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卷三十五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目錄 南華真經註疏
◀上一卷 卷三十五 雜篇天下第三十三 全書終


南華真經注疏卷之三十五

河南郭象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天下第三十三[编辑]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

〔注〕為以其有為,則真為也,為其真為,則無偽矣,又何加焉。

〔疏〕方,道也。自軒頊已下,迄于堯舜,治道藝術,方法甚多,皆隨有物之情,順其所為之性,任羣品之動植,曾不加之於分表,是以雖教不教,雖為不為矣。

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

〔疏〕上古三皇所行道術,隨物任化,淳樸無為,此之方法,定在何處?假設疑問,發明深理也。

曰:無乎不在。

〔疏〕答曰:無為玄道,所在有之,自古及今,無處不徧。

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

〔注〕神明由事感而後降出。

〔疏〕神者,妙物之名;明者,智周為義。若使虛通聖道,今古有之,亦何勞彼神人顯玆明智,制禮作樂以導物乎?

聖有所生,王有所成,

〔疏〕夫虛凝玄道,物感所以誕生,聖帝明王,功成所以降迹,豈徒然哉。

皆原於一。

〔注〕使物各復其根,抱一而已,無飾於外,斯聖王所以生成也。

〔疏〕原,本也。一,道。雖復降靈接物,混述和光,應物不離真常,抱一而歸本者也。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

〔注〕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異。

〔疏〕冥宗契本,謂之自然。淳粹不雜,謂之神妙。疑然不假,謂之至極。以自然為宗,上德為本,玄道為門,觀於機兆,隨物變化者,謂之聖人。已上四人,只是一耳,隨其功用,故有四名也。

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

〔注〕此四名之粗迹,而賢人君子之所服膺也。

〔疏〕布七惠為恩澤,施義理以裁非,運節文為行首,動樂音以和性,慈照光乎九有,仁風扇乎八方,譬蘭蕙芳馨,香氣薰於遐邇,可謂賢矣。

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决,其數一二三四是也,

〔疏〕稽,考也。操,執也。法定其分,名表其寔,操驗其行,考決其能。一二三四,即名法等是也。

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

〔疏〕自堯舜已下,置立百官,用此四法更相齒次,君臣物務,遂以為常,所謂彞倫也。

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

〔疏〕夫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聖人之不可廢者,衣食也。故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是以蕃滋生息,畜積藏儲者,皆養民之法。

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注〕民理既然,故聖賢不逆。

古之人其備乎。

〔注〕古之人即此之四名也。

〔疏〕養老哀弱,矜孤恤寡,五帝已下,備有之焉。

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

〔疏〕配,合也。夫聖帝無心,因循品物,故能合神明之妙理,同天地之精醇,育宇內之黎元,和域中之羣有。

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

〔注〕本數明,故末不離。

〔疏〕本數,仁義也。末度,名法也。夫聖心慈育,恩覃黎庶,故能明仁義以崇本,係法名以救末。

六通四闢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注〕所以為備。

〔疏〕闢,法也。大則兩儀,小則羣物,精則神智,粗則形像,通六合以遨游,法四時而變化,隨機運動,無所不在也。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

〔注〕其在數度而可明者,雖多有之,已疏外也。

〔疏〕史者,《春秋》、《尚書》,皆古史也。數度者,仁義法名等也。古舊相傳,顯明在世者,史傳書籍,尚多有之。

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

〔注〕能明其迹耳,豈所以迹哉。

〔疏〕鄒,邑名也。魯,國號也。搢,笏也,亦插也。紳,大帶也。先生,儒士也。言仁義名法布在《六經》者,鄒魯之地儒服之人能明之也。

《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疏〕道,達也,通也。夫《詩》道情志,《書》道世事,《禮》道心行,《樂》道和適,《易》明卦兆,通達陰陽,《春秋》褒貶,定其名分。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注〕皆道古人之陳迹耳,尚復不能常稱。

〔疏〕《六經》之迹,散在區中,風教所覃,不過華壤。百家諸子,依稀五德,時復稱說,不能大同也。

天下大亂,

〔注〕用其跡而無統故也。

〔疏〕執守陳跡,故不升平。

聖賢不明,

〔注〕能明其迹,又未易也。

〔疏〕韜光晦迹。

道德不一,

〔注〕百家穿鑿。

〔疏〕法教多端。

天下多得一

〔注〕各信其偏見而不能都舉。

〔疏〕宇內學人,各滯所執,偏得一術,豈能弘通。

察焉以自好。

〔注〕夫聖人統百姓之大情而因為之制,故百姓寄情於所統而自忘其好惡,故與一世而得澹漠焉。亂則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故國異政,家殊俗。

〔疏〕不能恬淡虛忘,而每運心思察,隨其情好而為教方。

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疏〕夫目能視色,不能聽聲;鼻能聞香,不能辯味;各有所主,故不能相通也。

