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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通鑑/卷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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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一上起閼逢涒灘夏五月,盡秋七月。

大清世祖章皇帝

順治元年是年五月,明福王由崧立於南京,仍稱崇禎十七年。

夏,五月,戊子朔,我大清兵定京師。李自成西奔,大軍追之於蘆溝,於慶都,皆敗之,乃班師。所過郡縣,皆諭以定亂安民,共享太平之意,百姓竄匿山谷者,悉還鄉里,迎降恐後。

於是睿親王整兵入京師,故明諸臣迎於五里外。下令安輯百姓,民間按堵如故。改葬明崇禎帝、後並熹宗皇后張氏、神宗妃劉氏及殉難之公主、妃嬪等皆如禮。【考異】《三編·定京師》目中及《輯覽》所載,皆言「並葬帝、妃袁氏及公主並熹宗皇后張氏、神宗妃劉氏」。按此據初定京師下令之原文,本之《大清實錄》者,故懿安之死於賊中,已據查明,而袁妃、長公主未悉也。《明史》后妃、公主傳皆云「長平公主及袁妃被斫未殊。大清入京師,下所司給袁妃居宅,贍養終其身。《長平公主傳》,「帝選周顯尚主,將婚,以寇警暫停,及城陷,上斫斷左臂,越五日復甦。本朝順治二年上書,言『九死臣妾,跼蹐高天,願髡緇空門,稍伸罔極!』詔不許,令顯復尚故主,土田、邸第、金錢、車馬,錫予有加。主涕泣,逾年卒。」據此,則是年五月下令所葬。無長平公主、袁妃二人也。公主蓋即昭仁公主之等,是時帝又手斫妃嬪數人,至是皆令葬之。而神宗妃劉氏,即昭妃,掌太后璽者,以崇禎十五年薨,未葬也。今參《明史》書之。

是日,明臣立福王由崧於南京。

先是北都既陷,四月,己巳,報至南京,人心皇懼。時參贊機務兵部尚書史可法方督師勤王,渡江抵浦口,聞京師之變,縞衣發喪。南京文武大臣議立君討賊,而由崧及潞王常淓俱以避賊至淮安,倫序當屬福王。諸臣慮福王立,或追怨妖書及梃擊、移宮等案,潞王立則無後患,且可邀功。陰主之者廢籍禮部侍郎錢謙益,力持其議者兵部侍郎呂大器,而右都御史張慎言、詹事姜曰廣皆然之。其間往來遊說者前山東按察僉事雷縯祚、禮部員外周鑣。慎言、曰廣等移牒可法曰:「福王倫序當立,而有七不可,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也。潞王為神宗侄,賢明當立。」可法亦以為然,遂由浦口還南京。

而鳳陽總督馬士英,利福王昏庸,欲立之,潛與逆案家居之阮大鋮計議,主立福王,又密與操江誠意伯劉孔昭、總兵高傑、劉澤清、黃得功、劉良佐等結,而公致書於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意未決。

甲申,守備南京魏國公徐宏基等,戶部尚書高宏圖等,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等集議於朝,大器署禮、兵二部印,不肯下筆,吏科給事中李沾探士英指,厲聲言:「今日有異議者死之!」孔昭亦面斥大器。而士英握重兵於外,與諸將送福王至儀真,連營江北,勢甚張,諸大臣乃不敢言,可法亦不得已,乃定立福王。

時文武官俱集內官宅,贊周令各署名籍。曰廣請無匆遽,俟祭告奉先殿而後行。越日,至奉先殿,以福王名告。諸勛臣語侵可法,曰廣呵之,於是群小咸目懾曰廣。

乙酉,迎王於江浦。丁亥,百官迎見於龍江關。王素服角帶哭。是月朔,王謁孝陵奉先殿,出居內守備府,群臣入朝,王色赧欲避,可法曰:「王毋避,宜正受。」已,朝議戰守。可法曰:「王宜素服郊次,發師北征,示天下以必復仇之義!」王唯唯。明日再朝,出議監國事,慎言曰:「國虛無人,可即正大位。」可法曰:「太子存亡未卜,倘南來,若何?」孔昭曰:「今日既定,誰敢復更!」可法曰:「徐之。」乃退。

庚寅,王監國。壬辰,以史可法、高宏圖、姜曰廣、王鐸並為東閣大學士。

先是廷推閣臣,舉可法、宏圖等,而劉孔昭攘臂欲並列,廷臣以勛臣無入閣例折之,孔昭勃然曰:「即我不可,馬土英何不可?」乃首進士英東閣大學土兼兵部尚書,都察院副都御史。又議起廢,競舉鄭三俊、劉宗周、徐石麒,孔昭舉阮大城,可法曰:「先帝欽定逆案,無復言!」至是拜可法禮部尚書,與士英、宏圖併入閣,可法仍掌兵部事,士英仍督師鳳陽,曰廣先以迎立異議不用,及再推,詞臣乃以曰廣及鐸等名上,遂與鐸並命。又以張慎言為吏部尚書。慎言上《中興十議》:曰「節鎮」,曰「親藩」,曰「開屯」,曰「叛逆」,曰「偽命」,曰「褒恤」,曰「功賞」,曰「起廢」,曰「懲貪」,曰「漕稅」,納之。又起劉宗周為左都御史,徐石麒右都御史,黃道周吏部左侍郎。令兵部問書張國維以原官協理京營戎政,余皆遷擢有差。

壬寅,明福王稱帝於南京,仍稱崇禎十七年,以明年為弘光元年。

癸卯,馬士英入閣佐理,仍掌兵部尚書事。

先是史可法定京營制,如北都故事,侍衛及錦衣衛諸軍悉入伍操練,錦衣東西兩司房及南北兩鎮撫司官不備設,以杜告密,安人心。

時士英旦夕覬入相,及聞督師鳳陽命下,大怒,以可法所與士英七不可書奏之王,且令高傑、劉澤清疏趣可法視師,而自擁兵入覲,拜表即行,可法不得已自請督師。

是時廷議分江北為四鎮:總兵劉澤清轄淮、海,駐淮北,經理山東一路;總兵高傑轄徐、泗,駐泗水,經理開、歸一路;總兵劉良佐轄鳳、壽,駐臨淮,經理陳、杞一路;靖南伯黃得功轄滁、和。駐廬州,經理光、固一路。得功已封伯,乃晉靖南侯,封傑為興平伯,澤清東平伯,良佐廣昌伯。於是加可法太子太保,改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督師淮、揚,各鎮俱聽節制。乙巳,可法陛辭,請以總兵劉肇基、於永綬、李棲鳳、卜從善、金聲桓等從征,從之。【考異】四鎮之分地在先,封爵在後,故當可法瀕行而黃得功、高傑爭駐揚州之釁起。野史多以分地及封爵概歸之可法奏中,證之《明史》本傳即馬士英入覲所請。而此等跋扈之將,豈可法所欲封!但是時大權已歸士英,姑以此壯江、淮之聲援而已。楊氏《核真略》言,「得功等封伯之時,廷臣以劉澤清在臨清不相安,恐有他變,即具揭封澤清東安伯。」證之《北略》及《紀事本末》,是年三月封吳三桂等四人下,但云「澤清實升一級」,無加封事。若澤清果按時封伯,則此當與得功、良玉並進為侯矣。《明史·澤清本傳》亦云「福王所封」,今據之。

復進封左良玉為寧南侯。

先是莊烈帝詔封良玉,畀其子夢庚平賊將軍印,功成世守武昌,命給事中左懋第便道督戰,良玉乃條月日進兵狀以聞,疏入,未奉旨而京師陷。福王立,詔至,其部下有異議,不欲開讀。巡撫何騰蛟急詣良玉所爭之,而良玉已從正紀盧鼎言,開讀如禮。諸將尚洶洶以江南自立君,欲引兵東下,良玉慟哭不許,盡出所藏金銀彩物散之諸將曰:「此皆先帝賜也,受國厚恩,禍變至此,良玉何心獨有之乎!」於是諸將嗷然皆哭。副將馬士秀奮曰:「有人奉公令,復言東下者,吾擊之!」以巨艦置炮斷江,眾乃定。

會王命進良玉爵為侯,蔭一子錦衣千戶。以上流之事專委良玉,制書到楚而良玉賀表亦至。

時李自成敗於關門,良玉得以其間稍復楚西境之荊州、德安、承天,而騰蛟及總督袁繼咸居江西,皆與良玉善,南都倚為屏蔽。

時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為親軍,後五營為降軍,每春秋肄兵武昌諸山,一山幟一色,山谷為滿。軍法,用兩人夾馬馳,曰「過對」,馬足動地殷如雷,聲聞數里。諸鎮兵惟高傑最強,不及良玉遠甚。然良玉自朱仙鎮之敗,精銳略盡,其後歸者多烏合,軍容雖壯,法令不復相攝。而是時良玉亦老且病,無出兵意矣。

庚戌,明誠意伯劉孔昭、忻城伯趙之龍等詬吏部尚書張慎言於廷。

時大起廢籍,慎言薦前大學士吳甡、前尚書鄭三俊,福王命召甡陛見。孔昭等怒慎言專推文臣,排忽武臣,乃廷斥慎言及甡為奸邪,叱咤徹殿陛。給事中羅萬象言:「慎言平生具在,甡素有清望,安得斥為奸邪!」孔昭等伏地慟哭,言「武臣見棄」,囂爭不已,遽欲手刃慎言,韓贊周呵之,乃止。既退,乃疏劾慎言,極詆三俊,且謂「慎言當迎立阻難,懷二心,乞寢甡陛見命,又議慎言欺蔽罪。」慎言疏辨,因乞休,時兩解之。

萬象又言:「首膺封爵者,四鎮也;新改京營,又加二鎮銜,何嘗不用武臣!年來封疆之法,先帝多寬,武臣報先帝者安在?祖制以票擬歸閣臣,參駁歸言官,不聞委勛臣以糾劾也。使勛臣得兼糾劾,文臣可勝逐哉!」史可法奏:「慎言疏薦無不當,諸臣痛哭喧呼,法紀安在!恐驕弁悍卒益輕朝廷。」御史王孫蕃言:「用人吏部職掌,奈何廷辱冢宰!」閣臣高宏圖等亦以不能輯和文武,各疏請罷,俱不允,而甡亦竟不復召。

是月,明督師大學士史可法開府揚州。

初,四鎮分地,黃得功、劉澤清、高傑爭欲駐揚州。傑先至,欲入城,揚州人素畏傑,不納。傑攻城急,日掠村廂婦女,民惡之。知府馬鳴騄,推官湯來賀,堅守月余。進士鄭元勛,家城中,身詣傑營,責以大義,傑頗感悟,為斂兵五里外城之西北,得暫啟門通薪米。而守城者不如約,數以矢石中傑兵,傑怒,復進。揚人疑元勛通傑,遂遇害。既而傑知不可攻,意稍怠。而澤清亦大掠淮上,臨淮不納,劉良佐軍亦被攻。福王命可法往解,得功、澤清、良佐皆聽命,乃詣傑。傑素憚可法,夜掘坎十百,埋暴骸,旦日謁可法帳中,詞色俱變,汗浹背。可法坦懷待之,接偏裨以溫語,傑大喜過望。然自是易可法。書己甲士防衛,文檄必取視而後行。可法夷然,為具琉,屯且眾於瓜洲,傑又大喜。

可法乃即揚州立軍府,遣使訪大行帝、後梓宮及太子、二十所在,奉命祭告泗、鳳二陵畢,上疏曰:「陛下踐阼初,祗竭孝陵,哭泣盡哀,道路感動。若躬謁二陵,親見鳳、泗蒿萊滿目,雞犬無聲,當益悲憤。願慎終如始,處深宮廣廈,則思東北諸陵魂魄之未安。亨玉食大庖,則思東北諸陵麥飯之無展。膺圖受籙,則念先帝之焦木馭朽,何以忽遘危亡!早朝晏罷,則念先帝之克儉克勤,何以卒隳大業!戰兢惕厲,無時怠荒,二祖列宗將默佑中興。若晏處東南,不思遠略,賢奸無辨,威斷不靈,老成投簪,豪傑裹足,祖宗怨恫,天命潛移,東南一隅,未可保也。」王嘉納之。

先是王聞四鎮之爭,遣職方主事萬元吉宣詔慰諭,且發萬金犒傑軍,令保江、淮。元吉渡江詣諸鎮營,約共獎王室,盡釋前嫌,俱聽命;乃擢元吉太僕少卿,監視江北軍事。

時闖賊西奔,青州諸郡縣並殺偽官,據城自保,未知南都擁立事。可法「請速頒監國、登極二詔,慰山東、河北軍民心」。開禮賢館,招四方才智,下僚有才被棄者,亦悉舉任用之。以故碭山知縣應廷吉為監紀推官,領其事,一時幕府稱得人。

方諸鎮之加封也,邊將多不平。江西總督袁繼咸自九江鎮所入朝,奏曰:「封爵以勸有功。無功而封,則有功者不勸;跋扈而封,將跋扈者愈多。」王曰:「事已行,奈何?」繼咸曰:「馬士英引傑渡江,宜令往輯。」王曰:「彼不欲往,輔臣史可法願往。」繼咸曰:「陛下嗣位,固以恩澤收人心,尤宜以紀綱肅眾志。乞振精神,申法紀。冬春間淮上未必無事,臣雖駑,願奉六龍為澶淵之舉。」王有難色。因詣榻前密奏曰:「左良玉雖無異圖,然所部多降將,非孝子順孫。陛下初登大寶,人心危疑,意外不可不慮,臣當星馳回鎮。」許之。

明分置應天、蘇松巡撫,以兵科都給事中左懋第巡撫應天、徽州諸府,大理寺丞祁彪佳巡撫蘇、松諸府。

時蘇州諸生檄討其鄉官從賊者,奸民和之。少詹項煜及大理寺正錢位坤、通政參議宋學顯、禮部員外湯有慶之家,皆被焚劫;常熟又焚給事中時敏家,毀其三世四棺。彪佳請「議從逆諸臣罪,而治焚掠之徒以加等」,從之。時高傑駐瓜洲,跋扈甚,彪佳剋期往會,至期,風大作,傑意彪佳未必來,彪佳攜數卒衝風渡,傑大駭異,盡橄兵衛,會彪佳於大觀樓。彪佳披肝隔,勉以忠義,共獎王室,傑感嘆曰:「傑閱人多矣,如公者,傑甘為死,公一日在吳,傑一日遵公約矣。」共飯而別。

