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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雷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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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黃宗羲 撰 清 子黃百家 撰附錄 景無錫孫氏小綠天藏原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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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雷文案卷三

   姚江黄宗羲著

  答董吳仲論學書〈丁未〉

承示劉子質疑弟衰遲失學望 先師之門墻而不得又

何足以知其㣲意之所在則自疑之不暇而能解老兄之

疑雖然昔人云小疑則小悟大疑則大悟不疑則不悟老

兄之疑固将以求其深信也彼汎然而輕信之者非能信

也乃是不能疑也異日者接先師之傳方于老兄是頼弟

亦焉敢不以所聞者相質乎觀質疑中所言雖廣然其大

指則主張陽明先生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四句而疑 先師意

爲心之所存未爲得也弟推㝷其故由老兄未達陽明始​

終宗旨所在因而疑 先師之言(⿱艹石)徒執此四句則先當

疑陽明之言自相出入而後其疑可及於先師也夫此四

句無論與大學本文不合而先與致良知宗旨不合其與

大學本文不合者知善知惡而後爲善去惡是爲善去惡

之工夫在知善知惡則大學営云格物在致知矣若大學

非倒句則是先爲善去惡而後求知夫善惡也豈可通乎

然此在文義之間猶可無論也陽明提致良知爲宗一洗

俗學之弊可謂不遺餘力矣若必守此四句爲敎法則是

以知覺爲良知推行爲致知從其心之所發驗其孰爲善

孰爲惡而後善者從而達之惡者從而塞之則方寸之間

巳不勝其憧憧之往來矣夫良知之體剛徤中正純粹精

者也今所發之意不能有善而無惡則此知尙未光明不​

可謂良也何所藉以爲爲善去惡之本乎豈動者一心知

者又一心不妨並行乎考亭晚年自悔云向來講究思索

(⿺𠃊旨)以心爲巳𤼵而止以察識端倪爲格物致知實下手處

以故闕𨚫平日涵養一叚工夫至於𤼵言處事輕揚飛躁

無復聖賢雍容深厚氣象所見一差其病一至於此不可

以不審也今以意之動處從而加功有以異于考亭之所

云乎吾不意陽明開千聖之絕學而䆒竟𮛫考亭之所巳

悔也四句之弊不言可知故陽明曰良知是未𤼵之中則

已明言意是未𤼵苐習熟于意者心之所𤼵之舊詁未曾

道破耳不然意旣動而有善有惡巳𤼵者也則知亦是巳

𤼵如之何知獨未𤼵此一時也意則巳𤼵知則未𤼵無乃

錯雜将安所施功乎龍溪亦知此四句非師門敎人定本​

故以四無之說救之陽明不言四無之非而堅主四句葢

亦自知于致良知宗旨不能盡合也然則 先師意爲心

之所存與陽明良知是未𤼵之中其宗旨正相印合也老

兄所謂各標宗旨䆒竟打迸一路在此處耳若謂先師不

言意爲心之所存愼獨之旨端的無弊不知一爲心之所

𤼵則必於𤼵處用功有善有惡便巳不獨總做得十分完

美只屬枝葉一邊原憲之不行克伐怨欲告子之義襲皆

可謂之愼獨矣故欲全陽明宗旨非 先師之言意不可