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

〔注〕所長不同,不得常用。

〔疏〕夫《六經》五德,百家諸書,其於救世,各有所長,既未中道,故時有所廢,猶如鼻口有所不通也。

雖然,不該不徧,一曲之士也。

〔注〕故未足備任也。

〔疏〕雖復各有所長,而未能該通周徧,斯乃偏僻之士,滯一之人,非圓通合變者也。

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

〔注〕各用其一曲,故析判。

〔疏〕一曲之人,各執偏僻,雖著方術,不能會道,故分散兩儀淳和之美,離析萬物虛通之理也。

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

〔注〕况一曲者乎。

〔疏〕觀察古昔全德之人,猶能備兩儀之亭毒,稱神明之容貌,況一曲之人乎。

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

〔注〕全人難遇故也。

〔疏〕玄聖素王,內也。飛龍九五,外也。既而百家競起,各私所見,是非殽亂,彼我紛紜遂使出處之道,闇塞而不明,鬱閉而不泄也。

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

〔疏〕心之所欲,執而為之,即此欲心而為方術,一往逐物,曾不反本,欲求合理,其可得也。既乖物情,深可悲歎。

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

〔注〕大體各歸根抱一,則天地之純也。

〔疏〕幸,遇也。天地之純,無為也;古人大體,樸素也。言後世之人,屬斯澆季,不見無為之道,不遇淳樸之世。

道術將為天下裂。

〔注〕裂,分離也。道術流弊,遂各奮其方,或以主物,則物離性以從其上而性命喪矣。

〔疏〕裂,分離也。儒墨名法,各馳騖,各私所見,咸率己情,道術紛紜,更相倍譎,遂使蒼生措心無所,分離一性,實此之由也。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

〔注〕勤儉則瘁,故不暉也。

〔疏〕侈,奢也。靡,麗也。暉,明也。教於後世,不許奢華,物我窮儉,未嘗綺麗,既乖物性,教法不行,故於先王典禮不得顯明於世也。

以繩墨自矯

〔注〕矯,厲也。

〔疏〕矯,厲也。用仁義為繩墨,以勉厲其志行也。

而備世之急,

〔注〕動而儉則財有餘,故急有備。

〔疏〕世急者,謂陽九百六水火之灾也。勤儉節用,儲積財物,以備世之凶灾急難也。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悅之,為之大過,己之大循。

〔注〕不復度眾所能也。

〔疏〕循,順也。古之道術,禹治洪水,勤儉枯槁,其迹尚在,故言有在於是者。姓禽,字滑釐,墨翟弟子也。墨翟滑釐,性好勤儉,聞禹風教,深悅愛之,務為此道,動苦過甚,適周己身自順,未堪教被於人矣。

作為《非樂》,命之日《節用》,生不歌,死無服。

〔疏〕《非樂》《節甩》是《墨子》二篇書名也。生不歌,故非樂,死無服,故節用,謂無衣衾棺槨等資葬之服,言其窮儉惜費也。

墨子氾愛兼利而非國,

〔注〕夫物不足,則以闕為是,今墨子令百姓皆勤儉各有餘,故以鬭為非也。

〔疏〕普汜兼愛,利益羣生,使各自足,故無鬭爭,以鬭爭為非也。

其道不怒;

〔注〕但自刻也。

〔疏〕克己勤儉,故不怨怒於物也。

又好學而博,不異,

〔注〕既自以為是,則欲令萬物皆同乎己也。

〔疏〕墨子又好學,博通墳典,己既勤儉,欲物同之也。

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

〔注〕先王則恣其羣異,然後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

〔疏〕禮則節文隆殺,樂則鍾鼓羽毛,嫌其侈麗奢華,所以毀棄不用。

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

〔疏〕已上是五帝三王樂名也。

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疏〕自天王已下,至于士庶,皆有儀法,悉有等級,斯古之禮也。

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梈,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

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

〔注〕物皆以任力稱情為愛,今以勤儉為法而為之大過,雖欲饒天下,更非所以為愛也。

〔疏〕師於禹迹,勤儉過分,上則乖於三王,下則逆於萬民,故生死勤窮,不能養於外物,形容枯槁,未可愛於己身也。

末敗墨子道,

〔注〕但非道德。

〔疏〕末,無也。翟性尹老之意也。

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

〔注〕雖獨成墨而不類萬物之情。

〔疏〕夫生歌死哭,人倫之常理;凶哀吉樂,世物之大情。今乃反此,故非徒類矣。

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

〔注〕觳,無潤也。

〔疏〕觳,無潤也。生則勤苦身心,死.則資葬儉薄,其為道乾觳無潤也。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

〔注〕夫聖人之道,悅以使民,民得性之所樂則悅,悅則天下無難矣。

〔疏〕夫聖人之道,得百姓之歡心,今乃使物憂悲,行之難久,又無潤澤,故不可以教世也。

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注〕王者必合天下之懽心而與物俱往也。

〔疏〕夫王天下者,必須虛心忘己,大順羣生,今乃毀皇王之法,反黔首之性,其於主物,不亦遠乎。

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

〔疏〕湮,塞也。昔堯遭洪水,命禹治水,寘塞隄防,通决川瀆,救百六之灾,以播種九穀也。

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

〔疏〕橐,盛土器也。耜,掘土具也。禹捉耜掘地,操橐負土,躬自辛苦以導川原,於是舟檝往來,九州雜易。又解:古者字少,以滌為盪,川為原,凡經九度,言九維也。又本作鳩者,言鳩雜川谷以導江河也。