明福王以忻誠伯趙之龍總督京營戎政。馬士英與之比,故命之。

初,闖賊陷明山西,淮揚巡撫總督漕運路振飛遣將金聲桓等十七人分道防河。由徐、泗、宿遷至安東、沐陽,且團練鄉兵,犒以牛酒,得兩淮間勁卒數萬。福、周、潞、崇四王避賊,同日抵淮,大將劉澤清、高傑等亦棄汛地南下,振飛悉接之。至是河南副使呂弼周為賊節度使,進逼淮上,進士武愫為賊防禦使,招撫徐、沛,而賊所遣偽制將軍董學禮等據宿遷。振飛擊擒弼周、愫,走學禮,竿弼周法場,命軍士人射三矢,乃解磔之,縛愫,徇諸市,鞭八十,檻車送南京誅之。

會馬士英欲用所親田仰為淮揚巡撫,乃罷振飛,振飛亦遭母喪,無家可歸,遂流寓蘇州。振飛在淮安,與巡按御史王燮頗號召義士,同心戮力。自振飛既去,王燮亦升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

而劉澤清來居淮城,威福自擅,散遣義士,其桀驁者籍之,部下劫掠,村落一空。又大興土木,造作壯麗,僭擬皇居,與田仰日肆歡飲,士民憤怨。

時山東郡縣已歸我大清,王燮亦不能往,但逡巡河上而已。

明召前禮部侍郎陳子壯為禮部尚書。

六月,丁巳朔,明追上崇禎帝諡曰烈皇帝,廟號思宗,周后曰孝節皇后。【考異】《南疆繹史》,計氏《南略》俱系之朔日,《繹史》作「戊午朔」,證之《甲乙紀》乃丁巳朔,與新曆同,蓋《繹史》誤也。

明召阮大鋮入見。

時,馬土英秉政,招權罔利,日事報復。高宏圖、姜曰廣、張慎言等皆宿德在位,將以次引海內人望,而士英必欲起大鋮,因薦大鋮知兵。

初,大鋮在南京,與守備中官韓贊周昵,及都城陷,中官悉南奔,大鋮因贊周遍結之,為群奄言「東林當日所以為貴妃、福王者」,俾備言於王以潛傾史可法等。群奄更極口推大鋮才,士英亦言「大鋮從山中致書舉定策謀」,為白其附璫贊導無實跡,王遂命大鋮冠帶陛見。大鋮乃上《守江策》:曰「聯絡」,曰「進取」,曰「控扼」,曰「策應」,且自白孤忠被陷,痛詆孫慎行、左光斗,且指魏大中為大逆。

於是曰廣疏言:「臣前見文武紛競,既慚無術調和;今見欽案掀翻,又愧無能豫寢。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頓付逝波,陛下數日前之明詔竟成故紙。梓宮未冷,增龍馭之怨恫;制墨未乾,駭四方之觀聽。惜哉維新,乃有此舉!臣所守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公議。昨日大鋮之起,竟出內傳。夫斜封墨敕,種種覆撤,史冊昭然,不可不鑒也。」侍郎呂大器疏言:「先帝骨肉未寒,爰書儼若日星。而士英悍然不顧,視陛下為何如主!」士英為大鋮奏辯,力攻曰廣、大器,益募宗室朱統鏤、建安王統鏤輩連疏交攻。而以宏圖為御史時嘗詆東林,必當右己,乃言「宏圖素知臣者。」宏圖則言:「先帝《欽定逆案》一書,不可擅改。」

給事中羅萬象疏言:「輔臣薦用大鋮,或以愧世之不知兵者,然大鋮實未知兵。伏望許其陛見以成輔臣吐握之意,禁其復用以杜邪人覬覦之端。」

應天府丞郭維經疏言:「《逆案》先帝手定,今將修《實錄》,若此案不書,恐在天之靈必有遺憾;若書之而今日起用大鋮,與前案違異,非陛下所以待先帝,並非輔臣所以待陛下也。」

大理寺丞詹兆恆疏言:「逆案諸人,久圖翻局,幸先帝神明內斷,確不可移。陛下駐蹕龍江,痛先帝之變,對群吏而哭,百姓聞之,莫不灑涕捶胸,願雪國恥。近聞山東、河南士紳,皆白衣白冠呼籲先帝,驅殺偽官,各守險阻以拒闖、獻餘黨,此誠先帝德澤在人也。今梓宮抔土未乾,太子、二王安在!國讎未報,而忽召見大鋮,還以冠帶,豈不上傷先帝之靈,下短忠義之氣哉!」

於是太僕少卿萬元吉、御史左光先、陳良弼、王孫蕃、給事中陳子龍、職方郎中尹民興等先後論劾。而錦衣指揮懷遠侯常延齡者,開平王遇春裔孫也,亦抗章攻之,不報。

時南都諸勛戚多恣睢自肆,獨延齡以守職稱,國亡,身自灌園種菜,布衣終其身。【考異】延齡攻大鋮,《明史·大鋮傳》之載,《三編》據焉,而《開平傳》不載。至其灌園種菜,並見錢秉鐙《田間集》。又厲鶚《樊榭山房續集》所作《開平王孫種萊歌》,即指廷齡也,今並參書之。

癸亥,明給事中李清請追議開國名臣、靖難死節及武、熹兩朝忠諫諸臣諡,下禮部議行。

甲子,張獻忠陷明涪州。

先是獻忠屯萬縣,民皆逃避,賊徒健斗者十餘萬,負載者倍之,置橫陣四十里,左步右騎,夾舟而進。巡撫陳士奇駐師重慶,遣將趙榮貴扼梁山陸道,分守道劉鱗長與參將曾英守涪以扼江。賊至,榮貴望風遁。英戰而敗,退至五里望江關,賊追及,斫傷其頰,英手殺數人,跳而免,與鱗長走川南。涪州遂陷。【考異】《綏寇紀略》及《蜀碧》皆書涪州之陷於六月八日,即甲子也。《明史·陳士奇傳》系之四月,蓋匯書耳,辨見後。

丙寅,明吏部尚書張慎言罷。

慎言再疏乞休,至是始許之,旦諭曰:「晉疆未復,卿亦無家可歸,沿途僑寓以需後命。」慎言遂流寓蕪湖、宣城間。國亡後,疽發於背,戒勿藥,卒。

明起廢籍錢謙益為禮部尚書,協理詹事府事。

先是南中迎立,謙益陰擁戴潞王,與馬士英不合。王既立,謙益懼得罪,更疏頌士英功;阮大鋮被召,廷臣交劾,謙益獨為之訟冤;以此修好於士英,故有是命。

癸酉,明吏部侍郎呂大器罷。

大器以迎立異議自危,乃上疏劾士英,言其「擁兵入朝,胹留政地,翻先皇手定逆案,欲躋阮大鋮中樞。其子以銅臭為都督,女弟夫未履行陣授總戎,姻婭越其傑、田仰、楊文驄,先朝罪人,盡濟朊仕,亂名器。夫吳甡、鄭三俊,臣不謂無一事失,而端方亮直,終為海內正人之歸;士英、大鋮,臣不謂無一技長,而奸回邪慝,終為宗社無窮之禍。」疏入,以和衷體國答之。

未幾,劉澤清入朝,士英嗾之劾大器及雷縯祚異圖,大器逐乞休雲,以手書《監國告廟文》送內閣,明無他。而士英憾不已,復令太常少卿李沾劾之,尋削大器籍,命法司逮治,以蜀地盡失,無可縱跡而止。【考異】大器之罷,諸書皆系之十七日,即癸酉也。《繹史》系之十一日己巳,蓋據澤清入朝論劾之日分耳。今類書其本末於大器罷目中。澤清既糾大器,遂薦逆案張捷、鄒之麟、張孫振等,皆許起用。

自武臣之分地也,賦入不以上供,恣其所用,置封疆兵事一切不問;與廷臣互分黨援,干預朝政,擠排異己,奏牘紛如,紀綱盡裂。而澤清所言尤狂悖,擁立之初,即援靖康故事,請以五月改元,又請宥故輔周延儒助餉贓銀,又請禁巡按不得拿訪追贓,又請法司嚴緝故總督侯恂及其子方域等,朝廷多曲意從之。及是士英挾擁戴功,內結勛臣,外連鎮將,而澤清益無忌憚矣。

明大理寺丞詹兆恆等之劾阮大鋮也,福王命取《逆案》進覽,至是兆恆上之,而馬士英亦似是日進《三朝要典》,乃切責羅萬象等。高宏圖復請下九卿會議,不聽。

丙子,明馬士英乞罷。

士英當國,畏東林倚左良玉為難,謾語修好而陰忌之。良玉不自安,屬承天守備太監何志孔、巡桉御史黃澍入賀,陰伺朝廷動靜。澍挾良玉勢,當陛見,面數「士英奸貪不法,且嘗受張獻忠偽官周文江重賄,為題授參將」,凡可斬之罪十。志孔亦論士英罔上行私諸罪,司禮大監韓贊周叱之曰:「御史言事,是其職掌;內臣操議,殊傷國體。」志孔乃退。士英跪乞處分,澍舉笏直擊其背曰:「願與奸臣同死!」士英大號呼。贊周即執志孔俟命。

時有內諭,令贊周趣士英避位,士英乃引疾請罷,而賂福邸舊奄田成、張執中等泣訴王曰:「上非馬公不得立,逐馬公,天下將議上背恩矣。且馬公在閣,諸事不勞主上;馬公去,誰念上者!」王為之心動,明日,即慰留士英。

而士英亦憚良玉,請釋志孔,命澍速還武昌,復以它事奪澍官,尋以朱盛濃言逮治澍。澍與良玉謀,陰諷將士大嘩,欲下南京索餉,因保救澍。袁繼威為留江漕十萬石,銀十三萬給之,且代澍申理,以良玉倚仗為言,士英不得已乃免逮,澍遂留良玉軍中。自是良玉與士英有隙。

丁丑,獻賊陷明重慶。

初,蜀中被擾,朝議以巡撫陳士奇不任,命龍文光代之。士奇得代將行,京師告變。士奇自以知兵也,曰:「必報國讎!」遂駐重慶。會陽平將趙光遠,擁兵二萬護瑞王常浩自漢中來奔,士民避難者又數萬至保寧,蜀人震駭。士奇馳責光遠曰:「若退守陽平關,為吾捍衛,不惜二萬金犒軍。如頓此需厚餉,吾頭可斷,餉不可得也。」光遠退屯陽平,瑞王以三千騎奔重慶。

重慶下流四十里曰銅鑼峽,江路所必經,士奇宿重兵以守。獻忠既入涪州,分舟師溯流犯峽,而自率步騎登山疾馳百五十里,破江津縣,掠其船順流下,不三日而奪佛圖關,銅鑼峽反出其下,兵驚擾,遂潰。

士奇征石砫援兵不至,或勸:「公已謝事,宜去。」士奇不可。賊抵城下,士奇與副使陳洺、知府王行儉、知縣王錫等竭力拒守,擊以滾炮,賊死無數。至是夜間黑雲四布,賊穴地轟城,比明,城陷,士奇及洺、行儉、錫俱被執。

士奇大罵,賊縛於教場,瑞王與焉。指揮顧景泣告獻忠曰:「寧殺吾,無害帝子。」賊怒,遂害王,並殺景。天忽無雲而雷者三,賊有震者,獻忠仰天詬曰:「我殺人,何預天事!」用大炮向天轟擊,俄晴霽,遂肆慘戮,從王死者甚眾。

士奇罵不絕口而死,洺護瑞王入蜀,及於難,行儉為賊臠死。賊之穴城也,錫灌以熱油,多死。及被執,大罵,抉其齒,罵不已,捶膝使跪,益屹立。乃舁至教場,縛樹上射之,又臠而烙之,既死,復毀其骨。【考異】賊陷涪州在六月初八日甲子,陷重慶在二十一日丁丑,諸書皆同。《明史·士奇傳》書之四月,蓋並龍文光受代牽連記之也。然其下文言「二十夜,賊轟城」,則六月二十日丙子,「比明,城陷」,則二十一日丁丑,與諸書所記日分合,疑陷涪州之上漏去「六月」二字耳。今據《繹史》、《北略》諸書。又諸書皆云「天無雲而雷者三」,傳言「雷雨晦冥,咫尺不見」,語亦小異。《三編》亦云「無雲而雷」,與《明史·瑞王傳》合,今從之,

戊寅,明封福府千戶常應俊為襄衛伯。

應俊本革工,福王避寇出亡時,嘗負行以免難,王初立,即授左都督,至是加封,予世襲。

太監韓贊周、盧九德及福邸內臣屈尚忠、田成、張執中等,亦以翊戴功,各蔭其弟侄有差。

己卯,明忻城伯趙之龍上疏糾思宗廟號之失。

時朝廷議禮,皆出大學士高宏圖手,之龍蓋承馬士英指,而李沾屬稿授之,實則之龍不識一丁也。宏圖疏辨,詔仍其舊。【考異】野史言「時以之龍之請,改曰毅宗」,《綏寇紀略》則以毅宗為南中初定之諡,皆非也。「毅宗」二字,出自之龍請改疏中,明年始改之。證之《繹史》、北略》,是時詔仍其舊,今從之。

明以徐石麒為吏部尚書,石麒以左都御史召,未至改之,代張慎言也。石麒再疏辭,舉鄭三俊自代,不許。乃入朝,陳「省庶官、慎破格、行久任、重名器、嚴起廢、明保舉、交堂廉」七事,王嘉納之。

是月,大清兵定山東、河北諸郡縣。

初,大清攝政睿親王定京師,故明大學士馮銓降,令以原銜入內院佐理。至是遣銓祭告明太祖及諸帝,以太祖神牌遷入京師帝王廟。【考異】《明史·李自成傳》有「遷太祖神主於帝王廟」之語,《三編·質實》辨之。言「自成於甲申三月入京,大縱剽掠,焚太廟神主,肆為毒虐,安知有遷主之禮!四月,自成為大清所敗,奔還京師,始僭號,次日即西走,更無暇及此。此特稗野所載,《明史》採用之,不足為據。」因恭檢《世祖章皇帝實錄》六月遣馮銓祭告及遷主之事以為證,今據之。

明鎮江兵亂。

時史可法部將於永綬等四人駐京口,會浙江入衛都司黃之奎,亦部水陸兵四千戍其地,之奎御軍嚴,永綬等四將兵恣橫,刃傷民,浙江兵縛而投之江,遂有隙。已而守備李大開統浙江兵,又擊傷鎮江兵馬,鎮江兵與相鬥,射殺大開,亂兵大焚掠,死者四百人。巡撫祁彪佳方至,永綬等遁去,彪佳劾治四將罪,周恤避難家,民大悅。

