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甘餘話/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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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譜及佩文齋廣群芳譜

《群芳譜》一書,先祖前浙江右布政使、今皇贈經筵講官、刑部尚書【臣】象晉所著。萬曆中,先祖官京師,為黨人所忌,借丁巳京察謫官,家居十載,甘農圃以沒齒,作為此書,名亭曰二如以見志,後刻於虞山毛氏汲古閣,流傳已久。康熙四十四年六月十二日,奉聖旨開館廣續,命編修【臣】汪灝、張逸少等四人為纂修官,至四十六年二月告成,凡一百卷,賜名《佩文齋廣群芳譜》,御製序文,冠於編首,仍存先臣自序及每卷小序,亦所不遺。【臣】感荷聖恩,榮施泉壤,謹錄御製,并述緣起,以彰異數,備家乘云。原任經筵講官、刑部尚書【臣】王士禛恭紀。

御製廣群芳譜序

粤自神農氏嘗草辨穀,民始知樹藝醫藥;伊耆氏命羲和推步定曆以授時,民始知耕穫之不愆,而百工績熙。偉哉,開物成務,啟牖來茲,聖帝之功與天地並矣。朕聽政之暇,披閱典籍,留意農桑,繪耕織之圖,製永言之什,時巡所至,親歷田間,其稼穡之艱難、作勞之辛苦,既周知而洞悉矣。每思究百昌生殖之理,極萬變消長之情,著為成編,以佑吾民。嘗謂《爾雅》具其名物,而郭璞、陸佃、孫炎之流,疏注埤翼又加詳焉。其明備者莫如《本草》。自本經以迄陶弘景、蘇頌而下數十種,凡採治之法,無不該核。他如《齊民要術》、《月令廣義》諸書,其蒔植之宜,為更晰矣。遐稽往牘,擷其英華,歸於簡括,良匪易也。比見近人所纂《群芳譜》,蒐輯眾長,義類可取,但惜尚多疏漏,因命儒臣即秘府藏帙,捃摭薈萃,刪其支冗,補其闕遺,上原六經,旁据子史,洎夫稗官野乘之言,才士之所歌吟,田夫之所傳述,皆著於篇。而奇花瑞草之產於名山,貢自遠徼絕塞,為前代所未見聞者,亦咸列焉。復允廷臣之請,益以朕所賦詠,依類分載,總一百卷,命名曰《佩文齋廣群芳譜》。冠以天時,尊歲令也;次穀、次桑麻,崇民事也;次蔬茶、果木、花卉,資厚生溥利用也;終以藥物,重民命也。其諸天時早晚之候,人事種溉之方,地力彼此之殊,物性良楛之異,罔弗條舉縷析,燦然可觀焉。是書也,攬品彙之蕃滋,想群生之率育,一展卷間,化機洋溢,於茲畢呈,固不惟矜淹洽侈藻麗也。以是刊布天下,垂之久遠,使吾民優游於農圃之中,家室盈寧,樂其業而不憚其勤,而大夫士以及民之秀者,因以區別物宜,審其淑慝,凜嗜好之常,慎節宣之度,於以躋仁壽而享泰平,亦不為無所裨助也哉。康熙四十七年五月初十日。

詩中酒樓

《青箱雜記》云:“王安國詩好用酒樓,常問子詩有幾酒樓?”余因憶康熙甲子奉命往祭南海,大雪渡潯陽江,後二十二年作詩贈鄆城人樊□【□善琵琶】云:“苦竹黃蘆滿目愁,嘈嘈切切似江州。茫茫九派多風雪,憶泊潯陽舊酒樓。”不知安國見之,以為何如也。

又詩中酒樓

陳倉有古賣酒樓,東坡嘗賦詩,余丙子再以祭告入蜀過之,題一絕句云:“昨向宜春下苑遊,曲江藳草似悲秋。珠簾甲觀俱黃土,何必陳倉賣酒樓!”故友余澹心【懷】詠孫楚酒樓云:“江南城西酒樓紅,無數楊柳迎春風。孫楚去後李白醉,千年不見紫髯公。”余選入《感舊集》,此亦二酒樓也。

