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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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真經注疏卷之六

河南郭象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德充符第五[编辑]

德充於內,物應於外,外內玄合,信若符命而遺。其形骸也。

魯有兀者王駙,

〔疏〕姓王,名馳,魯人也。刖一足日兀。形雖殘兀,而心實虛忘,故冠《德充符》而為篇首也。

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

〔注〕弟子多少敵孔子。

〔疏〕若,如也。陪從王聆遊行稟學,門人多少如似於仲尼者也。

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駙,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

〔疏〕姓常,名季,魯之賢人也。王聆遊行,外忘形骸,內德充實,所以從遊學者,數滿三千,與孔子同徙中分魯國。常季未達真趣,是以生疑。

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

〔注〕各自得而足也。

〔疏〕弟子雖多,曾無講說,立不教授,坐無議論,請益則虛心而往,得理則實腹而歸。又解:未學無德,亦為虛往之。

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

〔注〕怪其殘形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遺身形,忘五藏,忽然獨往,而天下莫能離。

〔疏〕教授門人,曾不言議。殘兀如是,無復形容,而玄道至德,內心成滿。鈴固有此,眾乃從之也。

是何人也?

〔疏〕常季怪其殘兀而聚眾極多。欲顯德充之美,故發斯問也。

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

〔疏〕宣尼呼王聆為夫子,答常季云:王胎是體道聖人也,汝自不識人,所以政疑。丘直為參差在後,未得往事。丘將尊為師傅,諮詢問道,何況晚學之類,不如丘者乎。請益服膺,固其宜矣。

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

〔注〕夫神全心具,則體與物冥。與物冥者,天下之所不能遠,奚但一國而已哉。

〔疏〕奚,何也。何但假藉魯之一邦耶。丘將誘引宇內,稟承盛德,猶恐未盡其道也。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

〔疏〕王,盛也。庸,常也。先生,孔子也。彼王聆者,是殘兀之人,門徒侍從,於尼父。以斯疑怪,應異常流,與凡常之人固當遠矣。

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

〔疏〕然,猶如是也。王馳盛德如是,為物所歸,未審運智用心,獨若何衍?常季不委,發此疑也。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

〔注〕人雖曰變,然死生之變,變之大也。

而不得與之變;

〔注〕彼與變俱,故死生不變於彼。

〔疏〕夫山舟潛遁,薪指遷流,雖復萬境皆然,而死生最大。但王馳心冥造物,與變化而遷移,述混人間,將死生而俱往,故變所不能變者也。

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

〔注〕斯須之也。

〔疏〕遺,失也。雖復圓天顛覆,方地墜陷,既冥於安危,故未嘗喪我也。

審乎無假,

〔注〕明性命之固當。

而不與物遷,

〔注〕任物之自遷。

〔疏〕靈心安審,妙體真元,既與道相應,故不為物所遷變者也。

命物之化

〔注〕以化為命,而無怪迂。

而守其宗也。

〔注〕不離至當之極。

〔疏〕達於分命,冥於外物,唯命唯物,與化俱行,動不乖寂,故怛住其宗本者也。

常季曰:何謂也?

〔疏〕方深難悟,更請次疑。

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

〔注〕恬苦之性殊,則美惡之情背。

〔疏〕夫物云云,悉歸空寂。倒置之類,妄執是非,於重玄道中,橫起分別。何異乎膽附肝生,本同一體也,楚越迢遞,相去數千,而於一體之中,起數千之異,異見之徒,例皆如是也。

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

〔注〕雖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則萬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則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異而異之,則天下莫不異。而浩然大觀者,官天地,府萬物,知異之不足異,故因其所同而同之,則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無而無之,則是非美惡,莫不皆無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己而惡人,自中知以下,至于昆蟲,莫不皆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彼者爾。若夫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無日我非也,即明天下之無非;無日彼是也,即明天下之無是。無是無非,混而為一,故能乘變任化,迎物而不摺。

〔疏〕若夫玄通之士,浩然大觀,二儀萬物,一指一馬;故能忘懷任物,大順群生,然同者見其同,異者見其異,至論眾妙之境,非異亦非同。

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

〔注〕宜生於不宜者也。無美無惡,則無不宜。無不宜,故忘其宜也。

〔疏〕耳目之宜,宜於聲色者也。且几情分別,耽滯聲色,故有宜與不宜,可與不可。而王馳混同萬物,冥一死生,豈於根塵之問而懷美惡之見耶。

而遊心乎德之和;

