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花寶鑒/第27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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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聘才從長慶處回來,聽其口風狡猾,似要萬金身價。

  欲想個法子收拾他,叫他總不安神,自然就進府來。聘才沒有別法,找了張仲雨一次,也沒有見著。打算仍叫趕車的及三小等去鬧,但要耽擱幾天才好,不然恐被他們看出來。華公子是一時高興,況且他的聲色,享用不盡,自然也不專於一人身上。

  這回書卻要另敘一人。前回書中是耳聞其事,今日必須親見其人。你道是誰?就是那奚十一。在長蘆鹽務裡躲了一月,恰值來了一幫洋船,他家是個洋商,又舊有首尾,便匯了兩萬銀子,又搭湊了五千銀子的洋貨,就重新闊起來。況木桶已壞,事情也就冷了。即便回京,仍舊一味的混鬧。

  這奚十一既是個大家子弟,難道就沒有個名氏?他的官名叫做奚正紳,那些人將十一叫慣了。嶺南人的口頭話,十一兩字是個土字,因又叫他奚老土。此人初進京來,尚有一口廣東話,不甚清楚,此刻漸漸說起官話來了。他卻與兩個人往來,且係相好,一個是張仲雨,一個是潘其觀。張仲雨是慣向熱鬧場中走動,帳局子裡逢迎,看見奚十一這樣浪花浪費,打聽得他家的底子,便已結交得很熟。及奚十一銀子用完,要拉賬的時節,仲雨即向潘三銀號內,替他借了一萬,本是九扣,仲雨又扣了一千上腰,奚十一實得八千,但要用時,只得依了。如今有了銀子,就先還了這票借項,到京來一無所事,只與仲雨、潘三天天吃酒看戲。這三個人本是一流的,所以愈交愈密。況潘三也是愛坐車的,講到旱道上滋味,奚十一便當他是個知心朋友。試將奚、潘二人比較起來,還是潘三好些,雖然生得可厭,但其賦性疲軟,一來膽小,二來老婆利害,三來是個財主,防人訛他,所以心雖極淫,膽卻極小,凡事不敢任性,此還算他的好處。若那奚十一,仗恃有財有勢,竟是無法無天,人家起他個混名,叫做煙燻太歲,又有許多幫閒助惡的人,自然無所忌憚。且心上存著一個主意:在京耽擱不過一年半載,選到了,就要出京,不鬧個淋漓盡致,也叫人看不起,不像個公子官兒。近來因等選,倒先請了一個刑錢朋友,是王通政薦的,每年修金一千二百兩,已請到寓裡同住,且先做起篾片來。你道此人是誰?就是那位坐糞車的姬先生,見奚十一到班不遠,且是個直隸州,若得個美缺,一二年就可發財;又知他是個大手筆,不過糊塗公子,官將來怕不是替我做的,便去求孫亮功轉托王文輝,竟是一說就妥。真是物以類聚,又是個愛淘毛廁的,臭味相投。進門住了幾天,看出東家脾氣,便要巴結,已將巴英官送他用了幾回,奚十一心上極為暢快。那巴英官伺候過大老爺,在師爺面前,越發驕縱起來。況又得了幾件新衣,裱糊好了,覺得更加光彩。姬亮軒每到情急求他,竟是勉強應酬,不是那從前服貼光景。

  閒話休煩。一日張仲雨在奚十一寓所吃早飯,賓主三人叫了兩個相公。仲雨是個貪財不貪色的,這些相公面上都是假應酬,不在裡頭講究,而奚、姬兩位,則捨此別無所好,奚十一更是下作,一飯之間,也要進去兩次。從前還只一個,如今又添了巴英官,更比春蘭巴結的好。巴英官肌膚雖黑,卻光亮滑澤,得個油字訣,所以愛的人最多,姬亮軒醉後也曾對人講過。

