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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炯明致蔡元培張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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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炯明致蔡元培張繼書
作者:陳炯明
1928年11月

子民、溥泉先生鑒:

不奉教益有年矣。近聞台從南下,調處寧粵糾紛,為國奔馳,亦云勞矣。國當存亡危急之秋,寧粵雙方絕無大覺特悟,猶斤斤以對峙議和聞。議和所及問題,消息傳來,雖雲以蔣氏下野、粵府取消為前提,繼之以預備會議、統一會議種種作法。然語其實際,所謂統一,不過寧粵不分家;所謂和平,不過同黨不相斫;所謂下野取消,亦不外雙方領袖釋拳握手,混合組府。一桶水倒來倒去,寧有涇渭清濁之分;幾味藥或減或加,無救庸醫殺人之禍。棟折榱崩,橋已被壓,而謂集此榱棟仍可庇人,其誰信乎?外間刻論,謂為一黨分贓,三家分國,人之多言,良足畏也。開議以來,究未聞一語一策謀及救國本圖,搔着拯亡痛癢,人心失望,輿論譁然,至為可痛。夫外侮之來,並非無因。前清外交失敗,國人猶深知召侮之原,乃在清廷一族獨裁;而根本救國之圖,非合五族四萬萬人之力量締造新國,剷除任何專政,實行民主政治,弗克有濟,是以有辛亥革命之後,民國肇建,主權在民,載在約法。五色國徽,垂諸法祀,敢有違反,是謂叛國。國有叛亂,必召外侮,歷史所詔,無可倖逃,故袁氏以帝制叛國,日本二十一條件遂相迫而來;張勳以復辟叛國,幸撲滅尚早,庶免強鄰之窺伺。今國民黨當國,毀棄約法,變易國徽,厲行一黨專政,違反主權在民,中華民國之名實,早已無存。人不亡我,而我先自亡。律以袁、張叛國之罪,其不為鼎足而三者幾何也?夫袁、張叛國矣,猶未假借外力也;作亂矣,猶未厲民之甚也。國民黨創業之始,有無假借外力?柄政以後,是否厲民之甚?年來黨內分裂,互相摘發,早已不留餘地,無俟國人之喋喋。積此叢戾,釀成內亂,予敵以隙,遂復邊陲尋求厲階。追原禍始,豈非推翻民國,一黨獨裁之所賜哉!此次東省事件,國民黨當國,應負完全責任。所謂責任問題,自非一紙沉痛自劾之哀詞所可卸責,稍有政治家風操或革命血誠,即為自殺,亦當引咎自贖,連帶下野,以免一誤再誤。乃雙方領袖當喪地辱國之時,猶以諸葛自居,訓政自任,視四萬萬阿斗皆童駿之輩,無足與謀,久假不歸,死權為夸,不亦大謬乎!須知諸葛再世以來,一訓而聞里騷然,再訓而赤禍滔天,三訓而外蒙脫離,四訓而山東受侮,五訓而同黨相斫,六訓而民不聊生,七訓而伯力屈降,八訓而遼吉淪陷,訓之成效,如此大著。至今日尚欲九訓十訓,鍥而不捨,試問奄奄中土,尚有幾何氣息,能容受一般黨員黨徒大訓特訓耶!今日之事,寇已壓境,民已垂斃,寧粵雙方即有深仇大恨,亦當渙然冰釋,急謀改弦更張,集合國民全體,共赴國難。一黨離合,尚復成何問題。介石原可單騎赴粵,求所以自贖前愆,季新等亦可聯翩赴寧,求所以共策後效。精誠所格,金石為開。國難當前,赴義必勇。何虞何詐,不此之圖,致勞台從南征,為一黨謀息事,為三家分國柄,不為中華民國恢復名實,延其國命,計亦左矣!季新抨擊介石一人獨裁,國為四萬萬人之國,不能容一人要戰則戰要降則降,吾儕小百姓持此轉語,可相質乎!季新抨擊介石,能為天下之公言;祖護自黨,遂忘國家之大義,此豈賢者所應出耶!如謂寧粵分家,不得不先藉會議,以謀複合,會議成合之後,自可再及國事。粵中非常會議決定四事,認為救濟時局之最要方法,統一政府而能成立,必須於此致力,赫赫新猷,敬聞命矣。較諸寧府一味蠻幹,毫無策略,稍屬差強人意。然而國民黨之策略及其標語,花樣翻新,已如商場廣告價值等零,卒之好話說盡,壞事做盡,早為國人所詬病。至於今日,信用掃地,欺無可欺,騙無可騙,誰復讀新猷而涕,信太平之有日!即續絕望而希冀之,所謂救濟時局最要辦法,亦屬只知病狀,而未認識病原。病原者何?即國民《黨》傳統之遺策。一黨專政,實與民主政治根本不能相容,試驗有年,和盤托出,對內則分崩離析,對外並喪地失權。