〔注〕都忘宜,故無不任也。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無不得而不和者,亦未聞也。故放心於道德之間,蕩然無不當,而曠然無不適也。

〔疏〕既而混同萬物,不知耳目之宜,故能遊道德之鄉,放任乎至道之境者也。

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注〕體夫極數之妙心,故能無物而不同,無物而不同,則死生變化,無往而非我矣。故生為我時,死為我順;時為我聚,順為我散。聚散雖異,而我皆我之,則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也,未始有喪。夫死生之變,猶以為一,既睹其一,則說然無係,玄同彼我,以死生為寤寐,以形骸為逆旅,去生如脫展,斷足如遺土,吾未見足以纓第其心也。

〔疏〕物視,猶視物也。王馳一於死生,物與彼我。生為我時,不見其得;死為我順,不見其喪;觀視萬物,混而一之。故雖兀足,視之如遺土者也。

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

〔注〕嫌王馳未能忘知而自存。

〔疏〕彼,王馳也。謂王馳修身修己,猶用心知。嫌其未能忘知而任獨之者也。

得其心以其心。

〔注〕嫌未能遺心而自得。

〔疏〕嫌王馳不能忘懷任致,猶用心以得心也。夫得心者,無思無慮,忘知忘覺,死灰槁木,泊·爾無情,措之於方寸之間,起之於視聽之表,同二儀之覆載,順三光以照燭,混塵穢而不撓其神,履窮塞而不作其慮,不得為得,而得在於無得,斯得之矣。若以心知之衛而得之者非真得也。

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

〔注〕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能平往而與物過,常故使物就之。

〔疏〕最,聚也。若能虛忘平淡,得真常之心者,固當和光匿耀,不殊於俗。豈可獨異於物,使眾歸之者也。

仲尼曰: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

〔注〕夫止水之致鑒者,非為止以求鑑也。故王馳之聚眾,眾自歸之,豈引物使從己。

〔疏〕鑒,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鑒者,為其澄清故也;王馳所以聚眾者,為其凝寂故也。止水本無情於鑑物,物自照之;王馳豈有意於招攜,而眾自來歸奏者也。

唯止能止眾止。

〔注〕動而為之,則不能居眾物之止。

〔疏〕唯,獨也。唯止是水本凝湛,能止是留停生人,眾止是物來臨照。亦猶王馳獨懷虛寂,故能容止群生,由是功能,所以為眾歸聚也。

受命於地,唯松相獨也在冬夏青青;

〔注〕夫松相特稟自然之鍾氣,故能為眾木之傑耳,非能為而得之也。

〔疏〕几厥草木,皆資厚地。至於稟質堅勁,隆冬不凋者,在松相通年四季,常保青全,受氣自爾,非關指意。王馳聚眾,其義亦然也。

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

〔注〕言特受自然之正氣者至希也,下首則唯有松相,上首則唯有聖人,故几不正者皆來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則無貴於松相;人各自正,則無羨於大聖而趣之。

〔疏〕人稟三才,命受蒼昊,圓首方足,其類至多。至如挺氣正真,獨有虞舜。豈由役意,直置自然。王胎合道,其義亦爾。郭注云上首唯有聖人者,但人頭在上,去上則死,木頭在下,去下則死,是以呼人為上首,呼木為下首。故上首食傍首,傍首食下首。下首,草木也,傍首,蟲獸也。

幸能正生,以正眾生。

〔注〕幸自能正耳,非為正以正之。

〔疏〕受氣上玄,能正生道也,非由用意,幸悉自然,既非正己,復能正物。正己正物,自利之他,內外行圓,名為大聖。虞舜既爾,王馳亦然。而舜受讓人,故為標的也。

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

〔注〕非能遺名而無不任。

〔疏〕徵,成也,信也。天子六軍,諸侯三軍,故九軍也。或有一人,稟氣勇武,保守善始之心,信成令終之節,內懷不懼之志,外顯雄猛之姿。既而直入九軍,以求名位,尚能伏心要譽,忘死忘生。何況王馳。體道之狀,列在下文也。