清代視朝儀

本朝凡視朝,駕未出,則內閣大學士、學士、翰林、起居注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副僉都御史先入候駕。駕出,先於保和殿升座,內閣、都察院、起居注官行禮畢,先自御路趨往太和殿,內閣立殿門外東,西向;都察院立殿門外西,東向。然後駕至升座。諸王分東西班魚貫而入,敷茵於地而坐。起居注班諸王後,東向。其諸王謝恩則拜於臺階之上,畢,然後尚書已下文武官員謝恩,行三跪九叩頭禮,畢,然後外國陪臣行禮亦如之。

梁王吹臺

汴中梁王吹臺,一名繁臺,以繁姓家於臺側,故名。按繁姓,蒲禾切,音婆。漢有繁延壽,魏有繁欽,唐有繁知一。臺以姓得名,當作蒲禾切,今讀作符艱切,非是。

祖約蘇渙

盧循盜賊,而沙門慧遠與之友善;祖約叛逆,而少與阮孚齊名。王丞相尤愛重之,曰:“昨與祖士少語,遂令人忘疲。”是皆理之不可解者。杜子美《贈蘇渙詩序》云:“蘇大侍御渙,靜者也。”渙竟煽動嶺表,與哥舒晃作亂,亦其類也。

瓜瓤黛色

《畫墁錄》:“襄邑義塘瓜,剖之色如黛,而味甘如蜜。”余昔寄同年劉考功公(甬戈)【體仁】句云:“側聞西湖水,嫩綠如瓜瓤。”用此。世必疑瓜瓤無黛色者矣。

梁世勳進貢

康熙四十八年己丑,廣西巡撫梁世勳進青駝二,長尾猿二,綠鳳、綠鳩各一雙。

錄祖輩詩

三伯祖光祿少卿養吾公【象蒙,】萬曆庚辰進士,起家陽城知縣,擢監察御史,官止卿寺。近始見手書詩草一卷,謹錄四篇,以存其梗概。【《鳳音曲》:】“鳳兮鳳兮集高岡,七德九苞稱至祥,五音六律鳴朝陽。鳴朝陽,應明主;非帝庭,寧高舉。”【《鶴鳴曲》:】“蒼松挺挺鶴相招,振翮翩翩來九霄,警霜戛戛鳴九皋。鳴九皋,聲萬里;明月來,清風起。”【《瑤琴曲》:】“我攜綠綺奏薰風,一曲相思彈未終,淚垂絃絕送歸鴻。送歸鴻,坐明月;人不見,心如結。”【《暮雨曲》:】“忽忽白雲羅神霄,霏霏暮雨平河橋,有美一人路迢遙。路迢遙,望無極;夢相見,醒相憶。”十叔祖翼吾公【象節】,萬曆壬辰進士,改翰林授簡討,少有詩名,稿今無傳,惟鄭簡菴【獨復】先生《新城舊事》載其二句云:“古寺人來花作供,孤城春盡草如烟。”八叔祖伯石公【象艮】、十七叔祖季木公【象春】、十八叔祖用晦公【象明】詩,別詳《三王公集》。【季木公,元名象巽;用晦公,元名象履。】

南書房

大內南書房在乾清門內西廊下,內直翰林官居之,其出入皆奉旨由某門侍衛某人導引伴送。壬戌後,特旨內直官許於禁中乘馬至所出入之門,故朱簡討彝尊紀恩詩云:“迴思身賤日,足繭萬山中。”異數云。

繹史

康熙四十四年,聖駕南巡至蘇州。一日垂問故靈壁知縣馬驌所著《繹史》,命大學士張玉書物色原版。明年四月,令人擕白金二百兩至本籍鄒平縣,購版進入內府,人間無從見之矣。

歷下水記

《墨莊漫錄》云:“濟南為郡在歷山之陰,水泉清泠,凡三十餘所,如舜泉、爆流、金線、真珠、孝感、玉環之類皆奇。李格非文叔作《歷下水記》,敘述甚詳,文體有法。曾子固詩爆流作趵突,未知孰是。”按文叔《水記》,宋人稱之者不一,而不得與《洛陽名園記》並傳,可恨也。吾郡名泉凡七十二,此云三十餘者,敘未詳也。

黃蓮花

黃牡丹,今亳州、曹縣皆有之,荷花則未聞有黃色者。《墨莊漫錄》云:“京師五岳觀凝祥池有黃蓮花甚奇,僅見於此。”

陳輔題壁詩

宋丹陽陳輔訪建康楊驥題壁絕句云:“北山松粉未飄花,白下輕風麥脚斜。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風致可愛。然輔不聞有詩名,若唐人任華、盧延讓之屬,詩反得傳於後,名之顯晦信有數耶?

