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船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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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船錄
作者:范成大 南宋

宋范成大撰。成大於淳熙丁酉,自四川制置使召還。取水程赴臨安,因隨日記所閱歷,作為此書。自五月戊辰,迄十月己巳。於古跡形勝言之最悉,亦自有所考證。如釋繼業紀乾德二年太祖遣三百僧往西方求舍利貝多葉書路程,為他說部所未載,頗足以廣異聞。又載所見蜀中古畫,如伏虎觀孫太古畫《李冰父子像》,青城山丈人觀孫太古畫《黃帝及三十二仙真》,長生觀孫太古畫《龍虎》,及玩丹石亭唐畫《羅漢》一版,皆可補黃休復《益州名畫記》所未及。又杜甫《戎州詩》「重碧拈春酒」句,印本「拈」或作「酤」,而成大謂敘州有碑本乃作「粘」字,是亦註杜集者所宜引據也。

卷上[编辑]

石湖居士以淳熙丁酉歲五月二十九日戊辰離成都。是日,泊舟小東郭合江亭下。合江者,岷江別派自永康離堆分入成都及彭、蜀諸郡合於此。以下新津,綠野平林,煙水清遠,極似江南。亭之上曰芳華樓,前後植梅甚多。故事:臘月賞梅於此。管界巡檢營在亭傍。每花開及三分,巡檢司具申一兩日開燕,監司預焉。蜀人入吳者,皆自此登舟。其西則萬里橋。諸葛孔明送費祎使吳,曰:「萬里之行,始於此。」後因以名橋。杜子美詩曰:「門泊東吳萬里船。」此橋正為吳人設。余在郡時,每出東郭,過此橋,輒為之慨然。東下五里,曰板橋灘,自蜀都下峽,灘之始也。

六月己巳朔。發孥累,舟下眉州彭山縣,泊。單騎轉城,過東、北兩門,又轉而西。自侍郎堤西行秦岷山道中,流渠湯湯,聲震四野,新秧勃然郁茂。前兩旬大旱,種幾不入土,臨行,連日得雨。道見田翁,欣然曰:「今歲又熟矣。」

五十里,至郫縣。觀者塞途,皆嚴裝盛飾,帟幕相望。蓋自來無制帥行此路者。自是而西,州縣皆然。郫邑屋極盛,家家有流水脩竹,而楊氏之居為最。縣圃大竹萬個,流水貫之,濃翠欲滴。

未至縣二十里,有犀浦鎮,故犀浦縣。今廢,屬郫,猶為壯鎮。杜子美詩:「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蜀無梅雨,子美梅熟時經行,偶值雨耳。恐後人便指為梅雨,故辯之。唐玄宗幸蜀,嘗以成都為南京云。

郫筒。截大竹,長二尺以下,留一節為底,刻其外為花紋。上有蓋,以鐵為提梁,或朱或黑,或不漆,大率挈酒竹筒耳。《華陽風俗記》所載,乃刳竹傾釀,閉以藕絲蕉葉,信宿馨香達於外。然後斷取以獻,謂之郫筒酒。觀此,則是就竹林中為之,今無此酒法矣。

庚午。二十里,早頓安德鎮。四十里,至永康軍。一路江水分流入諸渠,皆雷轟雪卷,美田彌望,所謂岷山之下沃野者正在此。崇德廟在軍城西門外山上,秦太守李冰父子廟食處也。

辛未。登城西門樓。其下岷江。江自山中出,至此始盛壯。對江即岷山。岷山之最近者,曰青城山。其尤大者,曰大面山。大面山之後,皆西戎山矣。西門名玉壘關。自門少轉,登浮雲亭,李蘩清叔守郡時所作。取杜子美詩「玉壘浮雲變古今」之句,登臨雄勝。

又登懷古亭,俯觀離堆。離堆者,李太守鑿崖中斷,分江水一派入永康以至彭、蜀,支流自郫以至成都。懷古對崖,有道觀曰伏龍,相傳李太守鎖孽龍於離堆之下。觀有孫太古畫李氏父子像。

出玉壘關,登山,謁崇德廟。新作廟前門樓,甚壯,下臨大江,名曰都江。江源政自西戎中來,由岷山澗壑出而會於此,故名都江。世云江出岷山者,自中國所見言之也。李太守疏江驅龍,有大功於西蜀。祠祭甚盛,歲刲羊五萬,民買一羊將以祭而偶產羔者,亦不敢留,並驅以享。廟前屠戶數十百家,永康郡計至專仰羊稅,甚矣其殺也。余作詩刻石以諷,冀神聽萬一感動云。

廟前近離堆,累石子作長汀以遏水,號象鼻,以形似名。西川夏旱,支江水涸,即遣使致禱,增堰壅水,以入支江,三四宿,水即遍,謂之攝水。余在成都,連歲遣郡丞馮輔攝水祠下,皆如期而應,連得稔。既謁謝於廟,徜徉三樓而返。

將至青城,再度繩橋。每橋長百二十丈,分為五架,橋之廣十二繩排連之,上布竹笆,攢立大木數十於江沙中,輦石固其根,每數十木作一架,掛橋於半空,大風過之,掀舉幡然,大略如漁人曬網、染家晾彩帛之狀。又須舍輿疾步,從容則震掉不可立。同行皆失色。郡人云:「稍迂數里,有白石渡,可以船濟,然極湍險也。」

五十里,早頓羅漢院沿江行。山腳入青城界。道左右多幽居,流水淙琤,脩竹彌望。晚,漸入山。

三十里,至青城山。門曰寶仙九室洞天。夜宿丈人觀。觀在丈人峰下,五峰峻峙如屏,觀之臺殿,上至巖腹。丈人自唐以來,號五嶽丈人儲福定命真君。傳記略云:「姓寗,名封。與黃帝同時,帝從之問龍蹺飛行之道。」本朝增崇祠典,與灊、廬皆有宮名,此獨號丈人觀。先是其徒以為言,余為請之朝。李燾仁父適為禮部侍郎,上議曰:

按:《河圖括地象》:岷山之精,上為井絡,帝以會昌,神以建福。註曰:「昌即慶也。」青城實岷山第一峰,會慶又符誕節之名。

乃賜名會慶建福宮。余將入山而敕書適至,乃作醮以祝聖謝恩。

真君殿前有大樓,曰玉華。翚飛輪奐,極土木之勝。殿四壁,孫太古畫黃帝而下三十二仙真,筆法超妙,氣格清逸。此壁冠於西州。兩廡古畫尚多,半已剝落,惟張果老、孫思邈二像無恙。

壬申。泊青城山。始生之辰也。今春病少城,幾殆,僅得更生,因來名山禳祭。

夜,道士就殿前作步虛儀。方升壇,有大炬出殿後巖上,色洞赤,周旋山頂,有頃滅變。同遊者疾趨來觀,則無有矣。余默請於丈人,此燈正為仆出者,當復見,使諸人共觀之。語脫口,燈復出,分合眩轉,若經藏然,食頃乃沒。觀人云:「從來此峰無燈,四年前曾一見。」

今日山後老人村耆耋婦子輩,聞余至此,皆扶攜來觀。村去此不遠,但過數繩橋。俗稱其村曰獠澤,余以為不雅馴,更名老宅。近來鹽酪路通,壽亦減。

癸酉。自丈人觀西登山,五里至上清宮。在最高峰之頂,以板閣插石,作堂殿。下視丈人峰,直堵墻耳。岷山數百峰,悉在欄檻下,如翠浪起伏,勢皆東傾。一軒正對大面山,一上六十里,有夷坦曰芙蓉平,道人於彼種芎。非留旬日不可登,且涉入夷界,雖羽衣輩亦罕到。雪山三峰爛銀琢玉,闖出大面後。雪山在西域,去此不知幾千里,而了然見之,則其峻極可知。上清之遊,真天下偉觀哉!

