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花寶鑒/第53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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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前回書中,華公子將自己扇子與素蘭換了,後被華夫人問起來,方知將夫人寫畫的桃花扇子與了他,甚是懊悔。一日,即命家人去叫素蘭,說明叫他帶了前日的扇子來。那日素蘭正在蕙芳處商議開那古董鋪的事情,蘇、陸之外,尚有袁寶珠、金漱芳、王蘭保、李玉林要來,大家商議那古董書畫等物公湊些起來,也就不少。況且怡園花木極多,盡可分些來應用。我們何不先開起來,再到南邊制辦,也未嘗不可。若要等買齊了,就有兩三月耽擱去了。

  蕙芳道:「如今我們幾個人湊起那古玩來,能有幾樣?而且也沒有很好的東西,奇書名畫更少,開張起來,空空的什麼樣子?若盡靠些花木,不成個花局子了麼?」寶珠道:「要湊東西其實也不難。若說書畫,前日我見度香園中曬晾,也數不清有多少。一種書有十幾部的,他要這許多作什麼?法帖重的很多,若畫那似假似真的也有幾十箱,橫豎將來總飽蠹魚的了,分些來他豈有不肯的?至於古玩,好的自然不好去要他。他那不愛的東西,要幾件來,也就擱不下了,就怕什麼香料、針□、顧繡的東西倒少,又要新鮮,賣不得舊的,後來再買也可以的。這房子也不用收拾,一切俱好,器皿什物皆有。我們一班人全進去,也住不滿他。只要作些廚櫃等物,一完備就可開張,中秋前後盡來得及了。」漱芳、蘭保同聲說:「好!」又說:「就這麼著,我們大家去找度香商量。」正商議間,忽見素蘭的人進來說:「華公子打發人叫,立等進城。」素蘭道:「他叫幾個人?」那人道「就叫你一個,說叫帶了扇子去。」素蘭道:「我道他叫我作什麼,原來是為這把扇子。」蕙芳道:「這扇子一定是他夫人寫的了,所以來要回去。」素蘭就辭了眾人,到家換了衣服,帶了人上車,一徑到華府來,先到門房應酬了幾句話,再到珊枝處問了緣故。

  珊枝道:「我不知道,或者要你寫什麼。」素蘭在珊枝房裡略坐了一坐,珊枝道「公子在園中,就去見見罷,省得他等。」

  於是珊枝領著素蘭徑入園來。只見秋色斑斕,燦然可愛。問了園童,方知在潭水房山。二人登高涉水,過竹穿林的走了好些地方。到了門口,珊枝先回明了。

  素蘭進來見了公子,公子正在那裡畫扇子,旁邊站著個小丫鬟,還有兩個小書童,素蘭請過安,站在一邊,華公子命他坐了,素蘭見公子所畫的扇子,也是兩枝紅白桃花,設色鮮明,甚是可愛。華公子知他愛看,便遞給他道:「你看看有什麼毛病麼?」素蘭接了過去,看了道:「兼工帶寫,得意得神。錢舜舉、徐熙合為一手。」公子道:「前日那把扇子帶來沒有?那是人家的,那一天我沒有理會,帶在身邊。昨日那人來取時,我才想起給了你。這扇子卻要還他。」素蘭從扇袋裡取了來,雙手奉上。公子看了一看,擱過一邊,便道:「你的書法,我是請教過了。你的詩詞,我尚未見。何不將那《梁州序》也作一首,賞賞這扇上桃花?」素蘭笑道:「字已是勉強的,詩詞上沒有工夫,不敢獻醜。」公子笑道:「太拘泥了。你這樣靈慧人,怕不是繡口錦心,作出來還要比人好。不要謙,今日在這裡逛半天。既要製曲,自然不可無酒。」叫香兒到小廚房要幾樣果品,並要那蓮心酒來。公子道:「你們這班人,為什麼從前定要學戲?既學了戲,倒又不專於戲,學成了多少本事。我想從前戲旦中,也沒有你們這一派。就有幾個小聰明的,也拿不出手,況且他們的品行,我就不好說了。」素蘭道:「我們這樣本事算得什麼?因是我們這等人是不應會的,所以會寫幾個字,會畫幾筆畫,人就另眼相待,先把個好字放在心裡。