如以陽明之四句定陽明之宗旨則反失之矣然 先師

此言固不專爲陽明而𤼵也從來儒者之得失此是一大

節目無人說到此處老兄之疑眞善讀書者也透此一關

則其餘儒者之言眞假不難立辨耳中庸言致中和考亭​

以存養爲致中省察爲致和雖中和兼致而未免分動靜

爲兩截至工夫有二用其後王龍溪從日用倫物之感應

以致其明察歐陽南野以感應變化爲良知則是致和而

不致中聶䨇江羅念菴之歸寂守靜則是致中而不致和

諸儒之言無不曰前後内外渾然一體然或攝感以歸寂

或緣寂以起感終是有所偏倚則以意者心之所𤼵一言

爲祟致中者以意爲不足慿而越過乎意致和者以動爲

意之本然而逐乎意中和兼致者有前乎意之工夫有後

乎意之工夫而意攔截其間使早知意爲心之所存則操

功只有一意破除攔截方可言前後内外渾然一體也願

老兄于此用力知 先師此言導濂洛血路者也其餘文

義之異同凍解霧散尙俟弟爝火之喋喋哉​

  與友人論學書

潘用微議論某曾駁之於姜定庵書或某執成見惡其詆

毁先賢未畢其說便逆而拒之陳君采云譬猶明月之珠

失之二千年上自王公下至甿𨽻無不倀倀日索之終不

可致牧豎乃𫉬于大澤之濵豈可以人賤而幷珠弗貴乎

某之於用微焉知其不出于此也平懷降志反覆用微之

指要而後知前書之終不爲謬也用微之言不過數句而

盡而重見疉出唯恐其不多此是兎園老生於文義不能

甚解固無足怪試撮其要言以爲渾然天地萬物一體者

性也觸物而渾然一體者吾性之良知也吾儒講明此學

必須知耻𤼵憤立必欲明明德于天下之志故其功夫在

致其觸物一體之知以格通身家國天下之物使渾然而​

爲一體謂之復于性善未有舎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

之實地而懸空致我一體之知者此數言亦從朱註中本

體之明則有未甞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𤼵而遂明之以

復其初脫換出來然而其謬有不可勝言者夫性固渾然

天地萬物一體而言性者必以善言性决不以渾然天地

萬物一體言性一體可以見善而善之非一體明矣且如

以惻𨼆言一體可也以辭讓言一體亦可也使羞惡是非

歷然吾獨知之中未交人物與渾然一體何與則性于四

端有所槩有所不槩矣大學言知是明有一知在人不因

觸不觸爲有無也則所以致之者亦不因觸不觸爲功夫

也今干知之上旣贅以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之名而于致

之時又必待夫觸物而動之頃是豈大學之指耶其曰未​

有舎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之實地而懸空致我一體

之知者則中庸所謂喜怒哀樂未𤼵之爲中中也者天下

之大本也豈亦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之地耶孟子所

謂日夜之所息養心莫善於寡欲者豈亦家國天下見在

事使交從之地耶将無子思孟子俱有懸空致知之失耶

信斯言也舎家國天下無從爲致則中庸何不言位天地

育萬物以致中和何不言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而後爲能

盡其性子思無乃倒行而逆施乎夫吾心之知規矩也以

之齊家治國平天下猶規矩以爲方圓也必欲從家國天

下以致知是猶以方圓求規矩也學者将從事于規矩乎

抑從事于方圓乎可以不再計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