夜,有燈出。四山以千百數,謂之聖燈。聖燈所至多有,說者不能堅決。或云古人所藏丹藥之光,或謂草木之靈者有光,或又以謂龍神山鬼所作,其深信者則以為仙聖之所設化也。

甲戌。下山五里,復至丈人觀。二十里,早頓長生觀,範長生得道處也。有孫太古畫龍虎二君,在殿外兩壁上。筆勢揮掃,雲煙飛動,蓋孫筆之尤奇者。

殿壁又有孫畫《味江龍》一堵。相傳孫欲畫龍而不知其真。有丈夫過,云:「君欲識真龍乎?」忽變而夭矯。孫諦視,畫得之。視稍久,一目遂眚,即此畫也。舊壁,宣和間取入京師。臨行,道士募名筆摹於新壁,今所存者摹本也。

晚,宿範氏莊園。

乙亥。十五里,發青城縣。同年雅州守何正仲子方來見,招遊其群從園林。江水分流入縣,灘聲聒耳,以故人家悉有流渠脩竹,易成幽趣。

四十五里,晚宿蜀州城外聖佛院。

丙丑。二十里,早頓周家莊。周氏三大第,皆高爽嚴潔。大抵沃野所在,二百年不見兵火。居民屋室如法,有承平氣象。

十里,至蜀州。郡圃內西湖極廣袤。荷花正盛,呼湖船泛之。系纜古木脩竹間,景物甚野,為西州勝處。湖中多小菱,可食。蜀無菱,至此始見之。郡守吳廣仲撒舊四相堂新之,名曰熙春。余謂不若仍其舊。四相謂唐李絳、鐘紹京等,皆嘗為蜀州刺史者也。然但名四相,嫌限定數,乃為更名相業云。

丁丑。三十里,早頓江原縣。前館職張縯季長招至其曾祖所作善頌堂上。季長之祖與司馬溫公、範太史同朝相善也,論新法不合,歸。二公作《善頌堂詩》以送之,使歸壽其親。詩卷皆存壁,有趙清獻公宰邑時題字。

季長之族祖浩,藏仁宗禦飛白書。山谷所跋者,其末句譽天地之高厚,贊日月之光華;「臣知其不能也」,今集中作「臣自知其不能也」。「自」字蓋後來所增,語意方全。山谷自稱「洪州分寧縣雙井里前史官臣黃庭堅」,蓋謫戎州時所跋。

四十里,宿新津縣。成都及此郡送客畢會。邑中借居,僦舍皆滿,縣人以為盛。成都萬里橋下之江與岷江正派合於此。

戊寅。為送客住一日。飲罷,發遣,令各歸,留者尚十五六。新津縣廨上雨傍風,無一席寬潔處。送客貪於相從,歡然竟日,忘其居之陋也。

己卯。大雨,不可登脩覺。脩覺者,新津縣對江一小山。上有絕勝亭,一望平野,可盡西川。杜子美所謂「西川供客眼,惟有此江郊」。是日,霧雨昏昏,非遠望所宜,故不復登。

辰初,以小舟下彭山,己、未已到,與孥累船會。即解維,午後,至眉州城外江,即玻璃江也。冬時水色如此。方夏,潦怒濤漲,皆黃流耳。江上小山名蟆頤,川原平遠似江、浙間。

城中荷花特盛,處處有池塘。他郡種荷者皆買種於眉。遍城悉是石街,最為雅潔,前守王陽英昭祖所作也。景疏樓在子城上,甚草草。聞舊樓在其角,尤不如今。其前多草木蔽虧,無所見。

庚辰。劉焞文潛招集於郡圃起文堂,堂名蓋為東坡設對起文。又一堂,前守李石知幾所作,名元佑學堂。眉人云:「李初揭堂名,輕薄子於郡前旗亭上,亦書其榜曰『淳熙酒肆』。」其俗大抵好論議。文潛,郡人也。

眉郡治有古竈,在廳事後,太守不敢居,扃鑰奉祠之。又聞軍資庫有一水甕,滿貯石子,每月朔亦祠之,仍增水、石各一器,不知其幾年,而至今不滿。官府怪誣之事,未有如眉之竈甕者。

辛巳。招送客燕於眉山館,與敘別。荔子已過,郡中猶余一株,皆如渥丹,盡擷以見餉。偶有兩柈留館中,經宿取視,綠葉紅實粲然。乃知尋常用籃絡盛貯,徒欲透風,不知為雨露沾灑,風日炙薄,經宿色香都變。試取數百顆,貯以大合,密封之,走介入成都,以遺高、朱二使者,亦兩夕到。二君回書云:「風露之氣如新。」記之以告好事者。

壬午。發眉州。六十里,午,至中巖,號西川林泉最佳處。相傳為第五羅漢諾矩那道場,又為慈姥龍所居。

登岸即入山徑,半里有喚魚潭。水出巖下,莫知淺深,是為龍之窟宅。人拍手潭上,則群魚自巖下出,然莫敢玩。兩年前,有監司從卒浴其中,若有物曳入崖下。翌日,屍浮出江上。

又半里,有深源泉。凡五里,至慈姥巖。巖前即寺也。凡山中巖潭亭院之榜,皆山谷書。山谷貶戎州,今敘州也。有親故在青神,遂至眉,遊中巖。自此不復西,蓋元不識成都,疑有所畏避云。

入寺,側出石磴,半里餘,有三石峰,平正如高樓巍闕,巀嶪奇偉,不可名狀。前二峰,後一峰,如品字。前二峰之間,容一徑,可以並行。至中峰之下,有石室,諾矩那庵也。舊說有天臺僧,遇病僧與一木鎖匙,曰:「異日至眉之中巖,以此匙扣石筍,我當出見。」已而果然。天臺僧恍然,識為病僧。挈以赴海中齋會。既回,如夢覺。自此中巖之名遂顯。三峰,土人謂之石筍。余觀之,乃三石樓,筍蓋不足道。

傍又有寶瓶峰數百尺,上侈下縮,真一古壺,亦甚奇怪。

送客復集山中,遂留宿。初夜,月出東嶺,松桂如蒙霜雪,與諸人憑欄極談。至夜分,散。

癸未。早食後,與送客出寺,至慈姥巖前徘徊,皆不忍分袂。復班荊,小飲巖下。須臾風雨大至,巖溜垂下如布,雨映松竹,如玉塵散飛。諸賓各即席作詩,不覺日暮,遂皆不成行。下山,復入宿寺中。

甲申。早出山,至江步,與送客先歸者別。放船過青衣,入湖瀼峽,由平羌舊縣至嘉州,日未晡。自眉至嘉,百二十里,中巖其半途也。

謁憲使程詠之於雪堂。雪堂者,詠之葺重堂之後一堂。深邃清涼,專以度暑。盡取所藏雪圖掛四壁,而榜曰雪堂,將以館余。余不暇遷,然未行以前,蓋日造焉。

先是余造舟於敘,既成,溯流泊於嘉。甫畢而被召,自合江乘小舟至此。登新艦,乃治裝,及載諸軍封樁,稍治一行私商匿稅之弊,例留數日。

行館之側,曰問月堂。雖久不葺,然月正出前檐,名不虛得。

城累大石為之,以備漲湍,雖庳而堅。儀門之榜曰犍為郡,然非漢郡舊地也。尤多荔枝,皆大本,輪囷數圍,以九頂寺殿前槱核者為最,每歲,憲司專之。

乙酉。泊嘉州。渡江,遊淩雲。在城對岸,山不甚高,綿延有九山頭,故又名九頂。舊名青衣山;青衣,蠶叢氏之神也。舊屬平羌縣,縣廢,並屬龍遊。

躋石磴,登淩雲寺。寺有天寧閣,即大像所在。嘉為眾水之會,導江、沫水與岷江,皆合於山下,南流以下犍為。沫水合大渡河由雅州而來,直搗山壁,灘瀧險惡,號舟楫至危之地。唐開元中,浮屠海通始鑿山為彌勒佛像以鎮之。高三百六十尺,頂圍十丈,目廣二丈,為樓十三層。自頭面以及其足,極天下佛像之大。兩耳猶以木為之。佛足去江數步,驚濤怒號,洶湧過前,不可安立正視,今謂之佛頭灘。佛閣正面三峨,餘三面皆佳山,眾江錯流諸山間,登臨之勝,自西州來,始見此耳。東坡詩:「但願身為漢嘉守,載酒常作淩雲遊。」後人取其語,作載酒亭於山上。

丙戌。泊嘉州。遊萬景樓,在州城,傍高丘之上。漢嘉登臨山水之勝,既豪西州,而萬景所見,又甲於一郡。其前大江之所經,犍為、戎、瀘,遠山縹緲明滅,煙雲無際。右列三峨,左橫九頂,殘山剩水,間見錯出。萬景之名,真不濫吹。余詩蓋題為西南第一樓也。

九頂之傍,有烏尤一峰,小江水繞之,如巧畫之圖。樓前百餘步,有古安樂園。山谷常遊之,名軒曰涪翁,壁間題字猶存。云「見水繞烏尤」,惟此亭耳。是時未有萬景,故山谷以安樂園為勝,今不足道矣。

下山,入小巷,至廣福院。中有水洞,靜聽洞中,時有金玉聲,瑯然清越,不知水滴何許作此聲也。舊名東丁水,寺亦因名東丁院,山谷更名方響洞,題詩云:「古人名此東丁水,自古丁東直到今。我為更名方響洞,要知山水有清音。」