  若將我們的筆墨,換了人的名氏,直怕非但沒有說好,盡是笑不好的了。」公子笑道:「這話也有些理,但真好真歹,人也看得出來。若你們的筆墨,真是那小孩子寫的仿格,小丫頭描的花樣,難道也說好不成?況且我又奉承你作什麼?好歹自然要分得清,豈可沒人之善。但是你們後來這個行業倒難,這碗飯也不是終於好吃的。」素蘭道:「如今我們幾個人,現在想出一條道路。」就將蕙芳、寶珠等要開書畫、古董,並些針線、香料、花卉、綢緞等物合成一個大舖子的話說了。公子點頭道:「這倒罷了,你們這幾個人也只好老於是鄉。這個舖子幾時開呢?」素蘭道:「此時貨物都不全,所有東西皆要到蘇杭去置買。先想湊些書畫等件,佈置起來,原不當買賣作,不過這幾個人沒有事,在那裡坐了,作個公局的意思。至於要等置齊物件,必要到十月才能完備。」華公子道:「要些什麼東西,定要到蘇杭去,京裡置不出來?」素蘭道:「那裡便宜。至於花繡刻絲等物皆是蘇杭來的。」公子道:「定要那些東西麼?依我倒不要。若賣那些東西,倒俗了。」素蘭笑道:「不過有這些東西搭配著熱鬧些,不然也與那些書畫鋪一樣。且既作買賣,那伙計的薪俸飯食也須出在裡頭。」公子道:「自然。既開鋪了,就要打算盤了。設或將來我來買把扇子,你也必得開個虛價兒。」說得素蘭笑了。公子道:「你要些刻絲顧繡的東西,只怕我倒有,若用得用不得,就不可必了。前日聽說庫房裡蛀壞了幾個箱子,糟蹋了多少東西,大約有七八十年沒有用著他,還是我老老太太遺下來的,只怕用不得,顏色黯淡,花樣古老了。如果用得,我每樣給你些,教你開成這個舖子。至於古董書畫也有,要好的不能,不過中等的。」素蘭請安謝了,道:「府上中等的,就是外頭上等的了。」正說間,香兒領著兩個書童,拿了酒盒來。珊枝見素蘭喝酒,想沒有什麼差使,便走開了。華公子道:「喝一杯潤潤詩腸,好得佳句。」素蘭道:「今日真要出醜,恐石子裡搾不出油來。」公子道:「不用謙,況且是曲,一發熟極生巧。」素蘭接過酒壺,與公子斟了,自己也斟了一杯,心中好不思索。且看那潭水房山的景致,屋是一統五間,東邊臨水,像怡園練秋閣光景。西邊疊疊層層的危石,盤著藤蘿薜荔,陪著松柏桐杉。池內荷葉半凋,尚有幾朵殘荷,餘香猶膩,其餘草花滿地,五彩紛披。後面玻璃窗內,望見綠竹蕭疏,清涼爽目。素蘭飲了幾杯,公子道:「你看過後面那塊石頭沒有?」素蘭道:「沒有。」公子領他從屋西到後面竹林中。素蘭見有個石臺,上面豎著一石,如春雲岫模樣,頂平根瘦,有八尺多高,渾身是穴。公子向石根邊一個小穴,指與素蘭道:「你看這個字。」素蘭看時,是個「洞天一品石」五個字,又一行是:「五月十九日米芾記。」素蘭道:「這就是米元章的一品石麼?聞是共有八十一穴。」公子道:「你數數看。」素蘭數了一會,那高處及頂上的,如何望得著?也就不數了。看了一會,問公子道:「我聞米元章拜石,成了佳話,後人便繪他的《拜石圖》。聽得這塊石在安徽無為州衙門裡,怎麼取來的?」公子道:「米元章拜的石,不是這塊。那是無為軍中一塊英石,也生得玲瓏。這是他寶晉齋的洞天一品。若要考清這塊石的來歷,一時也說不清。這是我祖太爺在南邊作官時,地下刨出來的。從運河運到張家灣,特作了四輪的大車,用十二套的牛才拉進來。」素蘭又到各地逛了一逛,重複進來,要了紙筆,說道:「方才倒想了幾句,只是不好。」便寫了出來是:

