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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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
作者:梁啟超
192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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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報館里的朋友,替他們“館翁申老先生”做五十整壽,出了許多題目找人做壽文,把這個題目派給我。呵呵,恰好我和這位“申老先生”是同庚,只怕我還是忝長几天的老哥哥哩。所以對于這篇壽文,倒有點特別興味。

  卻是一件,我們做文章的人,最怕人出題目叫我做。因為別人標的題,不見得和我所要說的話內容一致。我到底該做他的題呀,還是該說我的話呢?即如這個題目,頭一樁受窘的是范圍太廣闊,若要做一篇名副其實的文章,恐怕非几十万字不可;再不然,我可以說一句“請看本書第二、第三兩編里頭那几十篇大文”,我便交白卷完事。第二樁受窘的是目的太窄酷,題目是五十年的進化,許我說他的退化不呢?既是慶壽文章,逼著要帶几分“善頌善禱”的應制体裁,那末,可是更難著筆了。既已硬派我在這個題目底下做文章,我卻有兩段話須得先聲明:

  第一,我所說的不能涉及中國全部事項,因為對于逐件事項觀察批評,我沒有這种學力。我若是將某件某件如何進步說個大概,我這篇文章,一定變成膚廓濫套的墨卷。我勸諸君,不如看下邊那几十篇大文好多著哩。諸君別要誤認我這篇是下邊几十篇的總括,我不過將我下筆時候所感触的几件事隨便寫下來,絕對組織,絕無体例。老實說,我這篇只算是“雜感”,不配說是“概論”。

  第二,題目標的是“進化”,我自然不能不在進化范圍內說,但要我替中國瞎吹,我卻不能。我對于我們所親愛的國家,固然想“隱惡而揚善”,但是他老人家有什么毛病,我們也不應該“諱疾忌醫”,還是直說出來大家想法子補教補救才好。所以我雖說他進化,那不進化的地力,也常常提及。

  這樣說來,簡直是“文不對題”了。好嗎,就把不對題的文胡亂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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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件大事,是我們五千年來祖宗的繼續努力,從沒有間斷過的,近五十年,依然猛烈進行,而且很有成績。是件什么事呢?我起他一個名,叫做“中華民族之擴大”。原來我們中華民族,起初不過小小几個部落,在山東、河南等處地方得些根据地,几千年間,慢慢地長……長……,長成一個碩大無朋的巨族,建設這泱泱雄風的大國。他長的方法有兩途:第一是把境內境外無數异族叫他同化于我,第二是本族的人年年向邊境移殖,把領土擴大了。五千年來的歷史,都是同這條路線進行,我也不必搬多少故事來作證了。近五十年,對于這件事,有几方面成功很大,待我說來:

  一、洪楊亂后,跟著西南地方有苗亂,蔓延很廣,費了十几年工夫才平定下來。這一次平定,卻帶几分根本解決性質,從此以后,我敢保中國再不會有“苗匪”這句詞了。原來我族對苗族,乃是黃帝、堯、舜以來一樁大公案,鬧了几千年,還沒有完全解決;在這五十年內,才把黃帝伐蚩尤那篇文章做完最末的一段,确是歷史上值得特筆大書的一件事。

  二、辛亥革命,滿清遜位,在政治上含有很大意義,下文再說,專就民族擴大一方面看來,那价值也真不小。原來東胡民族,和我們搗亂搗了一千七、八百年,五胡南北朝時代的鮮卑,甚么慕容燕、拓拔魏、宇文周,唐宋以后,契丹跑進來叫做遼,女真跑進來叫做金,滿洲跑進來叫做清,這些都是東胡族。我們吃他們的虧真算吃夠了,卻是跑進來過后,一代一代的都被我們同化。最后來的這幫滿洲人,盤据是盤据得最久,同化也同化得最透。滿洲算是東胡民族的大總匯,也算是東胡民族的大結束。近五十年來,滿人的漢化,以全速率進行,到了革命后,個個滿人頭上都戴上一個漢姓,從此世界上可真不會有滿洲人了。這便是把二千年來的東胡民族,全數融納進來,變了中華民族的成分,這是中華民族擴大的一大段落。