丁亥、戊子、己丑、庚寅、辛卯,泊嘉州。遣近送人馬,歸者十九。留家嘉州岸下,單騎入峨眉。有三山,為一列,曰大峨、中峨、小峨。中峨、小峨昔傳有遊者,今不復有路。惟大峨一山,其高摩霄,為佛書所記普賢大士示現之所。自郡城出西門,濟燕渡水,洶湧甚險。此即雅州江,其源自巂州邛部合大渡河,穿夷界千山以來。過渡,宿蘇稽鎮。

壬辰。早發蘇稽,午過符文鎮。兩鎮市井繁遝,類壯縣。符文出布,村婦聚觀於道,皆行而績麻,無索手者。民皆束艾蒿於門,燃之發煙,意者熏袚穢氣,以為候迎之禮。

午後,至峨眉縣宿。

癸巳。發峨眉縣。出西門,登山,過慈福、普安二院、白水莊、蜀村店。十二里,龍神堂。

自是澗谷舂淙,林樾雄深。小憩華嚴院,過青竹橋、峨眉新觀、路口、梅樹埡、兩龍堂,至中峰院。院有普賢閣,回環十七峰繞之。背倚白崖峰。右傍最高而峻挺者,曰呼應峰。下有茂真尊者庵,人跡罕至。孫思邈隱於峨眉,茂真在時,常與孫相呼,相應於此云。

出院,過樟木、牛心二嶺及牛心院路口,至雙溪橋。亂山如屏簇,有兩山相對,各有一溪出焉。並流至橋下,石塹深數十丈,窈然沈碧,飛湍噴雪,奔出橋外,則入岑蔚中,可數十步,兩溪合為一,以投大壑。淵渟凝湛,散為溪灘。灘中悉是五色及白質青章石子。水色曲塵,與石色相得,如鋪翠錦,非摹寫可具。朝日照之,則有光彩發溪上,倒射巖壑,相傳以為大士小現也。

牛心寺三藏師繼業,自西域歸過此,將開山,兩石鬥溪上,攬得其一,上有一目,端正透底,以為寶瑞,至今藏寺中,此水遂名寶現溪。自是登危磴,過菩薩閣,當道有榜,曰天下大峨山,遂至白水普賢寺。自縣至此,步步皆峻陂,四十餘里,然始是登峰頂之山腳耳。

甲午。宿白水寺。大雨,不可登山。

謁普賢大士銅像。國初,敕成都所鑄。有太宗、真宗、仁宗三朝所賜禦制書百餘卷,七寶冠、金珠瓔珞、袈裟、金銀瓶缽、奩爐、匙箸、果壘、銅鐘、鼓、鑼、磬、蠟茶、塔、芝草之屬。又有崇寧中宮所賜錢幡及織成紅幡等物甚多,內仁宗所賜紅羅紫繡袈裟,上有禦書《發願文》,曰:

佛法長興,法輪常轉。國泰民安,風雨順時。幹戈永息,人民安樂,子孫昌盛。一切眾生,同登彼岸。嘉佑七年十月十七日,福寧殿禦劄記。

次至經藏。亦朝廷遣尚方工作寶藏也。正面為樓闕,兩傍小樓夾之。釘鉸皆以石,極備奇靡。相傳純用京師端門之制。經書則造於成都,用碧硾紙銷銀書之。卷首悉有銷金圖畫,各圖一卷之事。經簾織輪相鈴杵器物及「天下太平」、「皇帝」、「萬歲」等字於繁花縟葉之中,今不復見此等織文矣。

次至三千鐵佛殿,云:「普賢居此山,有三千徒眾共住,故作此佛。」冶鑄甚樸拙。

是日設供,且禱於大士,丐三日好晴以登山。

乙未。大霽,遂登上峰。自此至峰頂光相寺七寶巖,其高六十里。大略去縣中平地不下百里,又無復蹊磴。斫木作長梯,釘巖壁,緣之而上,意天下登山險峻,無此比者。余以健卒挾山轎強登。以山丁三十夫,曳大繩行前挽之,同行則用山中梯轎。

出白水寺側門,便登點心山。言峻甚,足膝點於心胸云。

過茅亭觜、石子雷、大小深坑、駱駝嶺、簇店。凡言店者,當道板屋一間。將有登山客,則寺僧先遣人煮湯於店,以俟蒸炊。

又過峰門、羅漢店、大小扶、錯喜歡、木皮里、胡孫梯、雷洞平。凡言平者,差可以托足之處也。雷洞者,路在深崖,萬仞磴道,缺處則下瞰沈黑若洞然。相傳下有淵水,神龍所居,凡七十二洞。歲旱,則禱於第三洞。初投香幣,不應,則投死彘及婦人弊履之類,以掁觸之,往往雷風暴發。峰頂光明巖上所謂兜羅綿云,亦多出於此洞。

過新店、八十四盤、娑羅平。娑羅者,其木葉如海桐,又似楊梅花,紅白色,春夏間開,惟此山有之。初登山半即見之,至此,滿山皆是。大抵大峨之上,凡草木禽蟲,悉非世間所有,昔固傳聞,今親驗之。余來以季夏,數日前,雪大降,木葉猶有雪漬斕斑之跡。草木之異,有如八仙而探紫,有如牽牛而大數倍,有如蓼而淺青。聞春時異花尤多,但是時山寒,人鮮能識之。草葉之異者,亦不可勝數。山高多風,木不能長,枝悉下垂。古苔如亂發,鬖鬖掛木上,垂至地,長數丈。又有塔松,狀似杉而葉圓細,亦不能高,重重偃蹇如浮圖,至山頂尤多。又繼無鳥雀,蓋山高,飛不能上。

自娑羅平,過思佛亭、軟草平、洗腳溪,遂極峰頂光相寺。亦板屋數十間,無人居。中間有普賢小殿。以卯初登山,至此已申後。初衣暑绤,漸高漸寒,到八十四盤,則驟寒。比及山頂,亟挾纊兩重,又加毳衲駝茸之裘,盡衣笥中所藏。系重巾,躡氈靴,猶凜栗不自持,則熾炭擁爐危坐。山頂有泉,煮米不成飯,但碎如砂粒。萬古冰雪之汁,不能熟物,余前知之,自山下攜水一缶來,財自足也。

移頃,冒寒登天仙橋,至光明巖。炷香小殿上,木皮蓋之。王瞻叔參政,嘗易以瓦,為雪霜所薄,一年輒碎,後復以木皮易之,翻可支二三年。人云佛現悉以午,今已申後,不若歸舍,明日復來。

逡巡,忽雲出巖下,傍谷中,即雷洞山也。雲行,勃如隊仗。既當巖,則少駐。雲頭現大圓光,雜色之暈數重。倚立相對中,有水墨影,若仙聖跨象者。一碗茶頃,光沒,而其傍復現一光如前,有頃亦沒。雲中復有金光兩道,橫射巖腹,人亦謂之小現。日暮,雲物皆散,四山寂然。乙夜,燈出,巖下遍滿,彌望以千百計。夜寒甚,不可久立。

丙申。復登巖眺望,巖後岷山萬重,少北則瓦屋山在雅州,少南則大瓦屋,近南詔,形狀宛然,瓦屋一間也。小瓦屋亦有光相,謂之辟支佛現。此諸山之後,即西域雪山,崔嵬刻削,凡數十百峰,初日照之,雪色洞明如爛銀,晃耀曙光中。此雪自古至今,未嘗消也。山綿延入天竺諸蕃,相去不知幾千里,望之但如在幾案間,瑰奇勝絕之觀,真冠平生矣。復詣巖殿致禱,俄氛霧四起,混然一白,僧雲銀色世界也。

有頃,大雨傾註,氛霧辟易。僧云:「洗巖雨也,佛將大現。」兜羅綿雲復布巖下,紛郁而上,將至巖數丈輒止。雲平如玉地,時雨點有余飛。俯視巖腹,有大圓光,偃臥平雲之上。外暈三重,每重有青黃紅綠之色。光之正中,虛明凝湛,觀者各自見其形現於虛明之處,毫厘無隱,一如對鏡,舉手動足,影皆隨形而不見傍人,僧雲攝身光也。此光既沒,前山風起雲馳,風雲之間,復出大圓相光,橫亙數山,盡諸異色,合集成辨。峰巒草木,皆鮮妍絢蒨,不可正視。雲霧既散,而此光獨明,人謂之清現。凡佛光欲現,必先布雲,所謂兜羅綿世界。光相依雲而出,其不依雲,則謂之清現,極難得。

食頃,光漸移,過山而西。左顧雷洞山上,復出一光,如前而差小,須臾亦飛行過山外,至平野間,轉徙得得,與巖正相值,色狀俱變,遂為金橋。大略如吳江垂虹,而兩圯各有紫雲捧之。凡自午至未,雲物凈盡,謂之收巖,獨金橋現至酉後始沒。

