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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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

卷六

光緒十七年辛卯正月丙寅朔記

謹率參贊、隨員等,向東南望闕叩頭,遙賀元旦。

歐美諸洲,從古與中國隔絕不通。歐洲近數百年來,稍稍能通中國;其往來通行無阻,不過在數十年之內。然觀各國設官之意,頗有與中國暗合者。如英法義比等國辦事。亦各分厥部,每部設一尚書。有內部、戶部、學部、兵部、刑部、工部、藩部等尚書。內部即吏部,學部即禮部,藩部即理藩院也。又有外部、海部,中國近亦仿照其意,已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總理海軍事務衙門矣。又戶部之外有農部,頗見重農之意。外部之外有商部,殆猶中國之通商大臣,惟在內在外之不同耳。印度部尚書,軍機處尚書,惟英國有之。又英法義等國有郵部尚書,比國有所謂鐵路驛遞電報部者,核其義實即郵部;近年各國以此為要務,故特設專官也。世襲之爵亦有五等,譯者即以公侯伯子國稱之;惟俄德等國有君主之全權者,五等之上又有王爵。王有二等,無異親王、郡王之分。丞相祇有一人;往往有以首相而兼一部尚書者,或內部、或外部、或戶部、或兵部,各視其時所重而兼之,亦與中國相仿佛。惟出使一途,係屬專門。隨員可升參贊或總領事,參贊、總領事可升公使。亦有由外部侍郎及總辦,出為頭二等公使者;有由宰相、外部尚書,出為頭等公使者;有由侯伯等爵,簡授頭二等公使者;必視其嫺習外務者而用之。亦間有以王爵、公爵而充參贊、隨員者,則以其自願借途以資歷練也。蓋西人平時多好講求公法,揣摩各國形勢,故凡出任使事,多不至辱命焉。

初二日記

中國之字,以形生義,故有一定之形之義。外國之字,以聲傳意,故凡字不必以形求,亦不能以義求;往往有以數音拼作一字者,有以數字縮作一音者。中國之字,分喉、舌、唇、齒、牙五音。而西人之音,又往往在喉舌之間、唇牙之間,或且多用鼻音。盡有西人有此音而中國並無此字者,故中西之文不能合一,天實限之,即有繙譯好手,祇能達其大意,斷不能逐字逐句一一吻合。今試以西人之文書書信,交數人翻之,則句語無一相同,即地名人名之字形,亦往往不同,但能使大意無甚訛舛而已,蓋斷不能強不齊者而使之齊也。

初三日記

西洋各國教民之法,莫盛於今日。凡男女八歲以上不入學堂者,罪其父母。男固無人不學,女亦無人不學,即殘疾聾瞽喑啞之人亦無不有學。其貧窮無力及幼孤無父母者,皆有義塾以收教之。在鄉則有鄉塾,至於一郡一省,以及國都之內,學堂林立,有大有中有小,自初學以至成材,及能研究精微者,無不有一定程限。文則有仕學院,武則有武學院,農則有農政院,工則有工藝院,商則有通商院。非僅為士者有學,即為兵為工為農為商,亦莫不有學。其書多,曲折該備,有讀之十年不能罄其奧者。平時所見所聞,莫非專門名家之言,是以習之而無不成,成之而無不精。近數十年來,學校之盛,以德國為尤著,而諸大國亦無不競爽。德國之兵多出於學校,所以戰無不勝。推之於士農工賈,何獨不然?推之於英法俄美等國,何獨不然?夫觀大局之興廢盛衰,必究其所以致此之本原。學校之盛有如今日,此西洋諸國所以勃興之本原歟?

初五日記

地球最大之城市有八。其一英京倫敦,約五百餘萬人。其二法京巴黎,約二百七十餘萬人。其三美國紐約埠,約一百六十餘萬人。其四中國京師,約一百五十餘萬人。其五日本東京,約一百五十餘萬人。其六德京柏林,約一百四十餘萬人。其七美國司嘎哥埠,約一百餘萬人。其八美國費厘爹露費亞埠(即費地里費城),約一百餘萬人。

陝甘電桿,現已由西安接至安定,再接至蘭州,又接至嘉嶺關,均經竣工。

廣東現擬創建鐵路,自九龍深水浦起,抵深州墟、石龍所,再至十字坳,由此過河,越大墩村,入番禺地面,至牛山礮臺,出烏浦,至省城外天字碼頭止,計長三百六十里。(此事旋聞停止。)

初六日記

輿地之學,本諸象緯。地球渾圓,界以三百六十度,其南北二點,正對天空南北二極。起度之處,各國皆有中線:中國以京師觀象臺為中,英國以格林威治(一作格林尼址,距倫敦東四十洋里)天文台為中,法國以巴黎天文台為中(西距格林威治二度二十分二十四秒)。由是而東而西,每六十洋里為一度。故天文臺者,測量之樞紐也。巴黎跨賽納江上,其北有亞拍歲候佛篤瓌爾天文臺建焉(一譯作凹孛受而回多矮爾天文臺)。余於昨夕,率使館各員往觀。

馬車約行五十分鐘到臺。總辦提督馬宣者,曾居中國多年,款接頗殷。先引觀各國古時儀象。次觀五星月彗諸圖。次展一巨幅,為中國渾天總星列次分野之圖,紙色樸舊,觀其題識,知為元代時物云。次觀法前王路易十四所製大地球一具。次觀仿製中國欽天監渾天、地平諸儀。次至機器觀星房,一人運動機器,能自啟閉。中設大千里鏡,觀老人星光明如月。次至一機器房,四旁安輪,亦設千里鏡桿,下設風輪機器,晝夜旋轉。蓋因地球與眾星轉移不息,若以有定之鏡窺之,未免稍縱即逝;此風輪機器,能使鏡桿常隨所測之星而轉,殆不爽分稍也。

又陟一百數十級,遂登臺巔,有圓頂鐵室一大間,界以三百六十度,於子午圓處中豁一線,闊約十度。如所窺諸曜,有不當隙者,僅一人手捩機器,圓室自能旋轉對準諸曜。千里鏡桿,長十五邁當(邁當為黃道四千萬分之一,十五邁當即黃道四千萬分之十五。每一邁當合中國二尺七寸九分三釐二毫九絲六忽。此鏡桿之長,合中國四丈一尺八寸九分九釐四毫四絲),鏡面十四英寸(英二十寸為一尺,每一英寸為工部營造尺八分二釐一毫四絲七忽五微)。窺天狗星,其光熊熊,更大於老人星。又窺婁星中之大星,其光與老人星相等;四角四星環繞,據西人云,此四星者,皆行星也,常繞婁星之大星而行。又窺見白光一片,蓋無數小星攢聚而成,似即所謂星氣者,因其相距過遠,故并不見星之形象。西人云,千萬年後,眾星合而為一,即又一大世界矣。最後移鏡窺月,大於尋常所見者約數十倍。光所映處,紋如冰裂,分出無數塊壘,西人謂皆月面上山影也。至於沙磧之痕,如大戈壁。惜月輪未滿,難窺全體耳。

近來西人測天,謂地球亦行星之一。其繞日而行者,如金、木、水、火、土、星及地球及天王、海王星,皆行星也。其有定位而不移動,如二十八宿者,謂之恒星。人但見恒星之旋轉,不知乃地球之旋轉也。惟是恒星之旁亦有行星,以其離地過遠,人之目力有見有不見耳。行星之旁,亦更有繞行星而行者,如西人近測填星內有八月,木星內有四月是也。惟火、金、水三星離日較近,尚無所見;或本無之,或為日光所奪,隱而不顯,均未可知。西人之言天文者如此,爰追憶而書之。

初七日記

地球及諸行星,皆為日之吸力所吸引而行;月又為地球之吸力所吸引而行,實則皆日之吸力所統攝者也。西人近窺月中,謂萬餘年以前,或尚有人物,今則有山川而無人物,以其已無生氣也。蓋既不受天空之生氣,則不能生火,亦不能生水,其中成凹形者,皆旱海也。無水無火,人物不生,自然之理。

初八日記

地球即一行星,行星亦一地球。自他星上望吾地球,固炳然一星也。光從何發?借日之光以為光也。西人測望五星,謂皆有空中生氣,即皆當有人物。惟水星離日最近,受日之熱較地球多七倍;以常理測之,星中之水當盡變為氣,其熱必更甚焉。木星離日較遠,受日之光與熱,較地球少二十五倍;土星離日更遠,受日之光與熱,較地球少九十倍。夫以吾地寒暑適均,所以人物蕃昌。假使於酷暑之時,加熱兩三倍,則人物不能存矣;嚴寒之時,加冷兩三倍,則人物不能生矣。若如水星之熱,土、木星之寒,人物萬無生存之理。或者造物位置此等地球,別有妙用,則誠非吾地球之人所能揣測矣。或又謂、土、木星中,皆別有日照之,非吾地球所見之日也。存之以備一說。

初九日記

或問地球在太空之中,四無倚著,即云為日之吸力所攝引,而以周圍九萬里如此重大之物,亙古虛懸,安能不墜乎?日之吸力,又安能若是之大乎?余據西人之說應之曰:今人在地球者,習見重物下墜,此不過為天之壓力所壓、地之吸力所吸耳。壓力吸力,皆趨重地心。地心以外,上下四旁,六面均平,並無偏重之處;既無偏重之處,則雖推之九十萬里九百萬里之大,亦如鴻毛之浮於太空耳。況再有日力以攝引之,焉得墜?

十一日記

阿非利加一洲,其地三倍於歐羅巴。祇以近赤道之下,水土瘴毒,人民蠢陋。數千年來,僅迤北迤東與歐亞兩洲相鄰之地,開闢十之一二。而其內地,則草昧狉榛,終古不與他國往來,雖歐洲之人,不知其中為何境,蓋欲其啟鴻荒為文明也,至不易矣。近三十年中,歐洲各國籌費遣官,分往阿洲境內,經營墾闢。至今英之轄地十九處,共二百四十四萬英方里──每英一方里合中國十方里,人數約三十九兆。法之轄地九處,共二百七十八萬英方里,人數約二十二兆。德之轄地四處,共一百萬英方里,人數約五兆。葡萄牙轄地六處,共九十萬英方里,人數五兆有奇。比利時轄地僅剛果(一譯作孔戈)一處,共八十二萬英方里,人數十五兆。意大利轄地,止紅海南口以西,共三十一萬英方里,人數五兆有奇。西班牙轄地四處,共二十四萬英方里,人數約四十四萬。計阿洲之地為諸國所辟者,已有十之七八。西人皆云,洲內水清土腴、氣候和平之地,亦甚不乏,將來即須通電線、造鐵路、集公司、開商埠,大抵除瘴癘沙漠之區無從經理外,其餘則生聚教訓,日啟菁華,不難比亞歐諸洲文物之盛,當於數百年後觀之。夫西人果操何術以致是哉?彼所以能闢棄壤為神皋,變榛蕪為繁庶者,大要在不惜費、不畏難、不主故常之見而已。

十三日記

近聞西人談及,旅順口形勢不及威海衛之扼要,將來北洋似應以威海為戰艦屯泊之區,而以旅順為修船之所,較為合宜。又聞大連灣業經銘軍新築礮臺六座,堅而且精,甲於北洋。老龍頭一座,當敵船之衝,三面臨水,填築非易;和尚山東礮臺,徐家山旱礮臺,築土取石,亦形艱窘。此三臺之精堅,尤勝於各臺,皆總統銘軍劉軍門盛休之所經營也。英法兵艦駛閱各礮臺,皆嘖嘖稱之。

