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積弱溯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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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積弱溯源論(節錄)
作者:梁啟超
1901年5月28日

    第三節 積弱之源于政術者

  然則當局者遂無罪乎?曰:惡,是何言歟!是何言歟!縱成今日之官吏者,則今日之國民是也;造成今日之國民者,則昔日之政術是也。數千年民賊既以國家為彼一姓之私產,于是凡百經營,凡百措置,皆為保護己之私產而設,此實中國數千年來政術之總根源也!保護私產之術將奈何?彼私產者,固由紾國民之臂,而奪得其公產以為己物者也,故其所最患者,在原主人一旦起而复還之。原主人者誰?即國民是也!國民如何然后能复還其公產?必有气焉而后可,必有智焉而后可,必有力焉而后可,必有群焉而后可,必有動焉而后可。但使能挫其气,窒其智,消其力,散其群,制其動,則原主人永遠不能复起,而私產乃如磐石苞桑而無所患。彼民賊其知之矣,故其所施政術,無一不以此五者為鵠,千條万緒而不紊其領,百變億化而不离其宗,多歷一年,則其网愈密,多更一事,則其術愈工。故夫今日之政術,不知經几百千万梟雄險鷙、敏練桀黠之民賊,所運算布畫,斟酌損益,而今乃集其大成者也。吾嘗遍讀二十四朝之政史,遍歷現今之政界,于參伍錯綜之中,而考得其要領之所在。蓋其治理之成績有三:曰愚其民,柔其民,渙其民是也。而所以能收此成績者,其持術有四:曰馴之之術,曰餂之之術,曰役之之術,曰監之之術是也。

  所謂馴之之術者何也?天生人而使之有求智之性也,有獨立之性也,有合群之性也,是民賊所最不利者也,故必先使人失其本性,而后能就我范圍。不見夫花匠乎?以松柏之健勁,而能蟠屈繚糾之,使如盤、如梯、如牖、如立人、如臥獸、如蟠蛇者,何也?自其勾萌莖達之時而戕賊之也。不見夫戲獸者乎?以馬之駿,以猴之黠,以獅之戾,以象之鈍,而能使趨蹌率舞于一庭,應弦合節,戢戢如法者,何也?自乳哺幼稚之日而馴伏之也。歷代政治家所以馴其民者,有類于是矣。法國大儒孟德斯鳩曰:“凡半開專制君主之國,其教育之目的,惟在使人服從而已。”日本大儒福澤諭吉曰:“支那舊教,莫重于禮樂。禮也者,使人柔順屈從者也;樂也者,所以調和民間勃郁不平之气,使之恭順于民賊之下者也。”夫以此科罪于禮樂,吾雖不敢謂然,而要之中國數千年來,所以教民者,其宗旨不外乎此,則斷斷然矣。秦皇之焚書坑儒以愚黔首也,幫皇之拙計也,以焚坑為焚坑,何如以不焚坑為焚坑。宋藝祖開館輯書,而曰:“天下英雄,在吾彀中。”明太祖定制藝取士,而曰:“天下莫予毒。”本朝雍正間,有上諭禁滿人學八股,而曰:“此等學問,不過籠制漢人。”其手段方法,皆遠出于秦皇之上,蓋術之既久而日精也。試觀今日所以為教育之道者何如?非舍八股之外無他物乎!八股猶以為未足,而又設割裂戳搭、連上犯下之禁,使人入于其中,銷磨數十年之精神,猶未能盡其伎倆,而遑及他事。猶以為未足,禁其用后世事、后世語,務驅此數百万侁侁衿纓之士,使束書不觀,胸無一字,并中國往事且不識,更奚論外國?并日用應酬且不解,更奚論經世?猶以為未足,更助之以試帖,使之習為歌匠;重之以楷法,使之學為鈔胥。猶以為未足,恐夫聰明俊偉之士,僅以八股、試帖、楷法不足盡其腦筋之用,而橫溢于他途也,于是提倡所謂考据、詞章、金石、校勘之學者,以涵蓋籠罩之,使上下四方,皆入吾网。猶以為未足,有偽托道學者出,緣飾經傳中一二語,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曰“位卑而言高,罪也”;曰“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蓋圣經賢傳中有千言万語,可以開民智、長民气、厚民力者,彼一概抹煞而不征引,惟摭拾一二語足以便已之私圖者,從而推波助瀾,變本加厲,謬种流傳,成為義理。故憤時憂國者則斥為多事,合群講學者則目為朋党,以一物不知者為謹愨,以全無心肝者為善良。此等見地,深入人心,遂使舉國皆盲瞽之態,盡人皆妾婦之容。夫奴性也,愚昧也,為我也,好偽也,怯懦也,無動也,皆天下最可恥之事也。今不惟不恥之而已,遇有一不具奴性、不甘愚昧、不專為我、不甚好偽、不安怯懦、不樂無動者,則舉國之人,視之為怪物,視之為大逆不道。是非易位,憎尚反常,人之失其本性,乃至若是。吾觀于此,而歎彼數千年民賊之所以馴伏吾民者,其用心至苦,其方法至密,其手段至辣也。如婦女之纏足者然,自幼而纏之,歷數十年,及其長也,雖釋放之,而亦不能良于行矣,蓋足之本性已失也。曾國藩曰:“今日之中國,遂成一不痛不痒之世界。”嗟乎,誰為為之?而今我國民一至于此极也!

