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太祖高皇帝御製文集/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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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十四 大明太祖高皇帝御製文集
卷十四 碑 記
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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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碑[编辑]

  洪武十一年夏四月,命江陰侯吳良督工新造皇堂。予時秉鑒窺形,但見蒼頭皓首,忽思往日之艱辛,況皇陵碑記,皆儒臣粉飾之文,不足為後世子孫戒,特述艱難,明昌運,俾世代見之。其辭曰: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農桑艱辛,朝夕彷徨。俄爾天災流行,眷屬罹殃。皇考終而六十有四,皇妣五十有九而亡。孟兄先逝,合家守喪。田主德不我顧,呼叱昂昂。既不與地,鄰裏惆悵。忽伊兄之慷慨,惠此黃壤。殯無棺槨,被體惡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漿!

  既葬之後,家道惶惶。仲兄少弱,生計不張。孟嫂攜幼,東歸故鄉。值天無雨,遺蝗騰翔。里人缺食,草木為糧。予亦何有?心驚若狂。乃與兄計,如何是常。兄云去此,各度凶荒。兄為我哭,我為兄傷。皇天白日,泣斷心腸。兄弟異路,哀慟遙蒼。氏老母,為我籌量;遣子相送,備禮馨香。空門禮佛,出入僧房。

  居無兩月,寺主封倉。眾各為計,雲水飄颺。我何作為?百無所長。依親自辱,仰天茫茫。既非可倚,侶影相將。突朝煙而急進,暮投古寺以趨蹌。仰穹崖崔嵬而倚碧,聽猿啼夜月而淒涼。魂悠悠而覓父母無有,志落魄而徜徉。西風鶴唳,俄淅瀝以飛霜。身如蓬逐風而不止,心滾滾乎若沸湯。一浮雲乎三載,年方二十而強。時乃長淮盜起,民生攘攘。於是思親之心昭著,日遙盼乎家邦。已而既歸,仍復業於皇。

  住方三載,而又雄者跳梁。初起汪潁,次及鳳陽之南廂。未幾陷城,深高城隍。拒守不去,號令彰彰。友人寄書,云及趨降。既憂且懼,無可籌詳。傍有覺者,將欲聲揚。當此之際,逼迫而無已,試與智者相商。乃告之曰:「果束手以待罪!抑奮臂而相戕!」智者為我畫計,且陰禱以默相。如其言往,卜去守之何祥?神乃陰陰乎有警,其氣鬱鬱乎洋洋。卜逃卜守則不吉,將就凶而不妨。即起趨降而附城,幾被無知而創。少頃獲釋,身體安康。

  從愚朝暮,日夜戎行。兵討罪,將士湯湯。一攫不得,再攫再攘。移營易壘,旌旗相望。已而解去,棄戈與槍。予脫旅隊,馭馬控韁。出遊南土,氣舒而光。倡農夫以入伍,事業是匡。不逾月而眾集,赤幟蔽野而盈岡。率渡清流,戍守滁陽

  思親詢舊,終日慨慷。知仲姊之已逝,獨存駙馬與甥雙。駙馬引兒來接恓,外甥見舅如見娘。此時孟嫂亦有知,攜兒挈女皆從傍。次兄已歿又數載,獨遺寡婦野持筐。因兵南北,生計忙忙。一時聚會如再生,牽衣訴昔以難當。於是家有眷屬,外練兵鋼。群雄並驅,飲食不遑。

  暫戍和州,東渡大;首撫姑孰,禮義是尚。遂立建業,四守關防。礪兵秣馬,靜看頡頏。群雄自為乎聲教,戈矛天下鏗鏘。綱不振乎彼世祖之法,豪傑何有乎仁良?予乃張皇六師,飛旗角亢。勇者效力,智者讚襄。親征荊楚,將平湖湘;三苗}}盡服,廣海入疆。命大將軍東平乎,耀乎其疆;西有乎,地險;入胡都而市不易肆,虎臣露鋒刃而燦若星芒;已而長驅於井陘,河山之內外,民庶咸仰;關中一日即定,市巷笙簧;玄菟樂浪、以歸板籍,南蕃十有三國而來王。