而況官天地,府萬物,

〔注〕冥然無不體也。

〔疏〕綱維二儀日官天地,包藏宇宙日府萬物。夫勇士入軍,直要名位,猶能不顧身命,忘於生死。而況官府兩儀,混同萬物,視死如生,不亦宜乎。

直寓六駭,

〔注〕所謂逆旅。

〔疏〕寓,寄也。六骸,謂身首四肢也。王聆體一身非實,達萬有皆真,故能混塵穢於俗中,寄精神於形內,直置暫遇而已,豈係之耶。

象耳目,

〔注〕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須耳目o

〔疏〕象,似也。和光同塵,似用耳目,非須也。

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

〔注〕知與變化俱,則無往而不冥,此知之一者也。心與死生順,則無時而非生,此心之未嘗死也。

〔疏〕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境冥會,能無所差,故知與不知,通而為一。雖復逵理物化,而心未嘗見死者也,豈容有全兀於其問哉。

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

〔注〕以不失會為擇耳,斯人無擇也,任其天行而時動者也。故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

〔疏〕彼王馳者,豈復簡擇良日而登昇玄道?蓋不然乎,直置虛淡忘懷而會之也。君人無心,止水留鑒,而世間虛假之人,由是而從之也。

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注〕其恬莫故全也。

〔疏〕唯彼王胎,冥真合道,虛假之物自來歸之,彼且何曾以為己務。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

〔疏〕姓申徒,名嘉,鄭之賢人,兀者也。姓公孫,名僑,字子產,鄭之賢大夫也。伯昏無人師者之嘉號也,伯,長也。昏,閤也。德居物長,韜光若閤,洞忘物我,故日伯昏無人。子產申徒,俱學玄道,雖復出處殊隔,而同師伯昏,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義也。

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

〔注〕羞與刖者並行。

〔疏〕子產執政當塗,榮華富貴;申徒稟形殘兀,無復容儀。子產雖學伯昏,未能忘遣,猶存寵辱,恥見形殘,故預相檢約,今其叉不並己也。

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財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

〔注〕質而問之,欲使鈴不並己。

〔疏〕子產存榮辱之意,申徒忘貴賤之心,前雖有言,都不采領,所以居則共堂,坐還同席。公孫見其如此,是故質而問之。

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

〔注〕當以執政自多,故直云子齊執政,便謂足以明其不遜。

〔疏〕違,避也。夫出處異塗,貴賤殊政。我秉執朝政,便為貴人;汝乃卑賤形殘,應殊敬我。不能遜讓,翻欲齊己也。

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

〔注〕此論德之處,非計位也。

〔疏〕先生,伯昏也。先生道門,深明眾妙,混同榮辱,齊一死生,定以執政自多,叉如此耶?

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

〔注〕笑其矜悅在位,欲處物先。

〔疏〕汝猶悅愛榮華,矜誇政事,推人於後,欲處物先。意見如斯,何名學道?

聞之曰: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注〕事明師而鄙吝之心猶未去,乃真過也。

〔疏〕鑒,鏡也。夫境明則塵垢不止,止則非明照,亦猶久與賢人居則無過,若有過則非賢哲。今子之所取,可重可大者,先生之道也。而先生之道,退己虛忘,子乃自矜,深乖妙旨,而出言如是,豈非過者乎。

子產曰:子既若是矣,

〔注〕若是形殘。

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注〕言不自顧省,而欲輕蔑在位,與有德者並。計子之德,固不足以補形殘之過。

〔疏〕反,猶復也。言申徒形殘如是而不自知,乃欲將我並驅,可謂與堯爭善。子雖有德,何足言。以德補殘,猶未平復也。

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

〔注〕多自陳其過狀,以己為不當亡者眾也。

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

〔注〕默然為過,自以為應死者少也。

〔疏〕夫自顯其狀,推罪於他,謂己無愆,不合當犯,如此之人,世間甚眾。不顯過狀,將罪歸己,謂己之過,不久存生,如此之人,世間寡少。鄭子產奢侈矜伐,於義亦然者也。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疏〕若,順也。夫素質形殘,稟之天命,雖有知計,無如之何,唯當安而順之,則所造皆適。自非盛德,其孰能然。

遊於羿之殼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注〕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為轂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般中耳。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為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情性知能,几所有者,凡所無、者,几所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

〔疏〕羿,堯時善射者也。其矢所及,謂之般中。言羿善射,矢不虛發,般中之地,鈴被殘傷,無問烏獸,罕獲免者。偶然得免,乃關天命,免與不免,非由工拙,自不遺形忘智,皆遊於羿之般中。是知申徒兀足,忽遭羿之一箭;子產形全,中地偶然獲免;既非人事,故不足自多矣。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