威海衛距了蘆蛇島六十餘里,在雙公灘及深水灣之中,水土溫和,巨艦出入極便。門戶有二,雙公灘之東西各一,均設影燈以照船艘出入。城建於近西山麓,而西面門戶尤窄,水勢甚深。蓋威海在八年前,不過漁民耕戶所結茅屋耳;今則經營周密,商旅輻湊,有屯營,有操場,有水師學堂,有巨店廣夏,有數日一往返煙臺之輪船,有通連內地之電線。岸上要隘,建臺置礮;水面建築鐵碼頭,為兵輪停泊之所。各輪寄碇皆在劉公島,以其水深風靜,雖遇東北風大作,無虞也。此島亦已度地議築礮臺。由威海至煙臺,水路一百三十里,輪船行四點鐘,陸路乘馬約十點鐘可達。

十五日記

德自威廉第一,始以普魯斯國王為日耳曼列邦共主,晉號德意志皇帝,其先固日耳曼列邦之一也。然普早為日耳曼最大之國,地方已二千餘里,其幅員不過稍亞於奧斯馬加國,而國勢常足與抗衡。

嘉慶十一年,法王拿破侖第一以兵殘滅普國,盡取其地,盟日耳曼諸小邦於來因河上。又與俄皇亞力山德第一相會,互約俄稱北齊,法稱南帝;而普王啡哩特威廉第三,以失國之君侍立門外,執事維謹。俄皇憐之,頗為緩頰。拿破侖許稍析故地封之,而未踐言也。會普王之後,攜其子赴拿破侖宮茶會,以無立錐之地自訴,拿破侖乃僅以一郡地封為附庸小國。普王至先王墓誓曰,此仇必報。然地既褊小,法人復定其兵額,不得逾所限之數。王行寓兵於民之法,募兵如額,訓練精勤,三年後悉數散去;更募更練,又三年後復如之。其散去之兵,酌量給資,使之為農為商,且戒以如有戰事,須一召即至。久之,則通國皆精兵,而法人尚未覺也。迨俄皇率諸國之師以伐法,普以區區之地,出兵至七八萬人,俄皇許以如蹶拿破侖,當盡還普故地。普兵每戰必為先驅,精悍無前。英人復出兵攻法,法人果廢拿破侖,悉返各國侵地,而普之舊疆,一旦驟復。

王既卒,而啡哩特威廉第四即位,又卒,而威廉第一即位。數十年中,皆能勤修國政,日益強盛。是時,畢士馬克優於謀略,以一出使隨員,屢上條議,駸駸向用,薦擢至首相兼外部尚書;沉鷙精敏,算無遺策。伐丹馬,敗之,割其膏腴之地。伐奧,復敗之,去其共主之名,俾日耳曼諸國,悉戴普為盟主。於是悉其精銳,深入法境,而拿破倉第三被擒,法人割地輸幣以和。普之威名震於地球,與英俄相匹敵。然則德皇洵古之燕昭王、越王句踐一流人也。余聞西人謂威廉第一無甚本領,不過賴其所用數人以有大功。不知君人者,不必自雄其才智,惟知人善任,而才智乃宏。當是之時,畢士馬克嫻於外務,用掌外部兼為首相;毛奇長於治軍,用為大將軍;欒特精於訓練,用掌兵部;富列打力查魯士郡王智勇善戰,用統大軍。祇須能用此數人,而霸業基諸此矣。然則德皇正不必自用其本領,斯所以為絕大本領也。

十六日記

地球各國人民之數,中國第一,英國第二,俄國第三。中國人數在四萬萬以外,大約四倍於英,五倍於俄。餘因考二千年來,以漢平帝、元世祖、明神宗為戶口最盛之時。漢平帝元始二年,民戶一千二百二十三萬有奇,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有奇。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民戶一千三百十九萬有奇,口五千八百八十三萬有奇,而山澤溪洞之民不與焉。明神宗萬曆六年,民戶一千六十二萬有奇,口六千六十九萬有奇。恭查本朝康熙四十九年,民數二千三百三十一萬有奇。乾隆五十七年,民數三萬七百四十六萬有奇,較之康熙年間已增十三倍之多。高宗純皇帝諭旨,謂以一人耕種而供十數人之食,必致日形拮据。有牧民之責者,務當剴切化導,俾皆儉樸成風,服勤稼穡而盡地利,共享昇平之福。道光二十八年,會計天下民數,除臺灣未報外,通共四萬二千六百七十三萬餘名口,則較之乾隆年間,又增一萬一千九百餘萬人矣。

自粵撚苗回各寇迭起弄兵,潢池已皆蕩定,今又休養二十餘年,戶口漸復舊觀。余嘗聞父老談及乾隆中葉之盛,其時物產之豐,謀生之易,較之今日如在天上;再追溯康熙初年,物產之豐,謀生之易,則由乾隆年間視之,又如在天上焉。無他,以昔供一人之衣食,而今供二十人焉,以昔居一人之店舍,而今居二十人焉。即攷之漢元明戶口極盛之時,又不啻析一人所用,以供七八人之用。蓋我國家列聖相承,德威所暨,罔間內外,煦濡涵育,澤及群萌,民生不見兵革,戶口蕃衍,實中國數千年來所未有。然生計之艱,和力之竭,物力之竭,日甚一日,蓋利病相倚,豐耗相因,循環之理也。今欲籌補苴之策,謂中國地有遺利歟?則凡山之坡,水之滸,暨海中沙田,江中洲沚,均已墾闢無餘;抑謂人有遺力歟?則因中國人數眾多,所以人工之廉,減於外洋十倍,竭一人終歲勤動之力,往往不能仰事俯畜。彼知力難自贍,則竟好逸惡勞,或流為遊手、為傭丐、為會匪者,所在多有。蓋倉廩不實,不知禮節,衣食不足,不知榮辱,亦理勢之所必然。竊嘗橫覽地球,盱衡全局,而得補偏救弊之術焉。

方今美洲初闢,地廣人稀,招徠遠氓,不遺餘力,即如墨西哥、巴西兩國,疆域之廣,合計其建方里數,較中國尚有贏無絀,而其民數尚不能當中國二十分之一。其地多神皋沃壤,氣候和平,不異中國。而土曠未墾,勤於招致,且無苛待遠人之例,立法頗為公允。誠乘此時與彼諸國妥訂條約,許其招納華民,或傭工,或藝植,或開礦,或經商。設立領事官以保護而約束之,並須與訂專條:彼既招我華民,借以開荒,功成之後,當始終優待,毋許如美國設法驅逐。夫有官保護,則遇事理論,駁其苛例,不至為遠人所欺;有官約束,則隨時教督,阻其不法,不至為遠人所憎。華民在此,皆可買田宅,長子孫,或有數世不忘故土,輦運餘財輸之中國者。如此,則合於古之王者有分土無分民之意,且不啻於中國之外,又闢一中國之地,以居吾民,以養吾民也。於以張國勢,厚民生,紓內憂,阜財用,廣聲氣,一舉而五善備焉。救時之要,莫切於此。若夫歐洲人滿之患,不亞於中國,阿非利加一洲,鴻荒未盡闢,瘴氣未盡除,華民之願往者尚寡;美國有驅逐華民之舉;秘魯一國及荷蘭、西班牙所屬諸島,或迫之入籍,或拘之為奴;而澳大利亞一洲,亦有薄待華民之意,自當就其舊有之華民而保護之,不必導之前往也。

十八日記

李傅相來函云:琅威理因要求不遂,自行告退。現擬託藍博德、布勒塞(二人係英國水師學堂教習)另募曾充兵船管駕、技精品優者為總教習。至琅威理書,謂兵船管駕不應專用閩人,近日談時務者,多論及此。黎召民言“閩學生如詞林”,哂其不類材武也。然海軍人材必由學堂造就,閩廠開學堂最早,故不得不就中擇用。曩者臺灣之平,海寇之靖,閩將輩出,赫耀於時,誰謂閩人不可用邪?但不應專取之一隅耳。沿海七千里,何地無才,而閩開風氣獨先,前二十年之學生,積資當為裨將。張孝達力言用北將,究未求教練之法,不足驟領舟師。現在津學堂中多取北廣,粵學堂亦兼用閩廣。前移書沅帥,謂南洋選士,宜在寧粵各處,不必專主用閩。異時南北教練有成,自無偏重之慮矣。

二十日記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來書云:英使華爾身,來議華民入英籍一節。緣閩商蔡得喜,住居海澄,未經出籍;而領事謂其生長新嘉坡,已入英籍,應照英商納稅。廈門道未經允許,因此華使來署,請定華民入籍章程。本處以約章所無,拒之。嗣蔡得喜案,外間亦已通融了結,英使亦不再提矣。商設領事之議,緣近年各島樂華工之賤價,而又患其不法,旋招旋禁,無所依歸。我欲合此數十萬之華民,約束而保護之,舍此別無他計。前年本處議復香濤折,請先由切要之小呂宋,由使臣與日國熟商,該外部始允終宕,迄無成議;理延律師,與小呂宋辯論重收華人身稅之事。法屬西貢,亦應議及。

二十一日記

英使華爾身,前到總理衙門求定華民入英籍章程。謂須分三等:一、生長中華,寄居英境,呈請入英籍者;二、生長英國,呈請入英籍者;三、其祖父即住英境年久,其子孫呈請入英籍者。此三等人如來中國,必先在英請領執照,到口岸呈英領事請驗,知照關道,便同英民一樣看待。但其住華,卻分三樣:一第一等,須立在華限期,逾限則仍為華民,歸華管束;第二等,年限可稍寬,逾限不回英,亦仍歸華管束;第三等,居英已一二代。則不能立限期,緣此等與英民一樣也。告以昔年與英前使阿禮國,曾定華民入英籍章程,迄今英未照行。至華人入英籍,其父兄仍係華籍,應如何辦法;或華人有罪逃入英籍;或華人已入英籍,其原有之中國田產,不得爭論:此數層皆須想到。此事為條約所無,仍須抱定前議章程,斟酌辦理。

二十二日記

羅馬教王,昔時權力最大,隱操歐洲各國君主廢立之權。自法敗於德,撤回保護教王之兵,意大時國王遂入據羅馬,建為國都,盡奪教王產業,防制頗嚴,教王惴惴然敢怒而不敢言。德國多立新法,限制天主教民,既而法國立法,亦寓裁抑之意。二十年來,教王之勢大衰矣。近聞德相畢士馬克告退以後,德之新法頗行不動;德國南境天主教民,與國家浸不能相安,遂議除去新法,漸復舊章。而法自茹勒斐禮告退以後,限制之法亦稍寬。惟意國與教王已成不解之仇,一旦歐洲有事,教王有遷往他國之意。

