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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病 (郁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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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病 (郁達夫)
作者:郁達夫 中華民國
1922年

  人到了中年,就有許多哀感生出來。中年人到了病裡,又有許多悲苦,橫空的堆上心來。我這幾天來愁悶極了,中國的國事,糟得同亂麻一樣,中國人的心裡,都不能不抱一種哀想。前幾天我的家裡又來了一封信,我新娶的女人,為了一些兒細事,竟被我母親逼出了家,逃到工廠去作女工去了。像這樣沒有趣味的生涯,誰願意再挨忍過去?數日前的痛飲,實有難訴的苦衷在那兒,我到現在才知道信陵君的用心苦了。

  連接的痛飲了幾場,胸中覺得漸漸兒隱痛起來。五月二十八日,吃過午膳之後,腹中忽然一陣一陣的發起劇痛來。到了午後三時,體熱竟增到了四十一度。四年前發腸窒扶斯的時候,病症正同現在一樣,我以為腸窒扶斯又發作了。腸窒扶斯的再發是死症,我覺得我的面同死神的面已經貼著了。死也沒有什麼可怕,只是我新娶的女人未免太苦一點兒。伊是我的一個犧牲(其實是過渡時代的一個犧牲),可憐伊空待了我二十三年,如今又不得不做寡婦了!我知道伊是一個舊思想家,我死之後,伊定不肯改嫁的,我死之後,教伊怎樣過活呢?想到這裡,我也覺得有些淒涼。

  我也是一個夢想家,我也是一個可憐的悲喜劇者,我頭朝著了天花板,腦裡想出了許多可憐的光景來。遺言也寫了;朋友對我的囑別,我對朋友的苦語也講了;我所有的舊書都一本一本的分送給我的朋友;我的英國朋友,到我床前來的時候,我就把Max Beerbohm的The Happy Hypocrite(《幸福的偽善者》),送給了他,我看他看了這書名,面上好像有些過不下去的樣子,因為他是一個牧師;最後的一場光景,就是青會館內替我設的一場追悼大會。我的許多朋友,雖然平日在那裡說我的壞話,暗中在那裡設法害我的人,到了這個時候,也裝起一副愁苦的容貌來,說:

  “某君是怎麼好怎麼好的一個人,他同我有怎麼怎麼的交情,待人怎麼怎麼的寬和,學問怎麼怎麼的深博……他正是一個大天才……”

  啊啊,你這位先生,你平時能少罵我幾句就好了!

  想到這裡我竟把我的病忘了,我反想起世情的浮薄來。唉!人心不古,我想到了最後的這一場光景,就不得不學賈長沙的放聲長歎:

  “世人呀世人!你們究竟是在那裡做戲呢,還是怎麼?”

  午後四點鐘的時候,熱度有高無退,我心裡也害怕起來,就托同客寓的同學S君和W君打電話到各處醫院去問訊。各處醫院都回答說:

  “今天是禮拜六,不看病了。明天是禮拜日,也不看病的。”

  S君和W君著了急,又問他們說:

  “若患急病便怎麼?難道你們竟坐視他病死不成?”

  “那也沒有法子的,病人若在今明兩天之內危篤起來,只能由他死的。你可知道我們病院的規則同國家的法律一樣,說禮拜六的午後和禮拜日不診病,無論人要死要活,總是不診病的,誰教他不擇個日子生病呢?”

  “……”

  S君和W君想和他辯駁的時候,他卻早把電話器掛上走了。

  唉,這就是醫生的聲氣!

  無論病人要死要活,說到不診病,總是不診病的!

  

  到了晚上,我的熱才涼退下去,有幾個學醫的朋友,都來看我,我覺得感謝得很。病在客中,若沒有朋友來和我談談,教我如何堪此寂寞喲!

  晚上又睡不著,開了兩眼,對了黃黃的電燈光,我想出了許多事蹟來。聽打了十二點鐘,得才微微的入睡。

  第二天早晨一早醒來,太陽的光線,已經射進我的房裡來了。我的房間是在三層樓上的,所以一開眼,我就能知道天氣的晴雨。春天也已經剩了不多幾日了,像這樣的佳日,我卻不能出去遊玩,天呀天呀,你待我何以這樣的酷烈!