  是日飲酒之間,奚十一叫春蘭進去了一回,出來坐了一坐;又叫巴英官進去了。仲雨不知其故,只道有事,便與亮軒講些閒話。這兩個相公,一個是蓉官,一個是春林,皆是奚十一常叫的。蓉官對著春林做眼色,春林笑了一笑。亮軒也做眉做眼的,仲雨偶然看見,卻不曉得什麼,也不便問。蓉官忽問仲雨道:「你能有個相好姓魏的,他初到京時,我就認識他,卻不見得怎樣。前日我在富三爺家見他,體面得了不得,大鞍子熱車,跟班亦騎上馬。他如今做了什麼官了?」仲雨道:「尚未得官,在華公府裡當師爺,發了財,自然就闊了。」亮軒道:「我聽得人說,華公府富貴無比,除了皇帝就算他家,是真的麼?」

  仲雨笑道:「這也是外頭的議論。若說華府裡,田地甚多,我聽得有四十幾個莊頭,一年論租,就抵得一府分的錢漕,自然也算個極豪富的人家了。」亮軒點點頭:「我們東家也常提起,說華公子是他的世叔,華公爺是我老東家提臺老大人的老師。有這麼一個好世交,我們東家竟不拉攏。小弟是常勸他去走走。東家說,這是從前在軍營保舉的老師,那時華公子還小,說起來也未必知道,所以不肯去。就是現在那位徐中堂,做兩廣總督的,也是老師在軍營同拜的,如今只有二少爺在京裡。我前日在街上看見他,坐著輛飛沿後擋車,有七八匹馬跟著,相貌很體面,我看他將來也要做督撫的。我們東家也是不肯去,不知道什麼脾氣。」仲雨笑道:「徐二爺原是個頂闊的闊人,他與華公子真是一對。前日我為你東家,在他面前求了多少情,出了多少力,他還不曉得,我也沒告訴他。論理,你東家應該重重謝我呢。」亮軒忙問何事?仲雨笑道:「久後便知,此事也不必說了。」只見奚十一出來,趿著雙細草網涼鞋,穿條三缸青香雲紗褲,披著件野雞葛汗衫,背後巴英官拿著柄黑漆描金鬼子扇,笑嘻嘻一輕一重的亂撲出來。亮軒出席相迎,仲雨也照應了。奚十一坐下,仲雨道:「你今日有什麼事這麼忙?」

  奚十一笑了笑,方說道:「有點小事都清理了。」便道:「我方才失陪你們,乾幾杯罷。」仲雨道:「喝得多了。」奚十一道:「好話,快再乾兩杯,我們豁幾拳罷。」仲雨道:「也好。」奚十一就與仲雨、亮軒、蓉官、春林豁了十拳,起初還叫得清,後來便叫出怪聲。廣東人豁拳是最難聽的,像叫些殺狗殺鴨的字音。

  豁完了拳,講些閒話,仲雨忽然問奚十一道:「如今有個頂好的相公叫琴言,在秋水堂住,他的師傅叫長慶,你曾見過麼?」奚十一道:「沒曾見,聽是聽得說過,是好的。」仲雨正要話時,蓉官道:「好什麼?只得兩三齣戲。你叫他陪酒,終席不說話。要他斟鍾酒,是沒有的事。」春林道:「好沉架子,到他家去看他,倒是從不會客的。就是從前的王吉慶、李春芳,如今紅字號的袁寶珠、蘇蕙芳,也沒有這麼大架子。要他中意的,才陪著坐一坐;不中意的,簡直的不理,賞他東西謝也不謝一聲,也沒有見他給人請安。」奚十一道:「這麼樣的相公,沒有遇見我。若遇見我時,他要這樣起來,我就罵這婊子養的,他能咬掉我的卵子?」仲雨冷笑道:「別說你這奚老土,就是你那兩位老世叔,是有名的大公子,尚且不能難為他,倒常受他的氣。若教你去,准還不能進他的屋,休要想見他。」亮軒道:「那裡有這話?我不信。豈有東家這樣闊人,還不來巴結,難道他不喜歡銀錢的?」仲雨道:「別人你拿錢,可以熏他;這小東西,錢倒熏不動的。」奚十一道:「豈有此理,你不要盡講海話。你看我去,包管他必出來,還待得我好。」