  倚金陵而定鼎,托虎踞而儀鳳凰;天塹星高而月輝滄海,鍾山鎮嶽而巒接乎銀潢。欲厚陵之微葬,卜者乃曰不可,而地且藏。於是祀事之禮已定,每精潔乎蒸嘗;惟劬勞罔極之恩難報,為此勒石銘於皇堂;世世承運而務德,必仿佛於殷商;淚筆以述難,諭嗣以撫昌;稽首再拜,願時時而來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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閲江樓記[编辑]

  朕聞三皇、五帝,下及,皆華夏之君,建都中土。云: 「邦畿千里。」然甸服五百里外,要荒不治,何小小哉!古詩云:聖人居中國而治四夷,又何大哉!詢於儒者,考乎其書,非要荒之不治,實分茅胙土,諸侯以主之,天王以綱維之。

  然以下,不同於古者何?葢諸侯之國以拒,始有却列土分茅之胙,擅稱三十六郡,可見後人變古人之制如是也。若以此觀之,豈獨如是而已乎!

  且如帝堯之居平陽,人傑地靈,大哉!聖人考終之後,蒲坂安邑。自之後,凡新興之君,各因事而制宜,察形勢以居之,故有右之京,雖所在之不同,亦不出乎中原。乃時君生長之鄉,事成於彼,就而都焉。故所以美稱中原者為此也。孰不知四方之形勢,有齊中原者,有過中原者,何乃不京而不都?盖天地生人而未至,亦氣運循環而未周故耳。

  近自有元失馭,華夷弗寧,英雄者興亡疊疊,終未一定,民命傷而日少,田園荒而日多,觀其時勢,孰不寒心!

  朕居擾攘之間,遂入行伍,為人調用者三年。俄而匹馬單戈,日行百里,有兵三千,效順於我於。是乎帥而南征,來棲左,撫民安業,秣馬厲兵,以觀時變,又有年矣。凡首亂及正統者咸無所成,朕方乃經營於金陵,登髙臨下,俯仰盤桓,議擇為都。民心既定,發兵四征,不伍年間,偃兵息民,中原一統,夷狄半寧,是命外守四夷,内固城隍,新壘具興,低昻依山而傍水,環繞半百餘里,軍民居焉。非古之金陵,亦非六朝之建業,然居是方,而名安得而異乎!不過洪造之鼎新耳,實不異也。

  然宫城去大城西北將二十里,抵干,曰龍灣,有山蜿蜒如龍,連絡如接翅飛鴻,號曰盧龍。趨江飲水,末伏於平沙,一峯突兀,凌烟霞而侵漢表,逺觀近視,實體狻猊之狀,故賜名曰獅子山。既名之後,城因山之北半,壯矣哉!

  若天霽登峯,使神馳四極,無所不覽,金陵故迹,一目盈懷,無有掩者。俄而復顧其東,玄湖鍾阜,倒影澄蒼,巖谷雲生而靄水,市烟薄霧而蓊鬱,人聲上徹乎九天。登斯之山,東南有此之景。俯視其下,則華夷舸艦,泊者檣林,上下者如織梭之迷江,遠浦沙汀,樂蓑翁之獨釣。平望淮山,千巖萬壑,羣嶁如萬騎馳奔青天之外。極目之際,雖一葉帆舟,不能有蔽,江郊草木四時之景,無不繽紛。以其地勢中和之故也,備觀其景,豈不有禦也歟!