者一句所以興起下文歸重格物則欲字之無功夫稍識​

文義者亦不難辨用㣲乃以欲爲立志而言齊家治國平

天下渾然吾身之事自不得不汲汲皇皇憂世憂民堯舜

禹稷湯武伊周孔孟莫不皆然至云陽明之學覺無擔當

天下之力其門人多喜山林無栖皇爲世之心卽見其學

之病處亦思堯舜禹稷湯武伊周所當之任何任孔孟之

周流歷說欲以得君行道亦是經生私意以窺聖人孟子

之言可證也顔子當亂世居于陋巷一簞食一瓢飮人不

堪其憂顔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鄕鄰有鬭者被髪纓冠

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戸可也顔子未甞汲汲皇皇憂世

憂民将謂顔子未嘗立志乎使舉一世之人舎其時位而

皆汲汲皇皇以治平爲事又何異于中風狂走卽充其願

力亦是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之事也孟子曰中天下而​

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則復性之功其不

在家國天下亦明矣凡用微之蔽于大原者有三其一㓕

氣夫大化之流行只有一氣充周無間時而爲和謂之春

和升而温謂之夏温降而凉謂之秋凉升而寒謂之冬寒

降而復爲和循環無端所謂生生之爲易也聖人卽從升

降之不失其序者名之爲理其在人而爲側𨼆羞惡恭敬

是非之心同此一氣之流行也聖人亦卽從此秩然而不

變者名之爲性故理是有形〈見之于事〉之性性是無形之理先

儒性卽理也之言眞千聖之血脉也而要皆一氣爲之易

傳曰一隂一陽之爲道葢舎隂陽之氣亦無從見道矣用

微言性自性氣自氣氣本非性不足言也用微旣主張天

地萬物一體矣亦思天地萬物以何者爲一體乎苟非是​

氣則天地萬物之爲異體也决然矣離氣言性則四端者

何物爲之仍墮于佛氏之性空四端非氣而指剛柔善惡

始可言氣一人之心有從氣而行者有不從氣而行者且

岐爲兩又何能體天地萬物而一之也用微認金木水火

土五行爲氣以爲性豈有五故必離氣以言性不知自氣

而至五行則質也而非氣也氣無始終而質有始終質不

相通而氣無不通先儒何嘗以質言性其言氣質之性者

指其性之偏者耳此孟子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之性又何

甞竟指此爲性乎用微又言先儒云虗卽是理理生氣豈

非老莊虗無生氣之說乎故凡先儒之言氣者必曰本乎

老虗卽是理固未聞先儒有此言也獨不觀張子曰知虗

空卽氣則有無𨼆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若謂虗能生氣​

則入老氏有生于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

則虗無生氣之說正先儒之所呵者顧牽連而矯誣之乎

用微又言性與天道有分夫在人爲性在天爲天道故曰

天命之謂性言其一也若謂天道不可以言性無論背于

中庸則又何以曰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也亦自背其說矣

其二滅心先儒以𤫊明知覺爲心葢本之乾知而有所謂

南海北海千載上下無有不同者也儒者未常有識神之

論佛氏始有之卽以是例之儒者心有所向之爲欲識神

之謂也苟無欲則此𤫊明知覺者卽是眞心矣用微以𤫊

明知覺歸于識神無欲而靜尤爲識神之盤據引佛氏之