  蓉官道:「未必。或者出來見一見,就算高情了。要待你好斷不能。我見他待人沒有好過,就是見那幾位大人們,也是冷冷的。倒是他兩個師弟天福、天壽會應酬,相貌又不好,人也不喜歡他。他師傅曹長慶,也是個古怪脾氣,就是一門只愛錢,錢到了手,又不睬人了。」奚十一聽了這些話,心上著實不信,對仲雨道:「你停一停,同我去看看,到底怎樣?」仲雨道:「別處都去,他那裡我不去,況前日我還罵了他。」眾人吃了飯,又坐了一回,仲雨告辭去了。兩個相公又鬧了好一回方去。

  奚十一過了夜,明日早飯後,想起仲雨所說的琴言這麼利害,到底不信,必要去試試。過癮之後,同了姬亮軒,帶了春蘭、巴英官,自己換了件新紗衫子,坐了車,叫春蘭、巴英官同跨了車沿,亮軒另僱一個車,到秋水堂來。

  這邊琴言正在悲悲楚楚的時候,前日長慶見聘才生氣走了,雖托葉茂林為他婉言,總不見茂林回信,心上有些狐疑。又想起五月間,有兩個人鬧來,送了四吊錢,陪了多少禮方去,聽得傳說是華公府的車夫。昨日聽得聘才口風利害,似乎必要來的,便十分擔著擔子,進來與琴言商量。琴言自那日從怡園回後,直到今日總是啼哭,自己也不曉得為著什麼,一味的悲苦,倒像有什麼大事的,心中七上八下:一來為華公子賞識了他,將來必叫他進府唱戲,那時府裡多少人,怎生應酬得來;二來每逢熱鬧之場獨獨不見庾香,故此越想越覺傷心,倒不料得聘才即來,說要買他。

  長慶進來,見了琴言啼哭,不知為著何事,便安慰他兩句,就說起聘才來說的話,去的光景,要尋事生端,叫你唱不成戲的意思,我不知你心內如何。若進去了,快活倒是快活的,不過是一世奴才,永作華府家人了。琴言聽了,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長慶沒了主意,又安慰他。琴言帶哭說道:「師傅,多承你能收了我做徒弟,教養了半年,我心上自然感恩,所以忍耐,又活了兩個月。如今師傅既不要我,我也不到別處去,省得師傅為難。總之我沒有了,師傅也就安穩了。」說了又哭,長慶也連連的歎氣道:「不是這麼講,我原捨不得你去,不過與你商量,恐怕逆了他們的意,鬧些是非出來,大家受苦。他如今又不是白要你進去,他許下我幾千銀子。我是算不來的,覺得這個買賣有些折本,所以主意不定。若是進去,在你倒是極好的日子,只是苦了我了。」琴言道:「師傅要銀子也還容易,我在這裡一年,也替師傅掙了好些錢。設使我進去了,也就歇了,難道還能弄些錢出來?就是師傅少錢,也不必生這個念頭,還是不賣我的好,還能夠養得師傅三年兩載。」長慶道:「我主意原和你一樣,就是其中有好些難處。你如今倒別顧我,只要你自己想,自己定了主意才好,也不必哭了。我是有事要出門,偏偏天福、天壽又進戲園去了。你若氣悶,不如去請素蘭來與你頑頑,他今日不下園子,你們是講得來的。」一面說,就走出來了,叫人去請素蘭即便過來。

  剛走到裡面,這邊奚十一已到門,春蘭、英官下來,進去問了,回說不在家。奚十一聽了,先有一分怒氣,自己也就下來,剛剛走進了門,姬亮軒尚在門外,只見一人笑嘻嘻的上前說道:「老爺是找那一個的?若是找相公們的,沒有一個在屋裡。」說罷,便迎面站住,也不說個請字。奚十一見了就有了三分氣。正要開口,倒是春蘭先說道:「呀!這是奚大老爺,無論相公在家不在家,總請大老爺進去,怎麼門口就擋住了?」

  那人才退了兩步,說:「請大老爺進屋子裡喝茶。」即開了二門,奚十一同亮軒進內,走過了庭心,上了客廳,卻是三間:

  東邊隔去了一間,算客房。對面兩間,一邊是門房,一邊空著。

  當下兩人就進去房內坐了。英官、春蘭即在外間坐下。那人送了兩鍾茶上來,有些認得春蘭,問了來歷,進去告知長慶。   長慶道:「已經回說不在家,也就不必應酬他了。」又想道:「這姓奚的,雖聽得他是個冤大頭,但是個沒味的人,多少相公上了他的當,沒處伸冤,琴言是斷乎講不來的。不然叫天福、天壽回來,或者有些甜頭,也未可知。一面即打發人到戲園去叫,一面自己穿了衣裳、鞋襪出來,款待奚十一。

  且說陸素蘭來,見了琴言問道:「何事?」只見琴言又是嬌啼滿面,歪倒在炕上。素蘭安慰道:「你又怎麼,你師傅請我來有何話說?」琴言道:「我今番真要死了,不比從前還可捱得下去。」素蘭忙問何事,琴言就把長慶的話述了一遍。素蘭也覺吃驚,發怔了半天,方問道:「你師傅的意思怎樣?」琴言道:「師傅也沒有主意,似乎兩難,只有我死了,便了結了。」素蘭素:「你開口就說死,事情須細細的商量。況現在並沒有鬧事,又沒人逼你,且緩緩的想個法兒。」琴言道:「有什麼法想?你忘了他們有個魏聘才,肯赦我這條命麼?只有一句,倒是瑤卿害了我了。」素蘭道:「怎麼說是瑤卿害你?」琴言又淌了些淚,不言語,素蘭疑心,連聲的問,琴言歎了口氣道:「若使大年初六那一天,瑤卿去唱了那齣《驚夢》,我便不上臺,也就乾乾淨淨,直到如今沒什麼丟不開的事。偏要我去當災替死,害得人半年以來,心上沒有一刻快樂。前日招此非災枉禍出來,仍係那齣《尋夢》斷送了我,偏與瑤卿合唱。他若寫意些,我也不經意了。若叫他當場壓下我來,又叫我沒臉,所以我不得不用心,偏又惹出這件事來。豈不是始終是瑤卿害的?」素蘭道:「我看華公子這個人,倒也沒有什麼不好,我也沒有見他糟蹋過人。你若心上沒有牽掛的事,倒可以去混幾年,或者倒有些好處,也不可知。就是不能會見庾香的苦了。」琴言道:「就算華公子是個好人,難道魏聘才就不教壞他麼?」

  素蘭道:「你們若合了式,魏聘才那種東西,非特不能欺你,且要巴結你呢!但我有一句話,你倒不要怪我:譬如我們這班人與人相好,原是要論心的,但也不好太過。譬如度香、庾香兩人,待你的情分是一樣的。不過,庾香專在你身上,不肯移情於人,所以你就為這上頭,也就專為他,不肯移動一步,是講究專致的工夫了。但是庾香比不得別人,他年紀小,沒有慣常出來,一切都不甚便當。假使他們太太曉得了,還要教訓他,不准他出來;若訪出你們相好,還要歸怨於你,這是一層。你心上只管有庾香,臉上不要教人看破了,人就要怪你,說人是一樣的待他,他是兩樣的待人,他到底與庾香是那一種交情呢,這是兩層。此刻不怪你者,就是度香照常相待。你常常衝撞他,久而久之,要心冷的。你少了度香,也固然於你無損,你的師傅就不好了。此刻有度香供給他,他自然不叫你再找人。如果度香淡泊起來,他必要在你身上找還他那些錢。你想天下人,還有如度香這麼樣待人麼?那時你受盡了氣苦,只怕比進了華公府還苦呢,這是三層。到那個時候,庾香能救你還好,若依舊束手無策,不過將些眼淚給你,將些疾病報你,你兩人仍是隔開,依然空想。叫你一身在外,如驢兒推磨;一心在內,如道士煉丹,你受得受不得?那時只怕真要死了,這是四層。你若進去了,或者仍可出來,也不定的。我聽得華公子,最喜成人之美。若打聽你們兩人,有這樣至死不變的交情,倒因此成全作合起來也不可知。即或不然,你歇幾天,也可告個假出來,到我這裡,去請庾香來會一會,倒可無拘束。你心上若當他與奚十一、潘三一流人,我可以替他出結:斷不至此。依我這麼想,是進去的為妙。」