二十四日記

今歐羅巴一洲,有頭等之國五:曰英,曰俄,曰德,曰法,曰奧。二等之國四:曰意大里,曰荷蘭,曰西班牙,曰土耳其;意國雖在二等,駸駸乎有欲列頭等之勢。三等之國五:曰葡萄牙,曰丹馬,曰瑞典挪威,曰比利時,曰瑞士。又有土耳其分出之四國:曰羅馬尼亞,曰布加利亞,曰希臘,曰塞爾斐亞,殆皆四等之國也。以上共十八國,大小相維,強弱相制,盟約相聯,莫能相併。今日歐洲之形勢,與昔日之中國相衡,其猶春秋戰國之間乎!此外,尚有日耳曼諸邦,均已統屬於德;其中一二國尚有調兵遣使之權,然要不過四等之國,且為德所鈐制矣。匈牙利,即馬加,本係大國,今已與奧地利亞併為一國,故曰奧斯馬加國云。

二十五日記

越南之紅江,轉運貨物之民船約有一百六十隻。其船可載二百石至四百五十石不等,沿途行駛,或因避劫而停,或至市鎮而泊。自河內至雲南邊界之保勝(洋文譯音作老開),通計往返程期須六十日。雲南土產與河內洋貨,往往淹滯不能速運。法報謂宜購辦應用各器,俾得行船稍速,且用竹樁攔水,俾敷行船之用。至紅江上游頗多險處,若能興工修治,并令換船二次,一在陽培,一在大喊急溜處,則河內至保勝,中汛時七日可達,小汛時十三日可至,再於起碇處用小火輪拖帶民船以達上遊。估購各種材料,約須洋銀十二萬員,必於商務大有裨益。

二十六日記

拜發緬甸分界通商事宜、並擬催英員呈進方物一折一片,香港新嘉坡添設領事、總領事官調員充補、暨擬刑給關防一摺一片。

巴西國政改為民主,法美二國已先認之,因其皆係民主,且巴西曾許以分界利益也。惟歐洲君主各國,未肯遽認,今聞英德二國亦有將認之意。

二十七日記

英外部侍郎山特生,函約參贊馬格里赴外部晤談。據云,清釐檔案,或有華文要件,屬其代認也。余屬馬君,如有要件,可暫攜至英館,交張聽帆錄一清稿見示。既而馬君來至巴黎,告余曰,外部有一匣,黃綾包裹重疊,庋存室中七十餘年矣。但相傳由中國寄來,並不知為何物。今啟視之,則匣內複以黃綾包裹竹筒,筒內有函軸,展視則嘉慶二十一年仁宗睿皇帝賜英吉利國王敕諭也。係清文、漢文、臘丁文三樣合璧。余恭閱鈔稿,乃與王益吾祭酒《東華續錄》所載,一字不殊。當時英使進抵宮門,上已御寶座;接伴大臣告以須行拜跪禮,英使司當冬遂辭以疾,召副使,亦辭以疾,不獲成禮而退;停其筵宴賜物,斥令回國,仍派員護送至廣東登舟。其國王表文,交使牙齎回,但將貢物內地理圖、畫像、山水、人像收納。而敕諭則隨後由粵海關監督,交洋商齎寄倫敦,並賜國王白玉如意一柄,翡翠玉朝珠一盤,大荷包二對,小荷包八箇,以示懷柔。厥後,仁宗召見廷臣,始知英使由通州直至朝房,行走一夜,自云進見朝服在後,尚未趕到,便服不能瞻謁;而理藩院尚書和世泰等,含混具奏,以至誤事,於是下吏部議予處分,降謫有差。自是,英之貢使不復航海來庭。恭讀敕諭,辭義正大,洵足折服遠人。但昔年風氣未開,中西語言文字莫相通曉;觀其包裹完好,久庋外部,蓋英廷固無人能讀者,實未嘗啟視也。

二十八日記

湖北鐵政局先造貝色麻鋼廠及做鋼路廠,兩廠所需鐵料,諦塞德廠原估價英金一萬九千六百餘磅,不肯再減。今在英國斯大福省渾司伯里地方貝丁沙甫阿克司爾滴是公司,訂定製造貝色麻鋼廠及拉鋼路廠屋頂一切鑄鐵熟鐵料件、底板、方墊、圓柱、扁柱、橫樑、斜架、撐竿、水溜、水管、螺絲釘、帽釘、彎紋鐵板等件,於五箇月內造成,計價英金一萬三千七百三十五磅。

又接薌帥電,請代定機器、傢伙、房料。因查諦塞德廠清單,其鑄鐵房、樣子房、裝配房、打鐵房,各種製造修理機器之傢具,原價英金八千二百六十三磅,又鑄錢房,裝配房、樣子房、汽機房、打鐵房、修理鍋爐房所用之屋頂料件及彎紋鐵板之頂及玻璃,又彎紋鐵板之壁及門,原價五千五百磅,共計一萬三千七百六十三磅。今與諦廠再三約核,訂立合同,每百磅減去七磅半,淨價一萬二千七百三十磅十五仙令六本士,五箇月內分二批交貨。蓋有此等機器房,則鋼鐵廠內之器設有損壞,可自修理添補,免得動到洋廠購製,實萬不可緩之舉也。

又接薌帥電,在喜克哈葛里甫廠代訂織布廠救火機器,價七百七十五磅;送棉花機器,價三十磅;空中懸行起重機器,價三百七十五磅。惟小汽機管汽機器、添油抽筒、抽水機器,尚未訂定。

駐法二等參贊陳季同,緣事撤退,調駐俄參贊慶常靄堂代之。

二十九日記

法報接華盛頓電報云,美國管理牛喊潑沙事務之上議院卿白來,派為駐華公使,以繼田貝之任。中國政府電告崔大臣,知照外部,謂白來(一譯作布雷爾)前往,礙難接收。蓋因其挑唆美民,不許華工入境也。美民怨華工取值太廉,攙奪生計,甚於怨華民之敗壞風俗。白來迎合眾情,創立新例,禁絕華工,實與條約命意相悖。中國之不接收美使,原非創舉。昔阿爾丟兒為美總統時,奧國亦曾有其事。

總理衙門二十六日來電云,各使昨日覲見,今日筵宴,均如禮,希達外部,並分電洪、許、崔大臣知照。

二月乙未朔記

前奉出使英法義比四國之命,英法比三國國書已早遞。惟義國羅馬都城,夏秋多瘴,其國王及外部尚書等皆避在外,必俟八月以後,陸續回國。而余去年馳赴英比,已在春夏之交,迨九月間與英交涉,頗多緊要事件,急切不能歇手;臘月初旬始抵巴黎,既到法館,又不能不摒擋館事,且與法之官紳酬酢,稍示停留;入春以後,余感冒寒氣,咳嗽頗劇,不可以風。今外感雖去,而咳嗽未已,然赴義之役不能再緩矣。義國即意大里亞國。《瀛環志略》及中外譯音,多作意大里;而中國案牘及條約,往往作義大利,故今從之。余率英文兼法文參贊馬格里清臣、三等繙譯官吳宗濂挹青、學生陳星庚鈞侯、武弁王鐸,並一隨丁,於夜八點十五分鐘乘馬車行半點鐘至里昂(一譯作立墉)車棧,登火輪車。凡夜行者,可買輜軿臥息之車,其票價較頭等坐位稍昂。九點鐘開行,夜半一點四十三分鐘至提從(《萬國輿圖》作宋秩,屬法國苦多阿郡),三點三十九分鐘至馬昆(屬法國順厄洛哇郡)。

初二日記

黎明五點五十九分鐘至居祿(屬法國),六點二十八分鐘至愛來培(屬法國),九點四十二分鐘至馬達恩(屬法國),穿法義界之阿爾魄士(一譯作亞爾伯)山,下午一點五十八分鐘至丟來(《萬國輿圖》作佗利諾,屬義國丕厄蒙納省)。阿爾魄士山勢盤礴,劃分義法二國之界,東起奧地利亞,橫亙瑞士南境,袤延三千餘里。鐵路蜿蜒於山谷中,捲簾四望,皆高峰環繞,積雪彌溫一白無際。盡日穿行山洞,頃刻即過者約數十處,最後穿一洞,長十七啟羅邁當(約中國三十三里),行二十五分鐘始豁然開朗。山之北為法之馬達恩,義國設關查驗客貨於此;洞之南口為義之丟來,法國亦設關查驗焉。既出南口,氣候溫和,岡巒回互,絕澗鳴湍,頗饒佳景。六點十分鐘至然恩(《萬國輿圖》作箋諾伐,德國譯音作折努阿,屬義國里沽力阿省)。此處為地中海要口,闤闠帆檣,嚴於法之馬賽,與亞力山德、拿波利兩處,均稱義國之大埠焉。夜十點五十分鐘至必士,即往歲二月十一日輪舟所經之波賽也(《萬國輿圖》作帔薩,屬義國拖士卞納省)。由然恩至此,鐵路逼近海岸,火車遵海而行,距水近處僅咫尺耳。

初三日記

晨七點鐘,至羅馬,義國都城也。寓大客棧,名基里那耳,以義國王宮之名名之也。臨納徐亞那耳街。街形宏整,兩旁多新構巨廈,直抵阜尼斯場。下午,遣馬清臣等赴外部遞照會,詢以何日可會晤。

羅馬在赤道北四十一度五十四人,京師西一百零四度,巴黎東十度九分,近地中海之濱。城跨泰擺江上,聯合七山之址,故西人亦謂之七山城。在昔周之中葉,羅馬經營締造,日漸強大;至漢而武功文治稱極盛焉。歐洲大國,此為最古。厥後,國勢衰亂,分為兩國,西羅馬仍都於此,而東羅馬都於君士但丁峽城。西羅馬亡於劉宋之世,東羅馬則於前明景泰年間,始為土耳其所滅。蓋自羅馬衰滅,而法英俄德諸國始鼎興焉,義國則僅得羅馬一隅之地耳。其地之大勢,已在歐洲之東;觀其人民形狀服式,似稍與亞洲相近。然羅馬城中瑰貨之充實,闤闠之完麗,街道之整潔,非但不如英法兩國,亦并不如比利時,且貧苦之民較多。推原其故,義之通國方里,僅逮奧法等國之半,而以地勢扼要,四鄰窺伺,陸防海防,皆不能不加意綢繆,養兵較多,糜餉斯巨;國債日積,償息倍繁,所以通籌國用,常有竭蹶不遑之勢。其國雖沃土,然物產豐饒,尚不如法;講求工藝,又不如比人;精會計、善於經商,則更不如英;境內并無可開之礦,茲其所以稍貧也。

初四日記

近數百年來,義國全境為法奧及西班牙三國侵割分據;羅馬及附近諸邑則屬教王;其餘數小國稱王侯者,地狹權輕,均非自主之國也。道光年間,義地尚為奧所轄。撒地尼亞(一譯作撒丁)國王阿爾勃脫(一譯作甲列亞伯多),修政練兵,銳意振興國勢。會諸小國起兵拒奧,為奧所敗而懼。傳位於其子伊曼奴核第二(一譯作以馬努利第二),用賢相加費爾,除弊修教,阜財惠工,聲譽踔起。既而法主拿破侖第三助撒敗奧,稍復舊地。

先是嘉慶十九年,拿破侖第一之敗也,法人棄義大利全地,諸國王侯皆得復其故土。其王國曰撒地尼亞,曰拿波利,曰威尼斯,曰倫巴多,侯國曰多加納,曰巴馬摩德拿。迨撒王國勢日強,嘗進圍羅馬,教王出走,又盡併拿波利王之地。咸豐十一年,始自稱義大利王。同治七年,義國議院公議,迎立伊曼奴核第二為義大利國君主,合諸小國為一統,分全國為六十八州。越二年,法兵為普魯斯所敗,法人調其護衛教王之軍回國;義王遂乘機入羅馬,據為都城,盡奪教王轄地及其所有產業。自是教王之勢大衰,僅能主持教務而已。光緒四年,伊曼奴核第二卒,國人甚感慕之,其子漢恩培德第一(一譯作桓孛督),即位已十有四年矣。

