岳奇,信陽人,聞京師陷,躍井死。布衣王汝紹,金壇人,聞難死節。太學生顧杲,端文之孫,甲申殉節。布衣彭月浴,寧鄉人,京師陷,死之。劉鳳池,溧水人,聞賊入都,赴水死。京營卒徐道,宛平人,守安定門,冒矢擊賊,城破墜城死。又有賣菜傭,不知姓名,京師陷,荷菜過東安門,哭先帝、後畢,觸石死。髯樵叟,吳縣人,採薪洞庭山中,聞北都陷,投震澤死。農夫牛德富,輝縣人,方執鋤田間,聞京師陷,號慟走百泉,躍入水死。農夫鞠鳴秋,長山人,聞甲申之難,大慟自經死。以上所記,亦有南都殉難而誤入者,如顧杲、鄒欽堯之等,別詳《附記》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