  這一席話,說得徹底澄清,一絲不障,就是個極糊塗的人,也能明白,豈有夙慧如琴言,尚不能領悟,便也點點頭道:「我並不是料不著這些事,我為著情在此時,事尚在日後,故重情而略事,行吾心之所安,以待苦樂之自來。如到極處,則捐生以報,成我之情,一無顧忌。」

  素蘭道:「殺身圖報,難道我輩做不出來?但也要看什麼事。你為庾香捐軀,是為什麼?問你,你自己也就說不出;你死了也不算什麼忠臣烈士,節婦義夫。明白人還說你可憐,是一個情癡,糊塗人便說你是個呆子。甚至於胡猜到另有他故。且庾香到你死後,他不能不看破了。他上有父母,要報答的;自己有功名,要奮勵的;且未娶妻生子,後嗣是要接續的,如何肯能為你捐軀?那時他倒想開了,一痛之後,反倒哈哈一笑,說:『罷了!罷了!鏡花水月,到眼皆空。』只是可惜了你,到陰司,仍是孤孤單單,盼不到他,一樣的悲苦,無人可訴,你還能唱《陽告》嗎?再要死時,就難再活了。」

  說到此處,自己笑起來,琴言也就笑了,叫道:「蘭哥,蘭哥!我真佩服你,你這些見解從何處得來?」素蘭忽要走動,問道:「後面那小院子,可解手麼?」琴言道:「有毛廁,倒還乾淨。」素蘭就開了房後一扇小門,上了毛房。只聽得叩門之聲,見院子內東基角上有一小後門,叩得亂響,即問道:「是那個?」外面應道:「我是對門王蘭保,叫我送西瓜來與琴言的。」琴言聽了,叫人開了門。那人挑著四個西瓜進來,說道:「蘭保說,這瓜好,送給你的。我從著後門進來,省了半里路。」琴言叫人封了二百錢給他,回去道謝,又問蘭保在家,那人道在家,仍往後門去了。素蘭解手畢,琴言即開了一個瓜,兩人吃時,甚是甜美。正吃得好,忽聽得外面喧嚷之聲,急叫人出去看時,那人去了一回,慌慌張張跑進來,說:「了不得了,那姓奚的鬧得潑反盈天,你師傅被你打倒了。」尚未說完,唬得琴言、素蘭魂不在身。素蘭道:「快關了房門,叫外面拿鎖鎖了。」兩人開了後門,走到王蘭保家去了。

  且說長慶出來見了奚十一,請了個安,舉眼看他,相貌魁梧,身材高大,滿臉的煙氣,似有怒容。那一個是個獐頭鼠目,短小身材。又見兩個俊俏跟班,一個認得是春蘭,就請客房坐下。奚十一道:「我姓奚,想來你也知道,不用我說。我聽得你這裡有個琴言,特來會會他,快些叫他出來。」長慶陪笑道:「琴言偏偏不在家,進城去了。」

  奚十一聽了,皺皺眉說道:「天天不進城,偏今日進城。沒有的話,快叫出來,為什麼要躲著不見人?躲別人也罷了,難道你不打聽打聽,我是躲得過的麼?你不要發昏。」長慶看勢頭不好,像是有意來的,便一面陪笑支吾,一面打算個搪塞他的法子,只得把大帽子,且壓他一壓,且看怎樣。便滿面堆著笑道:「不瞞大老爺說,我們班裡近日串了幾出新戲,前在怡園演了一個月,才上臺。前日華公子即在徐老爺處見了,就把他們叫了進府,唱了兩天了,還要三天才得唱完。琴言的戲又多,華公子又喜歡他。若是別處,就可以叫回來,惟有這個府裡,小的們是不敢去的。大老爺或與公子有交情,倒可以打發管家拿個貼子,去要了出來。如果合老爺的意,就將他留著使喚都使得。小的久聞大老爺的威名,幾次想請駕過來頑頑,恐怕貴人不踏賤地,又因沒有伺候過,所以不敢冒昧。大老爺倒不要疑心。若要躲著不見人,這又圖什麼呢。不要說大老爺,就是中等人,也沒有不出來的。」

