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熙關於《愛國運動與求學》的來信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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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先生说:“……民众运动的歧途,负有指导之责者应当予以纠正,不应付之一叹。”我要回答刘先生,这正是我做那篇文字的动机。对于今日的群众运动,利用的有人,煽动的有人,但是“指导”的却很少人。我们明知自命“负有指导之责者”是要挨骂的;但我们忍不住了,不能不说几句良心逼迫的话。

  我并没有“根本否认群众运动的价值”;我只想指出:救国事业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而今日学生们做的群众运动却只能有短时间的存在;救国是一件重大事业,需要远大的预备,而跟着大家去呐喊却只能算是发发牢骚,出出气,算不得真正的救国事业。

  刘先生问我:“民气的表现,除了赤手空拳的做些罢工抵货,和喊声咒骂的做些宣传请愿以外,还有什么花样呢?”这句话很叫我伤心。是的,花样变完了;又怎么办呢?

  我要敬告刘先生和全国的青年学生:现在要换个花样了。第一,青年学生应该注重有秩序的组织。今日学生纷纷加入政党,这不算是组织。学生团体本身没有组织,学生自己没有组织的训练,而仅仅附属于外面现成的,有作用的党派,那是无益的。学生时代的组织所以可贵,正在于两点:(1)学生自己参加,自己受组织的训练;(2)没有轨外的作用,不过是学生生活的一种必需的团体生活。现在的学生团体完全是骛外的组织;平日不曾受过有秩序的团体训练,到有事的时候,内部可以容少数人的操纵,外面可以受有作用的人的利用;稍有意见的纷歧,也不能用法律上的解决,必闹到分裂捣乱而后罢休,——有时闹到分裂捣乱还不肯罢休。所以我们奉劝青年学生第一要注重那些有秩序而无作用的纯粹学生组织的训练,这是做公民的基础,也是做群众运动的基础。第二,青年学生如要想干预政治,应该注重学识的修养。你们不听见吴稚晖先生说孙中山先生没有一天不读书吗?民国八年五月初,我去访中山先生,他的寓室内书架上装的都是那几年新出版的西洋书籍。他的朋友都可以证明他的书籍不是摆架子的,是真读的。中山先生所以能至死保留他的领袖资格,正因为他终身不忘读书,到老不废修养。其余那许多革命伟人,享了盛名之后便丢了书本子,学识的修养停止了,领袖的资格也就放弃了。我们自然不能期望个个青年学生都做孙中山;但我们期望个个青年学生努力多做点学问上的修养。第一要不愧是个学生,然后第二可以做个学生的革命家。现在有许多少年人高谈“取消廿一条”而不知道“廿一条”是什么,大喊“打倒帝国主义”而不知道帝国主义是什么,口口声声自命的什么主义的信徒,而不知道这个什么主义的历史与意义,——这样的人就不配叫做“学生”,更不配做什么学生救国的运动。

  十四,九,二十二 胡适

  (原载1925年9月26日《现代评论》第2卷第4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