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綏·珂勒惠支版畫選集》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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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綏·珂勒惠支版畫選集》序目
作者:魯迅
1936年
記蘇聯版畫展覽會
本作品收錄於《且介亭雜文末編

作者生前開始編集,後經許廣平編定,一九三七年七月由上海三閒書屋初版。本篇最初印入《凱綏·珂勒惠支版畫選集》。此書由魯迅編選,一九三六年五月以「三閒書屋」名義出版,用珂羅版和宣紙印製。

凱綏·勖密特(Kaethe Schmidt)以一八六七年七月八日生於東普魯士的區匿培克(Koenigsberg)。她的外祖父是盧柏(Julius Rupp),即那地方的自由宗教協會的創立者。父親原是候補的法官,但因為宗教上和政治上的意見,沒有補缺的希望了,這窮困的法學家便如俄國人之所說:「到民間去」,做了木匠,一直到盧柏死後,才來當這教區的首領和教師。他有四個孩子,都很用心的加以教育,然而先不知道凱綏的藝術的才能。凱綏先學的是刻銅的手藝,到一八八五年冬,這才赴她的兄弟在研究文學的柏林,向斯滔發·培倫(Stauffer Bern)去學繪畫。後回故鄉,學於奈台(Neide),為了「厭倦」,終於向閔興的哈台列克(Herterich)那裡去學習了。

  一八九一年,和她兄弟的幼年之友卡爾·珂勒惠支(Karl Kollwitz)結婚,他是一個開業的醫生,於是凱綏也就在柏林的「小百姓」之間住下,這才放下繪畫,刻起版畫來。待到孩子們長大了,又用力於雕刻。一八九八年,製成有名的《織工一揆》計六幅,取材於一八四四年的史實,是與先出的霍普德曼(Gerhart Hauptmann)的劇本同名的;一八九九年刻《格萊親》,零一年刻《斷頭台邊的舞蹈》;零四年旅行巴黎;零四至八年成連續版畫《農民戰爭》七幅,獲盛名,受Villaromana獎金,得游學於意大利。這時她和一個女友由佛羅稜薩步行而入羅馬,然而這旅行,據她自己說,對於她的藝術似乎並無大影響。一九○九年作《失業》,一○年作《婦人被死亡所捕》和以「死」為題材的小圖。

  世界大戰起,她幾乎並無製作。一九一四年十月末,她的很年青的大兒子以義勇兵死於弗蘭兌倫(Flandern)戰線上。一八年十一月,被選為普魯士藝術學院會員,這是以婦女而入選的第一個。從一九年以來,她才彷彿從大夢初醒似的,又從事於版畫了,有名的是這一年的紀念裡勃克內希(Liebknecht)的木刻和石刻,零二至零三年的木刻連續畫《戰爭》,後來又有三幅《無產者》,也是木刻連續畫。一九二七年為她的六十歲紀念,霍普德曼那時還是一個戰鬥的作家,給她書簡道:「你的無聲的描線,侵人心髓,如一種慘苦的呼聲:希臘和羅馬時候都沒有聽到過的呼聲。」法國羅曼·羅蘭(Romain Rollad)則說:「凱綏·珂勒惠支的作品是現代德國的最偉大的詩歌,它照出窮人與平民的困苦和悲痛。這有丈夫氣概的婦人,用了陰郁和纖□E的同情,罷廡趙謁鲵難壑校蟮鲵拇*母的腕裡了。這是做了犧牲的人民的沉默的聲音。」然而她在現在,卻不能教授,不能作畫,只能真的沉默的和她的兒子住在柏林了;她的兒子像那父親一樣,也是一個醫生。

  在女性藝術家之中,震動了藝術界的,現代幾乎無出於凱綏·珂勒惠支之上— —或者讚美,或者攻擊,或者又對攻擊給她以辯護。誠如亞斐那留斯(Ferdinand-Avenarius)之所說:「新世紀的前幾年,她第一次展覽作品的時候,就為報章所喧傳的了。從此以來,一個說,『她是偉大的版畫家』;人就過作無聊的不成話道:『凱綏·珂勒惠支是屬於只有一個男子的新派版畫家裡的』。別一個說:『她是社會民主主義的宣傳家』,第三個卻道:『她是悲觀的困苦的畫手』。而第四個又以為『是一個宗教的藝術家』。要之:無論人們怎樣地各以自己的感覺和思想來解釋這藝術,怎樣地從中只看見一種的意義——然而有一件事情是普遍的:人沒有忘記她。誰一聽到凱綏·珂勒惠支的名姓,就彷彿看見這藝術。這藝術是陰鬱的,雖然都在堅決的動彈,集中於強韌的力量,這藝術是統一而單純的——非常之逼人。」

