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與沈大宗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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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與沈大宗伯書
作者:袁枚 清朝
本作品收錄於:《小倉山房文集/17

聞《別裁》中獨不選王次回詩,以為豔體不足垂教。僕又疑焉。

夫《關睢》即豔詩也,以求淑女之故,至於「展轉反側」。使文王生於今,遇先生,危矣哉!《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有夫婦然後有父子。」陰陽夫婦,豔詩之祖也。傅鶉觚善言兒女之情,而台閣生風。其人,君子也。沈約事兩朝,佞佛,有綺語之懺。其人,小人也。次回才藻豔絕,阮亭集中,時時竊之。先生最尊阮亭,不容都不考也。

選詩之道,與作史同。一代人才,其應傳者皆宜列傳,無庸拘見而狹取之。宋人謂蔡琰失節,範史不當置《列女》中,此陋說也。夫《列女》者,猶云女之列傳云爾,非必貞烈之謂。或賢或才,或關係國家,皆可列傳,猶之傳公卿,不必盡死難也。詩之奇平豔樸皆可采取,亦不必盡莊語也。杜少陵,聖於詩者也,豈屑為王、楊、盧、駱哉?然尊四子以為萬古江河矣。黃山谷,奧於詩者也,豈屑為楊、劉哉?然尊西昆以為一朝郛郭矣。宣尼至聖,而亦取滄浪童子之詩。所以然者,非古人心虛,往往舍己從人;亦非古人愛博,故意濫收之。蓋實見夫詩之道大而遠,如地之有八音,天之有萬竅,擇其善鳴者而賞其鳴足矣,不必尊宮商而賤角羽,進金石而棄弦匏也。

且夫古人成名,各就其詣之所極,原不必兼眾體。而論詩者,則不可不兼收之,以相題之所宜。即以唐論,廟堂典重,沈、宋所宜也,使郊、島為之,則陋矣;山水閑適,王、孟所宜也,使溫、李為之,則靡矣;邊風塞雲,名山古跡,李、杜所宜也,使王、孟為之,則薄矣;撞萬石之鍾,鬥百韻之險,韓、孟所宜也,使韋、柳為之,則弱矣;傷往悼來,感時記事,張、王、元、白所宜也,使錢、劉為之,則仄矣;題香襟,當舞所,弦工吹師,低徊容與,溫、李、冬郎所宜也,使韓、孟為之,則亢矣。天地間不能一日無諸題,則古今來不可一日無諸詩。人學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要在用其所長而藏己之所短則可,護其所短而毀人之所長則不可。豔詩宮體,自是詩家一格。孔子不刪鄭、衛之詩,而先生獨刪次回之詩,不已過乎?至於盧仝、李賀險怪一流,似亦不必擯斥。兩家所祖,從《大招》、《天問》來,與《易》之龍戰、《詩》之天妹,同波異瀾,非臆撰也。一集中不特豔體宜收,即險體亦宜收。然後詩之體備而選之道全。

謹以鄙意私於先生,願與門下諸賢共詳之也。

尊選《明詩別裁》有劉永錫《行路難》一首,云:「雪漫漫兮白日寒,天荊地棘行路難。」先生評:「只此數字,抵人千百。」嘻,異矣!上句直襲《荊軻傳》之唾餘,下句「行路難」三字即題也。永錫苦湊得「天荊地棘」四字耳。三尺村童,皆能為之,而先生登諸上選,蒙實不解。願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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