  開了眼想了一會,我覺得終究不能好好的安睡,我就打定了主意,起到床外來了。開了北窗一望,一片晴天,同秋天的蒼空一樣,看得人喜歡起來。下樓去洗面的時候,我覺得頭昏得很,好像是從棺材裡剛才出來的樣子,這大約是一天不食什麼東西的緣故。

  午前九點鐘的時候,同學的Y君來邀我到郊外去散步,我很願意和他同去,但是同寓的W君,卻不許我去,我也只得罷了。他們出去了之後,我覺得冷寂得不堪,就跑上教會堂去,因為今天是禮拜日。

  十二點鐘我才回到客寓裡來,飯也不吃,就拿出被窩來睡了。睡到了晚上,什麼也不想吃,體熱也不增加起來,我以為病已經好了。

  這才是我這一次胃病的prologue(序曲)呀!

  睡到了九點鐘,我覺得有些饑餓起來,一邊我想太不食煙火食,恐怕於身體有大損害;所以我就跑到中國菜館裡去吃餛飩去,因為我想豬肉是有益於身體的。

  我的病因就在這裡了!

  

  五月三十日的早晨,天上也沒有太陽出來,黃梅時節特有的一層灰色的濕雲,竟把青天遮蓋盡了。

  我早晨起來,胸中就覺得有些難受,頭痛隱隱的發作起來,走路的時候好像是頭重腳輕的樣子,我知道有些危險了。早飯的時候,我要了兩瓶牛乳,雖然不想吃,然而因為身體虧損不起,所以就勉強吞了下去。

  九點鐘敲過了。我胸口裡愈加覺得難受,就請同寓的W君同我到神田的K病院去診病。在診察室外等了兩個鐘頭,主任醫生K博士才來診病。K博士也不能確定說我是什麼病,但是他說:

  “你進病院來吧,今天午後恐怕體熱要增高起來。”

  我在那裡診病的時候,W君卻在那裡做夢。

  我們初進病院的時候,看見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子也在那裡候診。伊好像是知道K博士的身價似的,手裡拿了一本《寶石的夢》,盡在那裡貪讀。我和W君一見了伊的分開的頭髮,發後的八字形的麗繃,不淡不濃的粉飾,水晶似的一雙瞳神,就被伊迷住了。掛了號,寫完了名姓,我們就老了面皮,挨到伊的身邊去坐下來。W君的那一雙同狂犬似的眼光,儘管一陣一陣的向伊發射。等了一個鐘頭,我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因為K博士還沒有來,我的胸口卻一刻一刻的痛起來。我打算再等十五分鐘,若是K博士還是不來,我就想走了。W君向窗外一望,忽然嗤的笑了一聲,就拚命的推我,教我向窗外望去。我聽了W君的話,向窗外一望,只見對面的人家樓上,有一個廿一二歲的女子脫去了衣服,赤裸裸的坐在視窗梳妝。伊那肥胖的肉體上,射著了一層淡黃色的太陽光線,我知道一處灰色的濕雲,被太陽穿破了。我看了一眼,也不得不笑起來,就對W君說:

  “伊大約是在那裡試日光浴。”

  我們間壁的那一個貪《寶石的夢》的女子,也已經看見了,聽了我這句話,就對我們笑起來。不多一會,看護婦就叫我進去,我就去受診了。

  過了一個鐘頭,我出了診察室,回到W君處來的時候,看見w君的面色,有些紅熱的樣子。我對他說:

  “我不得不進病院了!”

  W君支吾了幾句,卻很有些不安的表情。我正在那裡驚異的時候,那一個《寶石的夢》的女子,就走了過來對W君彎了一彎腰,走下樓去了,因為胃腸病的診察室是在樓上的。

  六月的初一,我進病院的第三天,我的病勢減退了。大小便的時候,我已經能站立起來,可是還不想吃什麼東西。

  和看護婦講話,也覺沒得趣得很,我就拿出亨利William Ernest Henley的詩集來讀。亨利也是一個薄命的詩人,一八七三——一八七五年間,他的有名的詩集《在病院內》(In Hospital)著成之後,他找來找去連一個出版的書坊也找不著。好容易出版之後,又招了許多批評家的冷嘲熱罵。唉,文人的悲劇,誰不曾演過。年輕的Keats呀!多情的白衣郎Byron呀!可憐的Chattertton呀!Alexander Smith! Kirke White! Leopardi!你們的同雲雀似的生命,都傷在那些文學政治家的手裡的呀!

