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卷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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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謂秦王
謂秦王曰:『臣竊惑王之輕齊易楚,而卑畜韓也。臣聞,王兵勝而不驕,伯主約而不忿。勝而不驕,故能服世;約而不忿,故能從鄰。今王廣德魏、趙,而輕失齊,驕也;戰勝宜陽,不恤楚交,忿也。驕忿非伯主之業也,臣竊為大王慮之而不取也。』
《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與終。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瑤殘范、中行,圍逼晉陽,卒為三家笑。吳王夫差棲越於會稽,勝齊於艾陵,為黃池之遇,無禮於宋,遂與勾踐禽,死於干遂。梁君伐楚勝齊,制趙、韓之兵,驅十二諸侯以朝天子於孟津,後子死,身布冠而拘於秦。三者非無功也,能始而不能終也。
今王破宜陽,殘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國,徙兩周之疆,而世主不敢交陽侯之塞,取黃棘,而韓、楚之兵不敢進。王若能為此尾,則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能為此尾,而有後患,則臣恐諸侯之君,河、濟之士,以王為吳、智之事也。
《詩》云:『行百里者半於九十。』此言末路之難。今大王皆有驕色,以臣之心觀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韓以拒秦,四國之兵敵,而未能復戰也。齊、宋在繩墨之外以為權,故曰先得齊、宋者伐秦。秦先得齊、宋,則韓氏鑠,韓氏鑠,則楚孤而受兵也。楚先得齊,則魏氏鑠,魏氏鑠,則秦孤而受兵矣。若隨此計而行之,則兩國者必為天下笑矣。
[编辑] 秦王與中期爭論
秦王與中期爭論,不勝。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為中期說秦王曰:『悍人也,中期!適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紂,必殺之矣。』秦王因不罪。
[编辑] 獻則謂公孫消
獻則謂公孫消曰:『公,大臣之尊者也,數伐有功,所以不為相者,太后不善公也。辛戎者,太后之所親也,今亡於楚,在東周。公何不以秦、楚之重,資而相之於周乎?楚必便之矣。是辛戎有秦、楚之重,太后必悅公,公相必矣。』
[编辑] 樓啎約秦魏
樓啎約秦、魏,魏太子為質。紛疆欲敗之,謂太后曰:『國與還者也,敗秦而利魏,魏必負之。負秦之日,太子為糞矣。』太后坐王而泣。王因疑於太子,今之留於酸棗。樓子患之。昭衍為周之梁,樓子告之。昭衍見梁王,梁王曰:『何聞?』曰:『聞秦且伐魏。』王曰:『為期與我約矣。』曰:『秦疑於王之約,以太子之留酸棗而不之秦。秦王之計曰:「魏不與我約,必攻我;我與其處而待之見攻,不如先伐之。」以秦疆折節而下與國,臣恐其害於東周。』
[编辑] 濮陽人呂不韋賈於邯鄲
濮陽人呂不韋賈於邯鄲,見秦質子異人,歸而謂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珠玉之贏幾倍?』曰:『百倍。』『立國家之主贏幾倍?』曰:『無數。』曰:『今力田疾作,不得煖衣餘食,今建國立君,澤可以遺世,願往事之。』
秦子異人質於趙,處於聊城。故往說之曰:『子傒有承國之業,又有母在中。今子無母於中,外託於不可知之國,一日倍約,身為糞土。今子聽吾計事,求歸,可以有秦國。吾為子使秦,必來請子。』
乃說秦王后弟陽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門下無不居高尊位,太子門下無貴者。君之府藏珍珠寶玉,君之駿馬盈外廄,美女充後庭。王之春秋高,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於累卵,而不壽於朝生。說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貴千萬歲,其寧於太山四維,必無危亡之患矣。』陽泉君避席,請聞其說。不韋曰:『王年高矣,王后無子,子傒有承國之業,士倉又輔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倉用事,王后之門,必生蓬蒿。子異人賢材也,棄於在趙,無母於內,引領西望,而願一得歸。王后誠請而立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王后無子而有子也。』陽泉君曰:『然。』入說王后,王后乃請趙而歸之。
趙未之遣,不韋說趙曰:『子異人,秦之寵子也,無母於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趙,不顧一子以留計,是抱空質也。若使子意人歸而得立,趙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為德講。秦王老矣,以日晏駕,雖有子異人,不足以結秦。』趙乃遣之。
異人至,不韋使楚服而見。王后悅其狀,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變其名曰楚。王使子誦,子曰:『少棄捐在外,嘗無師傅所教學,不習於誦。』王罷之,乃留止。間曰:『陛下嘗軔車於趙矣,趙之豪桀,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國,皆西面而望。大王無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邊境早閉晚開。』王以為然,奇其計。王后勸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為太子。
子楚立,以不韋為相,號曰文信侯,食藍田十二縣。王后為華陽太后,諸侯皆致秦邑。
[编辑] 文信侯欲攻趙以廣河間
文信侯欲攻趙以廣河間,使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而燕太子質於秦。文信侯因請張唐相燕,欲與燕共伐趙,以廣河間之地。張唐辭曰:『燕者必徑於趙,趙人得唐者,受百里之地。』文信侯去而不快。少庶子甘羅曰:『君侯何不快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而燕太子已入質矣。今吾自請張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羅曰:『臣行之。』文信君叱去,曰:『我自行之而不肯,汝安能行之也?』甘羅曰:『夫項櫜生七歲而為孔子師,今臣生十二歲於茲矣!君其試臣,奚以遽言叱也?』