〔注〕皆不知命而有斯笑。

我怫然而怒;

〔注〕見其不知命而怒,斯又不知命也。

〔疏〕怫然,暴戾之心也。人不知天命,妄計虧全,況己形好,嗤彼之兀,如此之人,其流甚眾。忿其無知,怫然暴怒,瞋忿他人,斯又未知命也。

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

〔注〕見至人之知命遺形,故廢向者之怒而復常。

〔疏〕在伯昏之所,稟不言之教,則廢向者之怒而復於常性也。

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

〔注〕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邪?我為能自反邪?斯自忘形而遣累。

〔疏〕既適師門,入於虛室,廢棄忿怒,反復尋常。不知師以善水洗滌我心?為是我之性情自反復?進退尋責,莫測所由。斯又忘於學心,遣其係累。

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

〔注〕忘形故也。

〔疏〕我與伯昏遊於道德,故能窮陰陽之妙要,極至理之精微。既其遣智忘形,豈覺我之殘兀。

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

〔注〕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豈不過哉。

〔疏〕郭注云: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豈不過也。此注意更不勞別釋也。

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注〕己吾則厭其多言也。

〔疏〕蹴然,驚慚貌也。子產未能忘懷遣欲,多在物先。既被識嫌,方懷驚悚,『改矜誇之貌,更醜惡之容,悟知己至,不用稱說者也。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

〔注〕踵,頻也。

〔疏〕叔山,字也。踵,頻也。殘兀之人,居於魯國,雖遭刖足,猶有學心,所以接踵頗來,尋師訪道。既無足趾,因以為其名也。

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

〔疏〕子之修身,不能饉慎,犯於憲綱,前已遭官,息難艱辛,形殘若此。今來請益,何所逮耶。

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

〔注〕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為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務者也。若乃忘其自生,饉而矜之,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也,故五藏相攻於內而手足殘傷於外也。

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

〔注〕刖一足未足以虧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

吾是以務全之也。

〔注〕去其矜饉,任其自生,斯務全也。

〔疏〕無趾交遊恭謹,重德輕身,唯歌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所以觸犯憲章,遭斯殘兀。形雖虧損,其德猶存,是故頻煩追討,務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存者,在也。

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

〔注〕天不為覆,故能常覆;地不為載,故能常載。使天地而為覆載,則有時而息矣;使舟能沉而為人浮,則有時而沒矣。故物為焉則未足以終其生也。

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

〔注〕責其不謹,不及天地也。

〔疏〕夫天地亭毒,覆載無偏,而聖人德合二儀,固當弘普不棄,寧知夫子尚不拾形殘?善救之心,豈其如是也?

孔子曰:丘則陋矣。

〔疏〕仲尼所陳,不過聖邊;無趾請學,務其全生。答淺問深,足成鄙陋也。

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

〔注〕聞所聞而出,全其無為也。

〔疏〕夫子,無趾也。胡,何也。仲尼自覺鄙陋,情實多慚,故屈無趾,今其入室,語說所聞方內之道。既而連廬久處,芻狗再陳,無趾惡聞,故默然而出也。

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

〔注〕全德者生便忘生。

〔疏〕勉,聶厲也。夫無趾殘兀,尚全生,補其虧殘,悔其前行。況賢人君子,形德兩全,便忘死生,德充於內者也。門人之類,宜勗之焉。

無趾語老聘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

〔注〕怪其方復學於老恥。

〔疏〕賓賓,恭動貌也。夫玄德之人,窮理極妙,忘言絕學,率性生知。而仲尼執滯文字,專行聖進,賓賓勤敬,問禮老君。以汝格量,故知其未如至人也,學子何為者也?

彼且薪以識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栓桔邪?

〔注〕夫無心者,人學亦學。然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其弊也遂至乎為人之所為矣。夫師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也;舍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名,乃常之所生也。故學者非為幻怪也,幻怪之生叉由於學;禮者非為華藻也,而華藻之興鈴由於禮。斯叉然之理,至人之所無奈何,故以為己之桂桔。

〔疏〕薪,求也。詼詭,猶奇譎也。在手日桂,在足日桔,即今之租械也。彼之仲尼,行於聖進,所學奇譎怪異之事,唯求虛妄幻化之名。不知方外體道至人,用此聲教為己物鎖也。

老聰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栓桔,可乎?