午後,率同人覓嚮導遊城中,觀谷祿胥塢(義人音作科魯斯)搏獸院遺址。此院原為羅馬前王尼羅花園之池塘。漢明帝時,羅馬國王弗司排山(一譯作腓士巴山)與猶太國戰勝,歸造此院,未竣而卒。其子地朵(一作第度)續成之,役俘虜數千人,閱數十年而工竣。締造之初,使罪人與猛獸格鬬百日,獅虎五千頭(皆從阿非利加運來),獄囚一萬餘,皆斃焉,亦慘酷之政也。自是以搏獸為歲例,閱四百餘年而始停止。院周五百二十七邁當,高五十二邁當,中為鬬場,設銅柵啟閉之;鬬場之外有大圍牆,形如城堡,分上中下三層,每層夾以遊廊,可容觀者八萬四千人。當昔全盛之時,金鋪玉砌,鏤檻雕楹,想稱傑構;乃千數百年以來,迭遭蹂躪,折毀傾圯,非止一次,今其遺模屹然如故,可見古時工程之堅致,材料之閎巨焉。

又觀一泄水陰溝,蓋一千七百年前所造者,至今完固如新,深廣皆逾三丈,濁水流行甚駛,晝夜不息。昔城中沮沼之地頗多積水,自營此溝,而民不苦卑濕,穢氣亦有所渫,始少疾病。水由一古橋下流出涵洞,入泰擺江(一名提斐里河)。江源出阿遍乃因士山(義國全境由西北至東南中間橫亙之山),羅馬城蓋跨其下流云。

又觀柴語斯搿特利勿龍牌坊,羅馬前王賽浮爾第七所造也。坊質純用白石,形甚堅壯。巴黎城中拿破侖紀功坊,亦仿此式。坊穿四門四壁舊嵌銅像四十八,今俱移以鑄錢矣。

又觀“特來昌撫羅”。“特來昌”(一作大刺壤)者,前王之名,羅馬極盛時之賢主也,漢章帝時即位。“撫羅”,譯言場也。四址長廣,中有古時通衢一條,然低於現時街道約數丈,蓋似為泥沙所壅,後乃在地下挖出者。傍衢存巨厦遺址,石柱半斷。其後有極長圓柱一座,柱紋如螺絲盤旋而上,蓋紀功碑也,鑿當時戰將形狀於旋螺中,計二千五百人。石柱之基,係白石八塊合為大方,熔鋼釘貫之。基上以二十三塊圓石疊而為柱,中鑿石梯,亦二十三盤一百八十二級,直通至巔。巔設大石一方,笵銅肖特來昌之形,手擎地球。由基至銅像頂,高四十二邁當有奇。厥後銅像被人移去,教王乃置散比愛(耶穌第一大弟子)銅像於此云。

又遊拜西阿高阜,羅馬人營花園於此以供遊玩。樹木陰翳,車行綠天中。山高四十二邁當,路如“之”字。山頂可俯瞰全城,有石柱碑甚長,矗立其巔焉。

初五日記

遊“拜雷特擺而安時”。拜雷者,譯言宮也。特者,語助辭。擺而安時者,人姓也。法王拿破侖第一娶其女為后。外洋例用倒文,猶言某氏宅云爾。宅在高阜,前為正廳,用五采棋塊石砌地,遍為人物形,工致如繪。四旁各室,列古人石像,裸立者半之。最後見古王石杅一,色如瑪瑙,長約一丈,深中圓底。又列石器大小無數,皆得自千餘年巨壙中者。

又遊邦堆塕古廟。其屋渾圓,對徑四十二邁當有奇。從地至頂,亦四十二邁當有奇。周圍無窗,光從透頂圓孔而入。雨至,則地平上有細孔泄之。四阿之牆,厚五邁當有奇。通頂有梯百九十級。貼圓屋之外為門屋,棟宇宏敞。石柱八,皆東方美石,長條無斷痕,高十二邁當有奇,圍四邁當有奇,礎與承盤尚不在內,承盤之石尤佳。艾儒略《職方外紀》曰:“意大里亞曾建一大殿,圜形寬大,壯麗無比,圓頂悉用磚石,上加鉛版。頂之正中,鑿空二丈餘以透天光,顯其巧妙。”今觀之,乃一一吻合。此廟為羅馬王該撒阿台非(一作該撒屋大維)之婿埃搿里拜所造,迄今一千八百餘年。屋頂銅樑銅椽,或已移往教堂,或已熔鑄大礮。然而舊構終存,建造之精,今猶可溯。鋪地用白石砌花紋,四圍置神龕八,昔祠羣神,今俱改奉耶穌矣。

又遊散比愛大教堂。“散”者,譯言聖也。“比愛”者,耶穌高弟(法語作比愛爾,英語譯作比德)。當時耶穌教未盛行,為官民所深惡,比愛被殺葬此。前明時乃建教堂於上,推為地球各國第一,而倫敦教堂稱第二焉。《職方外紀》曰:“伯多錄聖人之殿,悉用精石製造,花素奇巧,寬大可容五六萬人。”今觀此堂碝磩高甍,層構巍然,頗極營飾之美,但未知“伯多錄”者,即殿名邪?抑散比愛之別稱邪?堂高四十五邁當有奇,南北直長一百八十七邁當,兩翼東西橫長一百三十與邁當,中闊二十八邁當,石像無數。各國奉教之民,誦經瞻禮,皆有分地,其神甫無異僧道也。

初六日記

拜會首相兼外部尚書侯爵呂提宜,與言:“五六百年以來,常有貴國深通學問之人,在中國仕至高官、焯著名望者,是中義兩國交情,實在泰西諸國之先。”呂提宜謂:“此足徵中國之善於用人,實係敝國榮幸之事,至今猶覺增光也。”復寒暄片時而別。又拜會外部侍郎伯爵特爾谷。其人雅嫺酬應,亦頗諳各國交涉事,談論稍久。又拜總辦麥爾佛拿,未晤。

羅馬城內之七山,曰蒙克比朵爾,曰蒙拜賴戴,曰蒙基利那耳(今義王宮用其名),曰蒙押望丹,曰蒙賽利亞,曰蒙班西夏,曰蒙石囡斯。高者,頂離泰擺江水面八十八邁當;低者,離水面四十二邁當。又有小山三,皆培塿也。西人謂山曰“蒙”,艾儒略紀七山中有“瑪山”,或即“蒙”之轉音歟?聞克比朵爾山上有大博物院,馳往觀焉。院仙巨石像甚夥,不暇詳攷。曲折登樓,四壁碑碣多係拉丁文字;琉璃廚十數,映列古銅器、刀匕、權衡、燈臺之屬,紺碧盎然。又至一所,儲歷代錢幣及黃金什物,大都皆出於古壙云。院之對面為南銳功綏侯博物院,大致相同,有千五百年前男女骸骨全具,齒髮尚存,掩心金扣及指環猶貫於骨上,蓋皆貴人也。又登一樓,油畫數百幅,馬清臣謂均係珍品之不易購者。

又循泰擺江岸之亞斯底大路,至散巴爾教堂。“散”者,聖也。“巴爾”一作“保羅”,亦耶穌私淑弟子也。當時官民憎而殺之,其墓在此。教王建大教堂於其上,千數百年矣。道光三年毀於火,各國教民捐貲修復,乃益閎麗,迄今逾五十年,尚未竣工。其高廣稍遜於散比愛教堂,而華美過之。講經堂四柱之石色如瑪瑙,基用大方綠玉,俄王所贈也。兩廊白石圓柱八十,大皆數圍。柱上五采雲母窗二十檻。承盤及礎石,皆瑩潔如玉。其上頂板,塗飾黃金。橫樑之上,四周繪歷代教王神甫像二千三百六十人。堂後一室,藏散巴爾之骨,映以玻璃匣。引者燃燈參拜,始啟之。中設黃金十字架,遍嵌百寶。到此者必稍有布施。余指問堂下散巴爾之墓,尚有棺壙乎?答云無有,蓋其骸骨已被諸教堂分析供奉矣。

羅馬係二千餘年舊國,古亦重神祗之祀,如所謂日神、月神、雷神、火神、海神、土神、穀神、財神、和合神、詩文神各廟,往往多有遺址。今或荒廢,或改為天主教堂矣。羅馬前王之有功德於民者,向有大廟,今亦改為教堂。並聞前王有大墓一區,今亦發掘而建教堂於其上。蓋耶穌之學,墨子愛無差等之學也。墨子知養生而不知送死,其論喪葬,以薄為道;耶穌之教,又加甚焉。彼謂朽骨無知,棄之斯已矣。甚至帝王將相之有功德、素為西人所稱頌者,不難取其骸骨,置之博物院中以供生人之觀玩;其墓中古器,則備學者之攷證焉。且彼日夜所希慕、稱之為聖堅者,亦不難析其骸骨,供人玩覽,以便生者之稍得布施。然則元代西僧楊璉真伽之事,士民無不淒愴,而在彼則見慣不驚,皆厚於生者、薄於死者之一說啟之也。究其根源,不過見理未真,而其教之偏僻,一至於此。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豈不信哉。

耶穌之徒,又尊耶穌為天主,謂人惟當敬天與天主而已。由是則一切諸神可廢也,由是則祖宗之祭祀可輟也,由是則父母之墳墓可棄也,知有耶穌而已矣。余睹羅馬神祠盡改為教堂,不禁為之瞿然,為之愀然焉。惟余謂西國天主等教,亦已早失耶穌之真傳。觀其修造教堂之閎侈,厚斂教民,財殫力痡,實與耶穌崇儉愛人之旨,大相刺謬;而貴賤老幼,虔誠趨赴,舉國若狂,甚屬無謂。蓋西人於措注國政之要,及講求一切富強之術,具有本末,不能不謂之智;而獨於奉教一事,胡不深思其理也?吁,何其愚也!