  我和亨利的第一次接觸,是在高等學校時代。那時候我正在熱心研究彭思Burns的詩。我所有的彭思的詩集(Poetical Works of Robert Burns)就是這一位亨利先生印行的。我讀了他的卷頭的彭思評傳,就知道他是一個有同情有識見的批評家。後來在舊書鋪裡買了他的詩集,開卷就是他那有名的《病院內雜感》。平時我也不是常去讀它的,四年前患了腸窒扶斯,進病院住了一個多月,在病院的雪白的床上,重新把他的In Hospital翻開來一讀,我才感得他的敘情敘景的切實。我一邊翻開亨利的詩集來讀,一邊就把過去的種種事情想了出來。他的詩的第一首說:

  

  《入院的患者》

  

  清晨的霧露,還在石頭鋪砌的街上流蕩著;北方的夏天的空氣涼冷得很;

  看呀,那一天灰色的,清靜的,舊的病院!在這一個病院裡“生”和“死”如親友一般在那裡做買賣!

  在那冷寂寬闊的空間,在那荒涼的陰氣裡,

  有一個小小的奇怪的孩兒(在那裡走)——伊的容貌也好像是很老的人,也好像是很幼的人——

  伊有只小小的手膊是用木片夾裹著懸掛在胸前,伊在我的前頭,走上候診室裡去。

  我跛行在伊的後邊,我的勇氣已經消滅了。那頭髮灰白的老兵的門房揮手教我進去,

  我就爬了進去,但是我的勇氣還沒有回復;一種悲涼的虛無的空氣,

  好像是在這些石頭和鐵的廊廡扶梯的中間流動著。

  這冷酷的,荒涼無飾的,潔淨的地方——一半兒是的工廠一半兒是的牢監。

  

  我最愛他集裡的《解放》和《亡靈》兩首。《亡靈》裡面有司梯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的容貌形容在那裡。

  看了五六十分鐘,我覺得疲倦起來,就睡著了。到了晚上,我才吃了一塊麵包和一瓶牛乳。W君又來看我,我和他談了幾分鐘。他就去了。

  初二的午前十一點鐘的時候,W君紅了臉跳進我的病室來看我。起初我和他講話,他盡在那裡看窗外的梧桐,後來我問他說:

  “今天是第四天了,你往外來患者的診察室裡去尋過沒有?”

  他盡是吞吞吐吐的在那裡出神。連接的吸了幾枝香煙之後,他忽然對我說:

  “我想自殺倒好!”

  “為什麼呢?”

  “那一個女子真可以使人想死!”

  “你又遇著了麼;”

  “今天不是第四天了麼?我一早起來就跑上候診室的外面去候著。不上一點多鐘,伊果然來了。伊起初假裝不看見我的樣子。後來伊去掛了號出來的時候,我就挨上前去和伊行禮。伊那粉白的臉色立時紅了起來。對我笑了一臉,伊就來同我坐著。我們講了許多的話,伊把伊的家庭的細事,都對我講了。後來伊又拿出一本書來看。我伸手出去要伊那一本書看的時候,伊把書收了,執意的不給我看,後來伊卻好好兒的遞給了我,你猜那一本是什麼書?是《愛情和死》呀!你看伊多熱烈。唉,真了不得,真了不得。我和伊講了些文學上的話,伊好像是怕我們大學生學問深博的樣子,卻不願意同我講學問上的話。唉,那一種軟和和的聲音是講不出來的!伊今天穿的衣服更美麗了。那一種香氣,那一種香氣。啊呀,我真在這裡做夢呀!我們講了兩個鐘頭的話,卻只同五分鐘一樣,要是有一位菩薩,能把我們在一塊兒的時間延長延長,那我就死了也甘心的。我第一次見了伊之後,每日就坐立不安,老是好像丟棄了一件緊要的物件似的。在學校裡聽講時,先生的聲氣不知怎麼的會變成了伊那一種溫軟的喉音的。筆記上講義一句也抄不成,卻寫了許多《寶石的夢》……《寶石的夢》……《寶石的夢》,畫了許多圈圈。昨天晚上正想坐下來寫一封長長兒的信,藏在身邊,預備今天見伊的時候給伊的。可惡我的朋友來了,混了我半夜,我又好恨又好笑,昨天晚上,一晚沒有睡。我想了許多空想想,到我的愛情成功的時候。伊散了伊那漆黑的頭髮,披了一件白綾的睡服,伏在我的懷裡啼泣。我又想到我失敗的時候,伊哭紅了兩眼對我說:

  “‘我雖然愛你,你卻是一個將亡的國民!你去吧,不必再來嬲我了。’

  “我想到這裡就不得不痛哭起來。一晚不睡,我今天五點鐘就起來了。我在那裡等著的時候,我只怕伊不來。但我的預覺,卻告訴我伊一定是來的,這就是lover's pre-sentiment呀!我見伊的時候,胸中突突的跳躍起來,呼吸也緊起來了。伊要去的時候,我問伊再來不來了?伊說:

  “‘這就是我們的最後的會見了。你也永遠不要想起我來吧!’