  三、內地人民向東北、西北兩方面發展,也是近五十年一大事業。東三省這塊地方,從前滿洲人預備拿來做退歸的老巢,很用些封鎖手段,阻止內地人移殖。自從經過中日、日俄几場戰爭,這塊地方變成四戰之區,交通机關大開,經濟現狀激變。一方面雖然許多利權落在別人手上,一方面關內外人民關系之密度,确比從前增加好些,東三省人和山東、直隸人漸漸打成一片了。再看西北方面,自從左宗棠開府甘陝,內地的勢力日日往那邊膨脹,光緒間新疆改建行省,于是兩漢以來始終和我們若即若离的西域三十六國,算是完全編入中國版圖,和內地一樣了。這种民族擴大的勢力,現在還日日向各方面進行。外蒙古、阿爾泰、青海、川邊等處,都是在進步活動中。

  四、海外殖民事業,也在五十年間很有發展。從前南洋一帶,自明代以來,閩粵人已經大行移殖,近來跟著歐人商權的發達,我們僑民的經濟勢力,也确立得些基礎。還有美洲、澳洲等處,從前和我們不相聞問,如今華僑移住,卻成了世界問題了。這都是近五十年的事,都是我們民族擴大的一种表征。

  民族擴大,是最可慶幸的一件事。因此可以證明我們民族正在青春時代,還未成年,還天天在那里長哩。這五十年里頭,确能將几千年未了的事業了他几樁,不能不說是國民努力的好結果。最可惜的,有几方面完全失敗了:第一是台灣,第二是朝鮮,第三是安南。台灣在這五十年內的前半期,很成了發展的目的地,和新疆一樣;到后半期被人搶去了。朝鮮和安南,都是祖宗屢得屢失的基業,到我們手上完全送掉。

  海外殖民,也到處被人迎頭痛擊。須知我們民族會往前進,別的民族也會往前進,今后我們若是沒有新努力,恐怕只有兜截轉來,再沒有机會繼續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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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問和思想的方面,我們不能不認為已經有多少進步,而且确已替將來開出一條大進步的路徑。這里頭最大關鍵,就是科舉制度之扑滅。科舉制度,有一千多年的歷史,真算得深根固蒂。他那最大的毛病,在把全國讀書人的心理都變成虛偽的、因襲的、籠統的,把學問思想發展的源泉都堵住了。

  廢科舉的運動,在這五十年內的初期,已經開始,郭嵩燾、馮桂芬等輩說是用全副精力對于科舉制度施行總攻擊。前后約十年間,經了好几次波折,到底算把這件文化障礙物打破了。

  如今過去的陳跡,很象平常,但是用歷史家眼光看來,不能不算是五十年間一件大事。

  這五十年間我們有什么學問可以拿出來見人呢?說來慚愧,簡直可算得沒有。但是這些讀書人的腦筋,卻變遷得真厲害。記得光緒二年有位出使英國大臣郭嵩燾,做了一部游記,里頭有一段,大概說:“現在的夷狄,和從前不同,他們也有二千年的文明。”噯喲,可了不得,這部書傳到北京,把滿朝士大夫的公憤都激動起來了,人人唾罵,日日奏參,鬧到奉旨毀板才算完事。曾几何時,到如今“新文化運動”這句話,成了一般讀書社會的口頭禪。馬克思差不多要和孔子爭席,易卜生差不多要推倒屈原。這种心理對不對,另一問題,總之這四十几年間思想的劇變,确為從前四千余年所未嘗夢見。比方從前思想界是一個死水的池塘,雖然許多浮萍荇藻掩映在面上,卻是整年价動也不動,如今居然有了“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的气象了。雖然他流動的方向和結果,現在還沒有十分看得出來,單論他由靜而動的那點机勢,誰也不能不說他是進化。