腓無胈,經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形勞天下也如此。

〔注〕墨子徒見禹之形勞耳,未睹其性之適也。

〔疏〕通導百川,安置萬國,聞啟之泣,無暇暫看,三過其門,不得看子。賴驟雨而洒髮,假疾風而梳頭,動苦執勞,形容毀悴,遂使腓股無肉,膝脛無毛。禹之道聖,尚自艱辛,況我凡庸,而不動苦。

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

〔注〕謂自苦為盡理之法。

〔疏〕裘褐,粗衣也。木曰跋,草曰蹻也。後世墨者,翟之弟子也。裘褐跂蹻,儉也。日夜不休,力也。用此自苦,為理之妙極也。

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注〕非其時而守其道,所以為墨也。

〔疏〕墨者,禹之陳迸也。故不能勤苦,乖於禹道者,不可謂之墨也。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

〔注〕必其各守所見,則所在無通,故於墨之中又相與別也。

〔疏〕姓相里,名動,南方之墨師也。苦獲五侯之屬,並是學墨人也。譎,異也。俱誦《墨經》而更相倍異,相呼為別墨。

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

〔注〕巨子最能辨其所是以成其行。

〔疏〕訾,毀也。巨,大也。獨唱曰觭,音奇。對辯曰偶。件,倫次也。言鄧陵之徒,然蹈墨術,堅執堅白,各炫己能,合異為同,析同為異;或獨唱而寡和,或賓主而往來,以有無是非之辯相毀,用無倫次之辭相應,勤儉甚者,號為聖人。

皆願為之尸,

〔注〕尸者,主也。

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决。

〔注〕為欲係巨子之業也。

〔疏〕咸願為師主,庶傳業將來,對爭勝負不能決定也。

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

〔注〕意在不侈靡而備世之急,斯所以為是。

其行則非也。

〔注〕為之太過故也。

〔疏〕意在救物,所以是也;勤儉太過,所以非也。

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經無毛相進而已矣。

〔疏〕進,過也。後世學徒,執墨陳迹,精苦自勵,意在過人也。

亂之上也,

〔注〕亂莫大於逆物而傷性也。

治之下也。

〔注〕任眾適性為上,今墨反之,故為下。

〔疏〕墨子之道,逆物傷性,故是治化之下術,荒亂之上首也。

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

〔注〕為其真好重聖賢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也。

捋求之不得也,

〔注〕無輩。

雖枯槁不舍也。

〔注〕所以為真好也。

〔疏〕字內好儉,一人而已,求其輩類,竟不能得。顦顇如此,終不休廢,率性真好,非矯為也。

才士也夫。

〔注〕非有德也。

〔疏〕夫,歎也。逆物傷性,誠非聖賢,亦勤儉救世才能之士耳。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

〔注〕忮,逆也。

〔疏〕於俗無患累,於物無矯飾,於人無苟且,於眾無逆忮,立於名行以養蒼生也。

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

〔注〕不敢望有餘也。

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疏〕每願宇內清夷,濟活黔首,物我儉素,止分知足,以此教迹,清白其心,古術有在,相傳不替矣。

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宋,名鈃;姓尹,名文;並齊宣王時人,同游稷下。宋著書一篇,尹著書二篇,咸師於黔首而為之名也。性與教合,故聞風悅愛。

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

〔注〕華山上下均平。

〔疏〕華山,其形如削,上下均平,而宋尹立志清高,故為冠以表德之異。

接萬物以別宥為始;

〔注〕不欲令相犯錯。

〔疏〕宥,區域也。始,本也。置立名教,應接人間,而區別萬有,用斯為本也。

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

〔疏〕命,名也。發語吐辭,每令心容萬物,即名此容受而為心行。

以聏合驩,以調海內,

〔注〕強以其道聏令合,調令和也。

請欲置之以為主。

〔注〕二子請得若此者立以為物主也。

〔疏〕聏,和也。用斯名教和調四海,庶令同合以得驩心,置立此人以為物主也。

見侮不辱,

〔注〕其於以活民為急也。

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

〔注〕所謂聏調。

〔疏〕寢,息也。防禁攻伐,止息干戈,意在調和,不許戰鬥,假令欺侮,不以為辱,意在救世,所以然也。

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

〔注〕聏調之理然也。

〔疏〕用斯教迹,行化九州,上說君王,下教百姓,雖復物不取用,而強勸喧聒,不自廢舍也。

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

〔注〕所謂不辱。

〔疏〕雖復物皆厭賤,猶自強見勸他,所謂被人輕侮而不恥辱也。

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

〔注〕不因其自化而強以慰之,則其功太重也。

〔疏〕夫達道聖賢,感而後應,先存諸己,後存諸人。今乃動強勸人,被厭不已,當身枯橋,豈非自為太少乎。

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

〔注〕斯明自為之大少也。

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

〔注〕宋鈃尹文稱天下為先生,自稱為弟子也。

〔疏〕宋尹稱黔首為先生,自謂為弟子,先物後己故也。坦然之進,意在勤儉,置五升之飯,為一日之食,唯恐百姓之飢,不慮己身之餓,不忘天下,以此為心,勤儉故養蒼生也,用斯作法,晝夜不息矣。