初七日記

遊伐底岡教王宮。宮在散比愛大教堂之後,周圍二百八十邁當,名“伐底岡”(譯言眾宮叢聚,參錯不齊也)。有廳堂、走廊、書庫及博物等院,天井二十六,大梯二,小梯二百。博物院笵銅為門,右為埃及國博物院,正中為希臘十字架廳。殿宇廣邃,推為泰西第一。惟無大門,藉散比愛大教堂之長廊,以壯觀瞻。總門之內,有整塊紫肝石所鑿巨棺二外鏤人物形、希臘人所造石柱六。再進為石器室,琢成獅子、鱷魚、駱駝、孔雀之形,羅列百數,又有銅製龍蝦等物。室之對面為石像排立之所,其下皆教王墓云。石柱之質,有紋如紅木、花梨者,不加雕鏤,自成文采,又有瑪瑙、綠玉者。進內一室,為物囡斯之像,西國稱為天神者也。中鋪細石為五采人物。遊廊外俯瞰一池,有銅製三桅船一隻,仿古式也。又一室,置五千年以前木棺十餘具,皆由埃及運來者。古尸二,骸骨尚未化,想有藥水之故,包裹如舊,金勒貼於胸前。其餘殉葬石人、石獸、器皿之屬,羅列數千百件。

又一室,懸古字橫條二十七幅,皆埃及文也,亦自右至左,但橫書耳。細審埃及文字,形模已與中國篆書相近,大抵會意象形者為多。書庫在宮之左,每日啟門三四點鐘,任人遊覽,有常住肄業者。自歷代教王搜羅遺籍,歲積月增,明萬曆十六年始造書庫,聚書至二萬五千六百種,凡印板之書二十二萬卷,鈔本尚不在內。其書廳長六十九邁當,寬十五邁當;書廚傍壁而立,計三萬廚,高低尺寸皆一式。每廚設門二扇,內又設鐵絲門二扇,可通風,以免霉爛,各有鎖鑰以便啟閉。其東方各書之內,有阿刺伯書九百種,波斯書六十五種,土耳其書六十四種,西里愛書四百五十九種,愛伯來克書六百零九種,愛底亞比愛書七十一種,賽買里丹書一種、鈔本七十九種,埃而美尼愛書十三種,伊培里愛書二種,印度書二十四種,中國書十種,俄羅斯書十八種。書廚之旁,頗列各國所贈教王寶器,不少希世之珍,因未暇細觀,茲不具載。此宮甚大,今日所覽僅得十之一二也。蓋自耶穌沒後,即有教王,今在位者曰雷容第十三,已為二百五十八世。即從前各國戰爭之時,皆以其在外而不之忌,故不甚被兵燹。是殆積千八百餘年之物力,集歐美諸洲各大國之贈獻,締造經營,非一時一人之力,宜其規模之閎壯若斯也。

初八日記

探西比揚阿非利該古壙。“西比揚”(一譯作昔比遙)者,其姓;“阿非利該”者,其名,羅馬名將也,嘗大敗漢尼巴(一譯作盎尼擺爾,羅馬敵國加爾達額之大將,嘗屢破羅馬軍,名城多陷)之軍,名震四境。《瀛環志略》曾記其事。後被人誣盜內庫錢,流海島以死,不得還葬其墓,時漢高后五年也。旋有人歸骨於其故鄉,距羅馬稍遠。此其所自營之壙,乃為妻子家人所葬。秉燭入其隧道,勢頗曲折,約有棺十餘,皆在四壁中。壙盡處,舊有大門,門外有大街之迹。從前羅馬七次被火愈填愈高,此墓沒於土中二千餘年,迨乾隆四十五年始掘得之,石製明器,盡移於伐底岡博物院矣。去西比揚古壙數十武,有小阜,歷級而上,為加隆排底愛火葬古壙,道光十年始挖得之。其壙穴地甃石為方形,嵌壁累石計有九層,環作轎形而置儲骨之瓶焉,鐫名瓶上,每層為橋形者十餘。壙有三處,一為前王亞格斯多(一作屋蘧斯脫,為西羅馬末季之君,亡於劉宋元徽四年)所葬,一即王之從人所葬,一按其碑文,為前王該撒地必留(新莽七年即位,在位二十四年)時之字。

又探城外散綏排底愛叢墓。周圍十四啟羅邁當(合中國二十八里有奇),有二百萬人葬此。秉燭歷級而下,隧道繚曲,縱橫相通;其大街甚閎闊,半為泥壅,行處極窄。隧旁各室,磚石四甃,藻繪尚大,或庋石棺木棺,或僅存白骨。教王宮所陳最精致之石槨及古物,大都由此掘去。石鑿巨獅足跡,其大如箕,可徵當時飾壟之鉅麗。余行不及十分之一,引導者興未稍倦,且聞其下尚有第二層第三層,其曲折廣遠亦與第一層無異,更未遑旋繞而下。余恐久受陰氣或致疾病,且慮火之將滅也,亟尋別道而出,經阿比野吳大道回寓。此道自出城後,古墓夾路,計長六十中里,皆帝王將相名人之墓也。當羅馬強盛時,四征不庭,剪滅歐亞阿三洲諸大國,所獲珍器重寶瑰怪之物不可勝計,其置之墟墓者十有六七。厥後國勢衰微,法奧俄英土日諸國運去大半;其平時所搜得者,則教王取之。今夾道之古墓,或剗為平地,或稍存遺蹟,可慨也。

初九日記

谷祿胥塢搏獸院之北,有羅馬王尼魯舊宮。“尼魯”一作“該撒克老投尼羅”,“該撒”其創業之王之姓,“克老投”其所嗣之王之姓,“尼羅”其名也。西洋立嗣之法,傳子而外,或立義子,或立戚黨,名為繼世,實早易姓。尼羅嗣客老投以嗣該撒,故兼蒙兩王之姓云。尼羅為羅馬著名昏暴之主。漢明帝永平十一年,為臣下所逼,自刎而死,該撒朝由此遂亡。後十餘年,羅馬王地朵(一作第度,又作底丟斯),焚毀尼羅所造金殿,用土填塞而建宮於其上,並為國民洗祓之所。二百年前,人謂地下有硝礦,始掘得尼羅舊殿,因其久埋土中,遺址屹然如故,法王拿破侖第一曾令軍士搜挖積土,頗得珍器古物以去;然今塞土尚有未全發者,而垣墉矗立,藻繪精良,四壁所畫人物,猶隱約可辨,迥非時手所及。惟古時屋制,並無天井,但於每室之頂,留圓隙以放光明;入其中者,深邃奧折,難辨門戶,則當時閎麗可想見焉。宮之西北有高阜,曰愛斯既來。其地本為尼羅花園,今已高於舊址約十丈,再北即為搏獸院云。余遊覽既畢,復觀散帶底愛爾教堂、散集杭特賴脫郎教堂,陳設均極精麗。

初十日記

羅馬兵官有遊歷檀香山而返者述及百年以前,檀香山各島尚有土人四十萬;自華民及歐人、美人來者日多,今土番人口僅存十分之一。余謂自古以來,地球大勢皆如此矣。中國春秋之世,有赤狄、白狄、長狄等族,錯居中原者甚多,今皆絕無此種;其餘氐、羌、戎、蠻、羯、貊之類,近世亦不少概見。又如日本之蝦夷,美利駕之紅夷,始未嘗不致死力爭,以決一旦之勝負,繼乃漸漸驅入山谷險阻之境,終則衰耗不振,在若有若無之間。將謂專用兵威斬刈攻擊,以殄滅其醜類乎?非也。且果若此,則上干造物之和,遠激異族之憤,必致事變頻生,豈能若是靜諡哉!大抵中國之民,皆神明之胄,最為貴和。而歐洲開闢,不過稍後於中國,亦既英俊迭興。且溯歐洲人類之始,頗有謂由亞入歐者,故其人之聰明秀拔,足與中國相頡頏,外此無能及者。即如南北美洲各國,開闢不過二三百年,今其通國士商兵農,類皆英人種也,否則西班牙諸國人種也。各處土番殆已日即銷耗,不僅紅夷而已。即有土番稍自樹立,能列於士商者,必與歐人婚姻數世,稍變其種類矣。

余嘗讀《氏族譜》,竊怪天下姓氏,皆出自伏羲、神農、黃帝之後,以謂失之傅會。果若此,則開闢以來之庶民,皆將無後矣。今而知事雖不必盡然,卻未嘗無此理。蓋人之種類,貴賤不同。若各分畛域,則其氣固不相錯雜,如中國之苗、徭、僮、僚,自生自育於深山之中也。儻既錯雜羣居,則種之貴者,不期蕃昌而自蕃昌;種之賤者,不期衰耗而自衰耗。猶之松柏茂則荊棘日枯,禾黍榮則荑稗日萎,自然之理也。檀香山自華人西人入居僅百年,土人祇存十分之一;再閱百年,將僅存百分之一矣。其日就銷亡之故,即土人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中國氐、羌、戎、蠻、羯、貊之類之湮沒無聞,大率類此。亦有十之一二,已漸化為華種人,亦無從知其為戎、蠻、羯、貊、氐、羌也。由此推之,臺灣之生番,楚粵黔滇之苗、徭、僮、僚、仡佬、倮倮,若能永踞其山峒,則終古可自生自育;萬一與華民錯處,其必如檀香山之土番無疑也。又推之阿非利加一洲,經西人墾闢者十有七八,再閱一二百年,則歐洲諸國之人必日旺,土人必日耗無疑也。又推之澳大利亞一洲及南洋各島,分屬英荷日三國,而農商牧礦之事半賴華民,再閱一二百年,則西人華人必日旺,土人必日耗無疑也。或謂:華民被各國之人苛待驅逐久矣,其他則又何望?答之曰:此因經理之無法,綏馭之無政也。若經理綏馭果得其宜,則華民興旺蕃盛之機,實尚在西人之上。

西人傳言,丹國近來於都城之外,多築營牆,約可屯兵十餘萬人。聞已與俄訂立密約,倘一旦歐洲各國有事,則此地借與俄國屯兵,其海峽亦可任俄戰艦往來。蓋丹自知弱小已甚,恐為他國所滅,今借與俄屯兵,俄皇即丹王之婿,必無惡意,且可得其保護之力。

閱邸鈔,李傅相奏稱:已故道員李金墉,前經奏派辦理黑龍江漠河金礦事務。自光緒十三年五月,由墨爾根入山勘道,披榛伐木,皆自古行跡所未經。歷四十餘日,開路千九百里,始達漠河。十四年十二月,招集股分,設廠開工;於向無人煙之地,鑿險縋幽,規模粗具。十五年出金一萬九千餘兩;十六年正月至八月,出金一萬八千餘兩。其初,礦丁不耐工作,旋集旋逃,設法駕馭,招回民人二三千,悉恃礦務以為生計,調練防勇,藉壯聲威,商販漸興,兵民相習。查李金墉首倡義賑,實開風氣之先,創辦各善舉,利賴至今;而直東之救災,吉林、長春之治行,尤卓然可傳。擬請照軍營立功後積勞病故例,從優議恤,並將事跡宣付史館,仍准在無錫原籍自行建祠,以為絕域勤事者勸。

十一日記

遊擺而安時油畫院,院為義之巨族擺而安時所建。前所遊擺而安時之宅,石像各極其妙。此則集古今最精之畫,其價無在英金五千磅以下者;凡珍貴難得之品,則值至五六萬磅。蓋羅馬為教王所居,舊時每造一教堂,不惜巨貲以購名畫,故畫手之高者咸集焉,為泰西精華所萃。昔法王拿破倉第一以兵入羅馬,盡取古畫運至巴黎;英人既敗法兵,勒令送還,謂此係天下公共之物,非一國所得而私。法人頗摹得其副本,而羅馬各院之畫,幸未毀失。今英法習畫已成家者,必至羅馬一兩年,始臻超詣,以其有古本可臨也。惟彼所最推重者,必畫耶穌與耶穌之母及教門諸人,余不甚知其妙。雖摹繪各狀,務竭精能,然究嫌數見不鮮。若其尋常所畫山水人物花卉,轉為有目所共賞焉。