  朕思京師軍民輻輳,城無暇地,朕之所行,精兵鐵騎,動止萬千,巡城視險,隘道妨民,必得有所屯聚,方為公私利便。今以斯山言之,空其首而荒其地,誠可惜哉!况斯山也,有警則登之,察奸料敵,無所不至。昔偽友諒者來寇,朕以黄旌居山之左,赤幟居山之右,謂吾伏兵曰: 「赤幟搖而敵攻,黄旌動而伏起。 」當是時,吾伏精兵三萬人於石灰山之陽,至斯而舉旌幟。畢如我約,一鼓而前驅,斬溺二萬,俘獲七千。觀此之山,豈泛然哉!乃於洪武七年甲寅春,命工因山為臺,構樓以覆山首,名曰閲江樓。此樓之興,豈欲翫燕趙之窈窕,吴越之美人,飛舞盤旋,酣歌夜飲!實在便籌謀以安民,壯京師以鎮遐邇,故造斯樓。今樓成矣,碧瓦朱楹,簷牙摩空而入霧,朱簾風飛而霞捲,彤扉開而彩盈。正值天宇澄霽,忽聞雷聲隠隠,亟倚雕欄而俯視,則有飛鳥雨雲翅幕於下。斯樓之髙,豈不壯哉!

  噫!朕生右,立業左,何固執於父母之邦!以古人都中原,㑹萬國,嘗云道理適均。以今觀之,非也。大概偏北而不居中,每勞民而不息,亦由人生於彼,氣之使然也。

  朕本寒微,當天地循環之初氣,創基於此。且西南有疆七千餘里,東北亦然,西北五千之上,東南亦如之。北際沙漠,與南相符,豈不道里之均,萬邦之貢,皆下水而趋朝,公私不乏,利益大矣。故述文以記之。

  

又閲江樓記有序 [编辑]

  朕聞昔聖君之作,必詢於賢而後興。噫,聖人之心幽哉!朕嘗存之於心,雖萬千之學,猶不能倣。今年,欲役囚者建閲江樓獅子山,自謀將興,朝無入諫者。柢期,而上天垂象,責朕以不急。即日惶懼,乃罷其工。誠令諸職事妄為閲江樓記,以試其人。及至以記來獻,節奏雖有不同,大意比比皆然,終無超者。朕特假為臣言而自尊,不覺述而滿章。故序云。


  洪武七年二月二十一日,皇帝坐東黄閣,詢臣某,曰: 「京城西北龍灣獅子山,扼險而拒勢,朕欲作樓以壯之,雄伏遐邇,名曰閲江樓。雖樓未造,爾先為之記。」

  臣某謹拜手稽首而言曰:「臣聞古人之君天下,作宫室以居之,深髙城隍以防之。此王公設險之當為,非有益而不興。土堦三尺,茅茨不剪,誠可信也。

  今皇上神謀妙算,人固弗及,乃有獅子山扼險拒勢之詔,將欲命工,臣請較之而後舉。且金陵之形勢,豈不為華夷之魁!何以見之?昔孫吳居此而有南土,雖奸、忠卒不能擅取者,一由長江之天塹,次由權德以沾民。當是時,宇内三分,勁敵豈小小哉!猶不能侵左,豈假閲江樓之拒勢乎!

  今也皇上聲教遠被遐荒,守在四夷,道布天下,民情効順,險已固矣,又何假閲江樓之髙,扼險而拒勢者歟!夫宫室之廣,臺榭之興,不急之務,土水之工,聖君之所不為。皇上撥亂返正,新造之國,為民父母,協和萬邦,使愚夫愚婦無有謗者,實臣之願也。臣雖違命,文不記樓,安得不拜手稽首以歌陛下納忠欵而歛興造,息元元於市鄉。乃為歌曰:『天運循環,百物禎頒。真人立命,四海咸安。臣歌聖德,齒豁鬢斑。億萬斯年,君壽南山。』」   

睹春光記[编辑]