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

〔注〕謂民亦當報己也。

圖傲乎救世之士哉。

〔注〕揮斥高大之貌。

〔疏〕圖傲,高大之貌也。言其強力忍垢,接濟黎元,雖未合道,可謂救世之人也。

曰:君子不為苛察,

〔注〕務寬恕也。

〔疏〕夫賢人君子,恕己寬容,終不用取捨之心苟且伺察於物也。

不以身假物。

〔注〕必自出其力也。

〔疏〕立身求己,不必假物以成名也。

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

〔注〕所以為救世之士也。

〔疏〕已,止也。苦心勞形,乖道逆物,既無益於宇內,明不如止而勿行。

以禁攻寢兵為外,

〔疏〕為利他,外行也。

以情欲寡淺為內,

〔疏〕為自利,內行也。

其大小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注〕未能經虛涉曠。

〔疏〕自利利他,內外兩行,雖復大小有異,精粗稍殊,而立趨維綱,不過適是而已矣。

公而不黨,易而無私,决然無主,

〔注〕各自任也。

〔疏〕公正而不阿黨,平易而無偏私,依理斷决,無的主宰,所謂法者,其在於斯。

趣物而不兩,

〔注〕物得所趣,故一。

〔疏〕意在理趣而於物無二也。

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

〔疏〕依理用法,不顧前後,斷決正直,無所懼慮,亦不運知,法外謀謨,守法而往,酷而無擇。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疏〕自五帝已來,有以法為政術之者,故有可尚之迹而猶在乎世。

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彭,名蒙;姓田,名駢;姓慎,名到;並齊之隱士,俱游稷下,各著書數篇。性與法合,故聞風悅愛也。

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徧,

〔注〕都用乃周。

〔疏〕夫天覆地載,各有所能,大道包容,未嘗辯說。故知萬物有可不可,隨其性分,但當任之,若欲揀選,必不周徧也。

教則不至,

〔注〕性其性乃至。

道則無遺者矣。

〔疏〕萬物不同,禀性各異,以此教彼,良非至極,若率至玄道,則物皆自得而無遺失矣。

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理,

〔注〕泠汰,猶聽放也。

〔疏〕泠汰,猶揀鍊也。息慮棄知,忘身去己,機不得已,感而後應,揀鍊是非,據法斷決,慎到守此,用為道理。

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

〔注〕謂知力淺,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鄰傷焉。

〔疏〕鄰,近也。夫知則有所不知,故薄淺其知;雖復薄知而未能都忘,故猶近傷於理。

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

〔注〕不肯當其任而任夫眾人,眾人各自能,則無為橫復尚賢也。

〔疏〕謑髁,不定貌也。隨物順情,無的任用,物各自得,不尚賢能,故笑之也。

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

〔注〕欲壤其迹,使物不殉。

〔疏〕縱恣脫略,不為仁義之德行,忘遺陳迹,故非宇內之聖人也。

椎拍軼斷,與物宛轉,

〔注〕法家雖妙,猶有椎拍,故未泯合。

〔疏〕椎拍,笞撻也。輐斷,行刑也。宛轉,變化也。復能打拍刑戮,而隨順時代,故能與物變化而不固執之者也。

舍是與非,苟可以免,

〔疏〕不固執是非,苟且免於當世之為也。

不師知慮,不知前後,

〔注〕不能知是之與非,前之與後,睧目恣性,苟免當時之患也。

〔疏〕不師其成心,不運用知慮,亦不瞻前顧後,矯性為情,直舉宏網,順物而已。

魏然而已矣。

〔注〕任性獨立。

〔疏〕魏然,不動之貌也。雖復處俗同塵,而魏然獨立也。

推而後行,曳而後往,

〔注〕所謂緣於不得已。

〔疏〕推而曳之,緣不得已,感而後應,非先唱也。

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所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

〔疏〕磨,磑也。隧,轉也。如飄風之回,如落羽乏旋,若磑石之轉。三者無心,故能全得,是以無是無非,無罪無過,無情任物,故政然也。

是何故?