  但在我們中國,紹介的還不多,我只記得在已經停刊的《現代》和《譯文》上,各曾刊印過她的一幅木刻,原畫自然更少看見;前四五年,上海曾經展覽過她的幾幅作品,但恐怕也不大有十分注意的人。她的本國所複製的作品,據我所見,以《凱綏·珂勒惠支畫帖》(Kaethe Kollwitz Mappe,Herausgegeben Von Kunstwart,Kunstwart-Verlag,Muenchen,1927)為最佳,但後一版便變了內容,憂郁的多於戰鬥的了。印刷未精,而幅數較多的,則有《凱綏·珂勒惠支作品集》(Das Kaethe Kollwitz Werk,Carl Reisner Verlag,Dresden,1930),只要一翻這集子,就知道她以深廣的慈母之愛,為一切被侮辱和損害者悲哀,抗議,憤怒,鬥爭;所取的題材大抵是困苦,飢餓,流離,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號,掙扎,聯合和奮起。此後又出了一本新集(Das Neue K. Kollwitz Werk,1933),卻更多明朗之作了。霍善斯坦因(Wilhelm Hausenstein)批評她中期的作品,以為雖然間有鼓動的男性的版畫,暴力的恐嚇,但在根本上,是和頗深的生活相聯繫,形式也出於頗激的糾葛的,所以那形式,是緊握著世事的形相。永田一修並取她的後來之作,以這批評為不足,他說凱綏·珂勒惠支的作品,和裡培爾曼(Max Liebermann)不同,並非只覺得題材有趣,來畫下層世界的;她因為被周圍的悲慘生活所動,所以非畫不可,這是對於搾取人類者的無窮的「憤怒」。「她照目前的感覺,——永田一修說——描寫著黑土的大眾。她不將樣式來範圍現象。時而見得悲劇,時而見得英雄化,是不免的。然而無論她怎樣陰鬱,怎樣悲哀,卻決不是非革命。她沒有忘卻變革現社會的可能。而且愈入老境,就愈脫離了悲劇的,或者英雄的,陰暗的形式。」

  而且她不但為周圍的悲慘生活抗爭,對於中國也沒有像中國對於她那樣的冷淡:一九三一年一月間,六個青年作家遇害之後,全世界的進步的文藝家聯名提出抗議的時候,她也是署名的一個人。現在,用中國法計算作者的年齡,她已屆七十歲了,這一本書的出版,雖然篇幅有限,但也可以算是為她作一個小小的記念的罷。

  選集所取,計二十一幅,以原版拓本為主,並複製一九二七年的印本《畫帖》以足之。以下據亞斐那留斯及第勒(Louise Diel)的解說,並略參己見,為目錄——

  (1)《自畫像》(Selbstbild)。石刻,製作年代未詳,按《作品集》所列次序,當成於一九一○年頃;據原拓本,原大3430cm這是作者從許多版畫的肖像中,自己選給中國的一幅,隱然可見她的悲憫,憤怒和慈和。

  (2)《窮苦》(Not)。石刻,原大1515cm據原版拓本,後五幅同。這是有名的《織工一揆》(Ein Weberauffstand)的第一幅,一八九八年作。前四年,霍普德曼的劇本《織匠》始開演於柏林的德國劇場,取材是一八四四年的勖列濟安(Schlesien)麻布工人的蜂起,作者也許是受著一點這作品的影響的,但這可以不必深論,因為那是劇本,而這卻是圖畫。我們借此進了一間窮苦的人家,冰冷,破爛,父親抱一個孩子,毫無方法的坐在屋角裡,母親是愁苦的,兩手支頭,在看垂危的兒子,紡車靜靜的停在她的旁邊。

  (3)《死亡》(Tod)。石刻,原大2218cm同上的第二幅。還是冰冷的房屋,母親疲勞得睡去了,父親還是毫無方法的,然而站立著在沉思他的無法。桌上的燭火尚有餘光,「死」卻已經近來,伸開他骨出的手,抱住了弱小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張得極大,在凝視我們,他要生存,他至死還在希望人有改革運命的力量。