〔注〕欲以直理冥之,冀其無進。

〔疏〕無趾前見仲尼談講之日,何不使孔丘忘於仁義,混同生死,齊一是非?條貫既融,則是帝之縣解,豈非釋其物鎖,解其扭械也。

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注〕今仲尼非不冥也。顧自然之理,行則影從,言則響隨。夫順物則名進斯立,而順物者非為名也。非為名則至矣,而終不免乎名,則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響也,影響者形聲之桂桔也。明斯理也,則名進可遺;名述可遺,則尚彼可絕;尚彼可絕,則性命可全矣。

〔疏〕仲尼憲章文武,祖迷堯舜,刪《詩》《書》,定禮樂,窮陳蔡,圍商周,執於仁義,遭斯戮恥。亦猶行則影從,言則響隨,自然之勢,鈴至之宜也。是以陳迸既興,疵釁斯起,欲不困弊,其可得乎。故天然刑戮,不可解也。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一及駙它。

〔注〕惡,醜也。

〔疏〕惡,醜也。言衛國有人,形容醜陋,內德充滿,為俗所歸。而哀聆是醜貌,因以為名。

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

〔疏〕妻者,齊也,言其位齊於夫。妾者,接也,適可接事君子。哀馳才全德滿,為物歸依,大順群生,物忘其醜。遂使丈夫與同處,戀仰不能拾去;婦人美其才德,競請為其勝妾。十數未止,明其慕義者多;不為人妻,彰其道能感物也。

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

〔疏〕滅逵匿端,謙居物後,直置應和而已,未嘗誘引先唱。

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

〔注〕明物不由權勢而往。

〔疏〕夫人君者,鈴能赦過宥罪,恤死護生。恥它窮為匹夫,位非南面,無權無勢,可以濟人。明其懷人不由威力。

無聚祿以望人之腹。

〔注〕明非求食而往。

〔疏〕夫儲積倉庫,招迎士眾歸奏,本希飽腹。而貽它既無聚祿,何以政人。明其慕義非由食往也。

又以惡駭天下,

〔注〕明不以形美故往。

〔疏〕恥它容形,異常鄙陋,論其醜惡,驚駭天下,明其聚眾,非由色往。

和而不唱,

〔注〕非招而政之。

〔疏〕譬幽谷之響,直而無心,既不以言說招擔,非由先物而唱者也。

知不出乎四域,

〔注〕不役思於分外。

〔疏〕域,分也。志心遣智,率性任真,未曾役思運懷,綠於四方分外也。

且而雌雄合乎前。

〔注〕夫才全者與物無害,故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而為萬物之林藪。

〔疏〕雌雄,禽獸之類也。夫才全之士,與物同波,人無害物之心,物無畏人之慮,故鳥與獸且群聚於前也。

是必有異乎人者也。

〔疏〕一無權勢,二無利祿,三無色貌,四無言說,五無知慮。夫聚集人物,叉不從然,今馳它為眾歸依,不由前之五事,以此而驗,固異於常人者也。

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

〔注〕未經月已覺其有遠處。

〔疏〕既聞有異,故命召看之。形容醜陋,果驚駭於天下。共其同處,不過二旬,觀其為人,察其意趣,心神凝淡,以覺深遠也。

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

〔注〕委之以國政。

〔疏〕日月既久,漬鍊彌深,是以共處一年,情相委信。而國無良宰,治道未弘,庶屈賢人,傳於國政者也。

悶然而後應,

〔注〕寵辱不足以驚其神。

〔疏〕悶然而後應,不覺之容,亦是虛淡之貌。既無情於利祿,豈有意於榮華,故何彼世人,問然而應之也。

氾若而辭。

〔注〕人辭亦辭。

〔疏〕氾若者,是無的當不係之貌也。雖無驚於寵辱,亦乃同塵以遜讓,故氾然常人辭亦辭也。

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

〔疏〕愧,惹也。卒,終也。幾何,俄頃也。卹,憂也。寡人是五等之謙稱也。既見良人,氾然虛淡,中心愧醜,戀慕殷動,終欲與之國政,屈為卿輔。俄頃之間,逃遁而去,喪失賢宰,實懷憂卹,情之恍惚,若有遺亡,雖君魯邦,魯無歡樂。來喜去憂,感動如此,何人何衛,一至於斯?