〔疏〕假設疑問以顯其能。

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

〔注〕患生於譽譽,生於有建。

〔疏〕夫物莫不耽滯身己,建立功名,運用心知,沒溺前境。今磨磑等,行藏任物,動靜無心,恒居妙理,患累斯絕,是以終於天命,無答無譽也。

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

〔注〕唯聖人然後能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愚知處宜,貴賤當位,賢不肖襲情,而云無用賢聖,所以為不知道也。

夫塊不失道。

〔注〕歡令去知如土塊也。亦為凡物云云、皆無緣得道,道非遍物也。

〔疏〕貴尚無知,情同瓦石,無用賢聖,闇若夜游,遂如土塊,名為得理。慎到之惑,其例如斯。

豪桀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

〔注〕夫去知任性,然後神明洞照,所以為贊聖也。而云土塊乃不失道,人若土塊,非死如何。豪桀所以笑也。

〔疏〕夫得道賢聖,照物無心,德合二儀,明齊三景。今乃以土塊為道,與死何殊。既無神用,非生人之行也。是以英儒贍聞,玄通豪桀,知其乖理,故嗤笑之。

適得怪焉。

〔注〕未合至道,故為詭怪。

〔疏〕不合至道者,適為其怪也。

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

〔注〕得自任之道也。

〔疏〕田駢慎到,禀業彭蒙,縱任放誕,無所教也。

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

〔注〕所謂齊萬物以為首。

其風寶然,惡可而言?

〔注〕逆風所動之聲。

〔疏〕窢然,迅速貌也。古者道人,虛懷忘我,指為天地,無復是非,風教窢然,隨時過去,何可留其聖迹,執而言之也。

常反人,不聚觀,

〔注〕不順民望。

〔疏〕未能大順羣品,而每逆忤人心,亦不能致蒼生之稱其瞻望也。

而不兔於魭斷。

〔注〕雖立法而魭斷無圭角也。

〔疏〕魭斷,無圭角貌也。雖復立法施化,而未能大齊萬物,故不免於魭斷也。

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題不免於非。

〔注〕韙,是也。

〔疏〕韙,是也。慎到所謂為道者非正道也,所言為是者不是也,故不免於非也。

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

〔注〕道無所不在,而云土塊乃不失道,所以為不知。

〔疏〕雖復習尚虛忘,以無心為道,而未得圓照,故不知也。

雖然,槩乎皆嘗有聞者也。

〔注〕但不至也。

〔疏〕彭蒙之類,雖未體真,而志尚知,略有梗槩,更相師祖,皆有稟承,非獨臆斷,故嘗有聞之也。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

〔疏〕本,無也。物,有也。用無為妙,道為精,用有為事,物為粗。

以有積為不足,

〔注〕寄之天下,乃有餘也。

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衛有在於是者。

〔疏〕貪而儲積,心常不足,知足止分,故清廉虛澹,絕待獨立而精神,道無不在,自古有之也。

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尹,名喜,字公度,周平王時函谷關令,故為之關尹也。姓李,名耳,字伯陽,外字老聃,即尹喜之師老子也。師資唱和,與理相應,故聞無為之風而悅愛之也。

建之以常無有,

〔注〕夫無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無有,則明有物之自建也。

主之以太一,

〔注〕自天地以及羣物,皆各自得而已,不兼他飾,斯非主之以太一邪。

〔疏〕太者廣大之名,一以不二為稱。言大道曠蕩,無不制圍,括囊萬有,通而為一,故謂之太一也。建立言教,每以凝常無物為宗,悟其指歸,以虛通太一為主。斯蓋好儉以勞形質,未可以教他人,亦無勞敗其道術也。

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疏〕表,外也。以柔弱謙和為權智外行,以空惠圓明為實智內德也。

關尹曰:在己无居,

〔注〕物來則應,應而不藏,故功隨物去。

〔疏〕成功弗居,推功於物,用此在己而修其身也。

形物自著。

〔注〕不自是而委萬物,故物形各自彰著。

〔疏〕委任萬物,不伐其功,故彼之形性各自彰著也。

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

〔注〕常無情也。

〔疏〕動若水流,靜如縣鏡,其逗機也似響應聲,動靜無心,神用故速。

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

〔注〕常全者不知所得也。

〔疏〕芴,忽也。亡,無也。夫道非有非無,不清不濁,故闇忽似無,體非無也,靜寂如清也。是已同靡清濁,和蒼生之淺見也,遂以此清虛無為 而為德者,斯喪道矣。

未嘗先人而常隨人。

〔疏〕和而不唱也。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

〔注〕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者邪?尚勝自顯,豈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隨無崖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歸之如谿谷也。

〔疏〕夫英雄俊傑,進躁所以夭年;雌柔謙下,退靜所以長久。是以去彼顯白之榮華,取此韜光之屈辱,斯乃學道之樞機,故為宇內之谿谷也。而谿谷俱是川壑,但谿小而谷大,故重言耳。

人皆取先,己獨取後,

〔注〕不與萬物爭鋒,然後天下樂推而不厭,故後其身。

〔疏〕俗人皆尚勝趨先,大聖獨謙卑處後,故《道經》云,後其身而身先故也。

曰受天下之垢;

