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雷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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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録 南雷集 卷第一
清 黃宗羲 撰 清 子黃百家 撰附錄 景無錫孫氏小綠天藏原刊本
卷第二

南雷文案卷一

   姚江黄宗羲著

  高元發三藁𩔖存序

甬上古文詞自余君房屠長卿而學者之論亡矣君房瓣

香劉子威直欲抹昌黎以下至謂詩書二經卽吾夫子一

部文選此其中更何所有長卿稍變其節奏出之曼衍而

謂文至昌黎大壞歐蘓曾王之文讀之不欲終篇所以歸

美六經者僅僅在無纖穠佻巧之態其本領與君房未嘗

不同也後進晚生語流注嘗見其讀大家文字未畢首

尾輒妄置評論曰其筆弱其氣薄余應之曰子姑尋其意

之所在葢時風衆𫝑自難以片言洗滌故不與之深論何

者爲健弱厚薄也古人以辭之淸濁爲健弱意之深淺爲

厚薄勦襲陳言可謂之健乎遊談無根可謂之厚乎數十

年甬上之風大抵如此吾嘗與萬悔菴極論作者之指是

時不以爲非者有高子元發卽取有明十數家手選而鈔

之大意多本於余遇余有所論著亦必手鈔之當極重難

返之勢余又無祿位容貌如震川所云巨子者足爲人所

和附嗟乎余何以得此于元發哉今去其時曾不二十年

而甬上諸君子皆原本經術出爲文章彬彬然有作者之

風者不下六七人余屠雲霧忽焉開霽以視元發孤另獨

往之時爲何如𫆀以此見文章如日月之在天光芒終古

其有晦明更食之不同則偏方下土之自爲通塞也元發

自次其壬寅以後三年在獄中者爲蓼圃稿乙巳出獄者

爲知生閣稿丙午後三年寓閩者爲屏山集合之爲三稿

𩔖存求余序之嗟乎元發學文二十年而身困獄吏寄食

他人茫然於世故之江河反不如塲屋架綴經義之士取

寵譁世將無古文一道徒爲觀美之具無裨寔用如是則

與余屠相去唯之與阿何所較其優劣余與元發夙昔所

談仍是俗儒故態耳雖然詩書所載何莫非文也伊傅周

召孔孟豈眞虚費心力如昭明𫆀元發當患難貧賤之中

亦思平生誦讀無一足恃可以知文之所在矣盍與六七

君子者求而得之其幸以語我

  稱心寺志序丁未


人才之在天下也其生也於億兆之中而有數十人焉其


成也於數十人之中而不能一二人焉此數十人者其初


非不兀然見異於億兆人也豈知其卒與億兆人而同盡


𫆀此一二人者其初未嘗兀然有異於數十人也豈知數


十人者只供一二人潤色之具𫆀夫數十人者康節所謂


由一人之人能特出以至百人之人千人之人生之非不


貴重矣乃不能積之以至億人之人兆人之人而終成其


爲一人之人其不自貴重亦可惜也戊寅己卯之際余與


越中知名士數十人事 子劉子於講舍退而爲東浙文


統之𨕖其時數十人者上之學性命之學次之亦以文章


名節自任其視億兆人如無有也趙子禹功於其中葢亦

一人之數耳事有不可知曾不一二十年而數十人者天

下已莫能舉其姓氏吾黨知之者亦曰某也迫於飢寒某

也轉於流俗生前身後葢巳爲狐狸貒貉㗖盡而禹功擎

拳撐脚抗塵決網得有其耳目口鼻於城郭阡陌之間望

而知爲有道者不與數十人者同其陸沉殘破則若向之

數十人爲禹功一二人而設也丁未之秋出其所著稱心

寺志命余序之夫禹功以燕許廟堂之筆掎摭於窮村絕

滿不以爲枉夭而沾沾卷石之菁華一花之開落與桑經

酈注爭長黃池則是獅象搏兎皆用全力爾吾聞禹功之