春光早去,秋光又遍,一片閒情空戀。齊紈皎潔,寫他紅粉娟妍。恨隨流水,人想當時,何處重相見?韶華在眼輕消遣,過後思量總可憐。休負了,金樽淺。

  華公子看了,不禁狂叫好道:「你這首真是黃絹幼婦,可稱絕妙。恰是題畫的桃花,何等淒清宛轉,動人情味。」連吟了四五遍,忽將素蘭看了一會,素蘭低了頭。公子淒然動容,歎了一聲,又問素蘭道:「你這首詞是何寓意,要說得這樣?」素蘭道:「也沒有寓意。公子是畫的桃花,況今秋天,似乎不能與春日賞桃花一樣題法。」公子道:「這個自然,但你另有寓意。不然,何以要說『恨隨流水,人想當時,何處重相見』呢?而且又說:『韶華在眼輕消遣,過後思量總可憐。』這明明是由後思前,翻悔從前輕看春光之意。但憑你怎樣惜春,而春不肯留,又將如何呢?」素蘭被他說破詞中之意,只得遮飾道:「其實我倒沒有什麼寓意,公子這一講,倒像有意題的了。」公子笑道:「你明明將琴言借題發揮感諷我,但究竟是他負我,非我負他。我如今一想,在我這裡也終非了局,如今他倒好了。」素蘭見他說明,不能再辨,只得說道:「公子之待琴言,原是沒有說的。但琴言用情專一,不善變通。倘使琴言一進京來,就遇公子,有這番恩典,他竟可以殺身相報,至死不怨的。」公子道:「他與梅庾香,到底是怎樣交情?」素蘭道:「他與梅庾香的交情,其實也不甚親密,就是兩心相照,悲多歡少,這是人人解不出來的。一見就哭,大約前世有點因果在裡頭。那日扶乩說琴言原是屈公前生之女,我想庾香前世,又是琴言什麼,也未可知。」華公子道:「這事渺茫,譬如你作了琴言,當怎樣待人呢?」這句話,素蘭倒有些難答,支支吾吾起來。華公子笑道:「你作了琴言,待庾香怎樣,在我這裡又當怎樣?事齊乎,事楚乎?必有一個主意。」素蘭面泛桃花,只是不語。公子道:「這有什麼不好說?況我們皆是光明正大,無一毫闇昧之心,難道一人只許有一個知已,不准有兩個麼?」素蘭道:「若論知已,自然越多越好。就以蕙芳之與田春航,瓊卿之與之金吉甫而論,春航固是蕙芳的知已,吉甫固是瓊卿的知已。蕙芳之待春航,瓊卿之待吉甫,也是報知已之報了。事雖不同,情則一也。然而他們待外人也是這樣,心裡卻有權衡,外面若無軒輊,不露出厚薄來。所以人也不能說他們,也不能妒他們。若琴言之心,沒有一點曲折,這樣就是這樣,那樣就是那樣。所謂孤忠苦節,不避艱險,不顧利害,其實也是他的好處。」公子點頭道:「你說得是,我畢竟不是他的知已。但度香又怎樣的待他,算知已不算呢?」   素蘭道:「若說度香待他,真也是個知已。度香第一能包容,第二能體貼。琴言之待度香,或冷一會,或熱一會,笑一會,哭一會,挺撞一會。度香非但全不芥蒂,倒反過意不去,百般的安慰他。所以他視度香也算一個知已。」華公子道:「這麼看起來,我還不如度香。這也是各人的性情,勉強不來的。」又問:「那漱芳呢?」素蘭道:「漱芳是個和而不同的,外面雖和順,內裡卻有把持。」公子道:「你看我的珊枝如何?你要直說,不許恭惟他。」素蘭一想,這個倒定要恭惟幾句才好,若實說了,是要鬧出亂子來的,便道:「這個人還有什麼議論呢?又忠直,又正派,知恩報恩,還有什麼說話。公子恩能逾格,珊枝公而忘私,城外人都是這麼講。」公子大笑道:「這句話有些違心之論。我聞珊枝頗不利於人口。」素蘭見公子口是如此說,心上覺得很樂,便答道:「沒有說他的人,他待人也好,說他怎麼呢?」公子道:「雖然這麼說,我看他是個有心胸的人,就取他見事明白,說話透徹,一句話從了口裡說出來,就與人兩樣。所以我倒喜歡他。就是肚子裡不甚通,不如你們。我也曾教他念念詩,學學字,總弄不上來。今年稍明白些,尋常通候的書信,也可以寫寫了。就這一樣,別無他能。」素蘭道:「他自小沒有人教過他,但他這等聰明,也沒有學不來的。」當下喝了些酒,又吃了些點心之類,又領了他逛了逛各處地方。