〔注〕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

〔疏〕退身居後,推物在先,斯受垢辱之者。

人皆取實,

〔注〕唯知有之以為利,未知無之以為用。

〔疏〕貪資貨也。

己獨取虛,

〔注〕守沖泊以待羣實。

〔疏〕守沖寂也。

無藏也故有餘,

〔注〕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患其少。

〔疏〕藏,積也。知足守分,散而不積,故有餘。

巋然而有餘。

〔注〕獨立自足之謂。

〔疏〕巋然,獨立之謂也。言清廉潔己,在物至稀,獨有聖人無心而已。

其行身也,徐而不費,

〔注〕因民所利而行之,隨四時而成之,常與道理俱,故無疾無費也。

〔疏〕費,損也。夫達道之人,無近恩惠,食苟簡之田,立不貸之圃,從容閑雅,終不損己為於物耳,以此為行而養其身也。

無為也而笑巧;

〔注〕巧者有為,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為。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

〔疏〕率性而動,淳朴無為,嗤彼俗人,機心巧偽也。

人皆求福,己獨曲全,

〔注〕委順至理則常全,故無所求福,福已足。

曰苟免於咎。

〔注〕隨物,故物不得咎也。

〔疏〕咎,禍也。俗人愚迷,所為封執,但知求福,不能慮禍。唯大聖虛懷,委曲隨物,保全生道,且免灾殃。

以深為根,

〔注〕理根於太初之極,不可謂之淺也。

以約為紀,

〔注〕去甚泰也。

〔疏〕以深玄為德之本根,以儉約為行之綱紀。

曰堅則毀矣,

〔注〕夫至順則雖金石無堅也,迕逆則雖水氣無更也。至順則全迕逆則毀斯正理也

銳則挫矣。

〔注〕進躁無崖為銳。

〔疏〕毀損堅剛之行,挫止貪銳之心,故《道經》云挫其銳。

常寬容於物,

〔注〕各守其分,則自容有餘。

不削於人,

〔注〕全其性也。

〔疏〕退己謙和,故寬容於物;知足守分,故不侵削於人也。

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疏〕關尹老子,古之大聖,窮微極妙,冥真合道;教則浩蕩而宏博,理則廣大而深玄,莊子庶幾,故有斯嘆也。

寂漠無形,變化無常,

〔注〕隨物也。

〔疏〕妙本無形,故寂漠也;迹隨物化,故無常也。

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

〔注〕任化也。

〔疏〕以死生為晝夜,故將二儀並也;隨造化而轉變,故共神明往矣。

芒乎何之,忽乎何適,

〔注〕無意趣也。

〔疏〕委自然而變化,隨芒忽而敖游,既無情於去取,亦任命而之適。

萬物畢羅,莫足以歸,

〔注〕故都任置。

〔疏〕包羅庶物,囊括宇內,未嘗離道,何處歸根。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

〔注〕不急欲使物見其意。

〔疏〕謬,虛也。悠,遠也。荒唐,廣大也。恣縱,猶放任也。觭,不偶也。而莊子應世挺生,冥契玄道,故能致虛遠深宏之說,無涯無緒之談,隨時放任而不偏黨,和炁混俗,未嘗觭介也。

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

〔注〕累於形名,以莊語為狂而不信,故不與也。

〔疏〕莊語,猶大言也。宇內黔黎,沉滯闇濁,咸溺於小辯,未可與說大言也。

以巵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

〔疏〕巵言,不定也。曼衍,無心也。重,尊老也。寓,寄也。夫巵滿則傾,巵空則仰,故以巵器以況至言。而著艾之談,體多真實,寄之他人,其理深廣,則鴻蒙雲將海若之徒是也。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

〔注〕其言通至理,正常萬物之性命。

〔疏〕敖倪,猶驕矜也。抱真精之智,運不測之神,寄迹域中,生來死往,謙和順物,固不驕矜。

不譴是非,

〔注〕己無是非,故恣物而行。

以與世俗處。

〔注〕形羣於物。

〔疏〕譴,責也。是非無主,不可窮責,故能混世揚波,處於塵俗也。

其書雖瑰瑋而連并無傷也。

〔注〕還與物合,故無傷也。

〔疏〕瑰瑋,宏壯也。連犿,和混也。莊子之書,其旨高遠,言猶涉俗,故合物而無傷。

其辭雖參差而識詭可觀。

〔注〕不唯應當時之務,故參差。

〔疏〕參差者,或虛或實,不一其言也。諔詭,猶滑稽也。雖寓言託事,時代參差,而詼詭滑稽,甚可觀閱也。

彼其充實不可以已,

〔注〕多所有也。

〔疏〕已,止也。彼所著書,辭清理遠,括囊無實,富贍無窮,故不止極也。

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

〔疏〕乘變化而遨遊,交自然而為友,故能混同生死,冥一始終。本妙迹粗,故言下下。

其於本也,弘大而闢,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諷適而上遂矣。

〔疏〕闢,開也。弘,大也。閎,亦大也。肆,申也。遂,達也。言至本深大,申暢開通,真宗調適,上達玄道也。

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

〔疏〕言此《莊書》,雖復諔詭,而應機變化,解釋物情,莫之先也。

其理不竭,其來不蛻,

〔疏〕蛻,脫捨也。妙理虛玄,應無窮竭,而機來感己,終不蛻而捨之也。

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注〕莊子通以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也,案其辭明為汪汪然,禹拜