繩以批儒者之根吾惡乎受之其三滅體心無分于内外

故無分于體用大學之所謂先後本末是合外于内也歸​

用于體也故儒者以主敬爲要有治心之學無應變之方

用微必欲合内于外歸醴于用以爲敬在于事始爲實地

若操持涵養則盤桓于腔子而巳夫萬感紛紜頭緒雜亂

易之所謂憧憧往來是也豈復能敬子思之戒愼不睹恐

懼不聞不睹不聞亦指事而言乎仲弓居敬而行簡其所

居者亦在事乎且在中庸者不一言而足夫微之顯不動

而敬不言而信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君子之所不可及者

其惟人之所不見乎其功夫皆在心體不在事爲境地用

微毎不喜稱引中庸亦以此也用微又言今之言體者豈

非性乎今之言性者豈不遺天地萬物乎舎天地萬物而

言性非性也孟子云萬物皆備于我而其要在反身如用

微之不得操持涵養則反身便爲遺天地萬物矣是我備​

于萬物不是萬物備于我也豈不成𭟼論乎用微有此三

蔽故其放而爲滛詖之辭有無故而自爲張皇者有矯誣

先儒之意而就巳議論者夫人性之善也堯舜之道孝弟

也當入小學之日熟讀而習聞之矣乃用微咕咕以爲獨

得之心傳此無故而自爲張皇者也陽明先生無善無惡

心之體亦猶中庸言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恐人于形象求

之非謂并其體而無之也其曰老氏說虗聖人豈能于虗

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無聖人豈能于無上加得一毫有

言良知無有精魂之可弄非竟同老氏之虗佛氏之無也

用微云陽明之知當體本空者也是佛氏眞空之知慧可

謂癡人前說不得夢矣又云陽明之學與程朱主敬窮理

之學不同夫致良知非主敬窮理何以致之其言不同者​

無乃妄分界限乎白沙云心之萬感萬應可睹可聞者皆

實也其爲應感所從出不可以睹聞及則虗而巳此兼費

𨼆而爲言也用微以爲有生于無老氏之學豈子思子亦

老氏之學乎又不明程朱之言理氣而以虗無生氣亂之

此皆矯誣先儒之意而就巳議論者也用微言程朱以心

屬氣是本乎老則何不言孟子之養氣亦本乎老又言陸

王之虗𤫊知覺是本乎佛則何不言舜之道心惟微亦本

乎佛又言爲程朱之學者據性理以詆陸王是以老攻佛

爲陸王之學者據𤫊知以詆程朱是以佛攻老自周程朱

陸楊陳王羅之說漸染斯民之耳目而後聖學失傳可不

爲病狂䘮心之言與葢用微學佛氏之學旣借之以攻儒

久假而不歸忘其所自來遂卽借之以攻佛自有攻佛之​

名而攻儒之說始益堅佛氏之學有如來禪祖師禪之異

然皆以空有不二爲底藴如來禪言心性祖師禪惡言心

性如來禪言體祖師禪言用如來禪談空祖師禪論實事

如來禪稿木死灰祖師禪縱横權術爲祖師禪者之言曰

不怕甕中走𨚫鼈故只在事爲上立脚心之存亡邪正一

切不足計也兩禪之不同如此而如來禪自眞空而妙有

祖師禪自妙有而眞空其歸則一也凡程朱諸儒之所闢

者皆如來禪其于祖師禪曾未之及也故昔之爲其道者

不愛官不爭能樂山水而嗜安閒者爲多今之爲其道者

力任奔競一變而爲功利雖老氏之流爲申韓亦其敎有

以使之然也試觀用微所言有一不與祖師禪相合者乎

用微自言叅禪從死了燒了何處安身立命公案悟入夫​

焚如死如棄如則爲生氣之所不到而𤫊明知覺亦無所

𭔃此其眞區處也故亦遂疑一隂一陽非道之所在凡有

𤫊明知覺皆凝滯不能眞空屬之識神用事以此裁量先

儒程朱則落于隂陽陸王則墮于識神在諸儒則尙不敢

望如來邊事何况祖師在用微則如來禪尙是所闢何况

諸儒而井蛙之所藏身者復鏟滅其跡不示人以利器嗚

呼亦巧矣用微强坐先儒以性空而以性善爲實事然用