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

〔注〕食乳也。

少焉胸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

〔注〕夫生者以才德為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故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無往而不為之赤子也。則天下莫之害,斯得類而明己故也。情苟類焉,則雖形不與同而物無害心;情類苟亡,雖則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

〔疏〕哀公陳己心述以問孔子,孔子以豚子為譬,以答哀公:丘曾領門徒,遊行楚地,適見豚子飲其死母之乳,昀目之頃,少時之間,棄其死母,皆散而走。不見己類,所以為然。故郭注云,生者以才德為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以況哀公素無才德,非是己類,棄拾而去。馳它才德既全,於赤子,物之親愛,固是其宜矣。

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

〔注〕使形者,才德也。

〔疏〕郭注云,使形者才德也。而才德者,精神也。豚子愛母,愛其精神;民之慕君,慕其才德者也。

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嬰資;

〔注〕嬰者,武所資也。戰而死者無武也,嬰將安施。

刖者之屨無為愛之;

〔注〕所愛屨者,為足故耳。

皆無其本矣。

〔注〕嬰屨者以足武為本。

〔疏〕嬰者,武飾之具,武王為之,或云周公作也。其形似方扇,飾車兩邊。軍將行師,陷陣而死,及其葬日,不用嬰資。是知嬰者武之所資,屨者足之所使用;形者神之所使;無足屨無所用,無武則嬰無所資,無神則形無所愛。然嬰屨峽足武為本,形貌以才德為原,二者無本,故並無用也。

為天子之諸御,不爪萬,不穿耳;

〔注〕全其形也。

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

〔注〕恐傷其形。

〔疏〕夫帝王官闈,揀擇御女,穿耳萬爪,恐傷其形。匹夫娶妻,惇於外務,使役驅馳,慮虧其色。比重舉譬以況全才也。

形全猶足以為爾,

〔注〕探擇濱御及燕爾新昏,本以形好為意者也。故形之全也,猶以降至尊之情,回貞女之操也。

而況全德之人乎。

〔注〕德全而物愛之,宜矣。

〔疏〕爾,然也。夫形之全具,尚能降真人,感貞女,而況德全乎。此合譬也。故郭注云,德全而物愛之,宜矣哉。

今哀貽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疏〕夫親由績彰,信藉言顯。今馳它未至吉說而己遭委信,本無功績而付託實親,遂使魯侯虛襟授其朝政,卑己遜讓,唯恐不受。如是之人,鈴當才智全具而推功於物,故德不形見之也。

哀公曰:何謂才全?

〔疏〕前雖標舉,於義未彰,故發此疑,庶希後答。

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

〔注〕其理固當,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誤生也;生之所有,常有吉也。天地雖大,萬物雖多,然吾之所遇適在於是,則雖天地神明,國家聖賢,絕力至知而弗能違也。故凡所不遇,弗能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所不為,弗能為也,其所為,弗能不為也;故付之而自當矣。

〔疏〕夫二儀雖大,萬物雖多,人生所遇,適在於是。故前之八對,並是事物之變化,天命之流行,而留之不停,推之不去,安排任化。所遇所適。自非德充之士,其孰能然。此則仲尼答哀公才全之義。

日夜相代乎前,

〔注〕夫命行事變,不合晝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隨所遇而任之。

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

〔注〕夫始非知之所規,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鈴行,事之鈴變者,豈於終規始,在新戀故哉?雖有至知而弗能規也。逝者之往,吾奈之何哉。

〔疏〕夫命行事變,其速如馳;代謝遷流,不合晝夜。一前一後,反覆循環,雖有至知,不能測度,豈復在新戀故,在終規始哉?蓋不然也。唯當隨變任化,則無往而不逍遙也。

故不足以滑和,

〔注〕苟知性命之固當,則雖死生窮達,千變萬化,淡然自若而和理在身矣。

〔疏〕滑,亂也。雖復事變命遷,而隨形任化,淡然自若,不亂於中和之道也。

不可入於靈府。

〔注〕靈府者,精神之宅也。夫至足者,不以憂息經神,若皮外而過去。

〔疏〕靈府者,精神之宅,所謂心也。經寒涉暑,治亂,千變萬化,與物俱往,未當巢意,豈復關心耶。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

〔注〕苟使和性不滑,靈府閒豫,則雖涉乎至變,不失其兌然也。

〔疏〕兌,褊悅也。體窮通,達生死,遂使所遇和樂,中心逸豫,經涉夷險,兌然自得,不失其適悅也。

使日夜無卻,

〔注〕泯然常任之。

〔疏〕那,問也。馳它流轉,日夜不停,心心相係,亦無問斷也。

而與物為春,

〔注〕留群生之所賴也。

〔疏〕慈照有生,恩霑動植,與物弁惠,事等青春。

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

〔注〕順四時而俱化。

〔疏〕是者,指斥以前事也。才全之人,接濟群品,生長萬物,應赴順時,無心之心,逗機而照者也。

是之謂才全。

〔疏〕總結以前,是才全之義也。

何謂德不形?