昌言,亦何嫌乎此也

〔疏〕芒昧,猶窈冥也。言莊子之書,窈窕深遠,芒昧恍忽,視聽無辯,若以言象徵求,未窮其趣也。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

〔疏〕舛,差殊也。駁,雜揉也。既多方術,書有五車,道理殊雜而不純,言辭雖辯而無當也。

歷物之意,

〔疏〕心遊萬物,歷覽辯之。

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

〔疏〕囊括無外,謂之大也;入於無間,謂之小也;雖復大小異名,理歸無二,故曰一也。

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

〔疏〕理既精微,搏之不得,妙絕形色,何厚之有。故不可積而累之也。非但不有,亦乃不無,有無相生,故大千里也。

天與地卑,山與澤平。

〔疏〕夫物情見者,則天高而地卑,山崇而澤下。今以道觀之,則山澤均平,天地一致矣。《齊物》云,莫大於秋豪而太山為小,即其義也。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疏〕睨,側視也。居西者呼為中,處東者呼為側,則無中側也。猶生死也,生者以死為死;死者以生為死。日既中側不殊,物亦死生無異也。

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

〔疏〕物情分別,見有同異,此小同異也。

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

〔疏〕死生交謝,寒暑遞遷,形性不同,體理無異,此大同異也。

南方無窮而有窮,

〔疏〕知四方無窮,會有物也。形不盡形,色不盡色,形與色相盡也;知不窮知,物不窮物,窮與物相盡也。只為無厚,故不可積也。獨言南方,舉一隅,三可知也。

今日適越而昔來。

〔疏〕夫以今望昔,所以有今;以昔望今,所以有昔。而今自非今,何能有昔。昔自非昔,豈有今哉。既其無昔無今,故曰今日適越而昔來可也。

連環可解也。

〔疏〕夫環之相貫,貫於空處,不貫於環也。是以兩環貫空,不相涉入,各自通轉,故可解者也。

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疏〕夫燕越二邦,相去迢遞,人情封執,各是其方。故燕北越南,可為天中者也。

氾愛萬物,天地一體也。

〔疏〕萬物與我為一,故氾愛之;二儀與我並生,故同體也。

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

〔疏〕惠施用斯道理,自以為最,觀照天下,曉示辯人也。

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

〔疏〕愛好既同,情性相感,故域中辯士樂而學之也。

卵有毛;

〔疏〕有無二名,咸歸虛寂,俗情執見,謂卯無毛,名謂既空,有毛可也。

雞三足;

〔疏〕數之所起,自虛從無,從無適有,仕名斯立。是知二三,竟無實體,故雞之二足可名為三。雞足既然,在物可見者也。

郢有天下;

〔疏〕郢,楚都也,在江陵北七十里。夫物之所居,皆有四方,是以燕北越南,可謂天中,故楚都於郢,地方千里,何妨即天下者邪。

犬可以為羊;

〔疏〕名無得物之功,物無應名之實,名實不定,可呼犬為羊。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腊者亦曰璞,故形在於物,名在於人也。

馬有卵;

〔疏〕夫胎卯濕化,人情分別,以道觀者,未始不同。烏卯既有毛,獸胎何妨名卯也。

丁子有尾;

〔疏〕楚人呼蝦蟆為丁子也。夫蝦蟆無尾,天下共知,此蓋物情,非關至理。以道觀之者,無體非無,非無尚得稱無,何妨非有,可名尾也。

火不熱;

〔疏〕火熱水冷,起自物情,據理觀之,非冷非熱。何者?南方有食火之獸,聖人則入水不濡,以此而言,固非冷熱也。又譬杖加於體而痛發於人,人痛杖不痛,亦猶火加體而熱發於人,人熱火不熱也。

山出口;

〔疏〕山本無名,山名出自人口。在山既爾,萬法皆然也。

輪不蹍地;

〔疏〕夫車之運動,輪轉不停,前迹已過,後塗未至,除卻前後,更無蹍時。是以輪雖運行,竟不跟於地也。猶《肇論》云,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復何怪哉。

目不見;

〔疏〕夫目之見物,必待於緣。緣既體空,故知目不能見之者也。

指不至,至不絕;

〔疏〕夫以指指物而非指,故指不至也。無目指得物,故至不絕者也。

龜長於蛇;

〔疏〕夫長短相形,則無長無短。謂蛇長龜短,乃是物之滯情,今欲遣此昏迷,故云龜長於蛇也。

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

〔疏〕夫規圓矩方,其來久矣。而名謂不定,方圓無實,故不可也。

鑿不圍枘;

〔疏〕鑿者,孔也。枘者,內孔中之木也。然枘入鑿中,木穿空處不關涉,故不能圍。此猶連環可解義也。

飛烏之景未嘗動也;