同登峰頂者:幕客簡世傑伯雋、楊光商卿、周傑德俊萬、進士虞植子建及家弟成績。今日,復有同年楊愻伯勉、幕客李嘉謀良仲自夾江來,甫至而光現。

丁酉。下山。始登山時,雖躋攀艱難,有繩曳其前,猶險而不危。下山時,雖復以繩縋輿後梯鬥下,輿夫難著腳,既險且危。下山漸覺暑氣,以次減去綿衲。午至白水寺,則絺绤如故。聞昨暮寺中大雷雨,峰頂夕陽快晴,元不知也。

幕客範謨季申、郭明復中行、楊輔嗣勛皆自漢嘉來會,而不及余於峰頂。食後,同遊黑水,過虎溪橋,奔流激湍,大略似雙溪而小不及。始開山,僧自白水尋勝至此,溪漲,不可渡,有虎蹲伏其傍,因遂跨之,亂流以濟,故以名溪。白、黑二水,皆以石色得名。黑水前對月峰,棟宇稍潔。宿寺中東閣。

秋七月戊戌,朔。離黑水,復過白水寺,前渡雙溪橋,入牛心寺。雨後斷路,白雲峽水方漲,碧流白石,照人肺肝,如層冰積雪。籃輿下行峽淺處以入寺。飛濤濺沬,襟裙皆濡。境過清,毛發盡竦。

寺對青蓮峰,有白雲、青蓮二閣最佳。牛心本孫思邈隱居,相傳時出諸山,寺中人數見之。小說亦載招僧誦經,施與金錢,正此山故事。

有孫仙煉丹竈,在峰頂,及陶珠泉在白雲峽最深處。去寺數里,水深不可涉。獨訪丹竈。竈傍多奇石,祠堂後一石尤佳,可以箕踞宴坐,名玩丹石。

寺有唐畫羅漢一板,筆跡超妙,眉目津津,欲與人語。成都古畫浮圖像最多,以余所見,皆出此下。蜀畫胡僧,惟盧楞伽之筆為第一,今見此板,乃知楞伽源流所自,余十五板亡之矣。

此寺即繼業三藏所作。業姓王氏,耀洲人。隸東京天壽院。幹德二年,詔沙門三百人,入天竺求舍利及貝多葉書,業預遣中。至開寶九年,始歸寺。所藏《涅盤經》一函,四十二卷。業於每卷後,分記西域行程,雖不甚詳,然地裏大略可考,世所罕見,錄於此,以備國史之闕。

業自階州出塞西行,由靈武、西涼、甘、肅、瓜、沙等州,入伊吳、高昌、焉耆、於闐、疏勒、大食諸國,度雪嶺至布路州國。

又度大蔥嶺,雪山至伽濕彌羅國,西登大山,有薩埵太子投崖飼虎處,遂至健陀羅國,謂之中印土。

又西至庶流波國及左爛陀羅國。國有二寺。

又西過四大國,至大曲女城,南臨陷牟河,北背洹河,塔廟甚多而無僧尼。

又西二程,有寶階故基。

又西至波羅奈國,兩城相距五里,南臨洹河。

又西北十許里,至鹿野苑,塔廟佛跡最夥(業自雲別有傳記,今不傳矣)。南行十里,渡洹河。河南有大浮圖。自鹿野苑西至摩羯提國,館於漢寺。寺多租入,八村隸焉。僧徒往來如歸,南與杖林山相直,巍峰巋然。山北有優波掬多石室及塔廟故基。南百里有孤山,名雞足三峰。云是迦葉入定處。

又西北百里,有菩提寶座城。四門相望,金剛座在其中,東向。

又東至尼連禪河。東岸有石柱,記佛舊事。自菩提座東南五里,至佛苦行處。

又西三里,至三迦葉村及牧牛女池。金剛座之北門外,有師子國伽藍。

又北五里,至伽耶城。

又北十里,至伽耶山,云是佛說《寶雲經》處。

又自金剛座東北十五里,至正覺山。

又東北三十里,至骨磨城。業館於蝦羅寺,謂之南印土。諸國僧多居之。

又東北四十里,至王舍城。東南五里,有降醉象塔。

又東北,登大山,細路盤紆,有舍利子塔。

又臨澗有下馬迎風塔。度絕壑,登山頂,有大塔廟,云是七佛說法處。山北平地。

又有舍利本生塔。其北山半曰鷲峰,云是佛說《法華經》處。山下即王舍城,城北山址,有溫泉二十餘井。

又北有大寺及迦蘭陁竹園故跡。

又東有阿難半身舍利塔。溫湯之西,有平地,直南登山,復有畢缽羅窟。業止其中,誦經百日而去。窟西,復有阿難證果塔。此去新王舍城八里,日往乞食會。新王舍城有蘭若,隸漢寺。

又有樹提迦故宅城。其西,有輪王塔。

又北十五里,有那爛陁寺。寺之南北,各有數十寺,門皆西向。其北,有四佛座。

又東北十五里,至烏嶺頭寺。東南五里,有聖觀自在像。

又東北十里,至伽濕彌羅漢寺,寺南距漢寺八里許。自漢寺東行十二里,至卻提希山。

又東七十里,有鴿寺。西北五十里,有支那西寺,古漢寺也。西北百里,至花氏城,育王故都也。自此渡河,北至毗耶離城,有維摩方丈故跡。

又至拘屍那城及多羅聚落。逾大山數重,至泥波羅國。

又至磨逾里,過雪嶺,至三耶寺。由故道自此入階洲。

太祖已宴駕,太宗即位。業詣闕進所得梵夾舍利等,詔擇名山修習。登峨眉,北望牛心,眾峰環翊,遂作庵居,已而為寺。業年八十四而終。

出牛心,復過中峰之前,入新峨眉觀。自觀前山開新路,極峻鬥下。冒雨以遊龍門,竭蹶數里,歘至一處,澗溪自兩山石門中湧出,是為龍門峽也。以一葉舟桌入石門,兩岸千丈巖壁,色如碧玉,刻削光潤。入峽十餘丈,有兩瀑布各出一巖頂,相對飛下嵌根,有盤石承之,激為飛雨,濺洙滿峽,舟過其前,衣皆沾灑透濕,又數丈,半巖有圓龕,去水可二丈,以木梯升之,即龍洞也。峽中紺碧無底,石寒水清,非復人世。舟行數十步,石壁益峻,水益湍,亟回桌。舟人云:「前去更奇。」以雨大作,加飛瀑沾濡,暑肌起粟,骨驚神,凜乎其不可以久留也。

昔嘗聞峨眉雙溪,不減廬山三峽。前日過之,真奇絕。及至龍門,則雙溪又在下風。蓋天下峽泉之勝,當以龍門為第一。要之遊者自知,未之遊者,必以余言為過。然其路險絕,亂石當道,將至峽,必舍輿,躡草履,經營蹞步於槎牙兀臬中,方至峽口。蓋大峨峰頂天下絕觀,蜀人固自罕遊,而龍門又勝絕於山間,遊峨眉者,亦罕能到。非好奇喜事、忘勞苦而不憚疾病者,不能至焉。

復尋大路出山。初夜,始至縣中。

己亥。發峨眉。晚,至嘉州。

庚子、辛丑。皆泊嘉州。

壬寅。將解纜。嘉守王亢子蒼留看月榭。前權守陸遊務觀所作,正對大峨,取李大白「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之句。郡治乃在山坡上。正堂之偏,有孫真人祠。祠前有丹井;又有石洞,亦有水聲如東丁,號鳴玉洞。

食後,發嘉州。監司太守前路相別。憲司吏獨桌葉舟,過佛頭灘,覆於望中。子侄船上重下輕,屢欹側不免,議易舟。僅行二十里,至王波渡宿。

蜀中稱尊老者為波,祖及外祖皆曰波,又有所謂天波、日波、月波、雷波者,皆尊之之稱。此王波蓋王老或王翁也。宋景文嘗辯之,謂當作「皤」字。魯直貶涪州別駕,自號涪皤,或從其俗云。

癸卯。發王波渡,四十里至羅護鎮。岸有石如馬,村人常以繩糜之,云不然為怪。百里至犍為縣。縣有江樓,甚高爽,下臨長川。過縣二十里,至下壩宿。

卷下[编辑]

甲辰。發下壩。百里,至敘州宣化縣。百二十里,至敘州,才亭午。敘,古戎州也。

山谷謫居在小寺中,號大死庵。後人就作祠堂,並裒墨跡刻其中。方山谷謫居時,屢有鎖江亭詩,今江上舊基,別作新亭,頗如法鎖江者。

舊戎州在對江平坡之上,與夷蠻雜處。馬湖江自夷中出,合大江。夷自馬湖舟行,必過舊州下,故聯鎖於江口,以防其出沒。今徙州治於南岸,而鎖江之名猶存,猶置鎖中流,但攔稅而已。

