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過去與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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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近四十年来,在事实上,中国的文学多半偏于考据,对于新文学殊少研究,以我专从事研究学术与思想的人去讲文学,颇觉不当,但“既来之,则安之”,所以也不得不说几句话。我觉得文学有三方面:一是历史的,二是创造的,三是鉴赏的。历史的研究固甚重要,但创造方面更是要紧,而鉴赏与批评也是不可偏废的。马幼渔先生在中国文学系设文学讲演一科,可谓开历来的新纪元,如有天才的人,再加以指导、批评,则其天才当有更大的进展。马先生本来是约我和徐志摩先生作第一次讲演的,不幸得很,志摩死了,只好我来作第一次讲演,以后当讲一讲徐先生的作品,今天讲的题目是:“中国文学过去与来路。”这好像是店家看看账一样,究竟是货物的来路如何,再去结算一下总账。过去大约有四条来路,——来路也就是来源。

  第一,来源于实际的需要 譬如吾人到研究室里去,看看甲骨文字,上面有许多写着某月某日祭祀等等,巴比仑之砖头,上面写信,写着某某人,我们中国以前也用竹简或木简,近来在西北所发现的竹简很多,像这些祭祀、通信、卜辞,报告等等,都是因为实际的需要才有的,这些是记事的体裁,如《墨子》《庄子》……等,也都是为着实际的需要才逼出来的。

  第二,来源于民间 人的感情在各种压迫之下,就不免表现出各种劳苦与哀怨的感情,像匹夫匹妇,旷男怨女的种种抑郁之情,表现出来,或为诗歌,或为散文,由此起点,就引起后来的种种传说故事,如《三百篇》大都〔是〕民间匹夫匹妇、旷男怨女的哀怨之声,也就是民间半宗教半记事的哀怨之歌。后来五言诗七言诗,以至公家的乐府,它们的来源也都是由此而起的。如今之舞女,所唱的歌,或为文人所作给她们唱的,又如诗词、小说、戏曲,皆民间故事之重演,像《诗经》、《楚辞》、五言诗、七言诗,这都是由民间文学而来。

  第三,来源于国家所规定的考试 国家规定一种考试的体裁,拿这种文章的体裁去考试人材,这是一种极其机械的办法,如唐朝作赋,前八字一定为破题,以后就变为八股了,这是机械的,越机械越好,像五言律诗、七言律诗,都是这一种的东西,这没有什么价值,但是它的影响却大,中国五六百年来,均受此种影响,这也可说是一条来路。

  第四,来源于外国文学 中国不幸得很,因为处的地势与环境的关系,没有那一国给中国以新的体裁。只有一条路,即是印度,中国受了印度不少的影响,如小说、诗歌、记事之故事等等,都是受了他的熏染与陶冶的,我们中国不受他的影响,也许会有小说、诗歌、戏曲,但没有他,决不能给我们以绝大之力量的进展,吾人相信受他的影响,比自身当有五六百倍之大,因为我们先人给与我们不过是一些简单之文字,如“子曰……诗云……”等是,而想像力又很薄弱,吾民族可谓极简单极朴实之民族,如《离骚》之想像力,尚称较为丰富,但其思想充其量亦不过想到上天下地而已,印度就大不然了,如《般若经》等等,不惟想到天上有天,以至三十三重天,而且想到大千世界,以至无数的天,又如《维摩诘经》不过为一简单之小说,吾人却当一经典,到处风行,又如《法华经》,以及其他各种经典,讲佛家的故事,讲释迦牟尼成佛的故事……能给予吾人以有兴趣的深切的感觉,不知不觉也随之到了一种佛的境界,这种力量是何等的重大,思想是何等的高深啊!像《西游记》《封神榜》这一类的书,都是受了它们绝大的影响的,譬如俗语说:“看了《西游记》,到老不成器,看了《封神榜》,到老不像样。”这些话都足以证明此二书风行之普遍,与灌输民间思想之深入。其实这两种书描写的不受事实之拘束,与想像力之解放,都是受了印度佛教的思想,他们这种想像力之解放与奔腾,实为吾思想简单朴实之民族所不能及。前在敦煌石室,发现种种佛家文学,亦甚重要。总之如无印度文学,决不会产生像《西游记》《封神榜》这一类有价值的东西,它实在直接间接的给予吾人以各种丰富的想像,吾人才会产生好的文学来。