  “啊喲,我聽了伊這一句話,真想哭出來了。伊出去之後,我就馬上跟了出去,但是伊不知已經上哪裡去了。我就馬上趕上禦茶之水的電車車站,買了票進去,在月臺上尋了許多時候,又不見伊的影子。我跑出來又尋了三十分鐘,終究尋伊不出來。我怕在這裡做夢吧。”

  我聽了他這一篇monologue,也非常的替他傷感。可憐他也是一個傷心人,一個獨思托葉斯克(Dostoyevsky)的小說中的主人翁。我知道他這一次的love affair也是不能成功的。

  但是我卻不得不大他的膽,不得不作他的後援。我問他說:

  “你知道伊現在上不上什麼學校去?”

  “不錯不錯,伊說伊現在在一橋的音樂學校裡學聲樂。”

  “那就對了,你且下一些死功夫,天天跑上那學校近邊等伊吧,等伊一個禮拜,總有遇著伊的機會。”

  “但是難得很。啊!伊最後的那一句話,伊最後的那一句話!”

  說到這裡,W君的眼睛有些紅起來了。我怕他感情驟變,要放聲哭出來,所以就教看護婦煮起紅茶來吃。到了十二點鐘的時候,我請他吃飯,他說:

  “我哪裡能吃得下去,我胸前也是同你一樣,覺得飽滿得很。”

  我看他真的好像要自殺的樣子。沒頭沒腦的坐了一忽,他說要去,我怕他生出事來,執意的留他,他卻挾了一個書包一直的跑出去了。我對看護婦說:

  “C君,我的這一位同學,因為情事不成,怕要自殺,下次來的時候,請你和他談談,散散他的心。”

  C看護婦本來是一個單純的人,聽了我的話,反而放聲大笑起來。我覺得我的感情被伊傷害了,所以不得不發起怒來,這一天直到了晚上,我才同伊開口講話。因為伊太唐突了,我為W君著實抱些不平。

  六月初五,我的病差不多已經痊癒了,午前十二點鐘,吃了三塊麵包,一瓶牛乳。吃完了中飯,我起床在病室裡走了幾步。正在走的時候我的預科的同學K君來了。K君本來住在日本極西的F地方學醫的,因為性不近醫,近來一步一步的走入文學的圈子裡去了,他這一回來是為商量發行一種純文藝雜誌來的。我同他有六七年不見面了。他開進門來就一句就問:

  “你還認得我麼?”

  “怎麼會不認得,可是清瘦得多了。”

  “你也老了許多,我們在預科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小孩子咧!”

  “可不是麼!”

  K君沒有來之先,我心裡有許多話想和他說的,一見了面,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我記得唐人的詩說:

  “十年別淚知多少,不道相逢淚更多。”

  久別重逢,我怕什麼人都有這樣的感慨。這一位K君也和我一樣,受了專制結婚的害,現在正在十字架下受苦。我看看他那意氣消沉的面貌,和他那古色蒼然的衣帽,覺得一篇人生的悲劇,活潑潑地寫在那裡。社會呀!道德呀!資本家呀!我們少年人都被你們壓死了。我的眼淚想滴下來,但是又怕被K君笑我無英雄的膽略。所以只能隱忍過去,因為怕挨忍不住,我所以話也不敢講一句。過了十幾分鐘,我的感情平復起來,K君也好像有些鎮靜下來了,我們才談起我們將來的希望目的來。K君新自上海來的,一講到上海的新聞雜誌界的情形,便搖頭歎氣的說:

  “再不要提起!上海的文氓文丐,懂什麼文學!近來甚麼小報,《禮拜六》,《遊戲世界》等等又大抬頭起來,他們的濫調筆墨中都充溢著竹(麻雀牌)雲煙(大煙)氣。其他一些談新文學的人,把文學團體來作工具,好和政治團體相接近,文壇上的生存競爭非常險惡,他們那黨同伐異,傾軋嫉妒的卑劣心理,比從前的政客們還要厲害,簡直是些Hysteria的患者!還有些講哲學的人也是妙不可言。德文的字母也不認識的,竟在那裡大聲疾呼的什麼Kant(康得)Nietzsche(尼采),übermensch(超人)etc(等)etc(等)。法文的“巴黎”兩字也寫不出來的先生,在那裡批評什麼柏格森的哲學,你仔細想想,著作者的原著還沒有讀過的人,究竟能不能下一筆批評的?”