微之說眞性空也何以言之⿰糹⿱𢆶匹 -- 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以

一隂一陽之道爲之根抵用微必欲去之則性空矣攻取

百𡍼豈能實之也故用徵之訾毀先儒呵佛罵祖是天上

天下惟我獨尊之故智也所遇之人急出所說求其信向

信向者便以聖賢許之卽釋氏以信心爲第一義之故智​

也用微以人師自命不難置先賢于堂下供其叱咤某於

先賢不能爲役用微乃退而自列於學人欲借某以行其

敎亦釋氏作用見性之故智也是故用微而不諱禪宗以

一棒號令天下無論兩廡諸賢蹂𨈆而甘之浸假而及于

廟庭道不同不相爲謀某又何說唯是口口闢佛口口自

言聖學世人耳目易欺以爲釋氏言空彼言實事釋氏外

人倫彼言孝弟釋氏言明心見性彼掃除心性釋氏獨善

其身彼言家國天下决然謂非禪學反以諸儒字脚間有

出入于二氏者不可分别寧不増一重鶻突乎且諸儒之

書繭絲牛毛自六經以外不比史傳之麤心易讀學者窮

年于此便如鼠入牛角橫身苦趣今曰皆邪說也竟可撥

置不道省𨚫多少氣力而又有不讀非聖之書之言可以​

自文奈何不樂從之乎雖然用微亦何常不自認禪學其

言曰三代以後聖人之道幾絕佛雖異端其爲神人欽仰

有故也親證眞空一切聲色名利世情俗見無不銷滅豈

不爲神人欽仰耶世情俗見一空性善種子發見而慈悲

度世豈不暗合孔孟當爲神人欽仰耶用微旣自認之而

世人反不認其認者惡在其信用微也宋人有學者三年

反而名其母母曰子之于學者将盡行之乎願子之有以

易名母也子之于學也将有所不行也願子之且以名母

爲後也夫用微之訾毀先儒名母之學也将盡行之乎願

勿訾毀先儒也将有所不行也願且以訾毀先儒爲後也​

  與陳乾初論學書〈丙辰〉

自丙午奉教函丈以來不相聞問葢十有一年矣老兄病

如故時而弟流離遷播卽有病亦不能安居也况得專心

于學問乎唯 先師之及門凋謝将盡存者旣少知其學

者尤少弟所屬望者惲仲昇與兄兩人而巳此眞絕續之

㑹也今歲因緣得至貴地𥨸謂得拜床下劇譚數日夜以

破索居之惑而事與願違尚在有待幸從令子敬之得見

性解諸篇皆𤼵其自得之言絕無倚傍絕無瞻顧可謂理

學中之别傳矣弟尋繹再三其心之所安者不以其異于

先儒而隨聲爲一閧之辯其心之所不安者亦不敢茍爲

附和也老兄云人性無不善于擴充盡才後見之如五穀

之性不藝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種之美惻𨼆之心仁之端​

也雖然未可以爲善也從而繼之有惻𨼆隨有羞惡有辭

讓有是非之心焉且無念非惻𨼆無念非羞惡辭讓是非

而時出靡窮焉斯善矣夫性之爲善合下如是到底如是

擴充盡才而非有所増也卽不加擴充盡才而非有所减

也不爲堯存不爲桀亡到得牿亡之後石火電光未嘗不

露纔見其善確不可移故孟子以孺子入井呼爾蹴爾明

之正爲是也若必擴充盡才始見其善不擴充盡才未可

爲善焉知不是荀子之性惡全慿矯揉之力而後至于善

乎老兄雖言惟其爲善而無不能此以知其性之無不善

也然亦可白惟其爲不善而無不能此以知其性之有不

善也是老兄之言性善反得半而失半矣老兄云周子無

欲之敎不禪而禪吾儒只言寡欲耳人心本無所謂天理​

天理正從人欲中見人欲恰好處卽天理也向無人欲則

亦無天理之可言矣老兄此言從先師道心卽人心之本

心義理之性卽氣質之本性離氣質無所謂性而來然以

之言氣質言人心則可以之言人欲則不可氣質人心是

渾然流行之體公共之物也人欲是落在方所一人之私

也天理人欲正是相反此盈則彼細彼盈則此絀故寡之

又寡至于無欲而後純乎天理(⿱艹石)人心氣質惡可言寡耶

棖也慾焉得剛子言之謂何無欲故靜孔安國註論語仁