舊州有《韋臯紀功碑》,巍然在荒榛中。對江諸夷皆重屋,林木蔚然,盛暑猶荷氈以觀客舟之過江。

兩岸多荔子林。郡醞舊名「重碧」,取杜子美《戎州》詩「重碧拈春酒,輕紅擘荔枝」之句。余謂「重」字不宜名酒,為更名「春碧」。印本「拈」或作「酤」,郡有碑本,乃作「粘」字。

乙巳。發敘州。十五里,有南廣江來合大江,通百二十里,至南溪縣。四十五里,至瀘州江安縣。道中有灘,號張旗三灘。謂湍勢奔急,張旗之頃,已過三灘也。百二十里,至瀘州,方申時。

大雨中不暇登眺。瀘雖近年以為帥府,井邑草草,不成都會,亦以密邇夷蠻故也,然在漢已為江陽縣矣。

蜀中惟瀘敘之城皆以屋蓋之,極類廣西。敘多頹圮,瀘獨全好,然猶不及桂林之壯。瀘、敘對江即夷界。近城有渡瀘亭,竟不知諸葛孔明的從何處渡。或云敘正對馬湖江,馬湖入諸夷路,當自彼渡也。

丙午。泊瀘州。登南定樓,為一郡佳處。前帥晁公武子止所作,下臨內江。此水自資、簡州來合大江。城上有來風亭,瞰二江合處,於納涼最宜,梁介子輔所作。子輔蓋得末疾於斯亭,竟以不起,亭名疑讖云。

丁未。將解維,瀘帥馬騏德駿移具江亭。比散,風起,日亦昏,不可行。

戊申。發瀘州。百二十里,至合江縣。對岸有廟曰登天王,相傳為呂光廟。事苻堅,以破虜將軍平蜀有功,後其子紹即天王位,登天之名或以此。舟人至縣,皆上謁,以魚為享,無即以鲊。又以鳩摩羅什從祀而享以餅餌。

又有劉仙觀,在對江安樂山。劉仙名珍,隋開皇時人。山中出天符木葉,上有篆文,如道士書符,人采以相贈遺。

蜀中送客至嘉州歸盡,獨楊商卿父子、譚季壬德稱三人送至此,逾千里矣。乃為留一宿以話別。

己酉。發合江。二百四十里,至恭州江津縣。二十里,過漁洞,宿泥培村。

庚戌。發泥培。六十里,至恭州。自此入峽路。大抵自西川至東川,風土已不同,至峽路益陋矣。恭為州乃在一大磐石上,盛夏無水土氣,毒熱如爐炭燔灼,山水皆有瘴,而水氣尤毒。人喜生癭,婦人尤多。自此至秭歸皆然。承平時謂之川峽,自不同年而語。軍興,置大帥司,始總名四川。然法令科條,猶稱川峽。

泊舟小憩報恩寺,熱亦不可逃。生平不堪暑,未有如此日者。

辛亥。發恭州。嘉陵江自利、閬、果、合等州來合大江。百四十里,至涪州樂溫縣。有張益德廟。大觀中賜額雄威,韶興中封忠顯王。蒲氏墨舊出此縣,大韶死久矣,其族人猶賣墨,不復能大佳,亦以賤價故也。

七十里,至涪州排亭之前,波濤大洶,濆淖如屋,不可梢船。過州,入黔江泊。此江自黔州來合大江。大江怒漲,水色黃濁。黔江乃清泠如玻璃,其下悉是石底。自成都登舟,至此始見清江。涪雖不與蕃部雜居,舊亦夷,俗號為四人。四人者,謂華人、巴人及廩君與盤瓠之種也。

自眉、嘉至此,皆產荔枝。唐以涪州任貢。楊太真所嗜,去州數里,有妃子園,然其品實不高。今天下荔枝,當以閩中為第一,閩中又以莆田陳家紫為最。川、廣荔枝生時,固有厚味多液者,幹之肉皆瘠,閩產則否。

壬子。發涪州。過群豬灘,既險且長。水雖大漲,亂石猶森然。兩傍他舟皆蕩兀,驚怖號呼。

百二十里,至忠州酆都縣。去縣三里,有平都山仙都道觀,本朝更名景德。冒大暑往遊,阪道數折,乃至峰頂。碑牒所傳,前漢王方平、後漢陰長生皆在此山得道仙去。有陰君丹爐及兩君祠堂皆存。祠堂唐李吉甫所作,壁亦有吉甫像。有晉、隋、唐三殿,制度率痹狹,不突兀,故能久存。壁皆當時所畫,不能盡精,惟隋殿後壁十仙像為奇筆,豐臞妍怪,各各不同,非若近世繪仙聖者一切為靡曼之狀也。晉殿內壁亦有溪女等像,可亞隋壁。殿前浴丹池,不甚甘涼。

滿山古柏大數圍,轉運司歲遣官點視。相傳為陰君手種。余以成都孔明廟柏觀之,彼止劉蜀時物,乃大此數倍。然段文昌《修觀記》已云「峭壁千仞,下臨沸波,老柏萬栽,上蔭峰頂」,段時已稱老柏,或真陰君所植,直差瘦耳。陰君以煉丹濟人為道業,其法猶傳,知石泉軍章森德茂家有陰丹甚奇,即陰君丹法也。

觀中唐以來留題碑刻以百數,暑甚不暇遍讀。道家以冥獄所寓為酆都宮,羽流雲此地或是。

晚行數十里,至竹平宿。

癸丑。發竹平。七十里,至忠州。有四賢閣,繪劉晏、陸贄、李吉甫、白居易像,皆嘗謫此州者。又有荔枝樓,樂天所作。

又行五十里,至萬州武寧縣。八十里,至萬州。宿在江濱。邑里最為蕭條,又不及恭、涪。蜀諺曰:「益、梓、利、夔最下,忠、涪、恭、萬尤卑。」然溯江入蜀者,至此即舍舟而徒,不兩旬可至成都,舟行即須十旬。

甲寅。早遊西山。萬有西山及岑公洞,皆可遊。岑叟事見嚴挺之碑,隋末避地得道。洞隔漲江,不暇往。

西山之麓登阪,及山半,得平地,有泉溢為小湖,作亭堂其上,荷芰充滿,四山紫翠環之,亦佳處也。山谷題字極稱許之。湖上有煙霏閣,取題中語也。

食頃回,解舟。六十里,至開江口。水自開、達州來合大江。四十里,至下巖。沿江石壁下,忽嵌空為大石屋,即石壁鑿為像設,前有瑞光閣,閣上石巖如檐,覆之水簾,落巖下排溜閣前,此景甚奇。然此水乃山頂田間灌溉之餘,旱則涸矣。閣前有大荔枝兩株,交柯蔽映。入蜀道,至此始見荔枝。

巖壁刻字尤多,坡、谷皆有之。坡書殊不類,非其親跡。寺屋尤弊壞。昔有劉道者創之,劉死,鑿巖壁以藏骨,今有石室處可辨也。

四十里,至雲安軍。又十餘里,風作水湧,泊舟宿。

乙卯。過午,風稍息,遂行。百四十里,至夔州。余前年入蜀,以重午至夔,魚復方漲,八陣在水中,今來水更過之,六十四蕝不復得見,頗有遺恨。

峽江水性大惡,飲輒生癭,婦人尤多。前過此時,婢子輩汲江而飲,數日後發熱,一再宿,項領腫起,十餘人悉然。至西川月餘,方漸消散。守、倅乃日取水於臥龍山泉,去郡十許里,前此不知也。

丙辰。泊夔州。早遣人視瞿唐水齊,僅能沒灩滪之頂,盤渦散出其上,謂之灩滪撒發。人云如馬尚不可下,況撒發耶!是夜,水忽驟漲,渰及排亭諸簟舍,亟遣人毀拆,終夜有聲,及明走視,灩滪則已在五丈水下。或謂可以僥幸乘此入峽,而夔人猶難之。同行皆往瞿唐祀白帝,登三峽堂及遊高齋,皆在關上。高齋雖未必是杜子美所賦,然下臨灩滪,亦奇觀也。

丁巳。水長未已,辰、巳時,遂決解維。十五里,至瞿唐口,水平如席。獨灩滪之頂,猶渦紋瀺灂,舟拂其上以過,搖櫓者汗手死心,皆面無人色。蓋天下至險之地,行路極危之時,傍觀皆神驚,余已在舟中,一切付自然,不暇問,據胡牀坐招頭處,任其蕩兀。每一舟入峽數里,後舟方敢續發。水勢怒急,恐猝相遇,不可解拆也。帥司遣卒執旗,次第立山之上,下一舟平安,則簸旗以招後船。舊圖云:「灩滪大如襆,瞿唐不可觸。灩滪大如馬,瞿唐不可下。」此俗傳「灩滪大如象,瞿唐不可上」,蓋非是也。後人立石辯之,甚詳。