  天色將晚,素蘭告辭,公子道:「你若沒有事,你今天住在這裡,不必出城了。」素蘭一怔,尚未答應,公子笑道:「這有何妨,難道是瓜田李下麼?」素蘭不語。公子又笑道:「我教你住在這裡,也有個意思。先不是說那刻絲顧繡的東西?你若住在此,我晚上就教他們翻出來,明日你看看可用得,檢些去,省得又費第二回手。不過是這個意思。」素蘭起初當是戲言,及聽了這話,甚是感激,便道:「果然,天也晚了,也恐趕不出城,我也要與珊枝談談,就在他那裡住罷。」公子道:「很好,我就去看那些東西。」說罷,帶了小丫鬟進去了,一徑到夫人房裡,將素蘭的和詞給他瞧。夫人看了,贊好道:「是今天題的麼?字不是你寫的,是珊枝寫的麼?比往日好多了。」華公子笑道:「正是。」又道:「前日庫房樓上那幾箱的花繡片子,聽得說都壞了,還有好的在裡面麼?」夫人道:「那六個箱子,壞的算起來,也不過三分,有七分好的,而且倒是頂好的材料,如今新的還不及他。我已將好的挑了出來,分給十珠了。此刻還有三箱存著,要挑還可挑得出兩箱,問他怎麼?」公子道:「我想留著這些東西也無用,霉爛了也可惜,不如賞人。如今有幾個相公,要開個舖子,正要到南邊買些東西,又沒有人去買,我想起來,何不把這些賞了他們,我們自己也用不著的。」夫人道:「明日再挑些看看,如有好的,就給他們。」當夜無話。

  素蘭在珊枝房內歇了,珊枝聽得素蘭在公子面前贊他好,十分歡喜,就與素蘭談心,又要與他換帖。素蘭雖不滿珊枝,但見他這番相待,也樂得送情,應許了與他結盟。二人談了半夜,方各安睡。