  所謂餂之之術者何也?孟德斯鳩曰:“專制政体之國,其所以持之經久而不坏裂者,有一術焉。蓋有一种矯偽之气習,深入于臣僚之心,即以爵賞自榮之念是也。彼專制之國,其臣僚皆怀此一念,于是各競于其職,孜孜莫敢怠,以官階之高下,祿俸之多寡,互相夸耀,往往望貴人之一顰一笑,如天帝、如鬼神然。”此語也,蓋道盡中國數千年所以餂民之具矣。彼其所以馴吾民者,既已能使之如妾婦、如禽獸矣,夫待妾婦、禽獸之術,則何難之有?今夫畜犬見其主人,搖頭擺尾,前趨后躡者,為求食也:今夫游妓遇其所歡,涂脂抹粉,目挑心招者,為纏頭也。故苟持一臠之肉以餂畜犬,則任使之如何跳擲,如何回旋,無不如意也;纏千金于腰以餂游妓,則任使之如何獻媚,如何送情,無不如意也。民賊之餂吾民,亦若是已耳。齊桓公好紫,一國服紫;漢高祖惡儒,諸臣無敢儒冠。曹操號令于國中曰:“有從我游者,吾能富而貴之。”蓋彼踞要津、握重權之人,出其小小手段,已足令全國之人,載顛載倒,如狂如醉,爭先恐后,奔走而趨就之矣。

  而其趨之最巧、得之最捷者,必一國中聰明最高、才力最強之人也。既已餂得此最有聰明才力者,皆入于其彀中,則下此之猥猥碌碌者,更何有焉?直鞭箠之、圈笠之而已。彼蟻之在于垤也,自吾人視之,覺其至微賤、至么么而可怜也;而其中有大者王焉,有小者侯焉,群蟻營營逐逐以企仰此無量之光榮,莫肯讓也,莫或怠也。彼越南之淪于法也,一切政權、土地權、財權,皆握于他人之手,本國人無一得与聞,自吾人視之,覺其局天蹐地,無生人之趣也;而不知越南固仍有其所謂官職焉,仍有其所謂科第焉,每三年開科取士,其狀元之榮耀,無以异于昔時,越人之企望而爭趨之者,至今猶若騖焉。當順治、康熙間,天下思明,反側不安,圣祖仁皇帝,一開博學鴻詞科,再設明史館,搜羅遺佚,征辟入都,位之以一清秩、一空名,而天下帖帖然戢戢然矣。蓋所以餂民者得其道也。此術也,前此地球各專制之國,莫不用之,而其最嫻熟精巧而著有成效者,則中國為最矣!

  所謂役之之術者何也?彼民賊既攘國家為已一家之私產矣,然國家之大,非一家子弟數人,可以督治而鈐轄之也,不得不求助我者,于是官吏立焉。文明國之設官吏,所以為國民理其公產也,故官吏皆受職于民;專制國之設官吏,所以為一姓保其私產也,故官吏皆受職于君。此源頭一殊,而末流千差万別,皆從此生焉。故專制國之職官,不必問其賢否、才不才,而惟以安靜、謹慎、愿朴,能遵守舊規、服從命令者為貴。中國之任官也,首狹其登進之途,使賢才者無自表見;又高懸一至榮耀、至清貴之格,以獎勵夫至無用之學問,使舉國無賢無愚,皆不得不俯首以就此途,以消磨其聰明才力。消磨略盡,然后用之,用之又非器其才才亦必屈下僚。何也?非經數十年之磨礱陶治,恐其英气未盡去,而服從之性質未盡堅也;恐一英才得志,而無數英才慕而學之;英才多出,而舊法將不能束縛之也。故昔者明之太祖,本朝之高宗,其操縱群臣之法,有奇妙不可思議者,直如玩嬰儿于股掌,戲猴犬于劇場,使立其朝者,不复知廉恥為何物,道義為何物,權利為何物,責任為何物,而惟屏息踡伏于一王之下。夫既無國事民事之可辦,則任豪杰以為官吏,与任木偶為官吏等耳;而駕馭豪杰,總不如駕馭木偶之易易。彼歷代民賊籌之熟矣,故中國之用官吏,一如西人之用机器,有呆板之位置,有一定之行動,滿盤机器,其事件不下千百万,以一人轉捩之而綽綽然矣。全國官吏,其人數不下千百万,以一人駕馭之,而戢戢然矣。而其所以能如此者,則由役之得其術也。夫机器者,無腦、無骨、無血、無气之死物也,今舉國之官吏,皆變成無腦、無骨、無血、無气之死物,所以為駕馭計者則得矣,顧何以能立于今日文明競進之世界乎?