者靜句不自濓溪始也以此而禪濂溪濂溪不受也必從

人欲恰好處求天理則終身擾擾不出世情所見爲天理

者恐是人欲之改頭換靣耳大抵老兄不喜言未發故于

宋儒所言近于未𤼵者一切抹去以爲禪障獨于居敬存​

餋不黜爲非夫旣離𨚫未𤼵而爲居敬存養則所從事者

當在𤼵用處矣于本源全體不加涵餋之功也老兄與伯

繩書引朱子初由察識端倪入久之無所得終歸涵養一

路以證察識端倪之非弟細觀之老兄之居敬存養正是

朱子之察識端倪也無乃自相矛盾乎則知未發中和之

體不可謂之禪而老兄之一切從事爲立脚者反是佛家

作用見性之旨也老兄之學可謂安且成矣弟之所言未

必有當然以同門之誼稍呈管見當不與隨聲者一例拒

之也​

  與李杲堂陳介睂書〈辛亥〉

萬充宗傳論以高旦中誌銘中有兩語欲弟易之稍就圓

融其一謂旦中之醫行世未必純以其術其一謂身名就

剝之句弟文不足傳世亦何難遷就其說但念杲堂介睂

方以古文起淛河芟除黃茅白葦之習此等處未嘗熟講

将來爲名文之累不少故畧言之葢不因鄙文也夫銘者

史之𩔖也史有褒貶銘則應其子孫之請不主褒貶而其

人行應銘法則銘之其人行不應銘法則不銘是亦褒貶

寓于其間後世不能槩拒所請銘法旣亡猶幸一二大人

先生一掌以堙江河之下言有裁量毀譽不淆如昌黎銘

王⿺辶商言其謾婦翁銘李虗中衛之𤣥李于言其燒丹致SKchar

雖至善若柳子厚亦言其少年勇于爲人不自貴重豈不​

欲爲之諱哉以爲不若是則其人之生平不見也其人之

生平不見則吾之所銘者亦不知誰何氏也将焉用之大

凡古文傳世主于載道而不在區區之工拙故賢子孫之

欲不死其親者一則曰宐得(⿺𠃊旨)而不華者銘傳于後再則

曰某言可信以銘屬之苟欲誣其親而巳又何取(⿺𠃊旨)與信

哉亦以誣則不可傳傳亦非其親矣是皆不可爲道今夫

旦中之醫弟與晦木標榜而起貴邑中不乏肩背相望苐

旦中多一番議論緣餙耳若曰其術足以葢世而躋之和

扁不應貴邑中擾擾多和扁也曩者旦中亦曾以高下見

質弟應之曰以秀才等第之君差可三等旦中欲稍軒之

弟未之許也生前之論如此死後而忽更之不特欺世人

且欺旦中矣說者必欲高擡其術非爲旦中也學旦中之​

毉旦中死起而代之下旦中之品則代者之品亦與之俱

下故不得不爭其鬻術之媒是利旦中之死也弟焉得膏

唇販舌𡡾死及生周旋其刻薄之心乎且銘中之意不欲

置旦中于毉人之列其待之貴重亦巳至矣如說者之言

乃所以薄待旦中也至于身名就剝之言更之尤不可解

古人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旦中有一于是乎自有宇宙不

少賢達勝士當時爲人宗物望所歸者高岸深谷忽然湮

滅是身後之名生前著聞者尙不可必况欲以一藝見長

而未得者乎弟卽全無心肝謂旦中德如曾史功如禹稷

言如遷固有肯信之者乎是于旦中無秋毫之益也惟是

旦中生平之志不安于九品之下中故銘言日短心長身

名就剝所以哀之者至矣不觀歐公之銘張堯夫乎其有​

莫施其爲不伐充而不光遂以昧㓕後孰知也堯夫爲歐

公好友哀之至故言之切也今日古文一道幾于墜地所

幸淛河以東二三君子得其正路而由之豈宐復狥流俗

依違其說弟欲杲堂介睂是是非非一以古人爲法寧不

喜于今人毋貽議于後人耳若鄙文不滿高氏子弟之意

則如范家神刻其子擅自増損尹氏銘文其家别爲墓表

在歐公且不免而况于弟乎此不足道也​

  辭張郡侯請修郡志書〈辛亥〉

伏𫎇以修志見召草堂猿鳥沾𬒳光榮某獨何心不思報

稱然而不敢冐昧者則亦有故葢文章之道臺閣山林其

體濶絕臺閣之文撥斸治本縆幅道義非山龍黼黻不以

設色非王覇損益不以措辭而卒歸于和平神聽不爲矯