  明日,華公子吩咐將那三個箱子抬下樓來,再叫十珠婢挑選,選出兩箱可用,都是些繡蟒以及刻絲顧繡的裙料、褂料,還有枕簟、桌圍、椅披,各色鋪墊料,並零件荷囊、扇袋的花片子,共裝了兩大箱,算起價來,也值數千金,叫人抬出去,放在珊枝屋裡。公子又問寶珠要出那文房什物以及玩器、書畫閒放著不用的那本帳來。寶珠找了出來,公子看了,把筆點出了幾十樣是:「新坑大端硯四方、中端硯六方、□石硯十方、假銅雀硯二方,徽墨二十匣、印色一斤,田黃石圖章兩匣、青田石圖章兩匣、壽山石圖章十匣、昌化石圖章十匣,嘉興刻花竹筆筒十個,大銅爐四座,大磁瓶一個、大磁甌一個、宜興茶壺二十把,雲南玉碗一對,玉盤一個,圍棋子兩副,象牙象棋子兩副,寶晉齋帖兩部、閣帖兩部、絳帖兩部,其餘雜帖數十種,南扇五十把、團扇四十把、繡花宮扇二十把,宣紙二百張、高麗箋紙一百張、藍絹紅絹箋共四十張、白礬絹四匹、冷金捶金箋對紙共六十張、虛白箋一大捆,湖筆大小二百枝,香珠三十掛,香料十斤,英德石四座,玉煙壺四個、瑪瑙煙壺八個、水晶煙壺十二個,玉如意四匣,宋元名款贗筆字畫四十軸,手卷十二個,冊頁二十本。」把十珠婢忙個半天,才找全了,堆了幾張桌子。公子吃過飯,點清了,也一樣一樣的搬到外邊,叫素蘭點了,珊枝與他開了一篇帳單。素蘭見了,喜不可言,這也再想不到的事情,竟有了半個古董鋪了。在珊枝處吃了飯,珊枝幫他一樣樣裝好,裝了幾木箱,用棉花碎紙塞了空處,免得車上碰壞,也收拾到下午時候。華公子出來,素蘭謝了,說了多少感恩的話。公子道:「我昨日與你講明的,沒有什麼好東西在裡頭,這個比不得自己留下的。若舖子裡賣的東西,也不過如此。若拿真古董出來,人也未必認得。」素蘭道:「這已好極了,一刻時候要找這些東西,那裡去找?」就謝了公子出城。珊枝已預備了一個大車,拉了這幾個箱子,與素蘭送出城去不題。

  且說蕙芳等昨日早上見華公子叫了素蘭進城,後來打聽得一夜未歸,今日又將一日,尚未見他回來,心裡猜疑為什麼事耽擱兩日。再著人到素蘭處打聽,恰好素蘭已回。少頃,素蘭到蕙芳處來,講華公子要他題那《桃花曲》,並待他一番光景,賞他好些東西,這舖子竟可開成了。

  蕙芳也甚喜歡,即同到素蘭處,點了兩枝蠟,開了箱子,一件一件的看了,對素蘭道:「這些東西若全買起來,也要好幾千銀子,而且未必有這好材料。再到度香處添幾樣,就可添可不添了。我明日就把櫥櫃制辦起來,叫花兒匠來收拾花草。八月中秋竟可以開了。」素蘭道:「題個什麼名字呢?」蕙芳道:「我想題為九香樓可好麼?」素蘭道:「好個九香樓,妙極,妙極!」又請了寶珠、漱芳、玉林、蘭保等來,大家看了,都極喜歡,同贊素蘭能乾,叫華公子這般傾倒起來,又贊他題的曲子。素蘭頗為得意。

  明日,寶珠等到子雲處,將華公子賞給素蘭的東西,一一說了,並要子雲回去,也把帳單看了,點出:花玻璃燈二十對,大小玻璃雜器四十件,料珠燈八盞,各色洋呢十板,各色紗衣料一百匹、各色貢緞二十匹、各色湖縐一百匹、各色綢綾一百匹,座鐘四架、掛鐘四架,洋表二十個,真古銅器一件,贗古銅器七件,碧霞璽帶板兩副,寶石大小六件,零星玉器一包,贗筆書畫一箱,各色鄣絨衣料十匹,沉香半斤,檀香四斤,各種香料四十斤,各種丸散三十瓶,香牛皮十張、佳紋席十張,湘妃竹扇料一捆,桄榔木對聯兩副,描金紅花磁碗四桶,其餘玩意物件數十件。花木隨時搬出,不入數內。開了一個單子給與寶珠,寶珠大樂,謝了謝,道:「這幾日不必搬出,到開市那幾天,搬到那邊去罷。」春航知道他們要開舖子,又聞得華公子、徐度香幫了許多物件,也要與蕙芳些東西。但係蘇小姐過門未久,雖然魚水情深,但將蕙芳之事驟然說起,恐他疑心,要吃醋起來,只得托辭要了二百兩赤金,送與蕙芳添買貨物。

  蕙芳本想不受,但恐春航心上過不去,又見寶珠、素蘭得了多少東西,自己又有好勝之心,只得收了,托子雲著人到蘇杭添置一切。子雲封了金子,開了一個清單,寫了一封書,著人到他乃兄署中,叫管總的徐福親自制辦。