  洪武六年歳在癸丑正月十有二日甲寅,時當已漏,坐大本堂,閲幼儒習詩書。

  是日也,春雲叆靆,羣鳥喧呼,堤邊之柳,微黄裊娜,垂條萬線,影拂清波,致叢魚之來戲,而蝦蠏之屈横。遥觀四山之翡翠,深岩幽谷,必羣芳而萬類。

  其坐殿庭,知百花之初綻,何也?盖京城四護皆山,惟鍾阜主山也,居寅艮。適當春初,風多東發,由山而過殿,諸芳之馨隨風而至,故知山之有蘂,其春到必然。又見新水潺潺,水族躍於淵,飛走者巢顛而窩叢。雖微命之蜂、蟻,知陽和而闢户,識交泰而措房。觀諸物之得所,必蟄龍之將興。正農勤畎畝之時,國圗大治之初,士人習業之方。

  然此春之所以堪憐堪愛者為何?由日光之漸長也。君子之學道,竭力於斯時,儘有可為,所以古人惜寸陰者,以其春光之難得也。不然,今春既往,學業未周,雖有來春,非今之新春也。但秉鑑窺顔,壯者蒼而少者壯,觀於此者,寸隂可不惜乎!若惜於分陰者,尤為上士。其蠢蠢之徒,止知有春秋而已。加歳蒼顔,又不知其時已過矣。鳴呼!禀天地之精英,達者可不慎歟!   

感舊記有序 [编辑]

  予因督功中都,道經滁陽,乗春之景,踏青西郊。細目河山,城雉如故。懷壯戍此,今河山雖是依然,故人首面移顔,花木謝而再春,人已蒼而不少。感彼此之時勢,執筆留心,特叙困興之事,以為記。

  息驛時閒登蘴峰而臨下,觀四山以環滁,識歐陽之不謬。昔雖駐斯,當揮戈角逐之時,何暇遍遊!今戡定禍亂,定於宇内。時逄民福之時,故得暇遊於舊戍。景多故迹,川曠而水紆。醉翁亭下,釀泉備酒,掬飲者酣。黄精蕨薇,扶老以澤顔。民淳風厚,閭巷情歡。因親民之歌天,于今始見。歎徃日之危難,何下萬千之數。

  當有元弛綱之時,氛埃渤於宇宙,鴻濛於中原。羣盜縱英而馳騁,蕩民命如驅羊。予潛草野,奚往而何藏?守食餘粟,度殘生以侯時康。何天狼之晃朗,弧矢乃倒芒!吾將居無何,於是乎匹馬單戈,奮興右,聚良民於鄉里,收殘胡遺士於諸營。祝天以保衆,利劍以除精,射攙搶而清太虛,摧堅壘而安厚土,謀當有志之初。於是乎張皇六師,九伐威於海内,不幾年間,偃兵息民。時亨亨兮,日月運行;民欣欣兮,樂歳康寧。符應兮有難,修德兮在古與今。豈崇朝兮飄風,何終日兮驟雨!景物異前,河山如故。既定亂以安民,猶得思往以閲今,足當年之初志,述而為記。   

紀夢[编辑]

  昔當辛卯,有至正,君弱,政不務,臣弄權,擅威福,海内失馭,邪術者倡亂,遂致王綱解紐,天下紛紜。其年,,民皆為逆。次年,宿熾然盗起,蔓及鍾離定遠,民棄農業,執刃器趨凶者數萬。當時,貪官汚吏莫敢誰何?

  未幾,壬辰二月二十七日,䧟濠城而拒守之。哨掠四鄉,焚燒閭舍,蕩盡民財,屋無根椽片瓦,牆無立堵可觀。不兩月,越境,犯他邑,所過亦然。時官軍久不見至,失民依望,棄順效逆之心萌矣。

  俄而胡帥[1]至,乃徹不里花,率騎三千,㑹䧟城州,主謀營城南三十里,聲攻城而逡巡不進,惟是四掠良民,得之則以絳繫首,稱為亂民,獻俘於上,請給其功。於是良民受害,激動前日萌逆之心,是有呼親喚舊,相繼入城,合勢共守以相拒,以守則穏如太山,若以胡帥攻之,則如蚍蜉之撼石柱。識者以為,胡亡自是始也。