蘇軾張舜民詩

余嘗謂東坡《鳳翔八觀詩》不減杜子美。宋人亦謂張芸叟《鳳翔吳道子畫記》不減韓退之。

柳永墓

柳耆卿卒於京口,王和甫葬之,然今儀真西地名仙人掌有柳墓,則是葬於真州,非潤州也。余少在廣陵有詩云:“江鄉春事最堪憐,寒食清明欲禁煙。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為弔柳屯田。”

青出於藍

余官祭酒日,有《送陳子文歸安邑》詩,云:“月映清淮何水部,雲飛隴首柳吳興。”按葉石林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又李易安云:“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或謂余句法本此,竊自謂青出於藍,後當有知之者。

趙申喬

近歲遭逢之奇,無如毘陵趙中丞申喬者。申喬,康熙庚戌進士,初仕為商丘令,陞刑部員外郎、引疾家居。特旨起擢浙江布政使,尋巡撫其地。弟申季,丁丑進士,自廣西知縣召入翰林。子鳳詔,戊辰進士,知臨汾縣,甫一載,超擢太原知府。熊詔,己丑進士,特賜狀元及弟。

宋犖及子至筠

宋開府牧仲【犖】遭遇亦奇。牧仲以江寧巡撫、副都御史超拜吏部尚書。子至,庚辰進士,入翰林為編修,致福建僉事,未一載,擢按察使。筠,己丑進士,入翰林為庶吉士。

讀書過用目力

《避暑錄》言:“平生用目力常數倍於他人,安得不敝?”因歷稽古左丘明、杜子夏、鄭康成、高堂隆、左太冲諸人,皆以讀書致然。余自幼小,凡博弈諸戲,一無所好,唯嗜讀書,雖官戶部侍郎、刑部尚書最繁劇之地,下直亦手不釋書卷也。自甲申歸田六年矣,目力益昏,始悔少壯之過用其力。然老矣,終亦不能廢書也。

韓翃詩多傳禁中

唐韓翃以“春城無處不飛花”一詩見知九重,召知制誥,傳為佳話,世盡知之。《杜陽雜編》又載一事:德宗西幸有二馬,一號神智驄,一號如意騮。貞元三年,蜀中進瑞鞭,有麟鳳龜龍之形,色類琥珀。一日將幸諸苑,內廄進瑞鞭,上顧近臣曰:“昔朕西幸有二駿,稱二絕,今獲此鞭,可稱三絕矣。”因吟曰:“鴛鴦赭白齒新齊,曉日花間散碧蹄。玉勒乍迴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亦翃作也。知翃詩流聞禁中者多,不獨“寒食東風”之句而已。

張九徵及諸子

丹徒張氏吏部文選郎中九徵,順治乙酉解元,丁亥進士,終河南督學。諸子:玉裁,康熙丁未進士,第一甲第二人及第,終翰林院編修。玉書,文華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仕可,康熙丙辰進士,亦以僉事為河南督學,遷湖廣布政使司參議。恕可,康熙戊辰進士,浙江杭州府知府。玉書子逸少,康熙甲戌進士,翰林院編修。

李時謙為官廉正

李時謙字吉爻,淮安山陽人,順治辛丑進士,初為潞安府推官,歷樂陵、黎城二縣知縣,有清白名,內召為監察御史,號稱廉正,久之,引疾里居。陝西大饑,特起為督糧道參議,操守孤介,不名一錢,未幾卒官。將軍、督撫、布按已下往弔,蓬蒿滿庭,至無含歛之具,皆為揮涕,醵金買棺,代為含歛,而歸其喪於江淮。余昔官副都御史,識其為人,亘古之君子也。

北宋末習詩賦者杖

道君時,以言官建議,習詩賦者杖一百。有尹天民者為南京教官,至之日,悉取《史記》以下至歐陽《史》,焚講堂下。王安石之學術,為害於世道人心如此。又按:建言者御史李彥章也,疏以詩賦為元祐學術,其意在黃、秦、晁、張四學士,而並劾及前代,陶淵明、杜子美、李太白皆貶,尤可笑;定律令則何執中也。二子可謂失其本心,無恥之尤者矣!