中國之有畫,亦數千年矣,然重意不重形,後世所推神品者,專以超脫高淡為宗。如倪雲林、唐伯虎之用水墨作畫,惟其寫意,斯稱大雅。又如王石谷之山水,惲南田之花卉,雖著顏色,而務取遠神、顯真趣,亦得於虛處者為多。西人之油畫,專於實處見長。舊法尚無出色之處,四百餘年前,義國人辣飛爾(一譯作賴飛野耏)創尋丈尺寸之法,務分淺深遠近,陰陽凹凸,不失分秒,始覺層層淩空。數十步外望之,但見為真山川、真人物、真樓台、真樹林,正側向背,次第不爽,氣象萬千。并能繪天日之光,雲霞之彩,水火之形。及即而諦視之,始知油畫一大幅耳。此詣為中國畫家所未到,實開未闢之門徑。

院中油畫縱橫大小數十百幅,尤以辣飛爾真蹟為貴。男婦數輩到此臨習,日日有之。前歲英人有以英金七萬磅購得辣君手蹟者,頗秘為希世之寶云。又有以細石合成山水城郭形者,有織人物於綢絹者,亦甚工致。

又遊邦非利搽愛高阜,在桑邦克賴徐亞門外一啟羅邁當,山水清幽,林壑佳勝,為玩覽者所必至焉。行經義國人喀拉擺爾提(一譯作戛利巴底)與奧法兩國接仗之所,義人立坊以旌其功,并名其街曰喀拉擺爾提街,而喀君之舊宅亦在焉。

又經引水高梁,梁亦在高阜上。周赧王五年,羅馬城中苦無泉水,乃築石隄如梁,橫亙十六啟羅邁當(合中國三十二里),引潑雷南斯脫之水以注城中。漢景帝中五年,又造引水隄曰麥西亞,其源在低復利及蘇排谷中間,水流有九十啟羅邁當之長。《職方外紀》云:羅馬造一高梁,梁上立溝長六十里,接遠山之水如通流之河,殆指此梁而言。惟艾儒略謂係當時所造者,意者此梁壞而復修,非一次歟?然以二千三百年前之遺蹟,至今完固可用,其積水處瀑布懸流,水聲汩汩,亦可謂經久矣。石梁之基,皆以火山淨石砌成云。

十二日記

義國功臣喀拉擺爾提,本一船主耳。當義大利分裂之時,國人不服奧人約束,羅馬諸邑亦叛教王。喀拉擺爾提倡起民兵,遙奉撒地尼亞王號令,嘗進圍羅馬,走教王。又與奧人戰,敗之,復擊敗法兵。撒王畀以大將之名,攻逐拿波里國王,盡併其地以歸於撒。迨通國全定,撒王改稱義大利國王,入纘大統。喀拉擺爾提乃辭官爵,歸隱小島,躬耕以給衣食。義王召之不至,賞之亦不受。十餘年前病卒。義人至今推混壹全國之功,必曰喀君;而又服其志高識遠,不受羈束,博物院皆製石像焉。

下午遊“拜雷加爾西尼”──“拜雷”,譯言宮也。“加爾西尼”者,人名,前教王之侄也。洋法多用倒文,猶言加爾西尼之宅云爾,為羅馬著名閎敞之宮,列室十餘間,懸油畫大小數百幅,皆稱珍本。宮之右為藏書所,創於元初,藏書一千三百種,計六萬冊,出中國書十餘種見示焉。又遊勿爾南徐吳室,本前教王之別墅,後為西班牙公爵禮拜爾大所得。四壁繪畫,皆云出辣飛爾之手,鋪設閎麗,錦幕四遮,亦遊人玩憩之所也。

十三日記

己丑之冬,余在上海行館。或云義國拿波里城有中華書院,昔年聖祖仁皇帝遣華人往習西學,特籌巨款為置產業,以供負笈者之用費,近年義王奪教王權利,并將書院公產入官,此事應與義國外部理論。余深以為然。及抵使館查閱接管案卷,劉前大臣任內,中華收院學長郭棟臣等數人稟稱:“康熙年間,義國教士馬國賢,以善繪油畫馳名,居中國京都十有三年,供奉內延,頒賜大緞、馬匹等物,並發路引,許攜華生五名航海西歸。雍正二年抵拿波里城,捐貲構造中華書院。後得教門善士捐輸,院業漸豐。定例,可留中國生徒二十二名,土耳其、希臘共十二名。近二十年來,義國朝廷派學政二員,會同教士二人,經理書院,漸欲侵蝕院產。本院教士控之上下各衙門,經刑司秉公判斷。該學官延抗不遵,自繕新例五條,謂中華書院宜改名亞洲學館,或改為東方學館,作為義人學習東土方言並有益通商之事。因議政院意見不同,尚未了結。擬請據情照會義國外務大臣,轉谘議政院首相,查照和約,悉遵舊章辦理”等語。余詢法館參贊等,劉前大臣何未核辦?據云以其牽涉教士,未便措辭也。

此次行抵羅馬,余即遣馬清臣赴教王之外部,詳詢顛末。始知書院擴充經久,實由教門佽助巨款所致;而其所招中國學生,專以習天主教為本業,其於格致星算之學,不過兼涉。昨聞議院已定議,將院產入官,不能再改。今日郭棟臣由拿波里來謁,則其髮種種,已改西洋教士服矣。據稱馬國賢初造書院時,僅集貲三萬佛郎(約合銀五千兩),大抵在中國所積存者。厥後,自教王以下,迭有所輸,院產之本,至值二百萬佛郎;每年入款約十二萬佛郎,用款約五萬佛郎。每一華生在院肄業,歲給千二百佛郎。皆由教王所屬官員,致書中國各省主教招致資送。余詢棟臣蹤跡,據稱湖北潛江縣人,先在此肄業十二年,回華傳教十三年,今再來為學長又四年矣。余問中國人入天主教者共有幾何,據稱共有五十萬人,江蘇、四川兩省最多,各有十萬左右。湖北一省,約有二萬三千人。蓋自雍正年間驅禁以後,咸豐十年與各國立約,復許傳教,迄今僅三十年,所以止有此數也。余籌思再四,書院之產,實係教門之產,既非中國所籌,欲與理論,較無把柄。且義國之封奪教產,通行既久,實為彼大局所關係,計議早定,豈能驟改?即令保護此書院,亦祇為中國歲增教民數人,無裨實政。然既有華人在此,環求保護,不可無以稍慰其心,遂為繕牘照會外部,允為設法清理焉。

十四日記

拜賴戴山,為羅馬城內七山之一,山頂距平地三十五邁當,距海面五十二邁當,周圍一千八百邁當,古時王宮多在其上。余往觀其遺址。有亞古司朵(即該撒阿台非,係羅馬之始稱帝者。國人上尊號曰“亞古司朵”,一作“奧古士都”,譯言帝也,立於漢元帝初元三年)宮,百餘年前法人始發掘得之。法王拿破侖第一,使精識古蹟者督工開墾,歷代舊物,攘剔殆盡。宮為樓二層,僅存牆腳,有無數名畫文石,尚見規模之閎敞。左有楂米尼西愛場,為觀軍士演習超距之所,四周門樓石柱尚有存者。又有賽浮爾第七(立於漢獻帝興平元年)宮,舊址絕大,長廊尚完好。又有地必留(立於新莽七年)宮,階砌井闌尚存,進歷石梯六級,有六廳尚完整,五采小石砌地,牆上藻飾精美。山上古宮,此其僅存者矣。

又有該撒克力古耳(立於漢光武帝建武十三年)宮,臘丁史家稱其最極華美,石像皆取於希臘廟中,今惟飯廳石梯猶存。又有大米山(立於漢章帝建初六年)宮,珍物盡移至物而南時博物院,惟存頹垣斷柱。又有尼羅宮,基構最大,全山不敷居住,直通至愛期既來高阜;亦與初九日所遊之尼羅宮,本合為一,蓋包谷祿胥塢搏獸院於其中也。全宮占地約十四中國里。今其屋址皆在地下,而地上則大半建造民房,且有教王於其宮頂築土栽樹,今成大林矣。

至賽浮爾第七宮,地上四層,地下七層,共有十一層之多;非其本在地下也,年代久遠為積土所壅也。又有壽比堆(雷神)廢廟,未克朵(戰勝之神)廢廟,其餘名人古蹟甚多。而羅馬第一王羅慕路(一作六母路)所築舊城(造於周平王十八年),尚有遺址在山之西隅。古有三門,今尚可認其二,一名羅馬那,一名慕谷尼亞。

十五日記

今泰西諸國文字,往往以羅馬臘丁文字為宗。一切格致之學,未嘗不溯源羅馬。蓋羅馬為歐洲大一統之國,昔時英法德奧皆其屬地,制度文物濫觴有素,勢所必然。然羅馬文明之啟肇於希臘,以其初開辟名臣大半自希臘來也。當希臘開國之始,政教之源取法埃及,則埃及文字又為其鼻祖焉。嘗攷埃及創國於上古,而制作在唐虞之世;希臘創國於唐虞,而制作在夏商之世;羅馬創國於成周,而制作在兩漢之世。彼皆數千年舊國,其間賢智挺生,創垂久遠,良非偶然。

夫以埃及之學與希臘校,則埃及為樸略矣;以希臘之學與羅馬校,則希臘亦樸略矣;以羅馬之學與今英法德美諸國校,則諸國於近百年內,迭啟神奇,窺造化之靈機,擴宇宙之妙用,其勝於羅馬之學者,又奚翅十倍。譬之造七級浮圖,後來者因前人基址愈積愈高,亦自然之理勢。然由英法德美諸國而溯羅馬,溯希臘,溯埃及,其根源有不可沒者。猶之觀水者見黃河下流之浩淼,不能謂其非導源星宿海也。埃及在阿非利加洲之北境,希臘在歐羅巴洲東境,當時疆域兼涉亞細亞洲之西境,羅馬兼跨亞歐阿三洲之境,則諸國學術之由東而西,益顯然可證焉。

十六日記

遊邦非利宮,前教王之別業也。周圍遊廊中有九廳,廳內各分數室,陳列石像、石棺、油畫之屬,璀璨滿目。又遊朵羅尼亞別墅,亦近城佳勝之處,正廳七間,巡簷白石,鏤刻極工。樓上流丹錯采,陳高富麗。南臨大園,畦徑交互,綠草繽紛,方廣約百餘丈。中設機器,激水四射,噴沫為雨。廳外東西皆長廊,由東廊而左,叢石像為一室。稍南,四壁琉璃,小軒啟焉,角牴之所也。異卉名葩,紛布檻外,茶花大如杯碗。又南山,涉草畦數十武而至南廳。屋瓴之脊,懸報時鐘,響聞數里。由此而西,為墅之西園,編樹為牆,小石如橫,鋪徑皆滿。高柏八株矗立,亭亭如華蓋。其北為茂林,植巨木數百本,蓊鬱陰翳,蒙絡聯綴,漫天皆綠。縱覽天際,極幽邃之勝。林盡處,即廳之西廊也。園周圍可逾百畝。百餘年來,已五六易主矣。

羅馬山水清秀,天氣溫和,向稱福地。今值春分節候,而已如穀雨之末、立夏之初。余到此才兩日,咳嗽即已全愈。蓋倫敦、巴黎皆距海稍遠,而羅馬濱臨地中海,人受海氣,大有裨於養生。惟自五月至七月,頗有瘴氣。大抵阿洲沙漠炎熱之風,由紅海以入地中海,不免蒸為疾癘。富貴之家,多出避之。若自九月至四月,則天氣較倫敦為清朗,較巴黎為和煦,於養病者尤相宜也。