〔疏〕過去已滅,未來未至,過未之外,更無飛時,唯烏與影,嶷然不動。是知世間即體皆寂,故《肇論》云,然則四象風馳,璇璣電卷,得意豪微,雖遷不轉。所謂物不遷者也。

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

〔疏〕鏃,矢耑也。夫幾發雖速,不離三時,無異輪行,何殊烏影。既不蹍不動,鏃矢豈有止有行。亦如利刀割三條絲,其中亦有過去未來見在之者也。

狗非犬;

〔疏〕狗之與犬,一物兩名。名字既空,故狗非犬也。狗犬同實異令,名實合,則彼謂狗,此謂犬也;名實離,則彼謂狗,異於犬也。《墨子》曰:狗,犬也,然狗非犬也。

黃馬驪牛三;

〔疏〕夫形非色,色乃非形。故一馬一牛,以之為二,添馬之色而可成三。曰黃馬,曰驪牛,曰黃驪,形為三也。亦猶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者也。

白狗黑;

〔疏〕夫名謂不實,形色皆空,欲反執情,故指白為黑也。

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

〔疏〕捶,杖也。取,折也。問曰:一尺之杖,今朝折半,逮乎後夕,五寸存焉,兩日之問。捶當窮盡。此事顯著,豈不竭之義乎?答曰:夫名以應體,體以應名,故以名求物,物不能隱也。是以執名責實,名曰尺捶,每於尺取,何有窮時?若於五寸折之,便虧名理。乃曰半尺,豈是一尺之義邪?

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

〔疏〕姓桓,名團;姓公孫,名龍;並趙人,皆辯士也,客游平原君之家。而公孫龍著《守白論》,見行於世。用此上來尺捶言,更相應和,以斯卒歲,無復窮已。

飾人之心,易人之意,

〔疏〕縱玆玄辯,彫飾人心,用此雅辭,改易人意。

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

〔疏〕辯過於物,故能勝人之口;言未當理,故不服人之心。而辯者之徒,用為苑囿。又解:囿,域也。惠施之言,未宜於理,所詮限域,莫出於斯者也。

惠施曰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

〔疏〕特,獨也,字亦有作將者。怪,異也。柢,體也。惠子曰用分別之知,共人評之,獨將一己與天地殊異,雖復姦校萬端,而本體莫過於此。

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

〔疏〕然,猶如此也。言惠施解理,亞乎莊生,加之口談最賢於眾,豈似諸人直辯而已。

曰天地其莊乎。施存雄而五術。

〔疏〕莊,大也。衛,道也。言天地與我並生,不足稱大。意在雄俊,超世過人,既不謙柔,故無真道。而言其壯者,猶獨壯也。

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

〔疏〕住在南方,姓黃,名繚,不偶於俗,羈異於人,游方之外,賢士者也。聞惠施聰辯,故來致問,問二儀長久,風雨雷霆,動靜所發,起何端緒。

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

〔疏〕意氣雄俊,言辯縱橫,是以未辭謝而應,機,不思慮而對答者也。

偏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

〔疏〕偏為陳說萬物根由,並辯二儀雷霆之故,不知休止,猶嫌簡約,故加奇怪以騁其能者也。

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

〔疏〕以反人情日為實道,每欲超勝群物,出眾為心,意在聲名,故不能和適於世者也。

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

〔疏〕塗,道也。德,衛甚弱,於物極強,自言道理異常深隩也。

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蝱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

〔疏〕:由,從也。庸,用也。從二儀生成之道,觀惠施化物之能,無異乎蚊蝱飛空,鼓翅喧擾,徒自勞倦,曾何足云,益物之言,便成無用者也。

夫充一尚可日愈貴,道幾矣。

〔疏〕:幾,近也。夫惠施之辯,詮理不弘,於萬物之中,尚可充一數而已。而欲銳情貴道,飾意近真,愨而論之,良未可也。

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

〔疏〕:卒,終也。不能用此玄道以自安寧,而乃散亂精神,高談萬物,竟無道存目擊,卒有辯者之名耳。

惜乎!惠施之才,駘溢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注〕:昔吾未覽莊子,嘗聞論者爭夫尺捶連環之意,而皆云莊生之言,遂以莊生為辯者之流。案此篇較評諸子,至於此章,則日其道舛駁,其言不中,乃知道聽塗說之傷實也。吾意亦謂無經國體致真,所謂無用之談也。然膏粱之子,均之戲豫,或倦於典言,而能辮名析理,以宣其氣,以係其思,流於後世,使性不邪淫,不猶賢於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論,以貽好事也。

〔疏〕:駘,放也。痛惜惠施有才無道,放蕩辭辯,不得真原,馳逐萬物之末,不能反歸於妙本。夫得理莫若忘知,反本無過息辯,今惠子役心術求道,縱河瀉以素真,亦何異乎欲逃響以振聲,將避影而疾走者也。洪才若此,深可悲傷也。

 上一卷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