  一日,子雲正與靜宜、南湘、高品閒話,只見書童拿了一包書信進來。子雲一看封面,是屈道翁在南京途中寄來的,心中一喜。折了總封,裡頭有十幾封信與各相好,卻都是琴言筆跡,說自己跌壞了膀子不能寫,無非是些道謝等語,內有懷怡園諸同人五古一篇,並沿途七律八首。又見琴言另有一封信,子雲拆開,內裡是三封,一封是諸名士同啟,一封是眾弟兄同啟,一封庾香才子手啟。子雲一一折看,與他們及與諸名旦的寫得已經沉痛,及看與子玉的信,是和的《金縷曲》,只見寫著是:

豈料真如此。只朝朝、淚珠盈把,袖痕凝紫。煙水孤村何處也,回首迷離難視。又雨細、斜風不止。若果夢魂飛不到,望長天、早趁江雲駛。須一刻,走千里。報君近事心先喜。縱生離、隻身還在,自應勝死。勉強加餐期日後,要使形骸尚似。居兩地、從今伊始。自古多情成積恨,恨東流、不接西流水。腸斷矣!寫此紙。

  子雲等看了大奇,道:「不料玉儂竟能與庾香那首工力悉敵,一樣沉痛。」高品道:「玉儂學問幾時長的?我去年沒有見他能如此。」次賢道:「這是新進長的,不料受乃翁陶熔了幾天,就這些進境。若過兩年,不知要好到怎樣呢!」南湘道:「我只道庾香這首詞是絕唱,不能和的,誰又想和出這一首來,我看倒非玉儂不能。」又見另寫著一紙道:

本要依韻,因原唱爛字韻不能再用,勉強拾取,反失性情,故另換韻。六月初九日,阻風燕子磯,見鐵索練孤舟,俗稱乃陳妙常妝樓下,即秋江送別處。回想從前置身優孟,曾演此事,不料今履其地矣。觸目傷心,愁多於水。猶幸南風打頭,吹我北向。夜夢偏左,言與心違;村雞一鳴,攬衣起坐。傷哉,傷哉!何可言也!勉力加餐,願期後會,請自寬解,以侍晨昏。夏秋多厲,千萬珍重。琴言百拜。

  子雲等看了,歎息一會。子雲道:「怎樣呢?將庾香請來罷。」次賢道:「不可。這首詞他若見了,必有一番傷心痛哭,那時在這裡倒教他難為情。不如送去與他,索性使他哭個盡性罷。」子雲即著人將琴言並道生的信,送與子玉。