  (4)《商議》(Beratung)。石刻,原大2717cm同上的第三幅。接著前兩幅的沉默的忍受和苦惱之後,到這裡卻現出生存競爭的景象來了。我們只在黑暗中看見一片桌面,一隻杯子和兩個人,但為的是在商議摔掉被踐踏的運命。

  (5)《織工隊》(Weberzug)。銅刻,原大2229cm同上的第四幅。隊伍進向吮取脂膏的工場,手裡捏著極可憐的武器,手臉都瘦損,神情也很頹唐,因為向來總餓著肚子。隊伍中有女人,也疲憊到不過走得動;這作者所寫的大眾裡,是大抵有女人的。她還背著孩子,卻伏在肩頭睡去了。

  (6)《突擊》(Sturm)。銅刻,原大2429cm同上的第五幅。工場的鐵門早經鎖閉,織工們卻想用無力的手和可憐的武器,來破壞這鐵門,或者是飛進石子去。女人們在助戰,用痙攣的手,從地上挖起石塊來。孩子哭了,也許是路上睡著的那一個。這是在六幅之中,人認為最好的一幅,有時用這來證明作者的《織工》,藝術達到怎樣的高度的。

  (7)《收場》(Ende)。銅刻,原大2430cm同上的第六和末一幅。我們到底又和織工回到他們的家裡來,織機默默的停著,旁邊躺著兩具屍體,伏著一個女人;而門口還在抬進屍體來。這是四十年代,在德國的織工的求生的結局。

  (8)《格萊親》(Gretchen)。一八九九年作,石刻;據《畫帖》,原大未詳。歌德(Goethe)的《浮士德》(Faust)有浮士德愛格萊親,誘與通情,有孕;她在井邊,從女友聽到鄰女被情人所棄,想到自己,於是向聖母供花禱告事。這一幅所寫的是這可憐的少女經過極狹的橋上,在水裡幻覺的看見自己的將來。她在劇本裡,後來是將她和浮士德所生的孩子投在水裡淹死,下獄了。原石已破碎。

  (9)《斷頭台邊的舞蹈》(TanzUmDieGuillotine)。一九○一年作,銅刻;據《畫帖》,原大未詳。是法國大革命時候的一種情景:斷頭台造起來了,大家圍著它,吼著「讓我們來跳加爾瑪弱兒舞罷!」(DansonsLaCarmagnole!)的歌,在跳舞。不是一個,是為了同樣的原因而同樣的可怕了的一群。周圍的破屋,像積疊起來的困苦的峭壁,上面只見一塊天。狂暴的人堆的臂膊,恰如淨罪的火焰一般,照出來的只有一個陰暗。

  (10)《耕夫》(DiePflueger)。原大3145cm這就是有名的歷史的連續畫《農民戰爭》(Bauernkrieg)的第一幅。畫共七幅,作於一九○四至○八年,都是銅刻。現在據以影印的也都是原拓本。「農民戰爭」是近代德國最大的社會改革運動之一,以一五二四年頃,起於南方,其時農民都在奴隸的狀態,被虐於貴族的封建的特權;瑪丁·路德既提倡新教,同時也傳播了自由主義的福音,農民就覺醒起來,要求廢止領主的苛例,發表宣言,還燒教堂,攻地主,擾動及於全國。然而這時路德卻反對了,以為這種破壞的行為,大背人道,應該加以鎮壓,諸侯們於是放手的討伐,恣行殘酷的復仇,到第二年,農民就都失敗了,境遇更加悲慘,所以他們後來就稱路德為「撒謊博士」。這裡刻劃出來的是沒有太陽的天空之下,兩個耕夫在耕地,大約是弟兄,他們套著繩索,拉著犁頭,幾乎爬著的前進,像牛馬一般,令人彷彿看見他們的流汗,聽到他們的喘息。後面還該有一個扶犁的婦女,那恐怕總是他們的母親了。

  (11)《凌辱》(Vergewaltigt)。同上的第二幅,原大35 53cm男人們的受苦還沒有激起變亂,但農婦也遭到可恥的凌辱了;她反縛兩手,躺著,下頦向天,不見臉。死了,還是昏著呢,我們不知道。只見一路的野草都被蹂躪,顯著曾經格鬥的樣子,較遠之處,卻站著可愛的小小的葵花。

  (12)《磨鐮刀》(BeimDengeln)。同上的第三幅,原大3030cm這裡就出現了飽嘗苦楚的女人,她的壯大粗糙的手,在用一塊磨石,磨快大鐮刀的刀鋒,她那小小的兩眼裡,是充滿著極頂的憎惡和憤怒。