十七日記

拿破侖親王惹陸姆者,法前主拿破侖第三之猶子也。曾經受封親王,後乃出居羅馬。義王之姊,即其妻也。惹陸姆於初七日病卒,義王因係懿親,持服十四日。又值巴克節(巴克節即耶穌死期,西人視為最大之節,議政院人皆散去,諸事停罷)內,不能見客。今日接御前掌儀大臣照會,稱義王定於二十一日午後二點鐘接見,實西洋之三月三十日也。

義國在歐洲之東偏,與中國往來最早。元明以來,多有入仕中國者。元世祖時,威尼斯(義屬小國)人波羅馬哥,為世祖所寵任,洊膺封圻之寄。所欲回國,世祖不許,乃微服由蘇門答臘經印度洋涉土耳其而歸。尋著一書,備述聞見,歐洲之人始知中國之大。厥後,利瑪竇、熊三撥、艾儒略、湯若望、羅雅谷、南懷仁等,相繼東遊,以其格致、輿地、星、算、醫、畫之學,取高官,著顯蹟,大抵皆教會中人。自湯若望、南懷仁而外,則皆義國人也。雍正年間,驅禁天主教,以後西人頗絕跡焉。迨咸豐年間立約開禁,迄今義國並無績學之士來中國者,蓋其人才亦稍衰矣。

十八日記

自西羅馬亡,而羅馬之故家遺族相率遷多惱河上,占地而居,生齒日漸蕃盛,屬於東羅馬。閱千餘年而東羅馬又亡,常為土耳其人所陵虐,心滋不服。三十年前,國人協力起兵,叛土耳其。後仍服屬於土,為附庸之國,號羅馬尼亞,然猶難免土人之羈軛也。光緒初年,俄土交兵,迨立約議和,俄人勒令土人立羅馬尼亞為自主之國,并割數地以附益之。今羅馬尼亞遣使分駐各邦,儼然自立,且其地較丹馬、比利時諸國為大。然溯其淵源,實古羅馬之遺裔也;其土俗,則古羅馬之遺風也。羅馬之氣脈亦長矣。

十九日記

首相兼外務大臣侯爵呂提宜來答拜,敘談稍久。觀其為人,才調雖不甚宏,而德性純厚,故議院左右兩黨皆服之,推為首相,未兩月也。

歐洲各國,英謂中國人曰“采宜斯”,法謂中國人曰“細納愛”。其稱中國之名,英人曰“采衣納”(一作恰衣納);義人曰“期納”;德人曰“赫依納”;臘丁之音曰“兩奈”。問其何所取義,則皆“秦”字之譯音也。“西奈”之轉音為“支那”。日本之稱中國為支那出自佛經,蓋梵音又實與西音相通者。

余謂秦始皇之時,國勢雖極強盛,其兵威並未達於歐洲,何以歐人稱中國為秦,如西北塞外之呼中國為漢,東南洋各國之呼中國為唐也?揆厥由來,始皇迫逐匈奴,餘威震於殊俗。匈奴逐水草而居,其流徒極遠者,往往至歐洲北境;今俄、奧、日耳曼、土耳其諸國,未必無匈奴遺種。匈奴畏秦而永指中國為秦,歐洲諸國亦競沿其稱而稱之也。《後漢書》稱羅馬為大秦,羅馬並無大秦之號,且更與秦絕不相蒙,則又似因中國之稱為秦,而輾轉相襲也。蓋西人既稱中國為秦,積久遂忘其本義,但能知其約略,猶曰亞洲大一統之強國雲爾。中國為亞洲大一統之國,羅馬亦為歐洲大一統之國,東西並立,聲勢相等。或者歐洲之人以為羅馬之大,足與亞洲之秦相匹,而競標大秦之稱;東方之人偶至其國,誤謂其國號如此,而史家亦誤仍之耳。追溯源流,大抵如斯。惟俄人稱中國曰“迄代斯克”,短音曰“迄代”,即契丹之轉音。蓋俄之創國較晚,正值契丹強盛之世;其時猶與西洋隔絕,彼但知東方最強之國為契丹,因即以之呼中國也。

二十日記

頃接京信,知正月二十五日各使覲見之儀。以六國實任公使為一班,四國署任公使為一班,一切仿照同治十二年成案辦理。茲錄其禮節如左:

凡實任署任各大臣,帶繙譯官一員,在福華三座門外下轎下馬。總理衙門堂官相接同行,先至時應宮稍憩。隨弁在福華三座門外帳房坐落,有人接待;隨從人役亦於近處等候。俟駕至紫光閣,總理衙門堂官同各實任署任大臣、繙譯官,至紫光閣西行幄稍候。俟駕御紫光閣,總理衙門堂官同各大臣、繙譯官,由西階進紫光閣西門,以次立御案前。各大臣致辭後,各將所奉國書,恭陳御案上。大皇帝答以國書已經接收,並溫語慰問,王大臣敬謹轉傳。各大臣、繙譯官,仍自西階下。自入門、致辭、申名並問答之際,至臨退時,行五鞠躬禮。總理衙門堂官仍偕各大臣至時應宮會齊,再送出福華門。次日,總理衙門遵旨筵宴,禮成。

又接友人來書云:各使覲見之舉,夏初醇邸本有此意,未及商辦,大疏適至,署中九月初十日代遞,奉旨留中,而聖意因是而決。辦法悉照同治十二年成案,惟不赴使館議禮;以既不繩以拜跪,無須議也。從前各使所奉國書,但將副本陸續送署,其正本皆留待親遞。初議認國書不認人,而此次係酌照外洋賀歲之例,故無國書之代辦公使,亦得進見。此次禮節,務使西人容易成禮,不致失儀,斷不強以萬不能行之事。

二十一日記

未刻,禮官帶雙馬朝車來迎。余恭齎國書,率同參贊官馬格里、繙譯官吳宗濂,至宮門內下車。掌儀大臣導入內殿。義王出見,慰勞殷勤,立刻兩刻之久。大旨謂“義與中國,數百年來交誼最先,我雖未至中國,意極企慕。聞貴大臣聲望甚好,幸蒙大皇帝派來本國,自此兩國當益親睦矣。”又云:“我觀地圖,始知中國之大,義國之地不及中國十分之一也。”因詢在歐洲幾何年矣?英法兩國事務繁簡如何?此間水土能否服習?中國鐵路已否造成?余一一答之。查照舊例,不用頌辭,鞠躬致遞國書,王免冠鞠躬接受。復與參贊敘談二十餘語,與繙譯寒暄十餘語,余乃鞠躬而退。自進至退,凡三鞠躬。王復握手不釋者久之,且曰:“又得一中國好朋友也。”茲恭錄國書如左:

大清國大皇帝,問大義國大君主好。貴國與中國換約以來,夙稱和睦。茲特簡二品頂戴、候補三品京堂薛福成,為欽差出使大臣,前往貴國都城通問。並令親齎國書,以表真心和好之據。朕稔知該大臣老成練達,公正和平,辦理交涉事件,必能悉臻妥協。朕恭膺天命,寅紹丕基,中外一家,罔有歧禮。嗣後,當與貴國益敦友誼,長享昇平,朕有厚望焉。

二十二日記

西例,謁見國王致遞國書之後,尚須訂期謁見王后。前接王宮來信,訂於今日未刻。余復率參贊繙譯入宮,禮官導見王後。后儀度端詳,辭令溫雅,酬應亦數十言。余進退各一鞠躬,后亦鞠躬迎送焉。

距羅馬輪車半日程,有拿波里城,亦義國之都會也。拿波里之旁約二十中里,古有名城一座,近城素有火山,光焰常閃爍騰起。二千餘年之前,忽一火山迸裂,山中湧出無數塵土及已焚木石之灰,習騰半空,霎時間將名城填壅,湮沒不見。周圍數十百里田疇宮室人民,皆沉壓無蹤,蓋開闢以來不恒見之奇災也。厥後土人復於所填之上,墾田疇,築宮室,但相傳其下有古城而不能確指其所在。近時稍挖得其遺址,乃相率盡力發掘,而古城一座遂顯露焉。城門、橋梁、街衢、廟宇、廬舍無不如故,有衣冠會集筵宴者,有執鞭策馬馳車者,有縫匠手針線縫衣者,因猝為塵沙所埋,氣悶而死,故其尸並不腐壞,並可攷古時衣服器具之式焉。今義人悉留此古跡,不稍移改,其古尸皆傅以藥水,以便遊人觀玩。凡欲入此城者,均須買票,集其貲為看守之費。惟城中掘得最精之希臘石像,往往分置羅馬博物各院中。余亟欲往觀此古城,然往返必須兩日,竟無閒暇。因憶客秋在倫敦,見油畫二十餘幅,即繪此新掘古城景象。其法,以畫幅分懸暗室四壁,而自室頂炳巨燭,透光準對各畫。人人暗室,自玻璃外視之,則以上所述形象,一一羅列,幾疑身在城中,不知其為畫也,亦竟無庸親往也。余因不暇遠訪,特追誌於此,以代遊焉。

二十三日記

拜會土耳其公使徐亞培、奧斯馬加公使男爵白呂克、法蘭西公使皮亞、德意志公使伯爵宋納佛爾克。惟俄使病甚重,英使回國,西班牙公使出外遊歷,皆未得晤。以上七國,皆頭等公使也,均須三日前訂期往見。其餘二三等公使,但當過門留刺,亦係西國通例。

羅馬開國之初,曾於近城各地,掘得古時兵器如刀箭劍戟之屬,有以石為之者,有以骨角為之者。蓋三四千年以前,羅馬人民與野番無異,彼時不知用銅鐵之法。而諦審其骨,則皆獅虎之骨也;上古榛狉初闢,故野獸尚多於人云。

數百年來,羅馬財耗民貧,頗有凋敝景象。國人皆云,自義王入都以後,漸見興旺,廣廈既多增建,商務亦稍繁盛矣。詢其何故,則謂從前教王管理羅馬,絕無教養之政也。大抵教王究竟如中國之僧道,於所謂牧民治民之法,茫無所知。而羅馬為其所轄已千餘年,但掇拾耶穌之緒餘,以愚弄其民。其說謂敬事天主,即可獲福,而一切學問,一切本業,皆非所尚,以致民情偷惰,生計日蹙。其初,教王勢焰烜赫,四方獻贈之深贐,絡繹而來,民亦得沾其餘潤,借以存活者不少。迨歷代教王時時增竄私說,并大背乎耶穌之旨,西人之稍智者,亦頗覺之。遂有所謂耶穌教者起而與之相爭,而天主教之勢已披其半。

教王知其教之將衰也,於是立峻法以防其民。諸不在天主教中,凡所謂希臘教、猶太教、耶穌教者,皆抑之甚嚴,待之頗虐,制其婚喪之禮,不得齒乎齊民。且其言曰:“上帝委教王天堂地獄之管鑰,凡入我教者即登天堂,不入我教者即歸地獄”,奚問其他。既見晚近學術大進,心益忌之。無論農商牧礦製造之法毫無講求,即偶談格致星算輿地之學,必遭摧折,甚至併種痘術禁之,大有秦皇愚黔首之意。民窮俗敝,職此之由。嗟彼群黎,豈無知覺?始稍受其駕馭,繼乃苦其拘制。所以二十年前,羣起叛之,遂迎義王入都羅馬也。