在寺也因於內衡法師朝則撾鼓聚衆衡師上堂講相宗

暮則撾鼓聚衆禹功上堂講四書周易一時龍象帖帖坐

位下恐不卒得聞昔趙大洲以内翰爲諸生談聖學於東

壁鄧豁渠以諸生爲諸生講舉業於西序朝夕聲相聞學

宮傳爲奇事夫儒書內典習者各樹城柵兩不相下非如

舉業之於聖學同出一先生之言也有傳衡師禹功之事

不更爲奇𫆀雖然禹功固所稱儒門數十人中之一二人

也又爲釋氏强分其半余其能無慨也夫

  惲仲升文集序名日初常州人戊申

舉業盛而聖學亡舉業之士亦知其非聖學也第以仕宦

之途寄跡焉爾而世之庸妄者遂執其成說以裁量古今

之學術有一語不與之相合者愕眙而視曰此離經也此

背訓也於是六經之傳註歷代之治亂人物之臧否莫不

各有一定之說此一定之說者皆膚論瞽言未嘗深求其

故取證於心其書數卷可盡也其學終朝可畢也雖然其

所假托者朱子也盍將朱子之書一一讀之乎夫朱子之

敎欲人深思而自得之也故曰若能讀書就中却有商量

又曰且敎學者看文字撞來撞去將來自有撞着處亦思

其所謂商量者何物也撞着者何物也要知非膚論SKchar2

可以當之矣數百年來儒者各以所長暴於當世奈何假

托朱子者取其得朱子之商量撞着者槩指之爲異學而

抹殺之乎余學于 子劉子其時志在舉業不能有得聊

備蕺山門人之一數耳天移地轉殭餓深山盡發藏書而

讀之近二十年胸中窒礙解剝始知曩日之孤負爲不可

贖也方欲求同門之友呈露血脈環顧宇下存者無幾突

如而發一言離經背訓之譏蹄尾紛然然吾心之所是証

之朱子而合也證之數百年來之儒者而亦合也嗟乎但

不合于此世之庸妄者耳武進惲仲升同門友也壬午見

之於京師甲申見之于武林通朗靜默固知蕺山之學者

未之或先也而年來方袍圓項叢林急欲得之以張皇其

敎人皆目之爲禪學余不見二十年未嘗不以仲升去吾

門墻而爲斯人之歸也今年渡江弔劉伯繩余與之劇談

晝夜盡出其著𢰅格物之解多先儒所未發葢仲升之學

務得于巳不求合於人故其言與先儒或同或異不以庸

妄者之是非爲是非也余謂之曰子之學非禪學也此世

之中而有吾兩人相合可無自傷其孤另矣或者曰仲升

旣非禪學彼禪者何急之也余曰今之禪者其庸妄亦猶

夫今之舉業之士也惡能爲毫釐之辨哉其貌是則是之

而巳然則仲升之貌其貌何也余弗答因書以爲仲升文

集序

  明州香山寺志序己酉

儒者專意經綸其運動開闔之所不得不歸之朝市而山

洞崇幽風烟迅遠勢相濶絕於是學仙者私據之而别生

事端便復傲朝市以所無有洞天福地之說出猿鳥亦受

驅役矣釋氏莊嚴宮室遍於域中又復以泉石𤫊響佐其

螺鈸凡寺有志此近來之一變也然而庸俗驅烏無與於

文章之事而使名蹟銷沉淸言漏奪大抵以時人所作充

賦畱穢簡牘耳紙上姓名一一已爲蟲魚㗖盡昔忞公以

天童儲公以靈岩屬余發凡念士旣不得志於時便當十

岳之上畱其足跡而乃俯循儒墨於文網之內瑣瑣一方

此心未折以故力辭而止己酉十一月來遊達蓬續宗上

座出其所著香山寺志求余爲序詮次不煩與前年所序

趙禹功稱心寺志皆名筆也燈下展閲鏗然橡栗墮瓦不

異李五峯宿石梁時又念頭顱如雪遠遊志願何可必遂

不如一丘一壑光景絕可憐愛耳此山東臨滄海多海市

秦始皇嘗駐驆於此以其可達蓬萊故謂之達蓬山封禪

書言三神山去人不遠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而黄

金銀爲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至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