時故明戶科給事中熊汝霖自福建謫所召還,上疏曰:「臣自丹陽來,知浙兵為邊兵所擊,火民居十餘里。邊帥有言『四鎮以殺掠獲封爵,我何憚不為!』臣意四鎮必毅然北征,一雪此恥,今猶戀戀淮、揚,何也?況一鎮之餉,多至六十萬,勢必不能供。即仿古藩鎮法,亦當在大河以北開屯設府,曾奧窔之內而遽以藩籬視之乎!」不報。

明遣總兵官黃斌卿防禦京口,又以游擊吳志葵為總兵官,鎮守吳淞。

時兵科給事中陳子龍以原官召。【考異】《三編》系授子龍兵科給事中於七月,據其蒞任月日也。證之《子龍年譜》,召在六月,譜中言「以六月望後入都。」《明史》本傳並《防江水師》一議,俱書於是年六月,今據之。疏言:「君父之仇不可不報,中原之地不可不復,然必保固江、淮以為中興之根本。守江之策,莫急水師,海舟之議,更不容緩。臣先與長樂知縣夏允彝、中書舍人宋徵璧捐貲召募海舟,適松江知府陳亨,志切同仇,多方措置,俾成勁旅。會史可法、萬元吉來書,以『江上守御方殷,望此一軍共為犄角,不妨動支正供以俟銷算。』臣等推故職方主事何剛專司募練,而佐以出陰知縣錢世貴、舉人徐孚遠等,召買沙船,募材官水卒一千餘名,一月之內,可以集事。夫千人之在長江,如雙鳧乘雁,不足為重輕,然使江南諸郡各為門戶計,則萬人亦不難致。臣等亦聊盡精衛之心,倡怒蛙之氣而已。」

又疏言「自古中興之主,如少康、周宣,皆躬親武事,漢之光武,唐之肅宗、無不身先土卒;故能光復舊物,從未有身居法宮,履安處順,而可以勘定禍亂者。臣瞻拜孝陵,依依北望,不知十二陵尚能無恙不,先帝、後之梓宮何在與?興言及此,陛下宜嘗膽臥薪,宵衣旰食;群工庶尹,亦宜砥厲鋒鍔,奮發意志;以報仇雪恥是務。竊聞山東、河北,義旗雲集,咸拭目以望南師,朝廷晏然置之度外,何以收三齊抗手之雄,慰燕、趙悲歌之士乎!」又言:「臣入國門再旬矣,人情泄沓,無異升平,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內,臣不知其所終。其始皆起於姑息一二武臣,以至凡百政令,因循遵養,臣實為之寒心也!」又疏陳《備邊三策》,請收復襄陽,皆當時至計。

而何剛亦上疏言:「臣請陛下三年之內,宮室不必修,百官禮樂不必備;惟日求天下才,智者決策,廉者理財,勇者禦敵,爵賞無出此三者,則國富兵強,大敵可御。若以驕悍之將馭無制之兵,空言恢復,是卻行而求前也;優遊歲月,潤色偏安,錮豪傑於草間,迫梟雄為盜賊,是株守以待盡也。惟廟堂不以浮文取士而以實績課人,則真才皆為國用而議論亦省矣;分遣使者羅草澤英豪,得才多者受上賞,則梟傑皆畢命封疆而盜魁亦少矣,東南人滿,徙之江北,或賜爵,或贖罪,則豪右皆盡力南畝,而軍餉亦充矣。」惜時不能用。

山東殘破,明魯王以海棄藩南奔,泊舟京口。福王命暫駐處州。以海,明太祖於荒王檀九世孫也。

是時諸王播遷,皆南奔。復命潞王常淓處杭州,惠、桂二王仍駐廣西之梧州。

故明寧國知府錢敬忠聞甲申之難,重趼奔赴南都,以是月之朔上疏,凡千數百言。

略曰:「皇上所親遘之難與三月十九日為開闢未有之變,才一念及,則蹐地跼天。行屍走肉,不覺魄已離魂,生不如死。獨念國破君亡,雖陵寢震驚,鍾簴非故,猶賴東南半壁,何止一成一旅!而皇上淵躍天飛,依然有君,則自監國以來,登基以後,皇上一大事因緣,朝野一正經題目,除卻討賊復仇外,更無與為第二義者。

今觀舉朝諸臣,似以三月十九事亦未為地覆天翻千古非常之奇變也。如以為奇變,當必有洗胃刮腸,一番痛心之設施。乃兩月來,立綱陳紀,張官置吏,亦既濟濟彬彬,章滿公車,言滿朝聽。而討賊復仇一事,未聞有痛哭流涕為皇上一贊決者,亦未見有單肩赤脊為皇上一亟圖者。臣不敢深言,亦不忍深言。

百年以來,功利之毒,淪入骨髓,已成膏盲。乃有書破萬卷,官躋一品,未識君父二字者,致有今日。以今日世道人心,恢復大事,諸臣已不足恃,獨有皇上不共戴天一念,果可徹地通天,反風卻日,決不愁神靈不護呵,群力不輻輳也。

臣昧死請我皇上無煩再計,不俟終朝,推瞿然失席之情,挺身蹶起,效素服哭郊之事,灑淚誓師。懸詔國門,布告天下,親率敢死之士,一往無前,滅此朝食。四海之內,義稱臣子者,各各蠲貲賈勇以佐軍;現有職司者,在在煉兵轉餉而接濟;萬事不理,單刀直入。即有謂『萬乘之孝與匹夫不同,孤注之危非萬全良策』者,彼雖陳議甚高,吾思吾父,不能顧矣。即今殘破地方,姑置弗論;其未經兵火者,南直十數郡外,江、浙、閩、廣皆雄藩也,誠早以訓練轉輸專責之師帥之任,十數萬子弟兵,數百萬糧草,何慮不首尾接應!只須掀翻格套,使鞠郁盡舒;寬假便宜,令膽智畢吐;庶幾真才為我作使。若復一瓢眾舉,十羊九牧,徒相與蒿目而憂無兵無餉,真是向飯籮邊愁餓死耳。

在事諸臣,必詆臣腐儒不諳時務,不曰祖宗社稷為重,必曰輕舉躁動為殃,臣亦敢不謂然!獨恨功利之毒,自錮錮人,聽其所言,洋洋至理,捫心自揣,或非本懷。從來誤人家國,貽羞千載,何嘗不據一面之理!唯願皇上存敝屣草芥之心,不緩被髮纓冠之舉;遠思伍員夜泣之悲,早決枕戈待旦之計。除凶雪恥,遠跡康、宣。抑亦懼亂賊,扶綱常,正人心,息邪說;否則無父無君,不知其所終矣。」

得旨:「錢敬忠有何異謀可足兵食以便恢剿?著再奏。」敬忠溯典引經,復得千數百言,再上之。報聞。

已,又陳第三疏,備論天下重輕之勢,且云:「廟堂諸老,非有張良之智,裴度之忠,李德裕之才與識;不過以定策而枋國耳。昔者楚、漢之爭,勢重在楚不在漢,比三老董公遮說,義帝之喪發,而天下大勢盡歸重於劉。楚、漢輕重之勢,亦即今日我與賊及廷臣諸鎮輕童之勢。漢高能早握其機以成帝業,此我今日君臣所當共念者也。晉欒、郤弒厲公,立十四齡之悼公,勢在欒、郤。已,悼公召群大夫誓之,稽首唯命,而晉勢得盡歸於公。夫悼公能早握其機以致中興,此又我皇上今日所當獨念者也。舍此一著,何言宗祏百年!即欲為皇上圖一身亦無計矣;何言恢復一統!即欲為皇上保半壁亦無計矣。蓋皇上一失此機,則浸假而移於柄臣,落於雄鎮,且浸假而倒授他人。今登、萊等處未睹詔書,猶為我大明堅守,民之思漢可知。乃當事諸臣,四顧躊躇,動憂兵食,且鰓鰓乎奇謀異計,藉此著籌。此機一失,此勢不回,天下事未知稅駕,偏安且不可得,臣從此不復敢言矣。」

敬忠連上三疏,待命逾月,廟堂充耳,而馬士英輩以其累瀆,格不上。遂怏怏失志歸,自稱「崇禎遺臣」,臥病不出。

逾年,大兵渡江,敬忠病甚,每索邸抄讀之,撫膺慟哭,自嘆其不幸多言而應也。乃戒勿藥,以其年六月望後一日卒。【考異】據全祖望《錢敬忠傳》增入。

是夏,明前吏部侍郎劉宗周聞北都陷,徒步荷戈詣杭州,責巡撫黃鳴俊發喪討賊,鳴俊遲回不決。【考異]諸書作「鳴駿」,惟《題名碑》作「俊」。平觀察雲,「鳴俊字跨千,作『俊』是也。」今從之。宗周乃與故侍郎朱大典、故給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義旅,將發而福王監國南京,起宗周故官。宗周以大仇未報,不敢受職,自稱「草莽孤臣」。

疏陳時政,言:「今日大計,舍討賊復仇,無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決策親征,無以作天下忠義之氣。

一曰據形勝以規進取。江左非偏安之業,請進圖江北。鳳陽號中都,東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顧荊、襄,而南去金陵不遠,請以駐親征之師。大小銓除,暫稱行在,少存臣子負罪引慝之心。從此漸進,秦、晉、燕、齊,必有響應而起者。

一曰重藩屏以資彈壓。淮、揚數百里,設兩節鉞,不能御亂,爭先南下,致江北一塊土拱手授於流賊。督漕路振飛,坐守淮城,久以家屬浮舟遠地,是倡之逃也。於是鎮臣劉澤清、高傑遂有家屬寄江南之說。軍法:臨陣脫逃者斬。臣請一撫二鎮皆可斬也。

一曰慎爵賞以肅軍情。請分別各帥封賞,孰當孰濫,輕則收侯爵,重則收伯爵。夫以左帥之恢復而封,高劉之敗逃亦封。又誰不當封者!武臣既濫,文臣隨之;外臣既濫,中璫隨之;恐天下聞而解體也。

一曰核舊官以立臣紀。燕京既破,有受偽官而叛者,有受偽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奉使命而逃者,法皆不赦;亟宜分別定罪,為戒將來。至於偽命南下,徘徊順逆之間,實繁有徒,必且倡為曲說以惑人心,尤宜誅絕。」

又言:「當賊入秦流晉,漸過畿南,遠近洶洶;獨大江南北晏然。而二三督撫,不聞遣一騎以壯聲援,流賊遂得長驅犯闕,坐視君父之危亡而不救。則封疆諸臣之當誅者一。

凶問已確,諸臣奮戈而起,決一戰以贖前愆,自當不俟朝食。方且仰聲息於南中,爭言固圉之策;卻兵權於閫外,首圖定策之功。則封疆諸臣之當誅者又一。

新朝既立之後,謂宜不俟終日,首遣北伐之師;不然,則亟弛一介,間道北進,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哭九廟,厝梓宮,訪諸王;更不然,則起閩帥鄭芝龍,以海師下直沽,九邊督鎮,合謀共奮,事或可為。而諸臣計不出此,則舉朝謀國不忠之當誅者又一。

罷廢諸臣,量從昭雪,自應援先帝遺詔及之;今乃?用新恩,誅閹定案;前後詔書鶻突,勢必彪虎之類盡從平反而後已。則舉朝謀國不忠之當誅者又一。

臣謂今日問罪,當目中外諸臣不職者始。」

詔納其言,宣付史館,中外為悚動。【考異】宗周此疏,《三編》系之五月《福王監國》目中,蓋連起用書之。而《明史》本傳,宗周以七月入朝,則此疏之上,在五月以後,七月以前,今分書於是年之夏。

秋,七月,丙戌朔,明祀高皇帝以下於奉先殿,奉崇禎帝、後祔祭,丁亥,明起吏科給事中章正宸,復故官。

正宸既至,痛舉朝無復仇心,疏言:「今日江左形勢,視晉、宋為更難,當事者泄泄偷息,處堂自娛。兩月以來,聞文吏錫鞶矣,不闖獻馘;武臣私鬥矣,不聞公戰;老成引退矣,不聞敵愾;諸生卷堂矣,不聞請纓;如此而曰興朝氣象,臣愚亦知其未也。

今惟有進取為第一義,進取不銳,則守御必不堅。比者河北、山東,忠義響應,結營寨,殺偽官,為朝廷效死力。不及今電掣星馳,倡義申討,是靡天下之氣而坐失事機也。宜亟檄四鎮渡河,聯絡河北、山東諸路。齊心戮力,互為聲援,使兩京路通;而後塞井陘,絕孟津,據武關以攻隴右。陛下宜縞素誓師,駐蹕淮上;聲靈所及,人切同仇,虎豹貔貅,勇憤百倍。

今部、院、寺、司各署,不稱行在,而工作煩興,議者已占陛下志圖偏安。天下事變,皆生意外,將何以待之!宜嚴敕大臣,速簡車徒,備芻糧,選將帥,繕城塹;進寸則寸,進尺則尺,扼險處要以規中原。天下大矣,安見張、岳、韓、劉之不應運而出也!」

時起用張捷、鄒之麟、張孫振、阮大鋮輩,正宸並疏諫,不納。尋改大理寺丞,請假歸。【考異】正宸上疏,諸書皆系之是月丁亥,初二日也,《三編》亦系之七月,今從之。

戊子,明福王追諡其祖母鄭貴妃曰孝寧太后,考福恭王曰恭皇帝,上適母鄒氏尊號曰恪貞仁壽皇太后。

時太僕少卿萬元吉「請修《建文實錄》,復其尊號,並還懿文追尊故號,祀之寢園,以建文配,而速褒建文死事諸臣,以作忠義之氣」,從之。乃追復懿文太子廟號,追諡建文帝曰惠宗讓皇帝,復封其弟允熥等為王,並上景帝廟號曰代宗,改諡孝宗張後曰孝成皇后。方孝孺等皆為贈諡立祠。又聞崇禎太子及永、定二王皆為李自成所害,乃追諡太子曰獻愍,定王曰哀,永王曰悼。【考異】《三編》追諡福恭王、鄭貴妃之等,皆系之六月下,因追諡崇禎帝、後連記也,證之《繹史》、《南略》,皆在七月戊子,今據之。