甘羅見張唐曰:『卿之功,孰與武安君?』唐曰:『武安君戰勝攻取,不知其數,攻城墮邑,不知其數。臣之功不如武安君也。』甘羅曰:『卿明知功之不如武安君歟?』曰:『知之。』『應侯之用秦也,孰與文信侯專?』曰:『應侯不如文信侯專。』曰:『卿明知為不如文信侯專歟?』曰:『知之。』甘羅曰:『應侯欲伐趙,武安君難之,去咸陽七里,絞而殺之。今文信侯自請卿相燕,而卿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處矣。』唐曰:『請因孺子而行!』令庫具車,廄具馬,府具幣,行有日矣。
甘羅謂文信侯曰:『借臣車五乘,請為張唐先報趙。』見趙王,趙王郊迎。謂趙王曰:『聞燕太子單之入秦與?』曰:『聞之。』『聞張唐之相燕與?』曰:『聞之。』『燕太子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秦、燕不相欺,則伐趙,危矣。燕、秦所以不相欺者,無異故,欲攻趙而廣河間也。今王齎臣五城以廣河間,請歸燕太子,與強趙攻弱燕。』趙王立割五城以廣河間,歸燕太子。趙攻燕,得上谷三十六縣,與秦什一。
[编辑]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走。與司空馬之趙,趙以為守相。秦下甲而攻趙。司空馬說趙王曰:『文信侯相秦,臣事之,為尚書,習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習趙事。請為大王設秦、趙之戰,而親觀其孰勝。趙孰與秦大?』曰:『不如。』『民孰與之眾?』曰:『不如。』『金錢粟孰與之富?』曰:『弗如。』『國孰與之治?』曰:『不如。』『律令孰與之明?』曰:『不如。』司馬空曰:『然則大王之國,百舉而無及秦者,大王之國亡。』趙王曰:『卿不遠趙,而悉教以國事,願於因計。』司馬空曰:『大王裂趙之半以賂秦,秦不接刃而得趙之半,秦必悅。內惡趙之守,外恐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卻兵,趙守半國以自存。秦銜賂以自強,山東必恐,亡趙自危,諸侯必懼。懼而相救,則從事可成。臣請大王約從。從事成,則是大王名亡趙之半,實得山東以敵秦,秦不足亡。』趙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趙,趙賂以河間十二縣,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趙之半以強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願卿之更計。』司空馬曰:『臣少為秦刀筆,以官長而守小官,未嘗為兵首,請為大王悉趙兵以遇。』趙王不能將。司空馬曰:『臣效愚計,大王不用,是臣無以事大王,願自請。』
司空馬去趙,渡平原。平原津令郭遺勞而問曰:『秦兵下趙,上客從趙來,趙事何如?』司空馬言其為趙王計而弗用,趙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趙何時亡?』司空馬曰:『趙將武安君,期年而亡,若殺武安君,不過半年。趙王之臣有韓倉者,以曲合於趙王,其交甚親,其為人疾賢妒功臣。今國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韓倉果惡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韓倉數之曰:『將軍戰勝,王觴將軍,將軍為壽於前而捍匕首,當死。』武安君曰:『繓病鉤,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懼死罪於前,故使工人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繓請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韓倉,狀如振捆,纏之以布。『願公入明知。』韓倉曰:『受命於王,賜將軍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賜死,縮劍將自誅,乃曰:『人臣不得自殺宮中。』遇司空馬門,趣甚疾,出棘門也。右舉劍將自誅,臂短不能及,銜劍徵之於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趙亡。
平原令見諸公,必為言之曰:『嗟茲呼,司空馬!』又以為:司空馬逐於秦,非不知也。去趙,非不肖也。趙去司空馬而國亡。國亡者,非無賢人,不能用也。
[编辑] 四國為一將以攻秦
四國為一,將以攻秦。秦王召群臣賓客六十人而問焉,曰:『四國為一,將以圖秦,寡人屈於內,而百姓靡於外,為之奈何?』群臣莫對。姚賈對曰:『賈願出使四國,必絕其謀,而安其兵。』乃資車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劍。姚賈辭行,絕其謀,止其兵,與之為交以報秦。秦王大悅。賈封千戶,以為上卿。
韓非知之,曰:『賈以珍珠重寶,南使荊、吳,北使燕、代之間三年,四國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寶盡於內。是賈以王之權、國之寶,外自交於諸侯,願王察之。且梁監門子,嘗盜於梁,臣於趙而逐。取世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與同知社稷之計,非所以厲群臣也。』
王召姚賈而問曰:『吾聞子以寡人財交於諸侯,有諸?』對曰:『有。』王曰:『有何面目復見寡人?』對曰:『曾參孝其親,天下願以為子;子胥忠其君,天下願以為臣;貞女工巧,天下願以為妃。今賈忠王而王不知也。賈不歸四國,尚焉之?使賈不忠於君,四國之王尚焉用賈之身?桀聽讒而誅其良將,紂聞讒而殺其忠臣,至身死國亡。今王聽讒,則無忠臣矣。』
王曰:『子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姚賈曰:『太公望,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讎不庸,文王用之王王。管仲,其鄙人之賈人也,南陽之弊幽、魯之免囚,桓公用之而怕。百里奚,虞之乞人,傳賣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文公用中山盜,而勝於城濮。此四士者,皆有詬醜,大誹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與立功。使若卞隨、務光、申屠狄,人主豈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汙,不聽其非,察其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雖有外誹者不聽,雖有高世之名,無咫尺之功者不賞。是以群臣莫敢以虛願望於上。』秦王曰:『然。』乃可復使姚賈而誅韓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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