崔湜輩皆人頭畜鳴

唐中宗時,群臣多應制賦詩,如崔湜、鄭愔、宋之問輩,皆人頭畜鳴,張柬之等五王皆死此三人之手。蓋將以擁戴武三思,危唐社稷,與宗楚客厥罪維均。乃鴟梟之音,亦溷風雅。每觀唐詩至此,未嘗不髮指也。

封典迴贈其兄

今朝廷凡覃恩有移贈之例,謂輟己應得封典而贈本生父母也。唐李德裕任荊南節度使、檢校司徒、平章事,遇覃恩,當追贈祖父,乃乞迴贈其兄故楚州刺史、工部侍郎德修為禮部尚書。此創例,古今未聞。

施閏章詩高妙不減潘閬

“久客見華髮,孤棹桐廬歸。新月無朗照,落日有餘暉。漁浦風水急,龍山煙火微。時聞沙上鴈,一一皆南飛。”右宋初潘閬詩也,高妙不減岑嘉州。又“夜闌疑有雨,院靜若無僧”,亦佳句。故友施侍讀愚山【閏章】《宿越州天衣寺》云:“月照竹林早,露從衣袂生。”亦不減閬語。

淳熙八年中秋

淳熙八年中秋節,孝宗詣德壽宮,太上留宴香遠堂。堂東有萬歲橋,以白玉石為之,雕闌瑩徹,上作四面亭,皆用新羅白木,與橋一色。大池十餘畝,植千葉白蓮,御榻、屏几、酒器皆用水晶,獨召小劉妃吹白玉笙,作《霓裳中序》。”每觀此一段風景,不啻明皇夢游廣寒也。今年中秋陰晦,薄暮遂雨,終夜淋漓不止,煞風景乃爾。因錄此以當夢遊。

於潜絹

余少官廣陵,同年義興萬雲黻【錦雯】罷於吳令,來揚州,揖罷,余亟問曰:“還有於潜絹也無?”萬茫然。既坐定,俯首思之忽悟,乃大笑,茶杯幾覆。

醴泉寺溪

醴泉寺在長白山之西,西有大溪,溪中多巨石,紅葉時最可游憩。石下產小蟹,百十為群,一二寸之魚泳游其間,與日影相映,恍忽無定。去吾別業才七八里。余有詩云:“千林紅葉多,亂此一溪水。葉逝水空明,魚苗可憐紫。【唐詩:“魚鱗可憐紫。”】石根如蟹堁,螯跪五銖小。瑣(王吉)腹中居,何似清流好。”

題王崇節畫

崔子忠字青蚓,又字道毋,登州萊陽人,居京師,工畫山水人物。王崇節字筠侶,文貞之弟,文靖季父也,官把總,生於閥閱而任誕不羈,視富貴蔑如也。畫學青蚓,京師貴之,故相國梁公玉立【清標】常以筠侶畫草蟲索題,余賦二絕句云:“髯翁任誕如忠恕,脫屣朱門傲五侯。肯為尚書寫幽興,碧花紅穗草堂秋。”“一幅丹青顧野王,草根纖意曲籬旁。風懷磊落如公少,便注蟲魚也未妨。”

高珩慕西湖嚴灘山水

高念東先生【珩】作少宰日,忽賦一詩,題曰《願作杭嚴道》,或訝而問之,答曰:“吾平生慕西湖、嚴灘山水之勝,聊以寄興耳,官資高卑不暇計也。”其漫興如此。

宋元祐禁福建造貢茶

宋丁謂為福建轉運使,始造龍鳳團茶,上供不過四十餅。天聖中又造小團,其品過於大團。神宗時命造密雲龍,其品又過於小團。元祐初宣仁皇太后曰:“指揮建州,此後更不許造密雲龍,亦不要團茶。揀好茶喫,生得甚好意智?”宣仁改熙寧之政,此其小者。顧其言實可為萬世法,士大夫家膏粱子弟尤不可不知也。謹備錄之。

張旭書法

唐張旭以草聖名世。《畫墁錄》云:“長安府錄廳有唐吏部郎官題名碑,張長史書序,楷法整若軍陣。”云云。世言長史書法傳顏魯公,觀此信然。

陽宅三十六祥出處

吾家祖訓,廳事屏風所書“心相三十六善”,余已於《香祖筆記》詳其出處,惟“陽宅三十六祥”,不記所出。近始考得之,乃宋曾空青語也。空青名紆,山谷之友,元祐君子也。

御筆賜書

余官御史大夫時,嘗蒙御筆賜一堂聯云:“烟霞盡入新詩卷,郭邑閑開古畫圖。”又嘗被賜御書“帶經堂”、“信古齋”二扁,今分懸東西二第中堂,誌聖恩,示子孫,不敢諠也。

蔣超

蔣修撰虎臣【超】先生,癸丑歿於峨眉,既二十五年矣。余丙子再使蜀,甫入劍門關,宿於驛舍,忽夢先生來迓,執手微笑而無一語,似以不二法門相示者,異哉!若先生者,真不死也。