庚寅,明遣兵部侍郎左懋第求成於我大清。

先是懋第奉巡撫應天之命,以母喪請終制,不許。時大兵連破李自成,河北郡縣亦相繼歸附,朝議遣使通好而難其人。懋第母陳沒於燕,欲因是返柩葬,請行,乃拜懋第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與左都督陳洪範,太僕少卿馬紹愉偕,而令懋第經理河北,聯絡關東諸軍務。

馬紹愉者,故兵部郎官也,嘗為陳新甲通使。新甲既誅,紹愉以督戰致衄,為懋第劾罷。及是紹愉已起官郎中,乃進為少卿,副懋第。懋第請罷紹愉勿遣,略言:「臣此行致祭先帝、後梓宮,訪東宮、二王蹤跡。臣既充使,勢不能兼理封疆。且紹愉臣所劾罷,不當復與臣共事。必用臣經理,則乞命洪範同紹愉出使,而假臣一旅,偕山東撫臣收拾山東以待,不敢復言北行。如用臣與洪範北行,則去臣經理,但銜命而往而勿遣紹愉。」閣部議止紹愉,改遣原任薊督王永吉,命仍遵前諭。

懋第瀕行,言「臣此行死生未卜,請以辭闕之身效一言。願陛下以先帝仇恥為心,瞻高皇之弓劍,則思成祖、列聖之陵寢何存;撫江上之殘黎,則念河北、山東之赤子誰恤。更望時時整頓士馬,必能渡河而戰,始能扼河而守;必能扼河而守,始能畫江而安。」眾韙其言。

福王令齎白金十萬兩,幣帛數萬匹,以兵三千人護行。時永吉總督山東軍務,命永吉暫駐河上料理戰守,俟北使還。時史可法銳意進兵河南,以懋第等方行,兵不宜繼進,諭止之。

壬辰,明定守護鳳陵戍兵五千人。

明以巡按四川御史劉之勃為僉都御史,巡撫四川,命未至而四川陷。

甲午,明以六等定從逆諸臣罪。

是時北都降賊諸臣,紛紛南奔,詣闕自理,章奏雜投;詹事項煜,混入朝班。於是通政司劉士楨奏:「令北歸諸臣,靜候朝廷處分。」會舉朝以逆案攻阮大鋮,大鋮恚甚,見從逆諸臣有附會清流者,倡言曰:「彼攻『逆案』,吾作『順案』與之對。」以李自成偽國號曰「順」也。於是馬士英上疏劾給事中光時亨、龔鼎孳輩,復摭拾庶吉士周鍾勸進表文,以為「謀反大逆,宜加赤族之誅,其胞兄周銓,堂弟周鑣,均當連坐。其餘從賊諸臣,請分別定罪」,仿唐制六等,附以各條罪名。

疏上,下三法司議擬,「其自絞以上者,法司行撫按官逮解來京候訊;流罪以下,撫、按官依律訊處具奏。」【考異】逆案分六等定罪,諸書有系之十月者,則解學龍授刑部尚書月日也。《三編》統系之明年正月者,則學龍以所擬不合,被劾削籍之月日也。證之《繹史》《南略》,始於七月甲午,則馬士英奏請下刑部之月日也。此案展轉議駁,無非恩怨糾纏。即如周鍾之從逆,罪無可逃,而至列其勸進之表,所謂「堯、舜、湯、武」等語,楊士聰亦以為表文未聞,而吳梅村辨之,謂「此元末紅巾之語,載之《輟耕錄》者,乃以之入爰書,行大法,不亦誣乎!」今但撮書其大略,而其全文實不足錄,附識於此。

戊戌,明馬士英乞休,不許,以侍郎劉宗周劾之也。

初,宗周被召,辭,因痛陳時政,士英及劉澤清、高傑等銜之,滋欲殺宗周。宗周請告不許,遂抗疏劾士英。略言:「陛下龍飛淮甸,天實與之;乃以扈蹕微勞,晏然入內閣,進中樞者,非士英乎!於是李沾、劉孔昭等譁然聚訟,而群陰且翩翩起矣。高傑一逃將而奉若驕子;劉、黃諸將各有舊汛地而置若奕棋;京營自祖宗以來,皆勛臣為之,陛下立國伊始,即有內臣盧九德之命;士英不得辭其責。惟陛下首辨陰陽消長之機,出士英仍督鳳陽,聯絡諸鎮;史可法即不還中樞,亦當自淮而北,歷河以南,別開幕府,與士英相椅角;京營提督,獨斷寢之。書之史策,為第一美政。」

福王優詔答之,而趣其速入。士英大怒,即日具疏辭位,且揚言曰:「劉公自稱『草莽孤臣』,不書新命,明示不臣天子也。」士英之私入候考宗室朱統類,遂劾「宗周疏請移蹕鳳陽,高牆所在,欲以罪宗處皇上,而與史可法擁立潞王,其兵已伏丹陽,當亟備。」而澤清等日夜謀所以殺宗周不得,乃遣客十輩住刺之。宗周時在丹陽終日危坐,未嘗有情容,客前後至者,皆不忍加害而去。

會京口軍亂,士英以統類言為信,亦震恐。於是澤清疏劾「宗周陰撓恢復,欲誅臣等,激變士心。」劉良佐亦言「宗周力持三案,為門戶主盟。倡議親征,圖晁錯之自為居守。」疏未下,澤清復草一疏,署傑、良佐及黃得功名上之,言「宗周勸上親征,謀危君父;陰結死黨,迫劫乘輿。如宗周入都,臣等即渡江赴闕,正《春秋》討賊之義。」疏入,舉國大駭。王傳諭「和衷集事,毋自猜疑。」

宗周自丹陽聞之,癸卯,遂至南京入朝。先是澤清疏出,遣入錄示傑,傑曰:「我輩武人,乃獨朝事邪!」得功則疏辨「臣不預聞」,士英寢不奏。可法不平,遣使遍詰諸鎮,咸曰不知,遂據以入告。澤清輩由是氣沮,而宗周亦不安於其位矣。【考異】馬士英求罷及澤清等劾宗周,諸書皆系之七月戊戊。證之《明史·宗周本傳》,宗周以十八日入朝,戊戌為十三日,相距五日,其為入朝之前事可證也。今鋸書之。

己酉,明以吏部侍郎張有譽為戶部尚書,以中旨用之也。大學士高宏圖封還,力諫,不聽。蓋有譽素有清望,馬士英欲供之以開傅升幸門,為阮大鋮地也。

未幾,又以張捷為吏部侍郎。捷因薦逆案呂純如,得罪公論,而士英方欲用大鋮,故亦以中旨起之。

辛亥,明釋高牆罪宗唐王聿鍵等三百餘人俱為庶人。禮臣請復聿鍵王爵,不許,尋命徙居廣西平樂府。

是月,我大清攝政睿親王聞南都自立,遣南來則將韓拱薇、參將陳萬春等齎書貽明大學士史可法曰:「予向在瀋陽,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馬。後入關破賊,得與都人士相接,識介弟於清班,曾托其手泐平安,拳致衷緒,未審以何時得達。

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嚴也。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平西王吳三桂,介在東陲,獨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義,念累世之宿好,棄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驅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後諡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勛戚文武諸臣,咸在朝列,恩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擾。方擬秋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聯兵河朔,陳師鞠旅,僇力同心。報乃君國之仇,彰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弗審事機,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予甚惑之!

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唇及先人,我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逆寇稽誅,王師暫息,遂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揆諸情理,豈可謂平!將以為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足斷流耶?

夫闖賊但為明朝祟耳,未嘗得罪於我國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伸大義。今若擁號稱尊,便是天有二日,儼為勍敵。予將簡西行之銳,轉旆東征,且擬釋彼重誅,命為前導。夫以中華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負之數,無待蓍龜矣。

予聞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則以姑息。諸君子果識時知命,篤念故主。厚愛賢王,宜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祿;朝廷當待以虞賓,統承禮物,帶礪山河,位在諸王侯上,庶不負朝廷伸義討賊興滅繼絕之初心。至南州群彥,翩然來儀,則爾公爾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在,惟執事實圖利之!

晚近士大夫,好高樹名義而不顧國家之急,每有大事,輒同築舍。昔宋人議論未定,兵已渡河,可為殷鑑。先生領袖名流,主持至計,必能深維終始,寧忍隨俗浮沉!取捨從違,應早審定;兵行在即,可西可東,南國安危,在此一舉。願諸君子同以討賊為心,毋貪一身瞬息之榮而重故國無窮之禍!

惟善人能受盡言,敬布腹心,仁聞明教。江天在望,延企為勞,書不盡意。」【考異】攝政王致書史可法,《東華錄》系之六月,諸書皆系之七月。而可法報書有原札印文,末書「甲申九月十五日」。是時南北阻隔,久而後達,容亦有之。然左懋第奉使在七月,八月渡淮,十月朔,已至都中矣。今仍據野史分書於七月、九月下。

李自成遁歸西安。

初,自成西走至定州,我大清兵追之,斬賊黨谷可成。賊又西走真定,大兵追擊,大敗之。自成中流矢,創甚,西逾固關,入山西。會大兵東返,自成乃得糾合潰散走平陽,以讒殺其黨李岩。

岩故勸自成以不殺收人心,及陷京師,保護懿安皇后令自盡,又獨於士大夫無所拷掠,牛金星等大忌之。定州之敗,河南州縣多殺偽官自保,岩請率兵往,金星陰告自成曰:「岩雄武有大略,非能久下人者,河南岩故鄉,假以大兵,必不可制。」因譖其欲反。自成令金星與岩飲,殺之,賊眾俱解體。

至是自成還西安,遣別將陷漢中,降總兵趙光遠進掠保寧,張獻忠以兵拒之,乃還。

自成既屢敗,益強很自用,偽尚書張第元、耿始然,皆以小忤死。制銅鏌,官民坐賕即鏌斬,民盜一雞者死。西人大懾懼。

明以開封推官陳潛夫為河南巡按御史。

潛夫,錢唐人,以崇禎十六年授推官,值河南殘破,有勸之勿往者,不聽。甲申正月,奉周藩渡河,居杞縣,檄召旁近長吏,設高皇帝位,歃血誓固守。賊所設偽巡撫梁啟隆,居開封,他偽官散布郡邑間甚眾。而開封東西諸土寨,剽掠公行,相攻殺無已。潛夫轉側杞、陳留間,朝夕不自保,聞西平寨副將劉洪起勇而好義,屢殺賊有功,躬往說之,五月五日方誓師,而都城失守報至,乃慟哭,令其下縞素。洪起兵萬號五萬,潛夫兵三千,俘杞偽官。啟隆聞風遁去,遂渡河而北,大破賊將陳德於柳園。時李自成已敗走山西,而南陽賊乘間犯西平,洪起引還,潛夫亦隨而南。

福王立南京,潛夫傳露布至,朝中大喜,即擢監軍御史,巡按河南。潛夫乃入朝,言:「中興在進取,王業不偏安,山東、河南地尺寸不可棄。豪傑結寨自固者,引領待官軍,誠分命藩鎮,以一軍出穎、壽,一軍出淮、徐,則眾心競奮,爭為我用。更頒爵賞鼓舞,計遠近畫城堡俾自守,而我督撫將帥屯銳師要害以策應之。寬則耕屯為食,急則披甲乘墉,一方有警,前後救援,長河不足守也。汴梁一路,臣聯絡素定,旬日可集十餘萬人。誠稍給糗糧,容臣自將,臣當荷戈先驅,諸藩鎮為後勁,河南五郡可盡復,五郡既復,畫河為固,南連荊、楚,西控秦關,北臨趙、衛,上之則恢復可望,下之則江、淮永安,此今日至計也。兩淮之上,何事多兵!督撫紛紜,並為虛設。若不思外拒,專事退守,舉土地甲兵之眾致之他人,臣恐江、淮亦未可保也。」當是時,開封、汝寧間列寨百數,洪起最大;南陽列寨數十,蕭應訓最大;洛陽列寨亦數十,李際遇最大。諸帥中獨洪起欲效忠,潛夫請予掛印為將軍,馬士英不聽,越月,用其姻婭越其傑巡撫河南。潛夫入覲後,便道省親,五日馳赴河上,而其傑老憊不知兵,所建白多不用,復譖之馬士英,卒召潛夫還,以凌駧代。駧亦尋丁外艱歸。【考異】此據潛夫授巡按月分。據傳中,入勤在九月。而越其傑巡撫河南,諸書皆系之八月。今匯書之。

明遣使募兵於雲南。

時故監軍御史方震孺巡撫廣西,聞燕京陷,拜疏請入衛,遽卒。松江知府陳亨亦請募兵措餉以待。

而建陽知縣蔣棻,造火器,募勇士勤王,疏言:「倘邀天幸,迅掃流氛,指日奏凱,社稷之福。不則斷脰決腹,瞑目地下,以報國家三百年養士之恩,以無負臣三十年讀書之志。」聞者壯之。

明封吳三桂為薊國公,以平闖賊之捷,劉澤清等請之也。

監軍萬元吉奏「三桂牌至濟寧,大清兵將南征」,馬士英謂款使已行,不省。



附记一下起阏逢涒滩秋八月,尽冬十二月。

大清順治元年

八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明議復設東廠緝事。

刑科給事中袁彭年疏言:「高皇帝時不聞有廠,文皇帝十八年,始立東廠,內官主之。嗣後一盛於成化,東廠、西廠之設,已不得稱純治;再盛於正德,谷大用等皆倚逆瑾煽虐,天下騷然;三盛於天啟,逆璫魏忠賢幾危社稷;廠衛之盛衰,關世道之治亂,故當時無不營而得之官,中外有不脛而走之賄。逃網之方,即在密網之地;作奸之事,明系發奸之人。前鑒不遠,所宜深戒也。」疏入,責以狂悖沽名,謫浙江按察司照磨。

蘇州巡撫祁彪佳亦上疏極論其弊,略曰:「洪武初,官民有犯,或收系錦衣衛。高皇帝見非法凌虐,焚其刑具,送囚刑部,是祖治原無詔獄也。後乃以羅織為事,雖曰朝廷爪牙,實為權奸鷹狗;舉朝盡知其枉,而法司無敢昭雪,慘酷等來、周,平反無徐、杜。此詔獄之弊也。洪武十五年,改儀鸞司為錦衣衛,專掌直駕侍衛等事,未嘗令緝事也。永樂間設立東廠,始開密告門;飛誣及於善良,招承出於私拷;欲絕苞苴而苞苴彌甚,欲清奸宄而奸宄益多。此緝事之弊也。古者刑不上大夫,逆瑾用事,始去衣受杖;本無可殺之罪,乃蒙必死之刑。朝廷受愎諫之名,天下反歸忠直之譽。此廷杖之弊也。」