風輒引去終莫能至云頗怪此等妄談不可以欺愚者以

始皇之明察方士焉能以鑿空烏有之事令其聽信吾至

此山而所謂黄金銀之宮闕居人無不見之然後知方士

之言未嘗無所據也始皇卽欲不信得乎葢登州海市掩

映遠山望之如雲而此山臨視咫尺闌楯之底其謂反居

水下是也嗟乎此山培塿以始皇之力終不能有而二三

寂子黃金銀宫闕且收之爲籬落間物其亦可慨也夫

  後葦碧軒詩序己酉

後葦碧軒詩者余舅氏翁祖石先生之所作也南宋詩人

四靈其一翁卷以葦碧軒名集先生慕四靈之詩而與卷

同姓又濵江四山各象一靈先生居江上故以卷之所名

者自名也先生名月倩字元美後改名逸字祖石大司馬

見海之後少從 先忠端公宦遊京師授余弟晦木澤望

句讀是時巳能詩 忠端公舟中雜咏所謂共坐得詞人

者指先生也 忠端公歸里先生相從如故至丁卯而去

去十有三年而復來遂移家住予之旁舍至丙申又移家

而去亡何妻死子夭子婦去幃孩孫二人寄食外家又殤

其一傷哉先生老苦至於此極也先生與余家相依二十

餘年凡余家盛衰變故患難之事嬉遊酒食一一見之於

詩顯顯焉無有忘棄者余詩所謂却恨一編葦碧稿十年

閒夢不銷除者此也先生之詩於牢籠今古排比諷諭非

其所長而雕刻雲烟搜抉花鳥時以一聯半句奪人目色

故流連於杯酒片景終身以之古來論詩有二有文人之

詩有詩人之詩文人由學力所成詩人從煆煉而得大篇

麗句矜奇闘險使僻固而狹陋者茫然張口至若空梁春

草意所不停正復讀書萬卷豈能採拾此先生之詩所以

可貴也先生嘗以底草囑其子曰我之魂魄落此死後能

守則守之無俟桑主靈牀苟卷軸在案麥飯寒漿神具醉

飽不能守則納之棺中霜淒月苦定聞鬼唱愼母爲賣醬

家所得也今子姓凋落此願不可心遂乃執余手而泣曰

吾子不惜一言張諸好事則平生心血不爲徒嘔余悲其

言爲汰其意之重出者辭之陳故者二千餘首之中得一


百二十四首可以傳矣念文長之集得中郞激揚發越而


後傳世余氣力不若中郞先生之學亦遜文長此例姑止

吾友林茂之得陳白雲之詩相與流涕而讀白雲因是亦

傳余觀白雲之詩陳言戾句刋落未盡豈能敵先生之一


百二十四首哉文章如金玉不以好惡親疏增損其價空


堂油盞懸筆敘此葢余與先生相對流涕之時也

  南雷庚戌集自序庚戌

余觀古文自唐以後爲一大變唐以前字華唐以後字質

唐以前句短唐以後句長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後如

平原曠野葢畫然若界限矣然而文之美惡不與焉其所

變者詞而巳其所不可變者雖千古如一日也得其所不

可變者唐以前可也唐以後亦可也不得其所不可變而

以唐之前後較其優劣則終於憒憒耳有明一代之文論

之者有二以謂其初沿宋元之餘習北地一變而始復於

古以謂明文盛於前自北地至王李而法始亡其有爲之

調人者則以爲兩派不妨並存嗟乎此皆以唐之前後較

其優劣者也夫明文自宋方以後直致而少曲折奄奄無

氣日流膚淺葢巳不容不變使其時而變之者以深湛之

思一唱三嘆而出之無論沿其詞與不沿其詞皆可以救

弊乃北地欲以一二奇崛之語自任起衰仍不能脫膚淺

之習吾不知所起何衰也若以修詞爲起衰盍思昌黎以