術士不足信

先祖方伯贈尚書府君與伯祖兵部尚書太師府君為胞兄弟,太師篤信堪輿家,常有數輩在客舍,方伯常非之。自卜兆域於高祖忠勤公塋之西,恒語先贈尚書:“初至此地,覺足下步步如登高然,然實平地耳,心以為吉壤”。即決意用之,葬兩祖母夫人。而太師所擇在淄川縣,北距新城六十里,竟無後。方伯子孫眾多,愚兄弟同胞四人,三人成進士。府君初贈戶部左右侍郎,累贈刑部尚書,皆帶經筵講官,始知術士之言不足聽,而府君高見為不可及也。

沈淵

同邑沈澄川【淵】先生,幼時喪父,太夫人欲卜吉壤,不肯延致堪輿家。但每夜至舍後近地,縱橫步之再三,忽曰:“此即吉地也。”遂卜竁焉。後沈公成嘉靖乙丑進士,入翰林,官國子司業。卒,以東宮講官舊勞,特予祭葬。

號與地名泉名峰名巧合

崑山顧炎武,號亭林。揚之通州有老儒,古姓,號辣泉。同年孟縣薛給事奮生,號老峰。皆地名、泉名、峰名連姓字巧合者,亦奇。古人不記有此例否?當博考之。

古籍亡佚不可解者

《異聞錄》言“宋太平興國中,編次《御覽》,引用書一千六百九十種。以今考之,其無傳者十之七八矣。姚鉉以祥符四年集《唐文粹》,其序云:‘今歷代墳籍,略無亡逸。’觀鉉所類文集,亦多不存”云云。當五代亂離板蕩之後,而古書多存,歷北宋太平全盛之世,而古書反亡,殊不可解。豈金源入汴,其兵火之厄反甚於五代時與?

張蘊

宋張蘊為淄州兵馬監押。咸平中,契丹犯境,有全城之功。後為環州監押,雖處窮邊,猶建孔子廟。慶曆中,范文正過之,書其碑陰以美之。子揆、掞,以文學才行有名於世,皆登侍從。右見《澠水燕談錄》。今濟南郡城東三十里王舍人店,有東坡所書“讀書臺”三大字石刻,耕者出之田間,掞遺蹟也。

禮(大)店

范文正公幼隨其母客濟南長山縣,而讀書長白山之醴泉寺,今長山城外孝水南岸有公祠。城西十五里禮(大)店,公所常往來之地。後公守青州,過長山,父老迎候於此。從曾叔祖開封太守曙峰公【之都】作三賢祠於市之西北隅,以祀公與陳仲子、伏生,香火至今不絕。《文正集》舊刻大字本編首有《禮(大)店圖》,俗訛為李三店,非也。

翟院深

翟院深與李成皆營丘人,而院深伶工也。一日太守讌會,院深擊鼓失節,召問之,對曰:“適仰見飛鴻,淡佇可愛,思欲圖寫,凝思久之,不知鼓聲之失節也。”院深名在《宣和畫譜》,與史邦卿以堂吏而名列詞中大家,皆奇事。

章丘甯氏

章丘縣西北有甯戚城,春秋齊甯戚采邑,今縣有甯氏,尚為巨族。余嘗輓從甥甯生一聯云;“相國悲歌扣牛角,仙人暫死食飛魚。”次句用《列仙傳》甯封事,皆甯氏也。

斷腸草

田侍郎綸霞【雯】言:“巡撫貴州日,署中庭砌間有草,結實紅如珊瑚可愛,熟時,有小鳥紅色,羽毛甚麗,來食此草。問之吏卒,云:‘此斷腸草也,鳥亦名斷腸鳥,專以此草為食,皆有大毒。’”余觀《冷齋夜話》云:“斷腸草不可食,其花美好,名芙蓉花出陶貞白仙方。”其說稍異。