入峽百餘步,南壁有泉,相傳行人欲飲水,則叫呼曰人渴也,泉出巖罅,盡一杯而止。舟行速且難梢泊,不暇考也。

峽中兩岸,高巖峻壁,斧鑿之痕皴皴然,而黑石灘最號險惡。兩山束江驟起,水勢不及平,兩邊高而中窪下,狀如茶碾之槽,舟楫易以傾側,謂之茶槽齊,萬萬不可行。余來,水勢適平,免所謂茶槽者。又水大漲,渰沒草木,謂之青草齊,則諸灘之上,水寬少浪,可以犯之而行。余之來,水未能盡漫草木,但名草根齊,法亦不可涉,然犯難以行,不可回首也。

十五里,至大溪口。水稍闊,山亦差遠,夔峽之險紓矣。

七十里,至巫山縣宿。縣人云:「昨夕水大漲,灩滪恰在船底,故可下夔峽。至巫峽則不然,則須水退十丈乃可。」是夕,水驟退數丈,同行者皆有喜色。

戊午。乘水退下巫峽,灘瀧稠險,濆淖洄洑,其危又過夔峽。

三十五里,至神女廟。廟前灘尤洶怒,十二峰俱在北岸,前後蔽虧,不能足其數。最東一峰尤奇絕,其頂分兩歧,如雙玉篸插半霄,最西一峰似之而差小。餘峰皆郁嵂非常,但不如兩峰之詭特。相傳一峰之上,有文曰「巫」,不暇訪尋。自縣行半里,即入峽。時辰巳間,日未當午,峽間陡暗如昏暮,舉頭僅有天數尺耳。兩壁皆是奇山,其可擬十二峰者甚多。煙雲映發,應接不暇,如是者百餘里,富哉其觀山也。十二峰皆有名,不甚切,事不足錄。

神女廟乃在諸峰對岸小岡之上,所謂陽雲臺、高唐觀,人云在來鶴峰上,亦未必是。神女之事,據宋玉賦云以諷襄王,其詞亦止乎禮義,如「玉色頩以赪顏」、「羌不可兮犯幹」之語,可以概見。後世不察,一切以兒女子褻之。余嘗作前後《巫山高》以辯。今廟中石刻引《墉城記》:瑤姬,西王母之女,稱雲華夫人,助禹驅鬼神,斬石疏波,有功見紀,今封妙用真人,廟額曰凝真觀,從祀有白馬將軍,俗傳所驅之神也。

巫峽山最嘉處,不問陰晴,常多雲氣,映帶飄拂,不可繪畫,余兩過其下,所見皆然。豈余經過時偶如此,抑其地固然?「行雲」之語,亦有所據依耶?世傳巫山圖,皆非是;雖夔府官廨中所畫亦不類。余令畫史以小舠泛中流摹寫,始得形似。今好事者所藏,舉不若余圖之真也。

廟有馴鴉,客舟將來,則迓於數里之外,或直至縣。下船過,亦送數里。人以餅餌擲空,鴉仰喙承取不失一。土人謂之神鴉,亦謂之迎船鴉。

二十里,至東奔灘。高浪大渦,巨艑掀舞,不當一槁葉,或為渦所使,如磨之旋。三老挽招竿叫呼,力爭以出渦。

二十里,過歸州巴東縣,有寇忠湣公祠。縣亭二柏,傳為公手植。

九十里,至歸州。未至州數里,曰咤灘,其險又過東奔。土人云黃魔神所為也。連接城下大灘,曰人鲊甕。很石橫臥,據江十七八。從人船傾側,水入篷窗,危不濟。聞交代胡長文給事已至夷陵,欲陸行,舟車且參辰,義不可相避,泊秭歸以須之。

己未。泊歸州。峽路州郡固皆荒涼,未有若歸之甚者。滿目皆茅茨,惟州宅雖有蓋瓦,緣江負山,逼仄無平地。楚熊繹始封於此,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其後始大,奄有今荊湖數千里之廣。

州東五里,有清烈公祠,屈平廟也。秭歸之名,俗傳以屈平被放,其姊女媭先歸,故以名,殆若戲論。好事者或書作此「姊歸」字。

倚郭秭歸縣,亦傳為宋玉宅。杜子美詩云:「宋玉悲秋宅。」謂此縣傍有酒壚,或為題作「宋玉東家」。

屬邑興山縣,王嬙生焉。今有昭君臺、香溪,尚存。城南二里有明妃廟。余嘗論歸為州僻陋,為西蜀之最,而男子有屈、宋,女子有昭君。閥閱如此,政未易忽。

庚申、辛酉。泊歸州。歸故嘗隸湖北,近歲以地望形勢正在峽中,乃以屬夔,是矣。而財賦仍隸湖北,歲輸止二萬緡,而一州兩屬,罷於奔命,非是。當別撥此緡補湖北而並以歸隸夔,始盡事理。

壬戌。泊歸州。水驟退十許丈,沿岸灘石森然,人鲊甕石亦盡出。望昨夕系舟排亭,乃在半山間。移舟近東泊。從船遷徙稍緩,為暗石作觸,水入船,幾破敗。

癸亥。泊歸州。假郡中小圃,挈孥累暫駐望洋軒。所謂圃者,崖上不能兩畝,花竹蕭然。有秭歸、懷忠二小堂。前後山既高且近,堂堂廩廩,迫而臨之,如欲覆壓。

甲子。泊歸州。長文自峽山陸行,暮夜至歸鄉沱渡江,往渡頭迓之。余前入蜀時,亦以江漲不可溯,自此路來,極天下之艱險。乃告峽州守管鑒、歸州守葉默、倅熊浩及夔漕沈作礪,請略修治。先是過麻線堆下,人告余不須登山,有浮屠法寶於山腳刊木開路,盡避麻線之厄,縣尉孫某作小記龕道傍石壁上。余感之,謂一道人獨能辦此,況以官司力耶?乃作《麻線堆詩》以遺四君。是時,余改成都路制置使,號令不及峽中,故以詩道之。繼而四君皆相聽許,以鹽、米募村夫鑿石治梯級,其不可施力者,則改從他塗。除治十六七,商旅遂以通行。新制使之來正賴此,然猶嘆咤行路之難,特不見未修治以前耳。

乙子、丙寅。泊歸州。

丁卯。欲解船,而長文固留,復泊歸州。

八月戊辰,朔。發歸州。兩岸大石連延,蹲踞相望,頑很之態,不可狀名。

五里,入白狗峽。山特奇峭,峽左小溪入玉虛洞中,可容數百人。

三十里,至新灘。此灘惡名豪三峽,漢、晉時,山再崩,塞江,所以後名新灘。石亂水洶,瞬息覆溺,上下欲脫免者,必盤博陸行,以虛舟過之。兩岸多居民,號灘子,專以盤灘為業。余犯漲潦時來,水漫羨不復見灘,擊楫飛度,人翻以為快。

八十里,至黃牛峽。上有洺川廟,黃牛之神也,亦云助禹疏川者。廟背大峰,峻壁之上,有黃跡如牛,一黑跡如人牽之,云此其神也。廟門兩石馬,一馬缺一耳,東坡所書歐陽公夢記及詩甚詳。至今人以此馬為有靈,甚嚴憚之。古語云:「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言其山岧峣,終日猶望見之。歐陽公詩中亦引用此語。然余順流而下,回首即望斷,「如故」之語,亦好事者之言耳。自此以往,峽山尤奇,江道轉至黃牛山背,謂之假十二峰。過假十二峰之下,兩岸悉是奇峰,不可數計,不可以圖畫摹寫,亦不可以言語形容,超妙勝絕,殆有過巫陽處。歐陽公所以溯峽來遊,正不為黃牛廟也。

黃牛峽盡,則扇子峽。蝦蟆碚在南壁半山,有石挺出,如大蟆,呿吻向江。泉出蟆背山竇中,漫流背上散下。蟆吻垂頤頷間如水簾以下於江,時水方漲,蟆去江面才丈餘,聞水落時,下更有小磯承之。張又新《水品》亦錄此泉。蜀士赴廷對,或挹取以為硯水,過此,則峽中灘盡矣。

三十里,得南岸平地,曰平善壩。出峽舟至是皆檥泊,相慶如更生。舟師、篙工皆有犒賜,上下歡然。將吏以刺字通賀,不待至至喜亭也。舟將至平善壩,青天烈日中,忽大風急雨傾盆。食頃,至壩下,風定雨止,晴色如故,若江漬之神相送者。