  所謂監之之術者何也?夫既得馴之、餂之、役之之術,則舉國臣民入其彀者,十而八九矣。雖然,一國之大,安保無一二非常豪杰,不甘為奴隸、為妾婦、為机器者? 安保無一二不逞之徒,蹈其瑕隙,而學陳涉之輟耕隴畔,效石勒之倚嘯東門者?是不可以不監。是故有官焉,有兵焉,有法律焉,皆監民之具也;取于民之租稅,所以充監 之經費也;設科第,開仕途,則于民中選出若干人而使之自監其儔也。故他國之兵所以敵外侮,而中國之兵所以敵其民。昔有某西人語某親王曰:“貴國之兵太劣,不足与列強馳騁于疆場,盍整頓之?”某親王曰:“吾國之兵,用以防家賊而已。”嗚呼!此三字者,蓋將數千年民賊之肺肝,和盤托出者也!夫既以國民為家賊,則防之之道,固不得不密。偽尊六藝,屏黜百家,所以監民之心思,使不敢研究公理也;厲禁立會,相戒講學,所以監民之結集,使不得聯通聲气也;仇視報館,興文字獄,所以監民之耳目,使不得聞見异物也;罪人則孥,鄰保連坐,所以監民之舉動,使不得獨立無懼也。故今日文明諸國所最尊最重者,如思想之自由,信教之自由,集會之自由,言論之自由,著述之自由,行動之自由,皆一一嚴監而緊縛之。監之縛之之既久,賢智無所容其發憤,桀黠無所容其跳梁,則惟有灰心短气,隨波逐流,仍入于奴隸、妾婦、机器之隊中,或且捷足爭利,搖尾乞令,以苟取富貴,雄長儕輩而已。故夫國民非生而具此惡質也,亦非人人皆頑鈍無恥也。其有不能馴者,則從而餂之;其有不受役者,則從而監之;舉國之人,安有能免也?今日中國國民腐敗至于斯极,皆此之由。

  觀于此,而中國積弱之大源,從可知矣。其成就之者在國民,而孕育之者仍在政府。彼民賊之嘔盡心血,遍布羅网,豈不以為算無遺策,天下人莫余毒乎?顧吾又嘗聞孟德斯鳩之言矣:“專制政体,以使民畏懼為宗旨。雖美其名曰輯和万民,實則斫喪元气,必至舉其所以立國之大本而盡失之。昔有路衣沙奴之野蠻,見果實累累綴樹上,攀折不獲,剛以斧斫樹而捋取之。專制政治,殆類是也。然民受治于專制之下者,動輒曰,但使國祚尚有三數十年,則吾猶可以偷生度日,及吾已死,則大亂雖作,吾又何患焉?然則專制國民之苟且偷靡,不慮其后,亦与彼野蠻之斫樹無异矣。故專制之國所謂輯和者,其中常隱然含有扰亂之种子焉。”嗚呼!孟氏此言,不啻專為我中國而發也。夫歷代民賊之用此術以馴民、餂民、役民、監民,數千年以迄今矣!其術之精巧完備如此,宜其永保私產、子孫、帝王万世之業。顧何以劉興項仆,甲攘乙奪,數千年來,莽然而不一姓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以吾觀之,則數千年之所謂治者,豈真治哉?特偶乘人心厭亂之既极,又加以殺人過半,戶口頓減,謀食較易,相与帖然苟安而已!實則其中所含扰亂之种子,正多且劇也。夫國也者,積民而成,夫有以民為奴隸、為妾婦、為机器、為盜賊而可以成國者。中國積弱之故,蓋導源于數千年以前,日積月累,愈久愈深,而至今承其极敝而已。顧其极敝之象,所以至今日而始大顯者,何也?昔者為一統獨治之國,內患雖多,外憂非劇,故扰亂之种子,常得而彌縫之,縱有一姓之興亡,無關全种之榮瘁。今也不然,全地球人种之競爭,愈轉愈劇。万馬之足,万鋒之刃,相率而向我支那,雖合無量數聰明才智之士以應對之,猶恐不得當,乃群無腦、無骨、無血、無气之儔,偃然高坐,酣然長睡于此世界之中,其將如何而可也?彼昔時之民賊,初不料其有今日之時局也,故務以馴民、餂民、役民、監民為獨一無二之秘傳,譬猶居家設廛者,慮其子弟伙伴之盜其物也,于是一一梏桎之,拘攣之,或閉之于暗室焉。夫如是,則吾固信其無能為盜者矣,其如家務廛務之廢馳何?廢馳猶可救也,一旦有外盜焉,哄然坏其門,入其堂,括其貨物,遷其重器,彼時為子弟伙伴者,雖欲救之,其奈桎梏拘攣而不能行,暗室仍閉而莫為啟,則惟有瞠目結舌,听外盜之入此室處,或划然長嘯以去而已。

  今日我中國之情形,有類于是。彼有司牧國民之責者,其知之否耶?抑我國民其知之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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