上之八代除俳偶之文之舛詞何嘗不修非有如唐以後

之格調也而昌黎所用之詞亦卽八代來相習之調也然

則後世以起衰之功歸昌黎者何故是故以有明而論餘

姚崑山毘陵晉江其詞沿唐以後者也大洲浚谷其詞追

唐以前者也皆各有至處顧未可以其詞之異同而有優

劣其間自此意不明末學無智之徒入者主之出者奴之

入者附之出者汙之不求古文原本之所在相與爲膚淺

之歸而巳矣庚戌冬盡雨雪餘十日而不止四野凶荒景

象𢡖澹聊取平日之文自娱因爲選定以序事議論者編

於甲考索者編於乙古今詩編於丙昔元白編次其集於

穆宗朝題曰長慶集郝伯常集其文於甲子命曰甲子集

今余編次於庚戌遂題曰南雷庚戌集又余生於庚戌其

支干爲再遇也念六十年來所成何事區區無用之空言

卽能得千古之所不變者巳非始願吾聞 先聖以庚戌

生其後朱子亦以庚戌生論者因謂朱子發明先聖之道

似非偶然余獨何人以此名集所以誌吾愧也

  姚江逸詩序壬子

孟子曰詩亡然後春秋作是詩之與史相爲表裏者也故

元遺山中州集竊取此意以史爲綱以詩爲目而一代之

人物賴以不墜錢牧齋倣之爲明詩選處士纖芥之長單

聯之工亦必震而矜之齊蓬戸於金閨風雅袞龯葢兼之

矣然天下之大四海之衆欲以一人之耳目江湖臺閣使

無遺照必不可得是故不勝其逸者之多也卽以姚江而

論陳隋而上止存虞氏一家之詩有唐一代見之唐詩紀

事者雖下邑偏方皆有詩人點綴而姚江獨缺宋之詩人

高菊磵孫常州皆爲眉目其集皆不傳元之鄭山輝楊元

度其時諸老集中多見其唱和姓名今求一篇亦不可得

數百年以來海內文集列屋兼𮝭而姚江獨少卽有成刻

者問之子孫間供茶鐺藥竈之用亦有誦咏巳落四方之

口邑中反無知之者葢科舉抄撮之學陷溺人心誰復以

此不急之務交相勸勉由是言之前此之逸者寧有旣乎

余少時讀宋文憲浦陽人物記而好之以爲世人好言作

史而於鄕邑聞見尙且未備誇誣之誚容詎免諸此後見

諸家文集凡關涉姚江者必爲記别其有盛名於前者亦

必就其後裔而求之如是者數十年矣以其久故篋中之

積多有其子孫所不識者然而兵塵遷徙蹇篷下擔時有

墜落如柴廣敬金蘭錄魏嘗齋文集之𩔖正不復少及今

不爲流通使之再逸自此以往皆余之罪也歐陽子言文

章言語之在人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

不可爲恃雖然此爲作之者言之也士生後世慿虚而觀

盛衰之故彼富貴利達蠅翔螢腐沒於晷刻之間復令其

性情深淺無所附麗文責誰歸是爲忍人故余與靜岳先

生爲此選也名之逸詩葢有二義前乎此者是編爲所逸

之餘也後乎此者庶幾因是編而不逸也

  半山先生詩集序甲寅

唐多詩人飇扇波委卽偏方下邑么絃孤韻亦瞥入簡牘

而吾姚江自虞永興以外寂寥無聞焉且永興又隋氏之

遺也以唐詩人之多姚江人物之衆而單聯隻句不能分

有唐之一數豈其風雅道衰地土使然𫆀抑窮山海島傳

之不能廣𫆀不然在當時未嘗不繕寫模勒流傳人口久

而遂至失落𫆀余讀家集至半山先生詩而有感焉先生

余六世族祖也諱嘉仁父翊字九霄九霄善近體詩書法

趙松雪畵竹石菊花尤入神品今其詩失落而先生之詩