〔疏〕已領才全,未悟德不形義。更相發問,庶聞後旨也。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

〔注〕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也。

〔疏〕停,止也。而天下均平,莫盛於止水。故上文云人莫鑒於流水而叉鑒於止水。此舉為譬,以彰德不形義故也。

其可以為法也,

〔注〕無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

內保之而外不蕩也。

〔注〕內保其明,外無情偽,玄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全其平而行其法也。

〔疏〕夫水性澄清,鑒照於物,大匠雖巧,非水不平。故能保守其明而不波蕩者,可以軌轍工人,洞鑒妍醜也。故下文云水平中準,大匠取則焉。況至人冥真合道,和光和物,模楷蒼生,動而常寂,故云內保之而外不蕩者也。

德者,成和之脩也。

〔注〕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謂之德也。

〔疏〕夫成於庶事,和於萬物者,非盛德孰能之哉。爻也先須脩身立行,後始可成事和物。之德以和而我不喪者,方可以謂之德也。

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注〕無事不成,無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

〔疏〕夫明齊日月而歸明於昧,功伴造化而歸功於物者,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天下樂推而不厭,斯而不離之者也。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心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聞德充之風者,雖復哀公,猶欲遺形骸,忘貴賤也。

〔疏〕姓閔,名損,字子騫,宣尼門人,在四科之數,甚有孝德,魯人也。異日,猶它日也。南面,君位也。初始未悟,矜於魯君,執持綱紀,憂於兆庶,養育教誨,恐其夭死。用斯治衍,為至美至通。今聞尼父言談,且陳才德之義,魯侯悟解,方覺前非。至通憂死之言,更成虛幻;執紀南面之大,都無完錄;於是廖肢體,黜聰明,遺尊卑,忘爵位,觀魯邦若蝸角,視己形如隙影,友仲尼以全道德,禮司寇以異君臣。故知莊老之談,其風清遠,德充之美,一至於斯。

閩歧支離無脤說衛靈公,靈公悅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瓷太瘦說齊桓公,桓公悅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

〔注〕偏情一往,則醜者更好而好者更醜也。

〔疏〕闡,曲也,謂孿曲全腫而行。脤,脣也,謂支體坼裂,偃償殘病,復無脣也。瓷,盆也。脰,頸也。肩肩,細小貌也。而支離殘病,企踵而行;瘤瘓之病,大如盆甕。此二人者,窮天地之陋,而俱能忘形建德,體道談玄。遂使齊衛兩君,欽風愛悅,美其盛德,不覺病醜,顧視全人之頸,翻小而似肩肩之者。

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

〔注〕其德長於順物,則物忘其醜;長於逆物,則物忘其好。

〔疏〕大瘦支離,道德長遠,遂使齊侯衛主,忘其形惡。

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

〔注〕生則愛之,死則棄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誠忘也。

〔疏〕誠,實也。所忘,形不忘,德也;忘形易忘德難也,故謂形為所忘,德為不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此乃真實忘。斯德不形之義也。

故聖人有所遊,

〔注〕遊於自得之場,放之而無不至者,才德全也。

〔疏〕物我雙遣,形德兩忘,故放任乎變化之場,遨遊於至虛之域也。

而知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

〔注〕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

〔疏〕夫至人道邁三清而神遊六合,故蘊智以救妖孽,約束以檢散心,樹德以接蒼生,工巧以利群品。此之四事,凡類有之,大聖慈救,同塵順物也。

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斷,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

〔注〕自然已具。故聖人無所用其己也。

〔疏〕惡,何也。至人不妖孽謀護,何用智惠?不散亂彫斯,何用膠固?本不喪道,用德何為?不貴難得之貨,無勞商賈。衹為和光和物,是故有之者也。

四者,天齋也。天齋者,天食也。

〔注〕言自然而稟之。

〔疏〕常,食也。食,察也。天,自然也。以前四事,蒼生有之,稟自天然,各率其性,聖人順之,故無所用己也。

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

〔注〕疏稟之自然,其理己足。則雖沉思以免難,或明戒以避禍,物無妄然,皆天地之會,至理所趣。鈴自思之,非我思也;叉自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不思而免之,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為哉?任之而自至也。