己巳。發平善壩。三十里,早食。時至峽州。登至喜亭。敝甚,不稱坡翁之記。州宅有楚塞樓,山谷所名。古語曰:「荊門虎牙,楚之西塞。」夷陵即其地。自古以為重鎮。三國時,又為吳之西陵。陸遜以為夷陵要害,國之關限。今吳、蜀共道此地,但為蕞爾荒壘耳。

郡圃又有爾雅臺,相傳郭景純註《爾雅》於此。臺對一尖峰,曰郭道山,景純所居也。

夷陵縣有歐陽公草堂一間,亦已圮壞。

對江渡即登峽山,陸路之始也。向余入蜀時,以漲江不可溯,自此徒行,備嘗艱厄。過渡有甘泉寺,山上有泉及姜詩妻龐氏祠,相傳為湧泉躍鯉之地。傍近又有姜詩泉,此地之信否,未可決也。

百四十里,至楊木寨,宿。向離蜀都至漢嘉,則江之兩岸皆山矣。入夔州,則山忽陡高,無不摩雲者。自嘉以來,東西三千里,南北綿亙,以入蕃夷之界,又莫知其幾千里,不知其幾千萬峰,山之多且高大如此,然自出夷陵,至是回首西望,則杳然不復一點,惟蒼煙落日,雲平無際,有登高懷遠之嘆而已。

庚午。發楊木寨。八十里,至江陵之枝江縣。四十里,至松滋縣。二百十里,至荊南之沙頭,宿。沙頭一名沙市。

辛未。泊沙頭。道大堤,入城謁諸官。

壬申、癸酉。泊沙頭。江陵帥辛棄疾幼安招遊渚官。敗荷剩水,雖有野意,而故時樓觀,無一存者。後人作小堂,亦草草。舊對此有絳帳臺,今在營寨中,無復遺跡。章華臺在城外野寺,亦粗存梗概。詢龍山落帽臺,云在城北三十里,一小丘耳。息壤在子城南門外,舊記以為不可犯,畚鍤所及,輒復如故,又能致雷雨。唐元和中,裴宙為牧,掘之六尺,得石樓如江陵城樓狀。是歲,霖雨為災。用方士說復埋之,一夕如故,舊傳如此。近歲遇旱,則郡守設祭掘之,畚其土於傍,以俟報應。往往掘至石樓之檐,而雨作矣。則復以故土還覆之,不聞其壤之息也。然掘土而致雨,則辛幼安云:「親驗之而信。」

甲戌。泊沙頭。

乙亥。移舟出大江,宿江瀆廟前。

丙子。發江瀆廟。七十里,至公安縣。登二聖寺。二聖之名,江湖間競尚之,即在處佛寺門兩金剛神也。此則遷之殿上。傳記載發跡靈異,大略出於夢應。云是千佛數中最後者,一名婁至德,一名青葉髻。江岸喜隤,或時巨足跡印其處則隤止。

百二十五里,至石首縣對岸宿。縣下石磯,不可泊舟。

丁丑。發石首。百七十里,至魯家洑。自此至鄂渚,有兩途。一路遵大江,過嶽陽及臨湘、嘉魚二縣。嶽陽通洞庭處,波浪連天,有風即不可行,故客舟多避之。一路自魯家洑入沌。沌者,江傍支流,如海之,其廣僅過運河,不畏風浪。兩岸皆蘆荻,時時有人家。但支港通諸小湖,故為盜區;客舟非結伴作氣不可行。偶有鄂兵二百更戍,欲歸過荊南,遂以舟載,使偕行。自魯家洑避大江入沌,月明行三十里,宿。

戊寅、己卯。皆早暮行沌中。

庚辰。行過所謂百里荒者。皆湖灤茭蘆,不復人跡,巨盜之所出沒。月色如晝,將士甚武。徹夜鳴櫓,弓弩上弦,擊鼓鉦以行,至曉不止。

辛巳。晨出大江,午至鄂渚。泊鸚鵡洲前南布堤下。南市在城外,沿江數萬家,廛闬甚盛,列肆如櫛。酒壚樓欄尤壯麗,外郡未見其比。蓋川、廣、荊、襄、淮、浙貿遷之會,貨物之至者無不售,且不問多少,一日可盡,其盛壯如此。

監司帥守劉邦翰子宣而下,皆來相見邀飯,皆曰未敢定日。及欲移具舟次,余笑曰:「若定日則莫若中秋,張具則莫欲南樓。」眾亦笑許。

壬午。晚,遂集南樓。樓在州治前黃鶴山上。輪奐高寒,甲於湖外。下臨南市,邑屋鱗差。岷江自西南斜抱郡城東下。天無纖雲,月色奇甚。江面如練,空水吞吐。平生所遇中秋佳月,似此夕亦有數,況復修南樓故事,老子於此,興復不淺也。

向在桂林時,默數九年之間,九處見中秋,其間相去或萬里,不勝漂泊之嘆,嘗作一賦以自廣。及徙成都,兩秋皆略見月。十二年間,十處見中秋。去年嘗題數語於大慈樓上,今年又忽至此。通計十三年間,十一處見中秋,亦可以謂之遊子。然余以病丐骸骨,儻恩旨垂允,自此歸田園,帶月荷鋤,得遂此生矣。坐中亦作樂府一篇,俾鄂人傳之。

水調歌頭

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今年新夢忽到,黃鶴舊山頭。老子個中不淺,此會天教重見,今古一南樓。星漢淡無色,玉鏡獨空浮。斂秦煙,收楚霧,熨江流。關河離合南北,依舊照清愁。想見姮娥冷眼,應笑歸來霜鬢,空敝黑貂裘。釃酒問蟾兔,肯去伴滄洲。

所謂十一處見中秋,今略識於此。始自酉年計之,是年直東觀,戌年檥船松江垂虹亭下,亥年泛陽羨罨畫溪,子年守栝蒼,丑年內宿玉堂,寅年使虜次睢陽,卯年自西掖出泊吳興城外,辰年歸石湖,巳午年帥桂林,未、申年帥成都,而今酉年客武昌也。

癸未。泊鄂州南樓,月色如昨夜。

甲申。泊鄂州。蜀兵遠送者,封樁裹糧之具,至此當盡數貿易,非三日不可了,故為之留。

統帥李川邀看新寨。鄂營昔皆茇舍,今始易以瓦屋,方畢四分之一。登壓雲亭,則前後盡見,周絡井井,甚有條理。將司中又有雅歌、整暇二堂,皆面江山,登覽超勝。

乙酉、丙戌。泊鄂州。遣送兵之半歸成都。

丁亥。風作,不可行。

戊子。早解維欲出,江風不已,至暮逾甚,又留一夕。土人云:「江上社前後,輒大風數日,謂之社風。上下水船悉不行。」果然。

己丑。社風稍緩,解維小泊漢口。漢水自北岸出,清碧可鑒,合大江濁流,始不相入。行里許,則為江水所勝,渾而一色。凡水自兩岸出於江者皆然。其行緩,故得澄瑩。大江如激箭,萬里奔流,不得不濁也。午後風息,通行。百八十里,至三江口,宿。三江之名所在多有,凡水參會處,皆稱之。

庚寅。發三江口。辰時過赤壁,泊黃州臨臯亭下。赤壁,小赤土山也。未見所謂「亂石穿空」及「蒙茸」、「巉巖」之境,東坡詞賦微誇焉。

郡將招集東坡雪堂。郡東山壟重復,中有平地,四向皆有小岡環之。東坡卜居時,是亦有取於風水之說。前守鳩材欲作設廳,已而輟作雪堂,故稍宏壯。堂東小屋,榜曰東坡,堂前橋亭曰小橋,皆後人旁緣命之。對面高坡上,新作小亭曰高寒,姑取《水調》中語,非當時故實。然此亭正對東岸武昌數峰,亦登覽不凡處。

晚過竹樓,郡治後赤壁山上方丈一間耳。轉至棲霞樓,面勢正對落日,暉景既墮,晴霞亙天末,並染川流,醺黃酣紫,照映下上,蓋日日如此,命名有旨也。樓之規制甚工,問其人,則曰故相秦申王生於臨臯舟中,黃人作慶端堂於其處,近年撒而作棲霞云。

黃岡岸下素號不可泊舟,行旅患之。余舟亦移泊一灣渚中。蓋江為赤壁一磯所攖,流轉甚駛,水紋有暈,散亂開合全如三峽。郡議欲開澳以歸宿客舟,未決。

辛卯。發黃州。四十里,過巴河。水清澈,自北岸入濁流如漢口。通行二百三十里,至桐木溝,宿。

壬辰。發桐木溝。八十里,至馬頭,宿。

癸巳。發馬頭。百二十五里,至江州。泊琵琶亭,前守曹訓子序新作,通判呂勝己隸書,《琵琶行》刻石左方。

甲午。泊江州,登庾樓,前臨大江,後對康廬,背、面皆登臨奇絕。又名山大川,悉萃此樓,他處不能兼有,此獨擅之。庾元亮故事,本是武昌南樓,後人以元亮嘗刺江州,故亦以庾名此樓。然景物則有南樓不逮者。樓下思白堂,正直廬山雙劍峰。相傳此名最不利,郡中每二百年輒有兵禍。父老久願更名,而無定論。余欲取東西二林所在,名之雙林。