尚存十之一緣情綺靡之功聲勢物景能感動人使其載

之唐詩紀事中故亦嫣然秀出者也而屈抑於諸生以死

其時中原少年逓相倣效競作新詞自謂何李詩體一經

品題姓名便不寂寞先生與一二窮退無力之徒唱之而


未必能和和之而竟亦莫能解也安望其傳之之廣乎余

閱有明文集唯正德間模勒最工卷軸繁多此皆有力者


所爲先生有作脫口之後書之故紙題之敗壁其繕寫亦


一過再過而巳在當時巳如此又何待久而失落乎由先


生父子言之百年之間父老見聞猶在巳同榮飄音過歸

於磨滅况有唐千年之遠𫆀則姚江無一詩人之傳者非


其風雅道衰亦可知矣今先生所傳之一二亦豈能必其


傳遠但自先生以來姚江之爲富貴者何限卽有子孫守


其遺集裝潢投贈偶揭一二板便嘔噦棄去以充糊壁覆

瓿之用者不少矣曾有如先生見之殘編欣賞而讀之讀


之而唯恐其盡否也

  景州詩集序甲寅

公諱尚質别號醒泉吾始祖鶴山公之十三世孫也嘉靖

己酉舉於鄕知息縣陞景州守修董仲舒書院改周亞夫

祠皆自爲文記之隆慶元年致仕所著有靑園錄詩近千

首余存其十之一以官名之曰景州詩集序曰若景州公

者乃可謂之詩人矣夫詩以道性情自高廷禮以來主張

聲調而人之性情亡矣然使其說之足以勝天下者亦由

天下之性情汨沒於紛華汙惑之往來浮而易動聲調者

浮物也故能挾之而去是非無性情也其性情不過如是

而止若是者不可謂之詩人周伯弜之註三體詩也以景

爲實以意爲虚此可論常人之詩而不可以論詩人之詩

詩人萃天地之淸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爲其性情其景與

意不可分也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而詩

人能結之不散常人未嘗不有月露風雲花鳥之咏非其

性情極雕繪而不能親也景州之詩咽噱於冷汰SKchar2綿於

綺靡江濵山畔至今性情恍然猶在其斯謂之詩人之詩

乎余嘗輯姚江逸詩千年以來稱詩者無慮百人而其爲

詩人者三人而巳宋高菊磵明宋無逸及景州是也菊磵

之詩僅見之詩話武林舊事者不過十餘首無逸詩集久

堙余從其後人鈔之以傳景州當時詩畵與揚秘圖齊名

秘圖詩散失而景州亦無有明其能詩者異時諸老先生

論姚江之詩盛稱陳太常馮雪湖兩人太常之和唐

音未免一時習氣雪湖與謝文正唱和險韻相伯仲擬古

樂府去西涯遠甚雖各有長處要俱不可謂之詩人也顧

他年有定姚江詩派者菊磵爲詩祖景州則又爲吾黃氏

之詩祖當不舍吾言而取定於前人矣

  丹山圖咏序甲寅

道藏中有丹山圖咏以四明山名勝製爲法曲而托之木

𤣥虛𢰅賀知章註其圖爲祠宇觀所刻與元道士毛永貞

石田山房詩合爲一卷則此咏此註亦永貞之徒所爲按

木華字𤣥虚在晉爲楊駿府主簿而咏中所稱宋應則鄭

宏齊謝眺何昕梁范顏初未嘗自掩覆其年代之不倫也

四面七十峯疆域因是圖咏而齦割就理然亦不免淆亂

如以小溪接梨洲以翠岩屬西面以紫溪附大小晦以抱

子山置大小皎皆疎略之甚永貞住山中四十年與掘藥

採薪者相習何難於考校眞實而乃有此失𫆀至其攀援