當此強寇既喪東土,復以炮艦南侵,神州陸沉,已迫眉睫,欲以一黨支離破碎強而複合之力量支此危局,挽回劫運,雖三尺童子已知其不可能。然欲組織全民力量應此非常大變,而於全民共負責任之障礙不早拔除,試問全民從何機關獻身報國以共負責任耶!所以一黨專政,實為今日中國四分五裂致病之大原,非立刻取消黨治,不惟全民族之力量不能集中,即整個黨的分子亦復時相暗鬥。政愈專則民愈散,權愈集則爭愈多,前車可鑑,勿謂金陵惡政維蔣為然,非蔣則否。時至今日,匪維黨治應早取消,並黨的本身亦應克日停止運動,為國人倡。歐戰時代,各國黨派無論主義如何極端相反,但為祖國生存計,無不停止黨的運動,咸集於國旗之下,執干戈以衛國土。維其各派不復言黨,故能舉國一致,外御其侮。今寧粵當局有此感覺與決心否乎?無此感覺與決心,則百凡措施皆屬廢話。若復高唱黨權高於一切,毀黨即所以毀國,此真喪心病狂,至死不悟,非起而覆之,不足續中國之命也。至於粵府決定四端,為今後致力之標的,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然倚賴國際以制敵,前清行之而失策,今日行之更屬危險。若單靠公道及國際信義,未免幼稚之見。日之暴力非與國際利害有絕大衝突,且為其國力所許可,誰肯為我執言者;況敵人謀我非貿然而來,對於國際有關係國早有通盤之應付計劃及其準備,自非數紙公約所能約束其行動。我不自助而要求外助,希望極微,所以領導國人力謀雪恥較為切實。但黨治不取消,國人何由合作;民國不恢復,民治不行,民力何由培養?民權何由伸張?訓政之說至為荒謬,欲求地方自治,則舉辦自治矣,何待訓練;自治不辦而日言訓練,猶之放屁而必待脫褲,不亦多此頑舉乎!打倒軍閥而自造軍閥,至今日而始感其痛苦,欲以軍區之制削奪軍權,為策亦下矣!軍區一創,毀中央一大軍閥,而同時培植各區的次大軍閥,其為挾制政治易起爭奪尤甚也。軍區之說,只可行於徵兵,而不可用為分權。軍權應集中於中央,而以國防制替代私兵制,革除軍自為帥、帥自為餉之惡習。拙著《中國統一芻議》,嘗推論其事,而擬其辦法可資參考也。整理財政,必先劃分中央地方政費稅目為入手辦法,條理極多,非簡言可盡。然先決問題仍在國軍統一,餉由中央給發,然後國、地兩稅,始得行其整理。拙著推論及此,較為詳盡。今擬以政府與人民同設整理委員會。黨治之下,人民何在,非爛熟遺囑,讀破三民,安能登斯大選。語其實際,此亦一黨官,無須冒人民之名為也。總之,四端所含,意義雖未能盡中肯綮,然亦搔着皮膚。吾人為救亡計,未敢吹求,亦不得不盡言以相告。此次和平會議應以救國為最大目的。救國目的如何得達,全視會議能否搔着痛癢謀及救國本圖以為斷。所謂救國本圖,依局外見解,第一是取消黨治,恢復民國,遵奉臨時約法,回復五色國徽,以表示再造五族共和的最大決心。第二須統一國軍,廢除現行私兵制及地盤給養之惡習,由中央設立國防院,將各省區現有部隊按照規定標準及額數分別受編,統歸中央管轄及給養,完成國防軍制。所有全國軍人集中於國防,由院分配,俾得各盡其心思材力為國之貢獻。第三須建立聯治。全國政治組織採取聯治民主制,以區域團體職業團體分配代表,為各級自治構成之單位。由鄉治聯成區治,由區治聯成縣治,由縣治聯成省區治,自省區治成一國統治,此其大概也。第四須解決財政。劃分中央地方之財政,各級收支分別整理,尤以厲行預算制度為劃分中央地方之財政,各別收支,各別整理;尤以厲行預算制度為公開財政、整理財政之樞紐。以上四事為目前修明內政問題。內政努力修明,表示自助之決心,始可得外助之同情,若能一一見諸實行,則中國統一之基礎得以確立。然後對外抵抗暴力,收回國權;對內發展經濟,充實文化,以及圖強雪恥一切準備,乃有進行之餘地。台從〔合眾〕有道者,必能為國忠謀。現在國命已操諸國民黨之手,為埃及黨之亡國,為土耳其黨之興國,請轉前途,好自為之。弟痛心國事,雅有所論列。惟國命絕續,決於俄頃,欲哭不得,欲忍不能,憂虞所及,不憚詞費,為我老友懇切道之。嵩此即叩道祺。弟陳炯明敬啟。雙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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