大學士姜曰廣擬俞旨,群奄共撓之,曰廣曰:「緝事不除,宗社且不可知,何廠衛之有!」乃改命五城卸史體訪,而罷緝事官不設。

甲子,獻賊陷明成都。

先是蜀中聞賊勢急,蜀王至澍謀遷於滇,巡按御史劉之勃持不可,內江王至沂與之力爭。於將行而守門卒洶洶亂,輜重有被掠者,遂中寢。已,新撫龍文光與總兵官劉佳允率兵三千自川北來,謀設守,諸王、大姓逸去者半。華陽知縣沈雲祚,謁蜀王陳守御策,不聽。聞太平王至淥賢,往說之曰:「成都危在旦夕,而王府陰貨山積,不及今募士殺賊,疆場淪喪,誰為王守!」至淥言於王,亦不聽。

至是賊自寶慶陷資陽,執知縣賀應選,遂逼成都。文光等分陴拒守,佳允出戰而敗。賊穴城,實以火藥,又刳大木長數丈者合之,纏以帛,貯藥向城樓。之勃厲眾奮擊,賊卻二三里,皆喜以為將去也。至是日黎明,火發,北樓陷,木石飛蔽天,守陴者皆散,賊遂入城。蜀王率妃邱氏、宮人素馨等投井死,至淥亦死之,之勃、文光等皆被執。

賊以之勃同鄉,欲用之,之勃大罵,賊攢箭射殺之。復盡驅文武將吏及軍民男婦於東門之外,將戮之,忽有龍尾下垂,賊以為瑞,遂停刑。文光、佳允卒不屈,文光見殺於濯錦橋,佳允自投於浣花溪,雲祚與副使張繼孟、陳其赤、僉事劉士斗、張孔教、四川總兵官劉鎮藩、蜀府左長史鄭安民、成都同知方堯相等皆不屈死。

士斗被執,見之勃與獻忠語,大呼曰:「此賊也,公不可少屈!」獻忠怒,命猝以上,士斗反顧,語如初,遂闔門被殺。其赤投百花潭,家人同死者四十餘人。堯相被殺於萬里橋下。賊幽雲祚於大慈寺。遣人饋食,以刃脅之降,不屈,遂遇害。後獻忠復欲用諸人備百官,繼孟不為屈,亦被殺,妻賀從死之。

而孔教之死,其子以衡奉母孔南竄,匿不使知。逾年,母詣以衡書室,見副使周夢尹《請恤孔教疏》,隕絕,罵以衡曰:「父死二載,我尚偷生,使我無顏見汝父地下。」遂取刀斷喉死。【考異】事見《明史·劉之勃、龍文光及忠義劉士斗、張繼孟等傳》。傳言「成都初九日陷」,與《繹史》書之甲子者合。惟《明史·文光傳》言「與劉佳允同不屈死。」「佳允」,《明史》傳作「佳引」,平觀察雲,史中作「允」,作「引」,又有作「蔭」者,皆廟諱從「胤」,從「乙」之代字。諸書皆書「佳允出戰而敗,後投浣花溪死。」而證之《之勃傳》,則雲「總兵劉鎮藩出戰而敗,後投浣花溪死之」,《三編》遂遺去鎮藩而但書佳允,於是有以佳允、鎮潘為一人而名異者。再考《殉節錄》,劉佳蔭,諡「烈愍」,籍貫未詳。劉鎮籓則諡「節愍」,四川烏撒衛人,俱雲「四川總兵」,亦俱「投浣花溪死」,是佳允、鎮籓又似二人。《蜀碧》所記亦同,今併入之。又錄言「士斗妾張氏,幼子晉,積薪合署自焚者二十餘人」。與《明史》本傳「合門被殺」之語合,並附識之。又按《綏寇紀略》載成都之難,成都知縣吳繼善死之。又《梅村文集》有《志衍傳》。志衍,繼善字也。中敘其殉難成都,一門四十餘人,皆遇害。然據《殉節錄》,言「繼善降賊被殺」,而吳偉業作傳,稱其「大罵捐軀」,足見私集之阿諛。又證之《聖安本紀》,「繼善為獻賊草祭天文,散以為刺己,並其妻殺之」,宜《明史》之不載也。又《殉節錄》載「資陽知縣賀應選被執,逾年見殺,一家十七口死」,今但記被執事。

獻賊既據成都,即分兵連陷明崇慶州及仁壽、郫、彭、綿竹等縣。

崇慶知州王勵精聞會城陷,州人驚竄,乃朝服北面拜,又西向拜父母,從容大書文信國「成仁取義」四語於壁,登樓,縛利刃柱間,而置火藥樓下,危坐以俟。俄聞賊騎渡江,即令舉火,火發,觸刃貫胸而死。賊嘆其忠,斂葬之。仁壽知縣顧繩貽遇害。郫縣主簿趙嘉煒守都江堰,賊誘降不從,投江死。綿竹典史卜大經,與其仆俱縊死。

而一時鄉官之死難者,成都則故順天府治中莊祖詔與其弟故云南按察使祖誥皆罵賊死。祖詔之死據《蜀碧》補。綿竹則故戶部郎中刁化神,賊在重慶,以書招之,不至,遂死之。

戊辰,明福王母妃鄒氏至自河南。

初,洛陽之陷,王與母妃相失,妃居於河南人郭守義家。王既立,遣總兵王之綱奉迎,及是至南京。命於三日搜括萬金以充賞賜,又諭工部,以行宮湫隘,亟修興寧宮慈禧殿,剋期告成以居皇太后。尋又封母妃弟鄒存義為大興伯。

時土木並興,錫予無節,御用監內官請給工料銀,置龍鳳几榻諸器物及宮殿陳設金玉諸寶,計貲數十萬。工部侍郎高倬奏請裁省,不報。

乙亥,明命吏部察舉廢員及舉貢監生才品堪用,願效力危疆者,咨發督撫軍前,酌補守令以下缺官,閣部史可法請之也。

可法言:「擇吏不緩於擇將,而救亂莫先於救民。所謂得一賢守如得勝兵萬人,得一賢令如得勝兵三千人,正今日之謂也。」又言:「今人才告乏,東南缺員,安能復填西北之缺!則銓選法窮,安得不改為徵辟!況西北危地,人人思避,其有能投袂相從者,必其能從君父起念者也。再如江北、山東、河南一帶,有能保護地方,為民推服者,即系桑梓之邦,亦可權宜徑用。總乞天恩破格,假臣便宜,決不敢濫用匪人,自誤進取也。」廷議從之,遂有是命。

丙子,明下項煜於獄,逮故禮部員外郎周鑣、山東按察司僉事雷縯祚等。

初,鑣以其伯父應秋、叔父維待俱因媚閹列逆案,深恥之,通籍後,即交東林,矯矯樹名節。阮大鋮居金陵,諸生顧杲等出《留都防亂揭》公討之,以示鑣,鑣力任之,大鋮以故恨鑣。會馬士英以逮治從逆之周踵,並及鑣,大鋮復羅致鑣與縯祚曾主立潞王,為姜曰廣之私黨,於是朱統類疏劾曰廣,並及二人。而縯祚前以劾范志完、周廷儒等,廷臣交忌之,遂有是逮。

鑣等既下獄,大鋮憾不已,復修《防亂揭》之怨,逮捕復社諸生吳應箕、黃宗義、陳貞慧、侯方域等,獄未成而南都難作。【考異】鑣、縯祚之逮,據《明史·姜曰廣附傳》。面傳言鑣實主防亂之獄,證之《樓山文集》、《山陽錄》及《鮚埼亭》、《梨洲神道碑》諸書,蓋顧杲、陳定生、吳應箕三人所草以遺鑣,鑣力任之。至是大鋮藉主立潞王為名,因修《防亂褐》中舊怨也。今參《山陽錄》及《壯悔堂集》書之。

庚辰,明福王傳母妃命選淑女。於是群奄藉端肆擾,隱匿者致鄰里連坐。

兵科給事中陳子龍言:「中使四出搜巷,凡有女之家,黃紙貼額,持之而去,閭井騷然。明旨未經有司,中使私自搜采,甚非所以肅法紀也。」御史朱國昌亦以為言,乃命禁訛傳誑惑者。

尋復遣太監李國輔等分詣蘇、杭採訪,民間嫁娶一空。

辛巳,明賜北京死節諸臣並予贈諡、世蔭,立廟於雞鳴山,賜額曰「旌忠祠」。

其列於正祀者,文臣自范景文以下二十人,增入大同殉難之衛景瑗,宣府殉難之朱之馮,【考異】京師自景文以下二十人姓名見前,有陳純德,無孟章明,以父子不並祀也。此與我大清賜諡及祭田二十人之稍異者。及諸生布衣殉難之湯文瓊、許琰,凡二十四人。武臣劉義炳、張慶臻、鞏永固、劉文耀,而被拷掠死之李國禎及永平被殺之吳襄亦與焉,增入寧武殉難之周遇吉,凡七人。【考異】據《明史》,正祀武臣七人有吳襄,而《綏寇紀略》以為僅六人,其吳襄,則吳偉業以己意增之,並增入劉繼祖。據此,則襄入正祀,或後來所增,而劉繼祖與文炳同死,何以不入正祀也。《三編》目中所載,亦據《明史》,今仍之。正祀內臣一人王承恩,正祀婦人成德母張氏、金鉉母章氏、汪偉妻耿氏、劉理順妻萬氏、妾李氏、馬世奇妾朱氏、李氏、陳良謨妾時氏、吳襄妻祖氏,凡九人。【考異】據《紀略》所載,正祀婦人,有周遇吉妻劉氏、金鉉妾王氏,而無吳襄妻祖氏,又有劉文炳母杜氏一家。證之《明史》,正祀九人中亦遺之,而文炳一家及遇吉之妻劉氏,不知當日何以不入正祀也,俟考。附祀文臣,進士孟章明、郎中徐有聲、給事中顧鋐、彭琯、御史俞志虞、總督徐標、副使朱庭煥,凡七人。【考異】據《紀略》,則孟章明已改入正祀,以給事李清奏請,仿建文顏孝節父子合席而異食;然亦未知其果改否也。又有金鉉之弟錝,《紀略》亦入之附祀中。並識之。祔祀武臣,朱純臣、顧肇跡、鄧文明、衛時春、薛濂、楊崇猷、宋裕德、吳遵同,文武臣官爵已見前卷者,不再著。又增武定侯郭培民、永康侯徐錫登、懷寧侯孫維藩、新建伯王先通、安鄉伯張光燦及方履泰、李國祿,二人亦見前卷。凡十五人。【考異】勛戚、武職之等,如郭培民以下五人,或以後考而得者。而勛戚殉難之著者,如前卷所載李尊祖、張光祖、吳汝徵、王國興等四人,何以正祔祀之武臣皆不入,其不足為據明甚。祔祀內臣,李鳳翔、王之心、高時明、褚憲章、方正化、張國元,凡六人,皆令有司春秋致祭,其餘亦各加贈諡有差。

然是時南北阻隔,所核未真,廷臣恩怨,又多以意增減。如顧鋐、彭琯、俞志虞輩,特為賊拷掠死,諸侯伯亦大半以兵死,而郎中周之茂,員外寧承烈,中書宋天顯,署丞於騰雲,兵馬指揮姚成,知州馬象干,皆以不屈死,顧未邀贈恤。至若御史馮垣登、兵邵員外鄭逢蘭、行人獻於宣皆拷死,郎中李逢申、知縣鄒逢吉等,或以拷掠,或逼令縊死,而與鋐、琯輩並獲贈諡。其失實濫邀,大多類此。【考異】以上皆據《三編》。而《三編》本之《明史》范景文等二十-人傳後語。惟所記顧鋐、彭琯、俞志虞及馮垣登以下五人,皆以拷掠及逼令自縊死面濫膺贈諡。故《三編》崇禎十七年目中多刪之,而俞志虞獨存,《質實》載其自縊於新昌會館,《殉節錄》入之通諡節愍內,與此所云「為賊拷掠死」者迥異。今仍據《三編》、《明史》,而附識之以俟考。

《三編·發明》曰:明福王於北都殉難諸臣,慨予贈諡,其意未嘗不欲表揚忠烈以激勵人心。顧當擾亂荒迷之際,考核無憑,一時為賊拷死者,皆得濫廁恤典,而實能臨危授命者,轉有未及。即其於應諡之人,品騭亦多未允協。名實不符,詎足傳信!我朝定鼎之初,范景文諸人既加美諡,近復奉命於勝國殉節諸臣,詳為蒐輯,核實旌揚,義烈無不闡之幽,姦污削濫膺之典,夫而後尊名壹惠,卓卓不刊,書之史冊,炳焉與日月爭光。其福王所諡,掎摭既略,褒貶未公,特附錄於此以紀其事,而於各《質實》下皆削而不載,用以昭千秋論定之公,祛一時虛誣之議云爾。

壬午,明以前大學士王應熊為兵部尚書,督師專討蜀寇。又起前寧夏巡撫樊一蘅為兵部侍郎,總督川陝軍務。

時獻賊已據全蜀,惟遵義保境自守。應熊、一蘅皆蜀人避居其地,因有是命。

先是蜀中告警,福王以御史米壽圖巡按四川,命吏部簡堪仕監司守令者從壽圖西行。及應熊等受命,相與縞素誓師,開幕府,傳檄諸郡舊將,會師大舉。始稍稍有應者。

癸未,明封總兵鄭芝龍為南安伯。

芝龍以平劉香,遂專海利,交通朝貴。至是王欲徵其兵入衛,乃有是封。命芝龍鎮守福建,遣其弟鴻逵率舟師駐鎮江防守。

乙酉,明中旨以阮大鋮為兵部添注右侍郎。大鋮之召,大學士高宏圖以去就爭之,馬士英意稍折,遲四月余,至是用安遠侯柳祚昌薦,始授職,仍禁廷臣不得把持沮諫。

左都御史劉宗周疏言:「大鋮昔爭吏垣不得,致魏大中死詔獄。殺大中者魏璫,大鋮其主使也。即才果足用,臣慮黨邪害政之才,終病世道。且祖宗故事,九列必用廷推。乃者中旨頻降,司農之後,繼之少宰,未幾而大鋮司馬又繼之,其為墨敕斜封之漸,有不待問者。大鋮進退,實系江左興亡,乞寢成命。」