  說到此,便近奚十一身邊。將扇子扇著,又笑嘻嘻的道:「請寬寬衫子,如要炕上躺躺,小的倒有老泥煙。」奚十一見他如此小心,氣也消了,發作不出來;且聞留他吃煙,正投其所好,便道:「既然真不在家,也就罷了。不是我自己誇口,大概通京城相公,也沒有一個不曉得我的。你若懂竅,過兩天領他來見見我。就是華公子,我們也是世交,你對他說,是我叫他,他也不好意思不放回的。」說罷,便解開了兩個扣了。長慶替他脫了衫子,折好了,交與春蘭,即請他到吃煙去處,亮軒也隨了進去。

  奚十一的法寶是隨身帶的,春蘭便從一個口袋中,一樣一樣的拿出來,擺在炕上。長慶陪了,給他燒了幾口,心上又起了壞主意,陪著笑道:「小的還有兩個徒弟:「一個叫天福,一個叫天壽,今日先叫他們伺候,遲日再叫琴言到府上來,不知大老爺可肯賞臉?」奚十一既吹動了煙,即懶得起來。又想他如此慇懃,便也點點頭,說:「叫來看看。」長慶著人叫了天福、天壽回來,走進炕邊。奚十一舉目看時:一個是圓臉,一個是尖臉,眉目也還清艉潔白。一樣的湖色羅衫,粉底小靴。

  請過了安,又見亮軒。長慶叫他們來陪著燒煙,自己抽空走了。

  天福就在奚十一對面躺下,天壽坐在炕沿上。亮軒拖張凳子近著炕邊,看他們吃煙,春蘭、巴英官在房門口簾子邊望著。只見天壽爬在奚十一身上,看他手上的翡翠鐲子,天福也斜著身子,隔著燈盤拉了奚十一的手,兩人同看。亮軒也來炕上躺了,兩個相公就在炕沿輪流燒煙。天福挨了奚十一,天壽靠了姬亮軒,兩邊唧唧噥噥的講話。亮軒不顧天熱,就把天壽摟在懷裡,門口巴英官見了咳嗽一聲,托的一口痰,吐進房內。亮軒見了,拿扇子扇了兩扇,說道:「好熱。」奚十一把一條腿壓在天福身上,一口煙,一人半口的吹。

  春蘭、巴英官看不入眼,便走出去,各處閒逛。走到裡面,看見些堂客們,知係長慶的家眷。又見東邊一個小門半掩著,二人便推開進去,見靜悄悄的,有株大梅樹。上面三間屋子,東邊的窗心糊的綠紗,裡面下了捲簾。二人一步步的走到窗前,從窗縫裡張時,見牀上坐著兩個絕色的相公:「一個坐著不言語,一個低低說話,春蘭卻都認得。」

  只見素蘭忽然回頭,看見窗縫裡有個影子,便問:「是誰?」那兩個噗哧的一笑,跑了出來。素蘭要出來看時,琴言道:「看他做什麼,自然是福、壽這兩個頑皮了。」素蘭終不放心,也因前日嚇怕了,叫人關上門,別叫人進來。春蘭對巴英官道:「他們說琴官不在家,在牀上坐的不是嗎?」巴英官道:「那個呢?」春蘭道:「是素蘭。待我們與老爺說了,好不依他。」於是二人又到房門口,見他們還擠在一處,聽得奚十一道:「琴言到底幾時回來?」天福正要回言,春蘭即說道:「他們哄老爺的,琴言現在裡頭,同著素蘭坐在牀上說話,還說在城裡唱戲呢?」奚十一聽了心如火發,便跳起身就走出來,天福、天壽兩邊拉住,奚十一摔手,兩個都跌倒了,問春蘭道:「你見琴言在那裡?」春蘭道:「在後面,有個小門進去。「奚十一十分大怒,不管好歹,直闖進去。長慶業已聽見,忙忙的從內迎將出來,劈面撞著,即陪笑問道:「大老爺要往那去?裡面都是內眷住的。」奚十一嚷道:「我不看你的婆娘。「說了又要走,長慶已知漏了風,琴言守門的人已經看見,便進內報信去了。這邊長慶如何擋得住?被奚十一一扌叉,踉踉蹌蹌跌倒了。