二十四日記

前接洪文卿侍郎來信,謂三月三日可抵折努阿海口,尚思一為羅馬之遊,屬余稍待以便晤談。余謂公事已竣,與其留此久待,不如由瑞士繞赴柏林,再回巴黎,不過多兩日程耳。近聞德國有方興氣象,久欲入境一觀。申初至車棧,登火車行十里許,即至阿遍乃因士山之麓。蓋義國全境,若人股著屐,橫展於地中海,山乃股之骨也。重岡複巘,迎面而起,有大溪潺潺,蓋泰擺江上流也。穿山洞約數十,亥初十分至勿羅郎斯(屬義之土斯街尼省)。丑初十五分至蒲錄尼(屬義之愛米省),蓋已度阿遍乃因士山而北矣。

二十五日記

卯正十分至密蘭諾(一譯作迷郎,屬義之郎拜而底省),義國北境通商大埠也,東達奧都,北通瑞士。所出之絲,供歐洲各國之用,其富庶景象,與法之立墉城相伯仲。行客至此,皆須換車。因以其暇,乘馬車遊密蘭大教堂,觚棱矗起,峻宇宏深。復繞行街衢,則洋樓皆六七層,廛市雲連,樹林陰翳,洵稱勝境。

辰初三十分登火車,遙望小山簇峙,遠近連亙,村民多繅絲釀酒為業。女桑布野,一律剪齊,高三尺許,柔條初芽,行數百里不絕。葡萄支棚,互相聯屬。巳正,至果穆,義界盡處也。遂入瑞士國境,抵阿耳魄士山之麓,層巒疊嶂,積雪皚然,一白無際。山路由漸而高,鐵軌斜上。俯視絕壑,深杳無底。林麓人家,蹲若雞塒。側道褊峽,車行亦緩。午正至柳街諾(一譯作羅卡諾,屬瑞士之迭山省),萬山之中,忽開空曠。晴湖如鏡,明淨無塵,倒影澄碧。濱湖萬家,闤闠相連。蓋各國王公卿相以及文人、學士、富商、巨族,無不駕飛車,挾重貲,僦居數月,徜徉於翠嵐綠漪之中,亦多有營別墅於此者。

車行益北,路益高,峰益峻,雪益深,景亦奇麗。火車出入山洞中,忽然窅黑,忽然開朗,霎時之間,明滅百態,如圖畫之忽展忽收,令閱者應接不暇。凡穿數十洞,有行五六秒鐘者,有行四五分鐘者;惟山果得捺爾洞為最長,行至二十餘分鐘。此處山高二千一百十四邁當,洞當山心,南口為愛羅羅(屬瑞士之德散省,即迭山省)。出北口過盎堆而買特,又經小洞數十,至果斯雪囊(屬瑞士之越利省),始穿阿耳魄士山之背矣。地勢漸下,雪山萬疊,拔地插天。又經山洞二十餘,濱徂揩湖(一譯作蘇克湖)及揩脫爾缸東湖而行。酉正,度越勒嶺。自入瑞士國境以後,車行終日,太抵皆阿耳魄士山也。

山中吐納萬景,變幻不可名狀,搜奇挹勝,俄頃忽殊。縱眺諸峰,或遙障如城墉,或巍峨如殿闕,或攢簇如列笏,或分峙如置棋,或雄踞如虎豹,或蜿蜒如龍蛇,或旋折如蝸螺,或昂企如獅象,或樓閣如鑱雲,或溪澗如轟雷,或噴瀑如拖練,或嗽石如鳴玉,或密林如帷幄,或吐花如錦繡,或麥疇如翻浪,或松風如洪濤。青靄迎人,湖光欽綠,宜其名勝甲於歐洲。西人羨瑞士為洞天福地,良有以也。

戌初五十四分至伯勒(一譯作巴勒,亦作排而)。伯勒為四國交衢,過客如織。凡赴法、赴德、赴瑞士、赴比利時者,均於此分道焉。又換車入德之新疆挨勒賽斯省,關吏譏察嚴密,驗照方許入境。其地蓋同治九年師丹之役,與法國議和之後所得者也。

二十六日記

寅初過海奪拉陪爾(屬日耳曼列邦之拜晏)。卯初四十分,至法郎克福爾(一譯作佛郎渡,又作法蘭團,屬日耳曼列邦中之海琛。海琛一作挨塞,又作黑辛)。地居日耳曼適中,嘉慶年間為大都會,各國公使昔皆駐此。峻宇淩霄,大道如砥,喬木周列,行人不嘩,街政一端,亦可見德國精神氣象焉。有大河一道,名曰曼恩,下流通來因河,較巴黎之賽納江,廣約倍之。跨石梁數座,工程巨麗,兩旁鐵柵,闊容五車。橋下環洞十餘,傍岸之洞即火車道也。辰正四十五分,由法郎克福爾換車啟行,沿途漸見平疇,電杆林立,紛布交錯。未初入普魯斯國境,繁華不如英法諸國,房屋之式亦較儉樸,然頗有整靜嚴肅氣象。夾道樹林陸續相接,枝柯繁密,松柏尤多。酉正,至柏林,寓培爾巫大客棧,臨泡斯帶模斯脫賴腮街。詢知中國舊使署在望兌海特脫街(一譯作黃大海斯脫拉賽)十八號,洪文卿星使尚居於此。新使署在法郎培侯銳街十號,許竹篔星使已駐於此。余於戌初先往訪洪星使晤談要務,至丑正始歸寓。

二十七日記

德國都城名百爾靈,譯音省一字曰百靈,近時公牘每作柏林。外洋地名,不過譯音,本無字義。然余自入境以後,直抵德都,見其樹林最廣,柏樹尤多;則核以中國字義,謂之柏林,誰曰非宜?柏林氣候,向視巴黎為稍寒,而天氣晴朗則過之。城中街衢寬闊,道路整治,望而知為振興之象。惟瑰貸之闐溢,闤闠之富麗,不如英法兩國。蓋普魯斯雖稱舊邦,而其統屬日耳曼諸國,僅二十年,取未精而用未宏。即其巨室廣廈,亦多新造者。貧民見中國衣冠,非但不敢玩侮,或往往免冠為禮,猶可睹樸實之風氣焉。至其學堂林立,武備整肅,當推歐洲第一。余未及周覽,僅驅車九達之衢,並至皇宮前一瞻眺而已。

因偕洪星使同遊蠟人館。撚蠟為人,或立或坐,驟視與生人無異,殆西國之絕技也。星使邀余適大館同飽洋餐,味甚適口,暢談良久而別。遂訪許竹篔星使,會商要務。是晚,許星使為洪星使餞行,邀余與新舊兩館之參贊、隨員,同赴洋館,設為廣筵,酬酢盡歡,夜分始散。遊數萬里重洋之外,而華員雅集至三十餘人之多,亦盛事也。

二十八日記

午初五十三分發柏林,赴火車棧登車起程,仍經大樹林而行。申初四十五分至漢諾威(一譯作海挪威,又名亞諾威爾,本日耳曼列邦之一,同治五年為普所滅),亦大鎮也。酉初四十五分至阿模(屬普國之沙而龍省),始經山麓,居民房屋皆銳其上,如剡圭形。戌初四十五分,過一機器大廠,遍燃電燈,熔鐵所五六處,火光燭天,基址絕大,惜未知其何名也。戌正十五分,至皮斯婆克。亥初十五分至稠式查夫(一譯作杜就爾對甫,濱來因河),車度來因河上之長轎。亥初四十五分,至果羅尼(一譯作寇倫,又作科隆),地當孔道,水陸交衝(濱來因河)。德法兩國鐵軌不同,於此必換車焉。又登車前行,至俾爾惟愛,德界盡處也。譏察嚴密,非護照不能前進,即火車伺候之德人,盡易法人焉。火車之由法界來者,亦必於此盡易德人,否則必遭呵禁。再西越比利時北境,至法之慕耳亞孫,入法國界。法關亦驗照放行。時已夜深,所過關隘村鎮,不能觀其形勝,察其利病,殊可惜也。

二十九日記

辰刻還至巴黎使館。征裝甫卸,清釐積件,復撥冗與慶靄堂參贊暢談,詢以俄國近事。俄之東境與中國以阿爾泰山為界。阿爾泰山即古之金山,延袤數千里,俄人於山之北麓開礦鍊金,特派大臣駐西伯利以經理之,余既誌其詳矣。俄之西境近南者,多產米麥雜糧,頗供德奧義法等國之用,每歲出口之價,約值銀二萬萬兩。今俄人治田,以三畝抵一畝之用,蓋三年中僅以一年播種,而其先兩年,則以放青燒枯,為肥田之本,此惟國中多曠土者,能用此法。今地球各邦米糧出口者,以俄國、美國、印度為最旺。三國之中有一國報荒歉者,則其餘兩國必更得善價,贏餘不啻倍蓰焉。俄之富國之道如此,大抵本富多而未富少也。

三十日記

俄羅斯一國商務之旺不如英,水師之盛亦不如英;地產之富不如法,工藝之良亦不如法;陸師之練不如德,學問之精亦不如德。然則俄當為英法德諸國所弱矣,而諸國非但不敢蔑視之,且嚴憚之者,何也?俄之地形廣博無垠,以一面制三面,有長駕遠馭之威,有居高臨下之勢;且曠土既多,以其地之產,養其地之人而有餘,是得地利。秋冬結冰,入夏始解,雖有強兵猛將,不足以病俄、拿破侖第一墨斯科之役,乃其前鑒,是得天時。俄之君權特重,非若各國有上下議院之牽制;且其開國較遲,所用將相大臣,頗有純樸風氣,是得人和。惟俄之立國有與西洋諸國不同者,所以一切要務,雖多不如諸國,而諸國終無如彼何,且視俄為頭等強國,各有膛乎其後之勢。況俄與西洋諸國政俗略同,講求要務數十年後,商務未必不日旺,武備未必不日精,工藝未必不日良,學問未必不日新。以俄之諸務不如西國,尚得最強之勝勢;若其一旦諸務與西國相頡頏,則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矣。此英德諸國所以長慮卻顧,而隱憂莫釋者也。

夫俄不有事於天下則已,俄若有事於天下,東則中國當其衝,西則土耳其當其衝,中則印度當其衝。而細察俄之隱謀,則注意印度為尤甚。然果使印度折而入於俄,則中國與土耳其亦豈能一日高枕而臥?英之執政知俄之覬覦印度也,早已密為之防。余竊聞俄皇之論,亦頗躊躇審顧,不欲輕動。其用意在綏撫其民人,輯和其部族,墾闢其荒地,聯絡其邦交,沈幾觀變,引而不發,固有虎豹在山之威;然後以其全力,生聚教訓,積至數十百年之後,地廣人眾,勢力且十倍英德諸國,相機而動,縱橫四出,誰能阻之?昔者戰國之初,六國合力擯秦;而秦乃閉關息民,養精蓄銳者數世。迨開關出師,六國皆從風而靡,莫之能敵。俄之機勢,大與秦類,蓋積之愈厚則基愈固,蓄之愈久則勢愈雄。今日者,俄如多事,固天下之患也;俄竟息事,尤俄國之利也。然則中西各國將若之何?曰:盡其自治自強之道而已矣。若俄之所以自謀,則非他國所能與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