乙未。泊江州。早出南門,去城百里,至濂溪。溪水闊尋丈,漫流荒田中,瀦為小湖。郡守潘慈明伯龍新作周先生祠堂及小亭於溪上。

三十里,至太平興國宮。在聖治峰下,左則香爐、石頂諸峰,右則獅子、蓮花諸峰,面對蘄、黃諸山,形勝之地也。宮之尊神曰九天采訪使者。唐開元中,見夢玄宗,作廟於此。南唐號升元府,本朝更宮名而加號使者曰應元保運。相傳唐創廟時,林木皆浮出江上,命曰神運云。紹興初,賊李成破江州,縱兵大掠,焚宮凈盡,所存止外門數間。其後道士復修建,惟真君之殿差如法,余率因陋就寡。從屋在山下及澗之外者,今皆灌木生之,猝不可復矣。又道士輩各自開戶牖,荒涼之象可掬。

入山五里,至東林寺,晉惠遠師道場也。自晉以來,為星居寺,數十年前始更十方,樓閣堂殿,奇巧巨麗,然皆非晉舊屋。虎溪涓涓一溝,不能五尺闊,遠師送客,乃獨不肯過此,過則林虎又為號鳴焉。白蓮花亦不復種花,獨遠公與十八賢祠堂,猶榜曰蓮社。山上五杉閣,晉杉也。近年為主僧所伐。閣後舍利塔,鳩摩羅什所攜來以瘞者,其屋又南唐時所改作。獨聰明泉如故,商仲堪與遠公談《易》處也。

凡山之故物,如袈裟、麈扇,皆已不存。承平時獨有晉安帝輦、佛馱耶舍革舄、謝靈運貝葉經,更李成亂,今皆亡去。成屯此寺,故與西林並,得不爇,而唐以來諸刻皆無恙。最可稱者,李邕寺碑,開元十九年作。並張又新碑陰,大中十年作。李訥《兀兀禪師碑》,張庭倩書。顏魯公題碑之兩側,略云:

永泰丙午,真卿佐吉州。夏六月,次於東林。仰廬阜之爐峰,想遠公之遺烈。升神運殿,禮僧伽衣。觀生法師麈尾扇、謝靈運翻《涅槃經》、貝多梵夾,忻慕不足,聊寓刻於張、李二公耶舍禪師之碑側。

自魯公題後,世因傳此石為張李碑。又有柳公權《復寺碑》,大中十一年作,書法尤遒麗。又有李肇、蔡京、苗紳等碑,皆佳。

遠師塔,寺西數十步,晉杉存焉。出虎溪門,隔路有澗從東來,澗上峰如屏障,翠樾蒙密,絕似杭之靈隱之飛來峰下。余囑主僧法才作亭,名曰過溪,呼山夫鋤治作址,一夕畢。僧約以冬初可斷手。自是東林增一勝處,而余於山中亦附晉、唐諸賢以不朽矣。

寺東北隅有新作白樂天草堂。樂天元和十年為州司馬,作堂香爐峰北遺愛寺南,往來遊處焉。後與寺並廢,今所作非元和故處也。

遠師塔西即西林寺,惠永師道場也。案:諸碑始於偽趙時竺曇現而成於惠永,規摹大略似東林而微小。此地舊名香谷,永先作此寺,遠徙而為鄰,號東林,至今稱二林焉。主寺久不得人,廊廡缺壞,榛蔓生之,惟殿堂僅存。獨余主院一僧,余入山時,亦藏逃不見。

寺有《西林道場碑》,隋太常博士渤海歐陽詢撰,大業十二年作,而不著書人姓名。筆意清潤,微有肉,酷似虞永興,然結字之體,則全是率更法。疑詢在隋時作此體,入唐始加勁瘦刻削也。顏魯公題其碑額之上,亦以永泰丙午歲遊東林時來。大略謂緬懷遠、現之遺烈,躋重閣,觀張僧繇畫佛像、梁武帝蹙綿繡錦囊,因題歐陽公撰永公碑陰。然其實乃題碑額之上,非碑陰也。碑陰別有大中時遊人題名,筆法亦不凡。

還,宿東林。

丙申。離東林。飯太平宮前草市中。過清虛庵,在撥雲峰下。晚,入城。

廬山雖號九屏,然其實不甚深。山行皆繞大峰之足,遠望只一獨山也。然比他山為最高,雲繞山腹則雨,雲翳山頂則晴。俗云:「廬山戴帽,平地安竈。廬山系腰,平地安橋。」此語可與「灩滪如象,瞿唐莫上,灩滪如馬,瞿唐莫下」為對。

九月丁酉,朔。泊江州。風作,終日不行。

戊戌。風小止。巳時發江州,回望廬山漸束而高,不復迤邐之狀。過湖口,望大孤如道士冠立碧波萬頃中,亦奇觀也。

九十里,至交石夾,宿。

己亥。發交石夾。東望小孤如艾炷,午後過之。澎浪磯在其南。風起波作,又行食頃。通行八十里,泊滶背洲。欲拍馬當,風甚不可前。江中有風,則白頭浪作,便不可行。

庚子。風未止。強移船數里,至馬當對岸小港中泊。

辛丑。風少緩,移舟五六里,風復作波斯夾。泊夾中,浪猶洶湧。

壬寅。泊波斯夾。日暮,風息月明,欲行。船人哄云小龍見於岸側。競往觀,則已夜。

癸卯。發波斯夾,至皖口。北岸淮山相迎,綿延不絕。灊、皖、瑯玡,雲物縹緲,生平未曾著腳處也。南岸自牛磯、雁汊行幾二百里,至長風沙下口,宿。

甲辰。發長風沙。百里,午至池州池口。泊望淮亭,去城尚十餘里。夜,大風。舟楫搖蕩,通昔不寐。

乙巳。泊池州。入城,登九華樓,作重九。風雨陡作,懶至齊山,望之數里間。一土山極庳小,上有翠微亭,特以杜牧之詩傳耳。九華稍秀出,然不逮所聞。夜移舟出江,卻入南湖口,泊非水亭。

丙午。離池州。十數里風作,泊清溪口。

丁未。泊清溪。九華所謂九峰者,至此始見之。

戊申。發清溪。泊長風沙。

己酉。發長風沙。入夾行。晚,泊太平州。

庚戌。登淩歊臺。臺宋武帝所作,為登臨。往跡更兵燼,重修草草,道徑亦蕪莽不治,塔寺亦蕭索。

辛亥。發太平州。

壬子。至建康府。泊賞心亭下。

癸丑。集玉麟堂。

甲寅、乙卯。泊建康。從留守樞密劉公行視新修外城。自賞心亭渡南岸,由舊二水亭基登小輿,轉至伏龜樓基,徘徊四望,金陵山本止三面,至此則形勢回互,江南諸山與淮山團圞,應接無復空闕。唐人詩所謂「山圍故國周遭在」者,惟此處所見為然。凡遊金陵者,若不至伏龜,則如未始遊焉。一城之勢,此地最高,如龜昂首狀。樓之外,即是坡壟綿延,無濠塹,自古為受敵處。相傳曹彬取李煜,自此入也。

行城十之九,乃下。登舟至清溪閣,南朝諸人為遊息處,比年修治為閣。及小圃傍,有空地,可種植。隸漕司,不可得。自清溪泛舟,還集玉麟。

丙辰。發建康。

丁巳。泊長蘆。襆被宿寺中。此為菩提達磨一葦浮渡處。寺在沙洲之上,甚雄傑。江波淙嚙,行且及門。寺前舊有居人,今皆蕩去。岸下不可泊舟,移在五里所一港中。寺有一葦堂以祠達磨。

戊午。開啟法會慶聖節道場。畢,登舟。

己未。至鎮江府。閘已閉,運河淺淤,買小舟,盤博,不勝煩勞。

庚申、辛酉。泊鎮江。

壬戌。發鎮江。久去江、浙,奔走川、廣,乍入舫艋,蕭然有漁釣舊想,不知其身之自天末歸也。

癸亥。晝夜行。

甲子。至常州。

乙丑。泊常州。

丙寅。發常州。平江親戚故舊來相迓者,陸續於道,恍然如隔世焉。

冬十月丁卯,朔。雨中,行不住。

戊辰。未至滸墅十里所,泊。

己巳。晚,入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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