給事中熊汝霖亦言:「大鋮以知兵擢,當置有用之地。若止優遊司馬,則樞輔已優為之,何必增置!」

福王切責宗周,而格汝霖言不聽。尋命大鋮兼右僉都御史,巡閱江防。

明馬士英奏童生捐免府州縣試,上戶納銀十兩,中戶四兩,下戶三兩,徑赴院試,從之。

是月,闖賊偽總兵李過,自新安糾賊三萬,犯府谷,逼大同,我大清兵擊之,殲殪過半。過中創,竄歸綏德。

明兵部侍郎左懋第北上渡淮。

九月,丙戌朔,明總兵高傑以兵襲靖南侯黃得功於儀真。

先是揚州既定,閣部史可法奏以劉澤清駐淮安,劉良佐駐壽春,得功駐儀真,傑駐瓜、揚,儀真、瓜洲相去不遠,陰相牽制。

及是登萊總兵黃蜚將之任,蜚與得功同姓,稱兄弟,移書請兵備非常,得功率騎三百由揚州往高郵迎之。傑素忌得功,又疑其圖己,乃伏精卒道中,邀擊之。

得功行至土橋,方作食,伏起,出不意,上馬舉鐵鞭,飛矢雨集,馬踣,騰他騎馳。有驍騎舞槊直前,得功大呼反斗,挾其槊而扶之,人馬皆糜。復殺數十人,跳入頹垣中,哮聲如雷。追者不敢進,遂疾馳至其軍得免。

方斗時,傑潛師搗儀真,得功兵頗傷,而所從行之三百騎俱沒,遂訴於南京,願與傑決死戰。福王命太監盧九德及可法遣監軍萬元吉和解之,不可。

會得功有母喪,可法往吊,語之曰:「土橋之役,無知愚皆知傑不義。今將軍以國故,捐盛怒而歸曲於高,是將軍收大名於天下也。」得功色稍和,終以所殺亡多為恨。可法令傑償其馬,復出千金為母賵,得功不得已聽之。

癸巳,明大學士姜曰廣罷。

初,曰廣沮阮大鋮進用,益為大鋮及馬士英所嫉,遂抗疏乞休,大略言:「先帝善政雖多,而頻出口宣,職為亂階。所得閣臣,則貪淫巧猾之周延儒,奸險刻毒之溫體仁、楊嗣昌及偷生從賊之魏藻德等;所得部臣,則陰邪貪狡之王永光、陳新甲等;所得勛臣,則力阻南遷,盡撤守御狂穉之李國禎等;所得大將,則紈絝支離之倪寵、王朴等;所得言官,則貪橫無賴之史范、陳啟新等;後效亦可睹矣。今又創一秘方,但求面對,立談取官,同登場之戲劇;下殿得意,如羸勝之販夫。決廉恥之大防,長便佞之惡習。此豈可為訓哉!臣待罪南扉,半壁東南,有同幕雀,愧死無地,終夜拊膺,願乞骸骨還鄉里。」

疏入,慰留,士英、大鋮等滋不悅。於是朱國弼、劉孔昭遂以「誹謗先帝,誣衊忠臣李國禎」為言,交章攻之。

曰廠又與士英面詆王前,曰廣言:「上以親以序自應立,汝何功?」士英厲聲曰:「臣無功,汝輩欲立潞藩,故成臣功耳。」爭辯久之。

士英嗾朱統類,啖以官,使訐曰廣。疏不由通政司,為禮科所駁,不問。未幾,劉澤清復假諸鎮疏攻曰廣,以三案舊事及迎立異議為詞,「請執下法司,正謀危君父之罪。」頃之,統類復劾曰廣五大罪:一,引用東林死黨,把持朝政;二,交聯江湖大俠,日窺南都聲息,非謀劫遷則謀別戴;三,庇從賊諸臣;四,納賄;五,奸媳。曰廣既連被誣衊,屢疏乞休,至是始得請。

曰廣入辭,諸大臣咸在列。曰廣言:「微臣觸忤權奸,自分萬死。上恩寬大,猶許歸田。但臣歸後,當還以國事為重。」士英勃然曰:「吾權奸,汝且老而賊也。」因叩頭言:「臣從滿朝異議中擁戴陛下,願以犬馬餘生歸老貴陽。如陛下留臣,臣亦但多一死。」曰廣叱之曰:「擁戴是人臣居功地耶!」士英曰:「汝謀立潞藩,功安在?」爭論久之,王亦不能斷,但諭以「叔父賢明當立,二先生無傷國體也。」既出,復於朝堂相詬詈而罷。曰廣遂還江西。

甲午,明左都御史劉宗周罷。

宗周入朝,以阮大鋮方進用,復請告,至是許其乘傳歸。

將行,復疏陳五事:「一曰:修聖政,毋以近娛忽遠猷。國家不幸,遭此大變,今紛紛製作,似不復有中原志者。土木崇矣,珍奇集矣,徘優雜劇陳矣,內豎充庭,金吾滿座,戚畹駢闐矣,讒夫昌,言路扼,官常亂矣,所謂狃近娛而忽遠猷也。

一曰:振王綱,無以主恩傷臣紀。自陛下即位,中外臣工,不曰從龍,則曰佐命,一推恩近侍,則左右因而秉權;再推恩大臣,則閣部可以兼柄;三推恩勛舊,則陳乞至今未已;四推恩武弁,則疆場視詞兒戲。表裡呼應,動有藐視朝廷之心;彼此雄長,即為犯上無等之習。禮樂征伐漸不出自天子,所謂褻主恩而傷臣紀也。

一曰:明國是,無以邪鋒危正氣。朋黨之說,小人以加君子,釀國家空虛之禍,先帝末造可鑑也。今更為一二元惡稱冤,至諸君子後先死於黨,死於殉國者,若有餘戮。揆厥所由,止以一人進用,動引三朝故事,排抑舊人;私交重,君父輕,身自樹黨而坐他人以黨,所謂長邪鋒而危正氣也。

一曰:端治術,無以刑名先教化。先帝頗尚刑名,而殺機先動於溫體仁,殺運日開,怨毒滿天下。近如貪吏之誅,不經提問,遽科罪名,未科罪名,先追贓罰。又職方戎政之奸弊,道路嘖有煩言,雖衛臣有不敢問者,則廠衛之設何為!徒令人主虧至德,傷治體,所謂急刑名而忘教化也。

一曰:固邦本,無以外釁釀內憂。前者淮、揚告變,未幾而高、黃二鎮治兵相攻。四鎮額兵各三萬,不以殺敵而自相屠毒,又日煩朝廷講和何為者!夫以十二萬不殺敵之兵,索十二萬不殺敵之餉,必窮之術耳。不稍裁抑,惟加派橫征,蓄一二蒼鷹乳虎之有司以天下徇之已矣,所謂積外釁而釀內憂也。」

疏入,亦但優旨報聞而已。

明自曰廣、宗周相繼去,戶科給事中吳適杭疏言:「二臣歷事四朝,忠心亮節,久而彌勁,宜亟賜留。」不報。

吏科給事中熊汝霖復疏言:「臣竊觀目前大勢,無論恢復未能,即偏安尚未可必。宜日討究兵餉戰守,乃專在恩怨異同,勛臣方鎮,舌鋒筆鍔是逞。近且以匿名揭帖逐舊臣,《南都甲乙紀》:「八月有長安街遍貼匿名揭,指斥吳甡、劉宗周,皆李沾所為也。」以疏遠宗人劾宰輔矣。輔臣曰廣,忠誠正直,海內共欽,麼麽小臣,聽誰主使!且聞上章不由通政,內外交通,飛章告密,墨敕科封,端自此始。」

又言:「先帝篤念宗藩,而聞寇先逃,誰死社稷;先帝隆重武臣,而叛降跋扈,肩背相踵;先帝委任勛臣,而京營銳卒,徒為寇藉;先帝倚任內臣,而開門延敵,眾口喧傳;先帝不次擢用文臣,而邊才督撫,誰為捍禦;超遷宰執,羅拜賊庭。知前日之所以失,即知今日之所以得,及今不為,將待何時!」疏奏,停俸。

逾月,以奉使陛辭,言:「朝端議論日新,宮府揣摩日熟。自少宰樞貳,悉廢廷推;四品監司,竟晉詹尹;蹊徑壘出,謠諑繁興。一人未用,便目滿朝為黨人;一官外遷,輒訾當事為可殺。置國恤於罔聞,逞私圖而得志。黃白充庭,青紫塞路,六朝佳麗,復見今時。獨不思他日稅駕何地耶!」不報。

庚子,明大學士史可法遣使報書我大清攝政睿親王曰:「南中向接好音,法隨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琰之章,不啻從天而降也。循讀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怨,敬為貴國一詳陳之。

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淮上,凶問遂來,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無君,雖肆法於市朝,以為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

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凶讎。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顛,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楠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也哉!

越數日,遂命法視師江北,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成,為我先皇帝、後發喪成禮,掃清宮闕,撫輯群黎,且罷薙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古鑠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跽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複次江、淮。

乃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乎,推言之!然此文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卒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加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阼;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子國讎未翦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為自立,率以正統與之。甚至如元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

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冕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寧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昔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好崇讎,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

往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明,刻刻以復讎為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民兵,願為國死;竊以為天亡逆闖,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成未服天誅,諜知卷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讎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泄敷天之憤,則貴國義問,炤燿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至於牛耳之盟,則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

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蹈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為社稷之故。《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所以報也。惟殿下實昭鑒之。」【考異】《三編》連睿親王致書,統書之十月《大兵下江南》目中。系以「先是」二字,證之《東華錄》所見內閣原札,署九月十五日,則庚子也,今據書之。

恭錄高宗純皇帝諭曰:幼年即羨聞我攝政睿親王致書明臣史可法事,而未見其文。昨輯《宗室王公功績表傳》,乃得讀其文,所為揭大義而示正理。引《春秋》之法,斥偏安之非,旨正詞嚴。心實嘉之。而所云可法遣人報書,語多不屈,固未嘗載其書語也。

夫可法,明臣也,其不屈,正也,不載其語,不有失忠臣之心乎!且其語不載,則後世之人將不知其何所謂,必有疑惡其語而去之者,是大不可也。因命儒臣物色之書市及藏書家,則亦不可得;復命索之於內閣冊庫,乃始得焉。卒讀一再,惜可法之孤忠,嘆福王之不慧,有如此臣而不能信用,使權奸掣其肘而卒至淪亡也!

福王即信用可法,其能守長江而為南宋之偏安與否,猶未可知。而況燕雀處堂,無深謀遠慮,使兵頓餉竭,忠臣流涕頓足而嘆,無能為力,惟有一死以報國,是不大可哀乎!

且可法書語,初無詬誶不經之言,雖心折於睿王而不得不強詞以辨,亦仍明臣尊明之義也。余以為不必諱,亦不可諱,故書其事於右,而可法之書,並命附錄於後焉。

甲辰,明以吏部侍郎黃道周為禮部尚書,協理詹事府事。

先是道周聞召,不欲出,馬士英使人諷之曰:「人望在公,公不起,欲從史可法擁立潞王邪?」道周不得已乃趨朝,陳《進取九策》,至是擢用。而是時朝政日非,大臣相繼去國,道周知不可為,逾年,乃以遣祭告禹陵行。

丙午,明大學士史可法請遣諸將分守要地,高傑移駐徐州。

先是可法出巡淮安,閱劉澤清士馬,返揚州,請餉為進取計。馬士英靳不發,可法疏趣之,因言:「今日事勢更非昔比,必專主討賊復讎,舍籌兵籌餉無議論,舍治兵治餉無人才。」優旨褒答而不能行。至是可法議分布諸將,奏「請以總兵李成棟填徐州,賀大成填揚州,王之綱填河南,李本身、胡茂楨隸高傑戲下為前鋒,而令劉肇基駐高家集,李棲鳳駐睢寧以防河,用張天祿為閣標前鋒,駐瓜洲。」

高傑故跋扈,可法日以君臣大義曉示,傑感其忠,奉約束。可法因與謀恢復,議「調黃得功、劉澤清二鎮赴邳、宿防河。傑自提兵直趨開、歸,且瞰宛、洛、荊、襄以為根本。」傑遂具疏上之曰:「得功與臣介介前事,臣知報君雪恥而已,安能與同列較短長邪!」然得功終不欲為傑後勁,而澤清尤狡橫難任,可法不得已乃移得功廬州以防桐、皖,調劉良佐赴邳、徐,進復黃、汝,與傑相聲援。

於是傑率兵移鎮徐州,以左中允衛允文兼兵科給事中,監其軍。允義,傑同鄉也,陷賊南還,故傑諸用之。【考異】《明史·史可法本傳》,言「可法八月出巡淮安,閱劉澤清士馬,返揚州請餉。九月,解黃得功、高傑事,後遂與傑謀進取,十月,傑既行,可法赴清江浦經略。十一月,舟次鶴鎮,尋進至白洋河。」故《三編》亦書可法駐清江浦於十一月。徐鼒《小腆紀年》系可法駐清江浦於九月丙午,證之諸書。可法在淮上乃八月事,而九月解黃、高之怨,正在揚州,並未出巡。疑徐氏誤以八月駐淮上未回,否則誤以十月駐師清江當之,皆非也。分布諸將,正在是月,而高傑之自揚州啟行在十月中旬。若九月丙午,則傑是時尚在揚州,可法安得先赴清江浦耶!今據《本傳》次第書之。

庚戌,明逮浙江巡按御史左光先。

光先者,光斗之弟,故與大鋮世讎,又嘗首劾士英,士英之薦大鋮,光先復爭之;故大鋮銜次骨,欲報之。時,許都餘黨復亂,乃奪巡撫黃鳴俊官而逮光先。未至而南都難作。

甲寅,明吏部尚書徐石麒罷。

初,南都考選,石麒與都御史劉宗周矢公甄別,擬莊元辰等十三人為科、道;馬士英庇其私人,更易殆半。御史黃耳鼎,給事中陸朗有物議,石麒以年例出之;朗賄奄人內傳留用,耳鼎尋亦復官。石麒發其罪,朗恚,疏詆石麒,耳鼎亦兩疏劾石麒,並言其枉殺陳新甲。石麒疏辨,求去益力,士英擬嚴旨,令馳驛歸。