  (13)《圓洞門裡的武裝》(BewaffnungInEinemGe-woelbe)。同上的第四幅,原大5033cm大家都在一個陰暗的圓洞門下武裝了起來,從狹窄的戈諦克式階級蜂湧而上:是一大群拚死的農民。光線愈高愈少;奇特的半暗,陰森的人相。

  (14)《反抗》(Losbruch)。同上的第五幅,原大5150cm誰都在草地上沒命的向前,最先是少年,喝令的卻是一個女人,從全體上洋溢著復仇的憤怒。她渾身是力,揮手頓足,不但令人看了就生勇往直前之心,還好像天上的雲,也應聲裂成片片。她的姿態,是所有名畫中最有力量的女性的一個。也如《織工一揆》裡一樣,女性總是參加著非常的事變,而且極有力,這也就是「這有丈夫氣概的婦人」的精神。

  (15)《戰場》(Schlachtfeld)。同上的第六幅,原大4153cm農民們打敗了,他們敵不過官兵。剩在戰場上的是什麼呢?幾乎看不清東西。只在隱約看見屍橫遍野的黑夜中,有一個婦人,用風燈照出她一隻勞作到滿是筋節的手,在觸動一個死屍的下巴。光線都集中在這一小塊上。這,恐怕正是她的兒子,這處所,恐怕正是她先前扶犁的地方,但現在流著的卻不是汗而是鮮血了。

  (16)《俘虜》(DieGefangenen)。同上的第七幅,原大3342cm,畫裡是被捕的孑遺,有赤腳的,有穿木鞋的,都是強有力的漢子,但竟也有兒童,個個反縛兩手,禁在繩圈裡。他們的運命,是可想而知的了,但各人的神氣,有已絕望的,有還是倔強或憤怒的,也有自在沉思的,卻不見有什麼萎靡或屈服。

  (17)《失業》(Arbeitslosigkeit)。一九○九年作,銅刻;據《畫帖》,原大4454cm他現在閒空了,坐在她的床邊,思索著— —然而什麼法子也想不出。那母親和睡著的孩子們的模樣,很美妙而崇高,為作者的作品中所罕見。

  (18)《婦人為死亡所捕獲》(FrauVomTodGepackt),亦名《死和女人》(TodUndWeib)。一九一○年作,銅刻;據《畫帖》,原大未詳。「死」從她本身的陰影中出現,由背後來襲擊她,將她纏住,反剪了;剩下弱小的孩子,無法叫回他自己的慈愛的母親。一轉眼間,對面就是兩界。「死」是世界上最出眾的拳師,死亡是現社會最動人的悲劇,而這婦人則是全作品中最偉大的一人。

  (19)《母與子》(MutterUndKind)。製作年代未詳,銅刻;據《畫帖》,原大1913cm在《凱綏·珂勒惠支作品集》中所見的百八十二幅中,可指為快樂的不過四五幅,這就是其一。亞斐那留斯以為從特地描寫著孩子的呆氣的側臉,用光亮襯托出來之處,頗令人覺得有些忍俊不禁。

  (20)《麵包!》(Brot!)。石刻,製作年代未詳,想當在歐洲大戰之後;據原拓本,原大3028cm飢餓的孩子的急切的索食,是最碎裂了做母親的的心的。這裡是孩子們徒然張著悲哀,而熱烈地希望著的眼,母親卻只能彎了無力的腰。她的肩膀聳了起來,是在背人飲泣。她背著人,因為肯幫助的和她一樣的無力,而有力的是橫豎不肯幫助的。她也不願意給孩子們看見這是剩在她這裡的僅有的慈愛。

  (21)《德國的孩子們餓著!》(DeutschlandsKinderHungern!)。石刻,製作年代未詳,想當在歐洲大戰之後;據原拓本,原大4329cm他們都擎著空碗向人,瘦削的臉上的圓睜的眼睛裡,炎炎的燃著如火的熱望。誰伸出手來呢?這裡無從知道。這原是橫幅,一面寫著現在作為標題的一句,大約是當時募捐的揭帖。後來印行的,卻只存了圖畫。作者還有一幅石刻,題為《決不再戰!》(NieWiederKrieg!),是略早的石刻,可惜不能搜得;而那時的孩子,存留至今的,則已都成了二十以上的青年,可又將被驅作兵火的糧食了。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八日,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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