故事大槩子虚烏有不可以記傳勘之固鹵莾道士之常

不足怪也原圖不傳在餘姚縣志者復多謬誤余旣爲别

作其咏註之失亦稍正之憶歲辛巳在金陵從朝天宮緡

道藏自易學以外干涉山川者皆手鈔之矻矻窮日此卷

亦在其中歲壬午至自燕京便與晦木澤望月下走蜜岩

探石質藏書處宿雪竇觀隱潭冰柱大雪登芙蓉峯歷鞠

侯岩至過雲識所謂木介歸而晦木爲賦澤望爲遊錄余

則爲四明山志其分四面各七十峯因夫圖咏之例也亡

友陸文虎欲刻之而未遂海內兵起徐忠襄公問浙東可

以避地者余以四明山對旣而忠襄來書謂吾舉足西向

則言與陳臥子興晉陽之甲舉足東向則言擁立潞王朝

議如此四明之緣絕矣吳霞舟先生流離海外余亦欲以

此山處之道阻不果薛諧孟作先生傳有嗚咽而赴四明

山中之招者此也山寨纂嚴此山遂爲戰地血瀑魂風嶔

岑變色猶幸二公之不來耳當余手鈔道藏之時方欲遍

遊天下名山四明不過從此發迹卽不然而自絕於世亦

泥封洞口猿鳥以爲百姓藥草以當糧糒山原石道别有

往來豈意三十年來芒屩槲笠未沾岳雨兹山亦遭勞攘

高棲之志尚無寄托執筆圖此有涕滂然

  明文案序上乙卯

某自戊申以來卽爲明文之𨕖中間作輟不一然於諸家

文集蒐擇亦巳過半至乙卯七月文案成得二百七卷而

嘆有明之文莫盛於國初再盛於嘉靖三盛於崇禎國初

之盛當大亂之後士皆無意於功名埋身讀書而光芒卒

不可掩嘉靖之盛二三君子振起於時風衆勢之中而巨

子嘵嘵之口舌適足以爲其華陰之赤土崇禎之盛王李

之珠盤巳墜邾莒不朝士之通經學古者耳目無所障蔽

反得以理旣往之緒言此三盛之由也某嘗標其中十人

爲甲案然較之唐之韓杜宋之歐蘇金之遺山元之牧菴

道園尚有所未逮葢以一章一體論之則有明未嘗無韓

杜歐蘓遺山牧菴道園之文若成就以名一家則如韓杜

歐蘇遺山牧菴道園之家有明固未嘗有其一人也議者

以震川爲明文第一似矣試除去其敘事之合作時文境


界間或闌入求之韓歐集中無是也此無他三百年人士


之精神專注於塲屋之業割其餘以爲古文其不能盡如


前代之盛者無足怪也前代古文之𨕖昭明文𨕖唐文粹


宋文鑑元文𩔖爲最著文𨕖主於修辭一知半解文章家


之有偏覇也文粹掇菁擷華亦𨕖之鼓吹文鑑主於政事


意不在文故題有關係而文不稱者皆所不遺文𩔖則蘇


天爵未成之書也碑版連牘刪削有待若以文案與四𨕖


並列文章之盛似謂過之夫其人不能及於前代而其文


反能過於前代者良由不名一轍唯視其一往深情從而


捃摭之鉅家鴻筆以浮淺受黜稀名短句以幽遠見收今

古之情無盡而一人之情有至有不至凡情之至者其文

未有不至者也則天地間街談巷語邪許呻吟無一非文

而遊女田夫波臣戍客無一非文人也試觀三百年來集

之行世藏家者不下千家每家少者數卷多者至於百卷

其間豈無一二情至之語而埋沒於應酬訛雜之內堆積

几案何人發視卽視之而陳言一律旋復棄去向使滌其

雷同至情孤露不异援溺人而出之也有某兹𨕖彼千家

之文集厖然無物卽盡投之水火不爲過矣由是而念古

人之文其受溺者何限能不爲之慨

  明文案序下

有明文章正宗蓋未嘗一日而亡也自宋方以後東里春

雨繼之一時廟堂之上皆質有其文景泰天順稍衰成弘