石麒剛方清介,值權奸用事,鬱郁不得志。士英挾定策功將圖封,石麒議格之;中貴田成輩請屬,石麒拒不應;由是內外皆怨,構之去。

是月,明予前大學士孫承宗、太常少卿鹿善繼贈諡祠祀,及湖廣殉難巡按御史劉熙祚,參政許文岐、推官蔡道憲等並予贈諡。

禮部尚書顧錫疇又言:「溫體仁得君行政,最專且久,其負先帝罪大且深,乞削其文忠之諡,而補文震孟、羅喻義、姚希孟、呂維祺諸臣諡,庶天下有所勸懲!」從之。

明令吏、兵二部量用北來諸臣。

時史可法奏言:「諸臣原籍北土者,宜令赴吏、兵二部錄用,不則恐絕其南歸之心。」又言:「北都之變,凡屬臣子皆有罪。在北者責以從死,在南者豈非人臣!即臣可法謬典南樞,臣士英叨任鳳督,未能悉東南甲疾趨北援,鎮臣劉澤清、高傑折而南走,是首應重論者,臣等罪也。乃因聖明繼統,斧鉞未加;恩榮疊被,而獨於在北諸臣毛舉而概繩之,豈散秩閒曹,責反重於南樞、鳳督乎!宜摘罪狀顯著者,重懲示儆,若偽命未污,身被刑辱,可置勿問。其逃避北方,徘回而後至者,許戴罪討賊,赴臣軍前酌用。」廷議從之。

冬。十月,乙卯朔,我大清世祖章皇帝定鼎北京。

明兵部侍郎左懋第。奉使。次張家灣。本朝傳令止許百人從行。懋第以國喪,兼有母喪,衰侄入都門,詔館之鴻臚寺。

丁巳,獻賊陷明邛州,知州徐孔徒死之。連陷蒲江,知縣朱蘊羅一門死之。【考異】朱蘊羅殉難,見《明史·忠義傳》。而《蜀碧》所載,「是月丁巳,陷邛州南道,胡恆與其子之驊戰死。妻樊氏、妾成氏、馮氏、之弊妾周氏與仆、婢四人俱從死。」又云:「知州徐孔徒不屈死。」證之《三編》及《殉節錄》,胡恆之死,乃孫可望破邛州殉難,非是年獻賊破邛州事也。下文言邛州舉人劉道貞起兵拒獻賊於雅州小關山,大破之。」證之《明史》,正是年獻忠陷邛州時。而徐孔徒之死,據《殉節錄》即在是年,今增入是月陷邛州下。其胡恆之死,改入後卷,而其妻、妾、仆、婢之等,《殉節錄》亦不具也,附識於此。

己未,明以降賊之前兵部尚書張縉彥總督北直、山西、河北軍務。

縉彥隨闖賊西行,至太原脫歸,詐稱收集義勇,克複列城。閣臣王鐸薦之,士英納其賄,遂授原官,令與前薊督王永吉暫駐河上,料理戰守。

給事中李維樾疏言:「縉彥闕?失機,寸斬莫贖,逆賊入宮,青衣候點,賊敃竄歸,安能復收河北!總督何官,顧畀賊臣!」不報。

時馬士英掌中樞,日以鋤正人、引凶黨為務。尋以阮大鋮召用,盡起逆案楊維垣、虞廷陛、吳孔嘉等十餘人,及所善蔡奕琛、唐世濟、張孫振、袁宏勛等,布列要路,至是並降賊受偽官者以次進用。於是劉澤清復薦黃國琦、施鳳儀等。

庚申,明大學士高宏圖罷。

初,宏圖力言「逆案不可翻」,阮大鋮及馬士英並怒。一日,閣中言及故庶吉士張溥,士英曰:「吾故人也,死,酹而哭之。」姜曰廣笑曰:「公哭東林,亦東林耶?」士英曰:「我非畔東林,東林拒我耳。」宏圖因慫恿之,士英意解。會劉宗周劾疏上,大鋮宣言:「曰廣實使之」,於是士英怒不可止,朝端益水火矣。宏圖因乞休,請召還史可法,皆不許。至是凡四疏乞休,乃許之。

甲子,明鳳陽地震。丙寅,再震。己巳,鳳陵一日三震。

戊辰,明興平伯高傑率舟師北行。

壬申,明以張捷為吏部尚書,蔡奕琛為吏部侍郎。楊維垣為通政使。

時馬士英獨握國柄,一聽阮大鋮計,朝政濁亂,賄賂公行。徐石麒既去,士英欲用張國維掌吏部,而大鋮結內奄,取中旨特擢捷,士英愕眙良久。維垣力謀起官,錢謙益因上疏薦維垣及奕琛,旦頌士英功,而盡雪逆案賈繼春等。未幾,遂有是命。

癸酉,起前薊督丁魁楚,總督兩廣軍務。

丙子,明停冬至郊祀,仍遵太祖制,以明年正月合祀天地於南郊。

丁丑,以兵部侍郎解學龍為刑部尚書。

學龍以論救黃道周遣戍,南都立,起故官。至是定治從賊諸臣之獄,遂有是命。

戊寅,明定諸鎮兵額,江北督撫四鎮額兵三萬,楚撫額兵一萬,京營額兵一萬五千。於是左良玉、袁繼咸軍餉皆汰之。

是月,我大清世祖章皇帝命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帥師西行討李自成。復命豫親王多鐸為定國大將軍,率師下江南。

賜敕曰:「朕以福王及南方文武諸臣,當明國崇禎帝遭流寇之難,陵闕毀,宗社覆,不遣一兵,不發一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及我兵進剿,流賊西奔,南方諸臣,不行請命,擅立福王,其罪二也。不思滅賊復仇,而諸將各自擁兵擾害良民,自生反側以起兵端,其罪三也。惟此三罪,天人共憤,因命王充定國大將軍,統師聲罪討江南。王今承命,一切機宜,當與諸將同心協謀而行。毋為自智,不聽人言;毋恃兵強,輕視敵眾;仍嚴偵探,勿致疏虞。如有抗拒不服者戮之,傾心歸順者撫之。嚴禁兵將,凡系歸順地方,不許肆行搶掠,務使人知朕以仁義定天下之意,其行間將領功罪,察實紀明匯奏。如系小過,即當處分;至於護軍已下,無論大小罪過,俱與諸將商酌,徑行處分。王受茲重任,當益殫忠猷,用張撻伐,立奏蕩平。」

是時明使臣左懋第館都中,請祭告諸陵及改葬先帝,不許。乃陳太牢於旅所,哭奠如禮。以是月二十八日遣還出都。中途,陳洪範請身赴江南招劉澤清等降附,乃許之行。而留懋第勿遣,於是自滄州追還,改館太醫院。

明遣司禮太監孫元德督賦浙江。

先是福王命太監王肇基督摧浙、閩金花銀,以給事中羅萬象執奏而止。至是復遣元德往浙督催內庫及戶、工二部錢糧,尋以高起潛請餉,又於浙江增派二十萬,令元德催解軍前。

於是戶科給事中吳適疏言:「國恥未雪,陵寢成墟;豫東之收復無期,楚、蜀之摧殘彌甚!舊都草創,一事未舉,萬孔千瘡,憂危叢集。伏惟陛下始終兢惕,兼仿祖制。早午晚三朝,勤御經筵,而面咨朝政,親近儒臣,朝期勿更傳免。而躬崇儉約,省工作以寬民力,慎爵賞以重名器。無藝之徵,一概報罷;被災之地,酌量蠲振。根本之計,莫急於此。」疏入,不省。

漳、贛賊陷明汀州之古城鎮,把總林深、鄭雄死之。

時閩中盜賊蜂起,由興、泉流入漳州,明巡撫張肯堂捕之,賊走汀境。而粵賊閻王總者,亦出沒贛州相呼應,汀郡告急,肯堂乃遣林深、鄭雄及傅雲麟將五百人援之。未抵汀,賊已陷古城鎮,屠割甚慘。鎮去郡五十里,倉皇中援兵適至。

深與雄,皆健將也,誓破賊後傳餐,推鋒徑進。至觀音鋪,墮伏中,左山右澗,急據山則峭不可登,裹創死戰。賊舉火,蓬枯風迅,飛走皆窮,死者三百十二人,深、雄戰死,雲麟走免,賊死者亦二百餘人。

始賊輕宮兵。既知其敢戰也,退入贛州境,汀郡獲全。【考異】此據徐鼒《小腆紀年》增入。

十一月,戊子,大清兵入宿遷。

先是高傑至徐州,史可法前赴清江浦,遣官屯田開封,為經略中原計。諸鎮分汛地,自王家營而北至宿遷最衝要,可法自任之,築壘緣河南岸。是日,舟次鶴鎮,諜報大清兵至,可法進至白洋河,令總兵劉肇基往援,復其城。越數日,大兵圍邳州,軍城北,肇基援之,軍城南,相持半月而解。

時可法以闖賊走陝西猶未滅,請頒討賊詔書,言:「自三月以來,大讎在目,一矢未加。昔晉之東也,其君臣日圖中原而僅保江左;宋之南也,其君臣盡力楚蜀而僅保臨安。蓋偏安者,恢復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

大變之初,黔黎灑泣,紳士悲哀,猶有朝氣。今則兵驕餉絀,文恬武嬉,頓成暮氣矣。河上之防,百未經理,人心不肅,威令不行。復仇之師不聞及關、陝,討賊之詔不聞達燕、齊,君父之仇,置之膜外。

憶臣等迎駕時,陛下言及先帝則泣下沾襟,恭謁孝陵則淚痕滿袖,皇天后土,實式鑒臨。曾幾何時,頓定斯志!先皇帝死於賊,恭皇帝亦死於賊;此千古未有之痛,國家變出非常,在北諸臣死節者無多,在南諸臣,討賊者復少,此千古未有之恥。夫庶民之家,父兄被殺,尚思穴胸斷脰,得而甘心,況在朝廷,顧可膜置!臣恐恢復無期,即偏安亦未可保也。今宜速發討賊之詔,責臣與諸鎮,悉簡精銳,直指秦關,庶海內忠臣義士,聞而感憤。

且陛下嗣登大寶,原與先朝不同。諸臣但有罪當誅,曾無功足錄。臣於登極詔稿,特將加恩一款刪除。不意後來仍復開載,致貽笑天下。今恩外如恩,紛紛未已,武臣腰玉,名器濫觴。自後尤宜慎重,專待有功,庶猛將武夫有所激厲。

至行兵討賊,最若無糧。搜括不可行,與勸輸亦難繼。請將不急之功程,可已之繁費,一切報罷;朝夕之燕衎,左右之進獻,一切謝絕;即事關典禮,萬不容已者,亦概從節省。蓋賊一日未滅,即有深宮曲房,豈能安處!錦衣玉食,豈能安享!必刻意在雪恥報仇,報舉朝精神,萃萬方物力,盡並於選將練兵一事,庶人心可鼓,天意可回。」疏奏,不省。

時諸鎮位秩已崇。咸逡巡無進師意。可法悔之,語其客,欲斬己及馬士英、高宏圖、姜曰廣四人頭,為任事不忠之戒,因上疏請責成諸鎮進戰。可法每繕疏,循環諷誦,聲淚俱下,聞者莫不感泣,士英第敢優旨報之而已。

時高傑至徐州,與劉澤清書曰:「近日河南撫、鎮,接踵告警,一夕數至;開封上下北岸,俱是兵眾,問渡甚急;惟恐一越渡,則天塹失恃,長江迆北盡為戰場。時事到此,令人應接不暇,惟有殫心竭力,直前無二,於萬難之中,求其可濟,以報國恩而已。」澤清以聞,閣臣王鐸乃請視師江北,不許。

比大清兵已下邳、宿,可法飛章報聞,馬士英大笑不止。坐客前諭德楊士聰方自北來,問故,答曰:「君以為誡有是事邪!此史公妙用也。歲將暮,防河將吏應敘功,耗費軍資應稽算,此特為敘功稽算地耳!」識者以是知南都之將亡也。【考異】可法赴清江浦在十月,而大兵入宿遷,《明史》本傳在十一月初四日可法師次鶴鎮時,故《三編》匯書之下宿遷之前,今統系之十一月戊子下。

己丑,明鳳陽皇陵災,松柏皆燼。

庚寅,獻賊僭號於成都。

時王應熊督川、湖軍事,兵力弱,不能討賦。獻忠既陷全蜀,遂僭號大西國王,偽稱「大順元年」,修蜀王府居之,名成都曰西京。設丞相、尚書、五軍都督府等官,用汪兆麟、嚴錫命為左右丞相,王國麟、江鼎鎮、龔完敬為尚書,養子孫可望、艾能奇、劉文秀、李定國等皆為將軍,賜姓張氏。鼎鎮、完敬尋以小過卦剔死。脅川中士大夫受偽職,不從者輒殺之。遣諸將分屠各府州縣,名「草殺」。詭開科取士,集於青羊宮,盡殺之,筆墨成邱冢。坑成都民於中園,殺各衛集軍九十八萬。偽官朝會,呼獒數十下殿,獒所齅者引出斬之,名「天殺」。又創生剝人法,皮未去而先絕者,刑者抵死。將卒以殺人多少敘功,共殺男女六萬萬有奇,賊將有不忍,至縊死者。偽都督張君用、王明等數十人,皆坐殺人少剝皮死,並屠其家。又用法移錦江,涸而辟之,深數丈,埋金寶億萬計,然後決堤放流,名「水藏」,曰:「無為後人有也。」【考異】《明史·流賊傳》特書獻忠僭號於十一月庚寅,則初六日也,諸書皆系之十六日,則庚子也。《蜀碧》言「獻忠謀僭號於十月十六日」,而《明史·列傳》中特書日分者,皆確有所據,今仍據正史書之。

明下登萊總兵邱磊於獄。

磊嘗與左良玉從軍剽掠,坐法論死,磊願以身任罪,而良玉得免。崇禎十三年,良玉捐萬金救之出獄。侯恂再出督師,奏以磊為山東總兵,與劉澤清不相能。澤清南下,過安東,磊掠其輜重,澤清銜之甚。南渡後,奏請命磊渡海收登萊。磊於白沙祭海,將以眷屬輜重北發,澤清構之於督師史可法,謂其有異謀。至是磊以百餘騎至安東,副總兵柏承馥給磊進署,突兵禽之。未幾,得旨賜自盡,良玉聞而惡之。

丁酉,應天巡撫祁彪佳罷。

時群小疾彪佳,競詆諆,以「沮登極,立潞王」為言。彪佳遂引疾去。

乙巳,魯王移居台州。【考異】《三編》書魯王居處州於是年六月,而《明史·諸王傳》,言「王轉徙台州」。證之明年張國維奉王監國,迎於台州,是始居處州,後移台州也。諸書於是月記命遼王居台州,按遼國除於隆慶間,並無續封之文,蓋野史誤「魯」為「遼」也。惟《南略》書移魯王於台州在是月乙巳,今從之,為明年迎立張本。