  这四条路,第三条虽是与中国文学影响很大;但是有害的,没有什么价值,最重要还是第二条路的民间文学,占一个甚重要的位置,中国文学史没有生气则已,稍有生气者皆自民间文学而来。前如傅斯年先生在巴黎时谈起民间文学有四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诗词、歌谣,本身的自然风行民间。第二个时期,是由民间的体裁传之于文人,一些文人们也仿着这种体裁做起民间的文学来。第三个时期,是他们自己在文学里感觉着无能,于是第一流的文学家的思想也受了影响,他们的感情起了冲动,也以民间的文学作为体裁而产生出一种极伟大的文学,这可以说是一个很纯粹的时期。第四个时期,是公家以之作成乐府,此时期可谓最出风头了。但是到了极高峰,后来又慢慢的低落下来了,如乐府《陌上桑》是顶好的文学作品,后来就有人摹仿着作《陌上桑》,例如胡适之又摹仿那个摹仿作《陌上桑》的人作《陌上桑》,后来又有人摹仿胡适之作起来,这样以至无穷无穷,才慢慢的变为下流。如词曲、小说,都是这样,先有王实甫、曹雪芹、施耐庵等,后来就有摹仿他们,以至低落下去,这样一来,是很危险的。

  民间文学,一般士大夫(外国所谓之Gentleman)向来看不起他们,这是因为:第一缺陷,来路不高明,他们出身微贱,故所产生的东西,士大夫们就视作雕虫小技,《诗经》是他们所不敢轻视的,因为是圣人所订,《楚辞》为半恋爱半爱国的热烈沉痛的感情奔放作品,故站得住,五七言诗为曹氏所扶植,因他们为帝王,故亦站得住,词曲、小说,不免为小道,皆为其出身微贱的缘故。第二缺陷,因为这些是民间细微的故事,如婆婆虐待媳妇罗,丈夫与妻子吵了架罗,……那些题目、材料,都是本地风光,变来变去,都是很简单的,如五七言诗,词曲等也是极简单不复杂的,这是因为匹夫匹妇,旷男怨女思想的简单和体裁的幼稚的缘故,来源不高明,这也是一个极大的缺陷。第三缺陷为传染,如民间浅薄的、荒唐的、迷信的思想互相传染是。第四缺陷,为不知不觉之所以作,凡去写文艺的,是无意的传染与摹仿,并非有意的去描写,这一点甚关重要,中国二千五百年的历史,可谓无一人专心致意的来研究文学,可谓无一人专心致意的来创造文学!这种缺陷是不可以道里计的。到了唐朝,韩退之、白香山等深感觉骈文流行之不便,才把他们认为古文的改为散文,这种运动,可说是一种文学运动,二千五百年无一人有此种运动,十四年前有新文学运动,亦为此一种,这是由无意的传染一变而为有意的研究。

  新文学的来路,也有两条:

  一、就是民间文学,如现今大规模的搜集民间歌谣故事等;帮助新文学的开拓,实非浅鲜。

  二、除印度外,即为欧洲文学,我们新的文学,受欧洲影响极大,欧洲文学,最近两三百年如诗歌、小说等皆自民间而来,第一流人物,把这种文学看作专门事业,当成是一种极高贵的、极有价值的终身职业,他们倡导文学的是极有名的人,如华茨华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莫泊霜(Maupassant 1850—1893)等等都是倡导文学的第一等人材,他们的文学并非由外传染,而是由内心的创造,他们是重视文学的,有这种种缘故,所以才能产生出伟大的作品。我们的新文学,现在我们才知道有所谓自然主义、浪漫主义、写实主义、象征主义、心理分析,……种种派别之不同,并非小道可比,这是我们受了西洋文学的洗礼的结果。

  今日替诸位算一算旧账,现在当教授的也提倡民间文学,以新的眼光和新的方法去看待它,也许从二千五百年以来要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本文为1931年12月30日胡适在北京大学国文系的演讲,翟永坤笔记,原载1932年1月5日天津《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