之際西涯雄長於北匏菴震澤發明於南從之者多有師

承正德間餘姚之醇正南城之精錬掩絕前作至嘉靖而

崑山毘陵晉江者起講究不遺餘力大洲浚谷相與犄角

號爲極盛萬曆以後又稍衰然江夏福淸秣陵荆石未嘗

失先民之矩矱也崇禎時崑山之遺澤未泯婁子柔唐叔

達錢牧齋顧仲恭張元長皆能拾其墜緒江右艾千子徐

巨源閩中曾弗人李元仲亦卓犖一方石齋以理數潤澤

其間計一代之製作有所至不至要以學力爲淺深其大

㫖罔有不同顧無俟於更絃易轍也自空同出突如以起

衰救弊爲巳任汝南何大復友而應之其說大行夫唐承

徐庾之汨沒故昌黎以六經之文變之宋承西崑之陷溺

故廬陵以昌黎之文變之當空同之時韓歐之道如日中

天人方企仰之不暇而空同矯爲秦漢之說慿陵韓歐是

以旁出唐子竄居正統適以衰之弊之也其後王李嗣興

持論益甚招徠天下靡然而爲黃茅白葦之習曰古文之

法亡於韓又曰不讀唐以後書則古今之書去其三之二

矣又曰視古修辭寧失諸理六經所言唯理抑亦可以盡

去乎百年人士染公超之霧而死者大㮣便其不學耳雖

然今之言四子者目爲一途其實不然空同沿襲左史襲

史者斷續傷氣襲左者方板傷格弇洲之襲史似有分𩔖

套括逢題塡寫大復習氣最寡惜乎未竟其學滄溟孤

則孫樵劉蛻之輿臺耳四子所造不同途其好爲議論則

一姑借大言以弔詭奈何世之耳目易欺也鄮人君房緯

眞學四子之學者也君房之學成其文遂無一首可觀緯

眞自歉無深湛之思學之不成而緯眞之文汎濫中尙有

可裁由是言之四子枉天下之才亦巳多矣嗟乎唐宋之

文自晦而明明代之文自明而晦宋因王氏而壞猶可言

也明因何李而壞不可言也

  朱岷左先生近詩題辭丙辰

岷左先生示余出蜀歸田之詩命題數語余唯山川文章

相藉而成然非至性人固未易領略嘗讀陸務觀入蜀記

攬結窈㝠卷石枯枝談之俱若嗜欲故劒南之詩遂爲南

渡之巨子蜀在西南天表非左思之賦少陵之詩亦不能

移其觀於中土豈非相藉哉百年以來自曹能始而後蜀

竟陸沉再經喪亂其名蹟之幽邃者固不必論卽工部草

堂古今屬目去萬里橋不數里先生往尋之蜀人無知其

處者徘徊於荒烟蔓草之間得浣花殘碣尺寸推按故地

始出先生如遇故人於萬里外歡呌欲絕此等情懷與務

觀何異詩那得不佳故先生之詩沖雅而刻畫字句之外

一往流連眞能與山川和會者也先生爲余述其入蜀從

潼關過嵩華磅礴空翠之中車馬都爲碧色棧道之上高

峯入天停午始漏日影恍如夜行漢高祖所謂燒絕棧道

者註云險絕之處傍鑿山岩而施版梁爲閣是人從棧上

過耳不知路鑿於山腹棧增其濶以收目眩燒絕者壞其

鑿路一處則百里皆廢矣不是單燒棧亦不是處處皆燒

絕也江行出峽巫山巴水六書像形陽臺十二峯沿亘數

百里突兀霄漢一一辨其嘉名以正前人之誤古木窮猿

寒岩怪鳥空響相答淒入心脾先生相對言時僧樓茗碗

几席亦爲浮動嗟乎山水於人此生亦有緣分余甲午之

歲發願名山拚十年爲頭陀行脚咽噱冷汰滌濯滓窳歸

來讀書方有進益持志不堅倐忽而髪容難待便作一塵

網俗人淸泉白石爲我懊恨讀先生之詩不禁惘惘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