  古語說得好:“學然后知不足。”近五十年來,中國人漸漸知道自己的不足了。這點子覺悟,一面算是學問進步的原因,一面也算是學問進步的結果。第一期,先從器物上感覺不足。這种感覺,從鴉片戰爭后漸漸發動,到同治年間借了外國兵來平內亂,于是曾國藩、李鴻章一班人,很覺得外國的船堅炮利,确是我們所不及,對于這方面的事項,覺得有舍己從人的必要,于是福建船政學堂、上海制造局等等漸次設立起來。但這一期內,思想界受的影響很少,其中最可紀念的,是制造局里頭譯出几部科學書。這些書現在看起來雖然很陳舊、很膚淺,但那群翻譯的人,有几位頗忠實于學問。

  他們在那個時代,能夠有這樣的作品,其實是虧他。因為那時讀書人都不會說外國話,說外國話的都不讀書,所以這几部譯本書,實在是替那第二期“不懂外國話的西學家”開出一條血路了。第二期,是從制度上感覺不足。自從和日本打了一個敗仗下來,國內有心人,真象睡夢中著一個霹靂,因想道,堂堂中國為什么衰敗到這田地,都為的是政制不良,所以拿“變法維新”做一面大旗,在社會上開始運動,那急先鋒就是康有為、梁啟超一班人。這班人中國學問是有底子的,外國文卻一字不懂。他們不能告訴人“外國學問是什么,應該怎么學法”,只會日日大聲疾呼,說:“中國舊東西是不夠的,外國人許多好處是要學的。”這些話雖然象是囫圇,在當時卻發生很大的效力。他們的政治運動,是完全失敗,只剩下前文說的廢科舉那件事,算是成功了。這件事的确能夠替后來打開一個新局面,國內許多學堂,外國許多留學生,在這期內蓬蓬勃勃發生。第三期新運動的种子,也可以說是從這一期播殖下來。這一期學問上最有价值的出品,要推嚴复翻譯的几部書,算是把十九世紀主要思潮的一部分介紹進來,可惜國里的人能夠領略的太少了。第三期,便是從文化根本上感覺不足。第二期所經過時間,比較的很長——從甲午戰役起到民國六七年間止。約二十年的中間,政治界雖變遷很大,思想界只能算同一個色彩。簡單說,這二十年間,都是覺得我們政治、法律等等,遠不如人,恨不得把人家的組織形式,一件件搬進來,以為但能夠這樣,万事都有辦法了。革命成功將近十年,所希望的件件都落空,漸漸有點廢然思返,覺得社會文化是整套的,要拿舊心理運用新制度,決計不可能,漸漸要求全人格的覺悟。恰值歐洲大戰告終,全世界思潮都添許多活气,新近回國的留學生,又很出了几位人物,鼓起勇气做全部解放的運動。所以最近兩三年間,算是划出一個新時期來了。

  這三期間思想的進步,試把前后期的人物做個尺度來量他一下,便很明白:第一期,如郭嵩燾、張佩綸、張之洞等輩,算是很新很新的的怪物。到第二期時,嵩燾、佩綸輩已死去,之洞卻還在。之洞在第二期前半,依然算是提倡風气的一個人,到了后半,居然成了老朽思想的代表了。在第二期,康有為、梁啟超、章炳麟、嚴复等輩,都是新思想界勇士,立在陣頭最前的一排。到第三期時,許多新青年跑上前線,這些人一躺一躺被擠落后,甚至已經全然退伍了。這种新陳代謝現象,可以證明這五十年間思想界的血液流轉得很快,可以證明思想界的体气實已漸趨康強。

  拿過去若干個五十年和這個五十年來比,這五十年誠然是進化了;拿我們這五十年和別人家的這五十年來比,我們可是慚愧無地。試看這五十年的美國何如,這五十年的日本何如,這五十年的德國何如,這五十年的俄國何如?他們政治上雖然成敗不同,苦樂不等,至于學問思想界,真都算得一日千里!就是英法等老國,又那一個不是往前飛跑?我們鬧新學鬧了几十年,試問科學界可曾有一兩件算得世界的發明,藝術家可曾有一兩种供得世界的賞玩,出版界可曾有一兩部充得世界的著述?哎,只好等第三期以后看怎么樣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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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里頭,別的事都還可以勉強說是進化,獨有政治,怕完全是退化吧。”這句話,几几乎万口同聲都是這樣說,連我也很難得反對。雖然,從骨子里看來,也可以說這五十年的中國,最進化的便是政治。