  奚十一走進院子,只見下了窗子,就戳破窗心,望了一望,不見其人,便轉到中間,見房門鎖著,便要鑰匙開門。長慶趕來說道:「這是我的親戚姓伍的住的,鑰匙他帶出去了,房裡也沒有什麼看頭。」奚十一欲要打進去,又似躊躇,春蘭道:「小的親眼看見,還有英官同見的,如今必躲在牀底下了。」長慶道:「青天白日你見了鬼了。」春蘭道:「我倒沒有見鬼,你盡說鬼話。」奚十一怒氣沖天,忍耐不住,兩三腳踢開了門進去,團團一看,春蘭把帳子揭起,牀下也看了,只不見人。

  奚十一見房後有重小門開著,走去一望,院子裡有個後門虛掩著,就知從這門出去了,便氣得不可開交,先把琴言牀帳扯下,順手將桌子一翻,零星物件,打得滿地。長應見了心中甚怒,又不敢發作。想要分辯兩句,不防奚十一一把揪住,連刷了五個嘴巴。長慶氣極欲要動手,自己力不能敵,紅著半邊臉,高聲說道:「我的祖太爺,你放手咱們外面講。你受了誰的賺,憑空來吵鬧,我雖吃了戲飯,也沒有見無緣無故的打上門來,我們到街上去講理。」奚十一也不答話,抓住了長慶,走到外面,把他又摔了一交。姬亮軒忙上前,作好作歹,連忙勸開,長慶家裡人也來勸住。奚十一坐了,長慶爬起來,氣得目瞪口呆,只是發喘。亮軒見此光景,忙把衫子與奚十一穿上,死命勸了出去。奚十一一面走,一面罵道:「今日被你們躲過了,明日再來搜你這龜窩,叫我搜著了,就打爛你這娘賣□的。你就拿他藏在你婆娘海裡,我也會掏出來。」亮軒竭力的勸,方把奚十一拉出了門。上了車,還罵了幾聲,亮軒也上了車隨去,那天福、天壽,不知躲到那裡去了。

  長慶受了這一場打罵,不敢哼一聲,關上門,即叫人到蘭保處找回琴言,素蘭連蘭保也送了過來。大家說起這奚十一一味凶蠻,真是可怕,只怕其中又有人調唆出來,日後還不肯干休。一個魏聘才冤仇未解,又添出個奚十一來,如何是好?說得長慶更無主意,越發害怕,琴言只是哭泣。蘭保道:「我有一個好主意,只勸得玉儂依了,倒是妥當的。你們明天就送他到華公府,他府裡要賞你身價,你萬不可要,只說恐孩子不懂規矩,有伺候不到之處,叫他權且進來,伺候兩月看看,好不好再說。譬如有事,你原可以去請個假,叫他出來幾天。華公子見他不能出來唱戲,自然必有賞賜,那時你就有財有勢,閒人也不敢上門了。進去後,即或不合使喚,仍舊打發出來,可不原是一樣?你若先要身價,且爭多嫌少惱了他,也是不好的。進去了,死死活活都是他府裡的人了。」話未說完,素蘭先就拍手叫妙,又道:「好主意,曹老闆你聽不聽?」蘭保這一席話,說得個個豁然開朗,就是琴言見了今日的光景,也無可奈何,只得依了。長慶心服口服,自不必說,是晚即移到素蘭家裡。明日奚十一果然又來,各處搜尋不見,猶惡狠狠的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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