邊鸞

唐邊鸞,德宗時人,尤善花鳥。晚轉徙澤潞,隨時施宜,畫帶根五參,亦極工妙。【《人參譜》。】

詩思

唐鄭綮云:“詩思在灞橋驢子背上。”胡擢云:“吾詩思若在三峽聞猿聲時也。”余少在廣陵作《論詩絕句》,其一云:“詩情合在空舲峽,冷雁哀猿和竹枝。”用擢語也。後壬子秋典蜀試,歸舟下三峽,夜泊空舲,月下聞猿聲,忽悟前詩,乃知事皆前定爾。

雨後風光

己丑歲,自春夏至秋八月多雨,書屋後叢竹甚茂,雨後鵝兒鴨雛拍浮其間,頗似畫本。余賦絕句云:“紫竹林中水滿塘,鵝兒得意弄輕黃。蔑材剩有鵝溪絹,合付邊鸞與趙昌。”從姪磊字石丈,善丹青,當令補作一圖。

柳詩蛇足

余嘗謂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巖宿”一首,末二句蛇足,刪作絕句乃佳。東坡論此詩亦云:“末二句可不必。”

詩意與古人暗合

老杜詩“白鳥去邊明”;坡公詩“貪看白鳥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余少登京口北固山多景樓,亦有句云“高飛白鳥過江明”,一時即目,不覺暗合。

遠公事可疑

洪覺範云:“遠公拒謝康樂入社,而與盧循執手言笑。謂遠知人,則何暗於循?謂不知人,則何明於靈運?”余於此段公案,固常疑之。然又念遠開蓮社,聚至百數十人,何其多耶?豈此百數十人者,心盡不雜過康樂乎?抑來者不拒乎?宜淵明之攢眉。而獨拒一康樂,何說耶?恨不起遠於地下而問之。

劉跛子詩

重陽前一日風雨,觀《冷齋夜話》劉跛子事,戲為絕句云:“不從勾漏覓丹砂,不借飆輪轉法華。秖愛青州劉跛子,一年一看洛陽花。”又云:“蜂蝶蕭疏春日斜,洛陽花事委泥沙。野人久狎東籬菊,不愛鋪堂富貴花。”【南唐徐熙畫牡丹進御,謂之鋪堂花。】

十七史外史書

余少與考功西樵兄言:“史事自十七史外,如《史記》外則有蘇氏《古史》。前後《漢書》外有荀悅、袁宏兩《漢紀》。《三國志》外有謝陛《季漢書》。《晉書》外有崔鴻《十六國春秋》。《南北史》、《宋》、《齊》、《梁》、《陳》、《隋》諸書外有王通《元經》。《新唐書》外有劉昫《舊唐書》、范祖禹《唐鑑》。《五代史》外有薛居正《舊史》及馬令、陸游《南唐書》、吴任臣《十國春秋》。《宋史》外,北宋有王偁《東都事略》、曾鞏《隆平集》;南宋有李心傳《三朝朝野彙編》、葉紹翁《四朝聞見錄》。《元史》外有蘇天爵《名臣事略》。凡此諸書,皆當兼收並採,不可以其不列學官而偏廢之。”兄亟然其言。今五十餘年矣,白首汗青,徒有愧嘆,而西樵下世已三十七年。己丑重陽,秋霖乍霽,偶憶往事,援筆記此。

董其昌詩

東坡廬山詩云:“溪聲即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萬曆中,董思白【其昌】宗伯寄先大司馬太師府君詩云:“鐃歌即是廣長舌,大纛豈非精進幢。”全襲坡語,稍變其意耳。時府君以兵部尚書視師行邊,故云。

腐儒問妓

里中一腐儒,忘其姓名,一日赴友人妓席。妓起行酒,次至腐儒,忽色莊問妓曰:“卿業此幾年矣?或不得已而為之乎?抑有所樂而為之乎?”合坐聞之皆大噱,而腐儒迄不悟。

馬弔牌

余常不解吴俗好尚有三:鬥馬弔牌、喫河豚魚、敬畏五通邪神,雖士大夫不能免。近馬弔漸及北方,又加以混江、遊湖種種諸戲,吾里縉紳子弟多廢學競為之,不數年而貲產蕩盡,至有父母之殯在堂而第宅已鬻他姓者,終不悔也。始作俑者,安得尚方斬馬劍誅之,以正人心、以維惡俗乎!或云宋楊文公大年好葉子戲。