己酉,明山西道御史沈宸荃疏劾張縉彥、王永吉等,略曰:「經略山東、河南者,王永吉、張縉彥也。永吉失機,先帝拔為總督,擁兵近甸,不救國危;縉彥官部曹,先帝驟擢典中樞,乃率先從賊;即加二人極刑不為過。陛下屈法用之,而永吉觀望逗留,縉彥狼狽南竄,死何以見先帝,生何以對陛下!昌平巡撫何謙,失陷諸陵,罪亦當按。都城既陷,守土之臣,宜皆厲兵秣馬以雪國讎,乃賊塵未揚,輒先去以為民望,如河道總督黃希憲、山東巡撫邱柤德,尚可容偃臥家園乎!」疏入,謙、祖德等皆命逮治,永吉、縉彥不問。

時朝政大亂,宸荃獨持正要,人多疾之。明年,以年例出為蘇松僉事,未赴而南都破。【考異】諸書載宸荃上書於十一月二十五日。正張縉彥、王永吉巡防河上後事也,今據書之。

庚戌,明五軍都督府左都督許定國充總兵官,填守開封、河、雒。

是月,桂王常瀛卒於梧州。

初,王自衡州走廣西,遂居梧州,至是以憂悸成疾卒。世子先王卒,次子安仁王由愛嗣。由愛之弟由榔,時封永明王,亦居梧州。【考異】《明史·諸王傳》言「順治二年,南都破,在籍尚書陳子莊等將奉常瀛監國。會唐王自立於福建,遂寢,是年薨於蒼捂。」據此則常瀛以明年卒。《重修三編》目中參之《本朝實錄》,書於是年十一月,今從之。辨見後,為永曆後立張本。

明榷酒稅。

馬士英奏請助餉,下部議,從之。又奏請開助工等例,苛斂日甚,民間有「掃盡江南金,填塞馬家口」之謠。

南中自五月不雨至於是月。

十二月,乙卯,明以練國事為兵部尚書。

國事以崇禎九年遣戍,久之,以敘前功赦歸復官。南都立,召為戶部左侍郎,改兵部,至是加尚書,仍蒞侍郎事。

丁巳,明進劉澤清、劉孔昭皆為侯,馬士英請之也。

辛酉,明命楚撫何騰蛟以原官提督川廣、雲貴軍務。

騰蛟以崇禎十六年巡撫湖廣,南都立,命加兵部右侍郎。至是召總督楊鶚還,騰蛟以故官代之。

甲子,我大清兵克河南府。

明高傑在徐州沿河築牆,專力備御,且遣人通好許定國,為聯絡河南計。張縉彥亦奏定諸將分地,王之綱自永城至寧陵,許定國自寧陵至蘭陽,劉洪起自祥符至汜水。會大清兵至孟津,先遣精兵渡河,沿河十五寨堡,俱望風歸附。

至是大兵至,明總兵李際遇迎降,縉彥等並走沈邱,河南撫鎮飛章告急,命傑率兵進屯歸德為備。已而大兵別由濟寧南下,至夏鎮,復自洛陽圍鄧州,史可法、高傑及劉澤清等各具疏告警。士英言:「北兵雖在河上,然闖賊尚張,不無後慮,豈遂投鞭問渡乎!況強弱何常,赤壁三萬、淝水三千,惟在諸將策勵之而已。」卒不應。

己巳,陳洪範北使還,馬紹愉遂留京師,降於我大清。

明重頒《三朝要典》,追恤逆案諸臣。

時楊維垣追論《三朝要典》黨局,力詆王之寀、楊漣等,而為劉廷元、霍維華等訟冤,乃命將《三朝要典》宜付史館,尋復令刪定刊行。吏部尚書張捷力稱維華等忠,請表章三案諸臣,因盡追賜恤典,贈、蔭、祭、葬、諡全者維華等六人;贈、蔭、祭、葬不予諡者徐大化等三人;贈、祭、葬者徐揚先等三人;復官不賜恤者王紹徽等三人;他若王德完、黃克纘、王永光、章光岳等。雖名不麗於逆案而為清論所不予者,亦贈恤有差。袁宏勛復請追論焚《要典》諸臣罪,左良玉力言:「《要典》治亂所關,勿聽邪言,致興大獄。」不聽。

明起妖僧大悲之獄。

時有吳僧夜叩洪武門,言語不類,為京營戎政趙之龍所捕。阮大鋮欲假以誅東林及素所惡者,因造「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之目,書史可法、高宏圖、姜曰廣等姓名內大悲袖中,海內人望,無不備列。錢謙益先已疏頌士英,且為大鋮訟冤修好矣。大鋮憾不已,亦列焉;將窮治其事。獄詞詭秘,朝士皆自危。而士英不欲興大獄,乃當大悲妖言律,誅之。【考異】妖僧之獄,野史或言自稱「烈皇」,再詰則稱「齊王」,又稱潞王之弟,又宮勘問時自稱「定王」,皆附會明年偽太子之獄臆度耳。《明史·奸臣傳》,但以「言悟不類」書之,而以為大鋮藉之以誅異己,似得其實,今據書之。

戊寅,明以應天府丞瞿式耜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廣西,代方震孺也。

辛巳,明福王命罷南郊,改於明年冬至,御史沈宸荃疏諫,不納。

王居興寧宮,將大閱京軍,託疾不出,命馬士英代之。

時工費無度,荒酒漁色,奄人田成等擅寵,士英輩亦因之竊權固位,政以賄成,論者皆知其不可旦夕,而阮大鋮以烏絲闌寫己所作《燕子箋雜劇》進之。歲將暮,兵報迭至。王一日在宮,愀然不樂。中官韓贊周請其故,王曰:「梨園殊少佳者。」贊周泣曰:「奴以陛下或思皇考、先帝,乃作此想耶!」時宮中楹句有「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旁註「東閣大學士王鐸奉敕書」雲。

是月,加興平伯高傑太子太傅。

豐、沛大盜有程繼孔者,據所居之梧桐山,結黨煽亂,焚掠歸、許、邳、宿間。崇禎癸未,淮撫路振飛與淮徐參議何騰蛟合兵討之,繼孔窮蹙,縛其黨王道善以降,騰蛟擢楚撫,檄入楚從征,不應。馬士英為鳳督,發兵攻之,禽繼孔,檻送京師。會國變,脫歸徐州,以恢復為名,仍糾眾謀亂。至是傑北征,繼孔率驍健士六人偽降,傑與歃血訂盟,酒酣,斬之以徇。史可法疏聞,遂有是命。

時以大清兵連下邳、宿,命傑進屯歸德。

是冬,獻賊踞成都,遣兵遍屠川中都縣。

時官吏之死事者,有榮縣知縣秦民湯,興文知縣艾吾鼎,南部知縣郟夢眉,中江教諭攝劍州事單之賓,皆殉難。而夢眉夫婦並縊,吾鼎闔門殉之。

里居紳士,則故河南布政尹伸,罷歸,工詩善書,獻忠陷敘州,匿山中,搜得之,罵,不肯行,賊重其名不殺。至井研,罵益厲,遂攢殺之。南渡方起太常卿,而伸已先死。

同時在籍死難者,廣元則戶科給事中吳宇英,資縣則工部主事蔡如蕙,郫縣則舉人江騰龍。而宗室朱奉伊,由進士歷御史,劾督師丁啟睿諸疏,為時所稱,時方里居,並及於難。

是時王應熊、樊一蘅等誓師遵義,諸郡縣多起義兵應之。而安岳進士王起峨,渠縣禮部員外郎李含乙,《殉節錄》作兵部右侍郎。皆舉義兵討賊,不克死。

於是獻忠憤怒,誅戮益毒,川中人跡殆絕,列城內至雜樹成拱雲。【考異】《三編》脅士大夫受偽職下,只載尹伸、吳宇英二人,余皆據《明史·忠義傳》增。若《蜀碧》及諸書所載,官吏則有瀘州知州蘇瓊,瀘州衛指揮王萬春,潼川知州陳君寵,松潘守將湯名揚,通江知縣李存性,嘉定知州朱儀,又與劉佳允等同守成都死者,有總兵張奏功,《殉節錄》「功」作「凱」,敘南衛指揮馬震,張卜昌,四川某官羅大爵,《殉節錄》作「四川總兵」。雅州指揮阮士奇,撫標參將徐明蛟,都司僉書李之珍。以上或以陷陣死,或以巷戰死。又鄉官殉難者,故東流知縣乾日貞,用磚斃賊死;故大理寺正王秉乾合家投井;故宣化同知王履亨被執投江死;內江故彭澤令張於廉,不就偽職,與妻鍾氏同罵賊死,安岳故兵備副史竇可進,與王起蛾現同拒戰敗死,遂寧故教諭姚思孝,西充故御史李完,珙縣故江陵令向科,瀘州故澤州牧韓洪鼎,故推官韓大賓。其舉貢諸生之起義不克死者,合州諸生董克治,起兵拒賊,相守月余,凡三千人,至死不降,時比之田橫雲。永州邑人蔣世鉉戰敗不降,與邑孝廉梁士騏俱罵賊死。明經邱之坊及子庠生祖福,被招不往,之坊不食死,祖福被執罵賊死。生員劉繼皋,迫應考,大罵自刎死。安縣明經趙鴻偉,子進士昱,召入監不應,全家遇害。安縣監生李資生,《殉節錄》作「廣生」,故宣大總督鑒之子,不屈,與妻董氏並自縊死。某縣舉人鄭延爵,討賊沒於陣。或曰與朱奉伊同死之。諸生費經世,賊欲官之,不從,為所殺。資陽諸生劉宏芳,投石橋下死。新津貢生王源長,與妻徐氏同死。彭縣諸生劉昌祚,祝丕傳,與民人魯城墮並被執不屈死,丕傳母子並罹害。業醫徐履端赴水死。綿竹邑人楊國柱巷戰死。仁壽舉人賈鍾斗、諸生劉士愷、龍明新並戰死。貢生顧鼎鉉不屈,賊抉其兩目死。諸生陳素、陳應新、左灼,並抗節死。灼妻閔氏亦罵賊不從死。汶川故教諭高仲選、攜子女投江死。龍安諸生梁道濟,同妻楊氏,被執,俱罵賊不絕口死。潼川孝廉李永蓁,舁至成都,引頸受刃死。中州廩生李錦,不應考,閉戶自經死。遂寧諸生羅璋戰死。通江童子某佐李存性拒戰死。東鄉貢生冉璘及子宗孔舉家自焚死。廣元諸生李猶龍抗節不屈被殺。南充諸生樊明善、陳懷西等並拒賊死。營山諸生王光先,大竹武生王蘋,俱脅擇不從死。儀隴邑人王爾讀御賊死。烏江貢生黎應大倡義討賊,不克,被賊支解,子照斗、照逵、照鸞同遇害。嘉定庠生郭大年衱殺,妻楊氏投江死。犍為舉人周正、陳天佑並抗節死。成都邑人彭大同、張廷機並以不赴試死,廷機妻梅氏投水死。敘州諸生熊兆桂、李師武,又諸生魚嘉鵬,殺偽官,被賊剮死。諸生劉苞、晏正寅、王應世俱不屈死。郭大勛闔門罵賊死。李合宗、梁為憲械至成都,罵獻賊死。慶符人張祖周,投繯死。隆昌諸生劉茲,抗賊被殺,強其妻盧氏行,大罵,亦死之。瀘州諸生方旭、方伯元、曾薦祚、鍾子英俱不屈死。子英與妻攜手投於江。又七寶寺僧晞容,率鄉勇五百人破賊於豹子洞,力屈死。又,藩宗朱氏兄弟某某死,妻李氏姊妹為娣姒,俱聯袂投江死。井研義民雷應奇,起兵不克死。其他婦女之死難者,不可勝紀。其最著者,賊陷綿州,關南道劉宇揚妻李氏,侍郎劉宇烈妻張氏,大學士劉宇亮妻宋氏俱避西山,賊將劉文秀訪得之。三氏相謂曰:「吾姑昔日涪水遇盜,懼辱投水死,吾輩受污,何以見先姑於地下。」同縊死。宇亮子裔盛受偽官,妻王氏曰:「汝作賊官,吾不能為賊妻也。」亦縊死。余俱見《蜀碧》,不具載。又按《殉節錄》所載,有建昌督餉道盧懋鼎,被執不屈死。威茂道羅銘鼎拒守,城陷,罵賊死,妻段氏攜三子兆鶴、兆桂、兆昌俱赴水死。敘南衛指揮曾印昌,分守白水江,賊圍成都,戰死。建昌都司指揮丁運選,調援成都,力戰陣亡。大寧知縣高日臨,獻賊自鹽井至,求援不報,被執,罵賊磔死。蘆山知縣金鼎祚,合門殉節。松陽知縣孫鵬舉,賊陷城,罵賊,一門十餘人同死。通判王懋烈,起義兵敗,全家死之。順慶知府史覲宸,募兵御賊,被執罵賊死。新都知縣包洪策,城陷罵賊死。東鄉知縣,一作「梓潼知縣」趙德遴,賊穴地道入,力不支,投井死,一家死者十七人。龍安知縣羅應選,全家遇害。銅梁知縣顧旦,城陷,被執不屈死。墊江知縣歐陽東昌,彭山知縣何大衢,監軍道盧安世,俱不屈死。巴縣縣丞覃文應,與子懋德俱投井死。何教授,佚其名,城破,夫婦並縊死。又里居之殉難者,有蓬溪故車駕主事譚文化,賊招致之,不屈死。生員儀隴席雙楠、劉義國、楊正道、營山泉、應厚泉、應化冉良富、李尚聰,太平羅維先、譚朴,敘州舉人周元孝,犍為拔貢周正選,西允廩生馬孫鸞,漢川生員陳雲鵬,劍州生員王才啟,彭縣生員徐端履,洪雅生員余飛,慶符生員何察,又同壩渡子,佚其姓名,罵賊被殺。以上皆著明四川陷獻賊之難者,然崇禎間張獻忠再入四川,至是而三,諸書所記,亦多參錯,今悉據正史。其有年月可考,如王萬春、楊國柱、韓洪鼎、方旭、方怕元、曾薦祚、僧晞容之等,皆見前卷,余則多據《殉節錄》參《蜀碧》所載,匯識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