  原來政治是民意所造成,不獨“德謨克拉西”政治是建設在多數人意識之上,即獨裁政治、寡頭政治,也是建設在多數人意識之上。無論何种政治,總要有多數人積极的擁護——最少亦要有多數人消极的默認,才能存在。所以國民對于政治上的自覺,實為政治進化的總根源。這五十年來中國具体的政治,誠然可以說只有退化并無進化,但從國民自覺的方面看來,那意識确是一日比一日鮮明,而且一日比一日擴大、自覺。覺些甚么呢?

  第一,覺得凡不是中國人都沒有權來管中國的事。

  第二,覺得凡是中國人都有權來管中國的事。

  第一种是民族建國的精神,第二种是民主的精神。這兩种精神,從前并不是沒有,但那意識常在睡眠狀態之中,朦朦朧朧的,到近五十年——實則是近三十年——卻很鮮明的表現出來了。我敢說,自從滿洲退位以后,若再有別個民族想鈔襲五胡、元魏、遼、金、元、清那套舊文章再來“入主中國”。那可是海枯石爛不會出來的事。我敢說,已經挂上的民國招牌,從今以后千千万万年再不會卸下,任憑你象堯、舜那么賢圣,象秦始皇、明太祖那么強暴,象曹操、司馬懿那么狡猾,再要想做中國皇帝,乃永遠沒有人答應。這种事實,你別要看輕他了,別要說他只有空名、并無實際。古語說得好:“名者實之賓。”凡事能夠在社會上占得個“正名定分”,那么,第二步的“循名責實”自然會跟著來。總之,在最近三十年間我們國民所做的事業:第一件,是將五胡亂華以來一千多年外族統治的政治根本鏟除;第二件,是將秦始皇以來二千多年君主專制的政治永遠消滅。而且這兩宗事業,并非無意識的偶然湊會,的确是由人民一种根本覺悟,經了很大的努力,方才做成。就這一點看來,真配是上“進化”這兩個字了。

  民國成立這十年來,政治現象誠然令人嘔气,但我以為不必失望。因為這是從兩個特別原因造成,然而這些原因都快要消滅了。第一件,革命時候,因為人民自身力量尚未充足,不能不借重固有勢力來做應援。這种勢力,本來是舊時代的游魂。舊時代是有二千多年歷史的,他那游魂,也算得“取精用宏”,一二十年的猖獗,勢所難免。如今他的時運,也過去大半了,不久定要完全消滅,經過一番之后,政治上的新時代,自然會產生出來。(不是委心任命的話,其實事理應該如此。)第二件,社會上的事物,一張一弛,乃其常態。從甲午、戊戌到辛亥,多少仁人志士,實在是鬧得疲筋力倦,中間自然會發生一時的惰力。尤為可惜的,是許多為主義而奮斗的人物,都做了時代的犧牲死去了。后起的人,一時接不上气來,所以中間這一段,倒變成了黯然無色。但我想這時代也過去了,從前的指導人物,象是已經喘過一口气,從新覺悟,從新奮斗,后方的戰斗力,更是一天比一天加厚。在這种形勢之下,當然有一番新气象出來。

  要而言之,我對于中國政治前途,完全是樂觀的。我的樂觀,卻是從一般人的悲觀上發生出來。我覺得這五十年來的中國,正象蚕變蛾、蛇蛻殼的時代。變蛾蛻殼,自然是一件极艱難、极苦痛的事,那里能夠輕輕松松的做到。只要他生理上有必變必蛻的机能,心理上還有必變必蛻的覺悟,那么,把那不可逃避的艱難苦痛經過了,前途便別是一個世界。

  所以我對于人人認為退化的政治,覺得他進化的可能性卻是最大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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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社會上各种進化狀況,實在不少,可惜我學力太薄,加以時日倉卒,不能多舉了。好在還有各位專門名家的論著,可以發揮光大。我姑且把我個人的“隨感”胡亂寫出來,并且表示我愿意和我們老同年“申老先生”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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