戴嵩畫牛

《東坡志林》記杜處士蓄戴嵩畫牛一幅,甚珍惜之。有牧童見而笑曰:“牛鬥力在角,尾當搐入兩股間,今掉尾而鬥,謬矣。”此與黃筌別畫鍾馗抉鬼眼,精神、意思俱在拇指同旨。

先人著述應早付剞劂

每見人家子孫留意祖父著述手澤,往往不多得。陸放翁記張子功樞密云:“先人有遺稿,滿四篋,字畫極難辨,惟某識之。某若死,則皆不傳,豈容不急歸耶。”此意今人知者蓋鮮矣。余所見葉文莊與中【盛】遺集寫冊,皆手自點竄鉤勒,藏其裔孫文敏訒菴【方藹】處,文敏仕為學士侍郎加尚書矣,余屢勸刻之,竟不果。興化李映碧【清】廷尉丞好著書,常以陸游、馬令二家為經,別修《南唐書》,而以《江表志》、《釣磯立談》諸書為緯,尊李氏為正統,其書頗可傳。子木菴【柟】官御史大夫,延余門人嘉定張雲章漢瞻專司讎較之役,荏苒數年,竟未剞劂,而木菴死矣。右皆有賢子孫,且官通顯,而不及傳先人之書,使流通於後世,況其下焉者乎?可嘆也。

竹炭

《老學菴筆記》云:“北方多石炭,南方多木炭,蜀多竹炭。”余詢之門人,南部李曲江少司馬【先復】云:“蜀中初無竹炭,不知宋時何以有之。”或古有之而其法不傳耶?

楊雲翼李基和詩中佳句

《中州集》載楊雲翼詩“金波曾醉雁門州,信有人間五月秋。萬古河山雄朔部,四時風月入南樓。”云云,誠佳作也。近李梅崖中丞【基和】代州詩云:“誰識雁門今夜月,山川別樣在冰壺。”亦是佳句,而彼土之高涼,可以想見矣。

李汾詩

金李汾長源詩:“煙波蒼蒼孟津戍,旌旗歷歷河陽城。”不減少陵、東坡。

邢侗書法

臨邑行太僕卿邢子愿先生【侗】以書名萬曆間,取法晉人,不落唐、宋窠臼。其邑人王蔥岳大司馬【洽】萃其書為《來禽館帖》,凡數十卷,時號“北邢南董”。今董書盛行海內,而邢書知之者鮮矣,余西城別墅“茂林修竹”四大字是其真蹟。

名湖多被侵佔

陸務觀云:“吾鄉鏡湖,為人侵耕幾盡,閬州南池數百頃亦為平陸。”古今勝蹟,往往陵谷遷移如此。吾郡明湖,幾分城之半,四五十年前,湖面甚闊,近為人家佔作藕塘,此疆彼界,畫為溝塍,舟行渠中,了無煙波浩淼之趣,幾何不為鏡湖、南池之續耶?為之一嘆。

方文佳句

方嵞山【文】《冬日林茂之前輩見過》云:“積雪初晴鳥晒毛,閑擕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兒衣薄,八十五翁猶縕袍。”嵞山又有詩云:“烏衣巷口多芳草,明日重過是早春。”亦佳句。

又一李龜年

唐僖宗朝,南詔請和親,遣宗正少卿李龜年充使,是又一李龜年。

李紱

自科場許《五經》中式,而習者益眾,數科以來,如直隸、陝西某某,皆以《五經》掄元。戊子江西解元李紱,臨川人,《五經》文二、三場皆刻程文,悉博大精深,殆有萬夫之禀,今官庶常。何澹菴【世基】翰林云:“渠讀書,一覽敘誦,不忘也。”

一水

一水,水名也。酈《注》:“渭水又東,會一水,水發吳山。《地理志》:‘吳山,古汧山也。山下石穴,水溢石空,懸波側注。’”按此即一水之源,在靈應峰下。所謂“西鎮靈湫”是也。余丙子祭告西鎮,嘗品茶於此,與西山玉泉極相似。

吳天章詩

吳天章《答人》云:“自卜條南舊隱居,明星玉女對攤書。門前萬里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又“至今堯峰上,猶上堯時日。”又“河聲過雷首,雨氣下風陵。”

西樵詩

西樵《古意》云:“鵁鶄兩兩栖浦沙,昨夜郎來眠妾家。滅燭入門戴星去,看郎一似菖蒲花。”最質而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