  卻說子玉自前日春航處見了諸名旦,單少了琴言一人,又感傷了數日。一夜在睡夢中,忽見雲兒走來道:「少爺,琴言回來了。」子玉聽了大喜,即問道:「在哪裡?」雲兒道「就在門外。」子玉忙到大門外一望,只見煙水茫茫,查無涯涘,便失驚道:「這是什麼地方?」迷迷離離,心無主意,沿著江堤走去,唯見白浪滔天,帆檣來往。走了一箭遠路,忽又見雲兒趕來道:「琴言在船上呢,聞說在燕子磯下守風。」子玉道:「此地到燕子磯有多遠?」雲兒道:「這是觀音門,燕子磯就在前面了。但須得個船渡去。」二人在江邊站了一會,見有一個小艇來,蘭槳咿啞,極其乾淨。到了岸邊,仔細一看,那蕩槳的可不就是琴言。子玉叫道:「玉儂從那裡來?」只見琴言拭一拭淚,將船攏了岸,子玉上了船,卻又不見了雲兒。子玉模模糊糊的問道:「雲兒呢?」琴言道:「他又到前面去了。」子玉聽琴言講道:「一月之別,令人想死,你看我的眼睛都哭腫了,你倒絕不想著我。你那首詞我將他燒了灰,吞在肚裡,變了一肚子眼淚,哭也哭不出來。」子玉道:「可不是?你那上車時,我眼前一陣烏黑,倒像坐在你的車沿上,同了你去。後來你把我推下來,我像跌醒似的,回去了,病了十幾天,怎麼說我不想著你呢?」琴言道:「你怎麼能到此地來?隔了二千五六百里路呢。」子玉道:「方才雲兒同我來的,我覺也不甚遠,一出大門,便到這裡。」琴言一面蕩槳,一手搭在子玉膝上,說道:「我如今恨你,我作了東流水,你作了西流水,接不到一處來。」子玉尚未回言,只見琴言裊裊婷婷的站起來,坐在子玉懷裡,一手勾了子玉的肩。子玉甚覺不安,要扶他起來,忽然不是琴言,變了一個十七八歲女郎,高鬟滴翠,秋水無塵,麵粉口脂,芬芳竟體。子玉大驚,要推他起來,卻兩手無力,一身癱軟,只好怔怔的看著他。聽得那女郎低低說道:「良宵風月,千里姻緣。妾家不遠,長板橋頭,青樓第二門便是。君如不棄,願訂綢繆。」子玉大駭,心跳了一會,說:「桑中陌上,素所未經,此言何其輕出,一入人耳,力不能拔。知卿雖是戲言,但僕不願聞此。」急欲起身離坐,被那女郎挽住,□□的笑道:「世間有此呆郎,是何腐見,踽踽涼涼,一至於此。但君拳拳於杜玉儂,非為色耶?男女相悅,天經地義,君何以膠柱之性,作刻舟之想。且兩人鑿枘,情何以生?你若非好色之心,你且將愛玉儂的心說出來。君雖口具雌黃,想難文飾。若以貌論,你看杜玉儂及我麼?如今是淚眼將枯,面黃於蠟,憔悴欲死,勸你不必假惺惺,棄了他罷。」

  把子玉一把摟緊。子玉大窘,只得叫道:「雲兒快來!」那女郎又道:「呆郎,你叫什麼?難道天下有女子調戲人的麼?」子玉道:「你將何為?」那女郎道:「我也不過憐才愛貌的心,君固男子,豈無能為事耶?」子玉越急。正在無法,只見一個船攏將過來,船窗相對。卻見琴言坐在艙裡,吟他的《金縷曲》,淒惋欲泣。

  子玉叫道:「玉儂救我!」那女郎發起怒來,將他一推,狠狠的罵了一句,道:「世間有此措大,令人氣忿欲死!」子玉見兩船相並,便從船艙裡跨了過去。一見琴言,喜不可言,但仔細看他,果然是淚眼將枯,面黃於蠟,見了子玉,惟有掩面悲啼,子玉便覺心如刀割。琴言說道:「誰叫你老遠的來,怎麼忘了我的話?我是叫你不要來的,你看這一派長江,太太心上不惦記你麼?適或受了些驚險,叫我如何當得起?」便嗚嗚的哭起來。子玉好不傷心,極意寬慰。琴言道:「我今和了你的詞。」即取出來給與子玉。子玉接了過來一看,不見有什麼詞,就是從前到華府去時寄他那塊帕子,唯覺血淚斑斑可數。子玉此時心中如萬箭攢心,停了一會,問道:「為何你一人在此,你那義父道翁先生呢,那裡去了?」琴言道:「你問我那義父麼?」歎了一聲,又淚如雨下,停了半晌說道:「我也為要見你一面。不然,這個地方就是我葬身之地了。」子玉不解所言,尚要問他,只聽得後船艙有人出來,不見猶可,一見嚇得魂不附體。原來不是別人,是他父親梅學士,滿面怒容,見了他大喝道:「無恥的東西,在家作得好事,如今又背了你母親跑出來,這還了得?」子玉這一唬,口中不覺「哎呀!」一聲,要想往那個船上躲時,一腳踏了空,「撲通」的一響,落在江裡。

  將身一掙,出了一聲冷汗,原來是個夢境。只聽得蟲聲唧唧,月照紗窗,倚枕自思,唯有黯然神傷而已。

  明日,子雲處送了琴言的和詞來,子玉看了,一慟欲絕。

  過了半天,將這信與這詞足足念了有百餘遍,又喜琴言學問大進,竟成了名作,便縫了一個古錦囊,置了此詞,佩在身上。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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