  “但是我國的鑒賞力,和這些文學的流氓和政治家,恐怕如鮑郎郭郎,正好相配。我們的雜誌,若是立論太高,恐怕要成孤立。”

  “先驅者哪一個不是孤獨的人?我們且盡我們的力量去做吧。”

  K君剛自火車上跳下來的,昨晚一晚不睡,所以我勸他暫且休息一下。那一天晚上我們又講了許多將來的話,我覺得我的病立刻地減輕了。

  因為講話講得太多了,我覺得倦起來,K君也就在我病室前的一間日本式的房內睡了。我的看護婦C君和一個外來的看護婦,也是和他在一塊兒。

  第二天初六的早晨,我六點鐘就起了床。

  走來走去的走了幾步,覺得爽快得很。洗面的時候,向鏡臺一照,我覺得我的血肉都消失盡了。眼窩上又加了一層黑圈,兩邊的顴骨愈加高起來,顴骨的底下,新生了兩個黑孔出來。

  “瘦極了!瘦極了!”

  正在那裡傷神的時候,K君走了出來。我們就又講起種種文藝上的話來。

  吃過了早膳,我們一同到病院近旁的俄國教堂尼哥拉衣堂去散步。登上鐘樓的絕頂的時候,我對C君說:

  “我們兩人就在這裡跳下去尋個情死吧。明天報上怕又要登載出來呢!”

  尼哥拉衣堂的鐘樓足有三百尺高,東京的全市,一望無餘。淺草的“十二階”看過去同小孩的玩物一樣。西南的地平線,覺得同大海的海面接著的光景。守鐘樓的人說:

  “今天因為天氣不好,所以看不見海岸的帆檣。天氣清朗的時候,東京灣裡的船舶,一一可以數得出來。”

  靖國神社的華表,也看得清清楚楚。街上的電車同小動物一樣,不聲不響的在那裡行走。對面聖堂頂上的十字架,金光燦爛,光耀得很。管鐘樓的人說:

  “那金十字架高五尺廣三尺七寸八分。鐘八個一千二百貫。大的一個六百貫。扶梯九十五層,每層十七級。壁厚五尺。

  我看了一忽,想到覃儂節奧的《死的勝利》(D'Annunzio's Triumph des Todes)的情景上去。所以對C看護婦說:

  “我們就跳下去尋個情死吧!”

  但C看護婦哪裡能理解我的意思,所以我站在三百尺的鐘樓上,又傷起我的孤獨來了。

  “我是一個孤獨的人。一個人從母胎裡生下來,仍複不得不一個人回到泥土裡。我的旅途上的同伴,終竟是尋不著的了。”

  我正呆呆的站在那裡的時候,K君走過來對我說:

  “平地上沒有什麼風,到高的地方來,風就刮得這麼大,我們下去吧,你病人別受了涼。”

  我回頭來對K君一望,覺得他的面色是非常率真的樣子。我覺得一種朋友的熱情,忽然感染到我的心裡來,我又想哭出來了。

  下了鐘樓,我想從尼哥拉衣堂的正門出去,K君又說:

  “繞正門出去路遠得很,你病人不應該走那麼遠的路,我們還是從後門出去的好。”

  出了尼哥拉衣堂,我們就回病室去坐了一會。

  C看護婦說:

  “你們多年不見的老友千里來會,怎麼不留一個紀念去拍一張照相?”

  我也贊成了伊的意見,便和K君C看護婦同另外的一個外來的看護婦去拍了一張照相。那時候,已經是十二點鐘了。吃過午膳後,K君定要回去,我留他不住。送K君出去之後,天空忽然陰黑起來。回到了病室裡,我覺得冷靜得很。C看護婦也說:

  “K君走了之後,這一間病室裡好像闖入了一塊冰塊來的樣子。”

  我呆呆的睡了一忽,總覺得孤冷得可憐。坐起來朝窗外一望,看見一層濃厚灰色的雨雲,漸漸兒的飛近我的頭上來。我坐了一忽,也覺得沒趣,就把K君帶來的一本英人喀本塔著的《惠特曼訪問記》(Edward Carpenter's Days with Walt Whitman)拿出來讀了。千八百八十四年的記事將讀完的時候,窗外蕭蕭索索地下起雨來。我對C看護婦說:

  “C呀!外邊下起雨來了,K君的火車不知到什麼地方了?我明天就想出病院去,不曉得K博士能不能准我退院?”

这部作品在1929年1月1日以前出版,其作者1945年逝世,在美國以及版權期限是作者終身加75年以下的國家以及地区,屬於公有領域


这部作品也可能在本國本地版權期限更長,但對外國外地作品應用較短期限規則的國家以及地区,屬於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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