激山林之文流連光景雕鏤酸苦其色不出于退紅沈綠

其辭不離于嘆老嗟卑而高張絕絃不識忌諱故使臺閣

者而與山林之事萬石之鍾不爲細響與韋布里閭憔悴

專一之士較其毫𨤲分寸必有不合者矣使山林者而與

臺閣之事蚓竅蠅鳴豈諧韶頀脫粟寒漿不登鼎鼐葢典

章文物禮樂刑政小致不能殫孤懷不能述也某岩下鄙

人少逢患難長藐流離遂抱幽憂之疾與世相棄牧鷄圏​

豕自安賤貧時于農𤨏餘隙竊弄𥿄筆戚話隣談無關大

道不料好事者標以能文之目使之記生卒餙吊賀根孤

伎薄𤼵露醜老然終不敢自與于當世作者之列葢歌虞

頌魯潤色鴻業自是名公鉅卿之事而欲以壹鬱之懷枯

槁之容規其百一豈不虞有畫虎之敗哉今夫越郡之志

地逾千里時将百年所謂臺閣之文也旣有明府名公鉅

卿以爲之主當世之詞人才子孰不欲附名末簡分榮後

祀而猥𫎇召役枯楊寒炭亦起烟華便當袛奉恩命自比

幕下反覆思之終于不可某聞梓人之造室也大匠中處

衆工環立向之大匠右顧曰斧則執斧者奔而右左指曰

鋸則執鋸者趨而左其不勝任者怒而退之某自視不知

斧鋸安在明府右顧則某将空手而奔左明府左指則某​

将空手而趨右又何待環立而知其不勝任哉小儒山林

之手其無當于臺閣也明矣使其退之于旣怒之後何如

退之于未怒之前耶伏望明府哀其弗及收回成命謹以

召啓再拜上繳本欲泥首郡朝謝此知遇而先王之制士

不傳贄爲臣則不見于王公某區區守禮不敢隕越亦知

明府之所責者不以流俗也不勝感荷屏營之情​

  再辭張郡侯修志書〈辛亥〉

𫎇明府以志事見委其不敢當者已見于前書但前書以

某而言之也今以事而言之亦有所甚難從來稱志之善

者楊升菴之四川趙浚谷之平凉爲最其餘不過苟且充

賦將操筆者之非其人耶抑不名一手而取才猥雜耶或

以體格一定無所見長而忽之耶不然則見聞固陋所謂

考索者别是一家之學耶更不然則郷邦之恩怨是非無

人肯任之耶嗟乎葢皆有之矣是故公志每不如私志宋

景濂之浦陽人物記文章爾雅程敏政之新安文獻志考

核精詳其他如襄陽耆舊荆楚歲時吳地華陽不可枚舉

以其無五者之累也明府固今之升菴浚谷也然而所委

之人寧必其無五者之累乎今謂舊志不煩更張只續此​

數十年以來之事似矣某讀明府之例爲𩔖十八則八縣

皆當禀此規範方可合爲一書今各縣舊志分𩔖不同或

多或寡若復因仍則是可分而不可合也一代有一代之

制作革命之際每多忌諱𨼆語闌入豈可不愼是又不得

不改者也某讀諸家文集及于雜史間或考之正史則多

同異考之志乗則多錯謬以志乗之手未必如作史者之

出自名家也其相去遠矣今若見其謬誤遺漏而一一聽

之恐旣經纂修之後則明眼所照遺議不專在前人矣吳

縝紏繆于唐書許浩闡幽于元史在史且然而况于志乎

此舊志之所當論者也志與史例其不同者史則美惡俱

載以示褒貶志則存美而去惡有褒而無貶然其所去是

亦貶之之例也越中數十年來人物炳然在人耳目者可​

屈指而畢一時冨貴爲鄉里小兒所咨嗟艶慕者其姓氏

巳爲狐貉噉盡今(⿱艹石)以子孫姻婭之故探之狐貉口中而

復留之雖罄會稽之竹箭剡溪之古藤有所不足矣其間

亦有高位久宦干渉國史者而或爲公論所排清議所譏

此正當去之以明貶者試出其家傳讀之莫不各有一篇

粧㸃文字老成凋謝二三措大其耳目見聞有限試有人

與之分别源流証明寔錄彼在甕天者反以爲一人之愛

憎斯時也起而抗言争執則叢爲怨府何苦而嘗身于市

虎乎若骫骳將順不特爲明府之謀不忠而魯衛之士有

以薄其心胸矣此續筆之所當論者也語有之量而後入

毋入而後量某𥨸于今量之故曰難也伏惟上裁​

  辭祝年書

頃見萬貞一鄭禹梅以某年滿六十徵文相寵某不勝愕

然如昏沈夢中忽然搖醒記憶此身方纔痛哭某十七失

父斯時先忠端公年袛四十三耳某亦何忍自比先公而