〔疏〕稟之自然,各有定分。何須分外添足人情。違天任人,故至悔者也。

有人之形,

〔注〕視其形貌若人。

無人之情。

〔注〕掘若槁木之技。

〔疏〕聖人同塵在世,有生處之形害;體道虛忘,無是非之情慮。

有人之形,故群於人,

〔注〕類聚群分,自然之道。

〔疏〕和光混迸,群聚世間。此解有人之形。

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

〔注〕無情,故付之於物也。

〔疏〕譬彼靈真,絕無性識;既忘物我,何有是非。此解無人之情故也。

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

〔注〕形貌若人。

〔疏〕屬,係也。進閔罵恪,形係人群,與物不殊,故稱眇小也。此結有人之形耳。

警乎大哉,獨成其天。

〔注〕無情,故浩然無不任。無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無情而獨成天也。

〔疏〕警,高大貌也。警然大教,萬境都忘,智德高深,凝照宏遠。故欺美大人,獨成自然之至。此結無人之情也。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

〔疏〕前文云,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惠施引此語來質疑。莊子所言人者,鈴固無情慮乎?然莊惠二賢,並道心方外,故常察而為論端。

莊子曰:然。

〔疏〕然,如是也。許其所問,故答云然。

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

〔疏〕若無性智,何名為人?此是惠施進責之辭,問於莊子。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

〔注〕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豈情之所知哉?故有情於為離曠而弗能也,然離曠以無情而聰明矣;有情於為賢聖而弗能也,然賢聖以無情而賢聖矣。豈直賢聖絕遠而離曠難慕哉?雖下愚聾瞽及雞嗚狗吠,豈有情於為之亦終不能也。不問遠之與近,雖去己一分,顏孔之際,終莫之得也。是以關之萬物,反取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政業。故嬰兒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豈百骸無定司,形貌無素主,而專由情以制之哉。

〔疏〕惡,何也?虛通之道,為之相貌;自然之理,也遺其形質。形貌具有,何得不謂之人?且形之將貌,蓋亦不殊。道與自然,互其文耳。欲顯明斯義,故重言之也。

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

〔注〕未解形貌之非情也。

〔疏〕既名為人,理懷情慮。若無情矣,何得謂之人?此是惠施未解形貌之非情。

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

〔注〕以是非為情,則無是無非無好無惡者,雖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

〔疏〕吾所言情者,是非彼我好惡憎嫌等也。若無是無非,雖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

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注〕任當而直前者,非情也。

〔疏〕莊子所謂無情者,非木石其懷也,止言不以好惡綠慮分外,遂成性而內理其身者也。亦何則?蘊虛照之智,無情之情也。

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注〕止於當也。

〔疏〕因任自然之理,以此為常;止於所稟之涯,不知生分。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注〕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

〔疏〕若不資益生道,何得有此身乎?未解生之自生,理之自足者也。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

〔注〕生理已自足於形貌之中,但任之則身存。

〔疏〕道與形貌,生理已足,但當任之,無勞措意也。

無以好惡內傷其身。

〔注〕夫好惡之情,非所以益生,祇足以傷身,以其生之有分也。

〔疏〕還將益以酬後問也。

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暝。

〔注〕夫神不休於性分之內,則外矣;精不止於自生之極,則勞矣。故行則倚樹而吟,坐則據梧而睡,言有情者之自困也。

〔疏〕槁梧,夾漆几也。惠子未遣荃蹄,耽常荃理,疏外神識,勞苦精靈,故行則倚樹而吟詠,坐則隱几而談說,是以形勞心倦,疲怠而暝者也。

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嗚。

〔注〕言凡子所為,外神勞精,倚樹據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謂情也。而云天選,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況他哉。故雖萬物萬形,云為趣舍,皆在無情中來,又何用情於其問哉。

〔疏〕選,授也。嗚,言說也。自然之道,授與汝形,夭壽妍醜,其理已定,無勞措意,分外益生。而子稟性聰明,辮析明理,執持己德,炫耀眾人。亦何異乎公孫龍作《白馬論》,云白馬非馬,堅守斯論,以此自多。信有其言而無其實,能伏眾人之口,不能伏眾人之心。今子分外誇談,即是斯之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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