以四十三年私爲已有乃不意頑鈍歲月遂贏先公之十

七某之贏一年是先公之縮一年也何痛如之人子之壽

其父母大約在六十以後最蚤則五十耳某不得遇先公

之五十申其一日之愛又何敢自有其五十六十乎先公

就逮之日題詩驛壁云中官弟姪皆遺蔭孤孽何曾敢有

兒齒髪易銷斯哀難㓕是馬毉夏畦皆得爲壽惟某有所

不可也卽使假先生長者之寵𤫊然難乎其爲立言也自

最生平無一善狀𬽦刃𡨚賍鉤黨飛章圍城獄戸柳車變​

姓積尸蹀血虎穴鯨波數十年野葛之味豈止一尺葢獨

有危苦可書耳夫文章之傳世以其信也弇洲太函陳言

套括移前掇後不論何人可以通用鼓其矯誣之言蕩我

穢疾是不信也不然而憐其顚覆拾之以當歌哭將無憂

能傷人不復永年某以頑鈍而忘之者先生辰者以描畫

而醒之所以促其餘生也又爲所不忍矣某展轉不得其

說在某之不宐壽如此在作者之難于爲壽又如此昔念

菴先生六十有書謝祝某引例而爲之非敢自許亦曰念

菴且然而况于某乎苟其不然是念菴之罪人也​

  與陳介睂庶常書〈戊午〉

吾兄與國雯書見及言都下諸公欲以不肖姓名塵之薦牘葉

訒菴先生且於經筵 御前面奏其後訒菴移文吏部吾兄力

止始聞之而駭已喟然而歎且喜兄之知我也某幼離黨禍廢

書者五年二十一歲始學爲科舉思欲以章句揚于當時委棄

方幅典誥之書而不視年近四十暮逢䘮亂負母流離退棲陋

室與百姓雜處又焉得有竒聞異見下逮于農瑣哉是空疎不

學未有甚于某者也今 朝廷命舉博學宏儒以備顧問此爲

何等謂之博學吾意臨平石鼓靑州墓刻有一事之不知卽其

罪矣謂之宏儒愼墨得進其談惠鄧敢竄其察卽其罪矣故非

萬人之英不能居此至美之名也卽以前代博學宏辭科而論

以眞德秀處之尚曰宏而不博以留元剛處之尚曰博而不宏​

王應麟欲舉是科乃于制度典故攷索殆遍今之玉海其藁本

也見成玉海其尚未一過况玉海所本館閣萬卷纂要鈎𤣥取

諸胸懷乎乃如之人而欲當是選是引里母田婦而坐之于平

王之孫衛侯之妻之列也胡能不駭從來士之求知者多矣往

往覿面而無所遇合以昌黎之賢光範門下三上書而不報故

投行卷展坐席者非危苦之詞不道非誇大之論不陳揖洗割

肉破琴持帚穿屨而行雪中百方以搏鉅公一日之知然且有

得有不得某於訒菴未嘗有一靣之雅尺素之通前歲觀海于

海塩遇彭駿孫言訒菴使之問學去歲正月讀所贈董在中詩

其間稱許過當今又云云其何以得此于訒菴哉夫訒菴之留

心人物如此向若得道弸藝襮之士而與之則可以爲天下賀

矣無如某僅一愆餱之細民也孤負訒菴此某之所以歎也某​

年近七十不學而衰稍渉人事便如行霧露中老母年登九十

子婦死䘮畧盡家近山海兵聲不時撼動塵起鏑鳴則扶持遁

命二十年以來不敢妄渡錢塘渡亦不敢一月留也母子相依

以延漏刻若復使之待詔金馬魏野所謂㫁送老頭皮也嗟乎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王陽在位貢禹彈冠戴逵逃吳張𤣥止召

古人或出或處未嘗不藉友朋之力不然則山嵇魏謝徒以富

貴爲市耳非兄知我何以有是乎訒菴先生處意欲通書然草

野而通書朝貴非分所宐陳履常云公他日成功謝事幅巾東

歸某當御欵叚乗下澤候公於上東門外此其例也

 此四月所寄書也其後見掌院魏庸齋先生與許海昌書云

 黃先生學貫天人諸公物色之者頗衆因其年高未敢輕動

 泉石蕭介石先生往見李鄴園制臺泛論其中人物制臺云​

 初意欲舉黃先生渠母老不可岀故不强之某於諸公皆未

 甞一面而見知如此所謂君子愛人以德也附記於此以志

 感激




南雷文案卷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