  予當是時,尚潛草野,托身緇流,兩畏而難。前欲出為元,慮繫絳以廢生,不出,亦慮紅軍入鄉以傷命。於是禱於伽藍,祝曰:「歳在壬辰,紀年至正十二,民人盡亂,巾衣皆絳,赤幟蔽野,殺人如麻。良善者生不保朝暮。予尤恐之。特祝神避凶趨吉,惟神决之。若許出境以全生,以珓投於地,神當以陽報;若許以守舊,則以一隂一陽報。」

  我祝畢,以珓投之於地,其珓雙陰之。前所禱者兩不許。予乃深思而再祝曰:「神乃聰明不佞,余篤然而祈之。神不為我決,既不出而不守舊,果何報耶?請報我陽珓,予備糗以往。」以珓擲於地其。珓仍陰之。就而祝曰:「莫不容予倡義否?若是,則復陰之。」以珓擲地,果隂之。方知神報如是。再祝曰:「倡義必凶,予心甚恐。願求陽珓以逃之。」珓落,仍陰之。更祝神必逃,神當決我以陽,以珓投於地,神既不許,以珓不陰不陽,一珓卓然而立。予乃信之,白神曰:「果倡義而後倡乎?神不誤我,肯復以珓陰之。」以珓投於地,果陰之。予遂決。

  入城,以壬辰閏三月初一日至,城門守者不由分訴,執而欲斬之。良久,得釋,被收為步卒入伍。幾兩月餘,為親兵,終歳如之。

  當時,予雖在微卒,嘗觀帥首之作,度之既久,甚非良謀。明年春,賈魯死,城圍解。予歸鄉里,收殘民數百,獻之於上官,授我為鎮撫。當年冬,僭稱,部下者多凌辱人。予識彼非道,棄;數百人内,率二十四名鋭者南遊定遠。忽有義旅來歸者三千,率練之。六月,取横澗山,破義兵營,得軍二萬餘人。入滁陽,葺城以守之。又明年春,兵入和陽,與兵戰。三月,而兵解去。乙未夏六月,親渡采石江,下姑孰。丙申,入建業,集兵十萬,堅守左,秣馬厲兵。後三年,發兵四征,又三年,西定湖湘,東平吴越。所得壯士精弱半之,七十餘萬。南已定,臣民推戴,以明年戊申正月,即皇帝位。朕許之。

  至秋,不記月日,忽夢居寒微,暇逰舍南,仰觀見西北天上,羣鳥如燕,大小數不可量,摩天而下。須臾少近,皆鳩鵲之狀。又少近,比鳥之狀。忽然自鳥中突一仙鶴者,徐翅東南。予回首以顧之。有鶴數對,略少將近,忽不知鶴之所在。唯有青旛數行,但見旛去,旛首浮空而行,不見持旛者,亦不見其竿。旛過,少頃,西北天上有一木,為朱臺,四有稜角,周有欄檻,色皆以朱黄繩四扯之,前上立二人,如寺閽内金剛一體無二。極目視之,見二人口若宣揚之狀。忽臺轉西,以左向南,不見二立士,却見列坐幞頭抹額者數人。又臺旋北向,以後向南,見臺上中立三尊,若道家三清之狀。其中尊者,美貌修髯,人世罕見。畧少回顧於我,仍在西北。

  余尚夢寒微中天神既去,忽歸,告於老嫂曰:「適來天神過此,我必得罪,故歸告於家,且回聽。」今出門既行,乃换其景,不在寒微之時,便問:「昨來天神何往?」傍曰:「朝天宫去矣.」急趨之.行未久,途逢數紫衣道士者,以絳衣來授。予掲裏視之,但見五綵。問:「此何物也?」内一道士隨聲:「此何物也?」又一道士叱彼道士曰:「此有文理真人服。」予服之。忽然冠履俱備。傍有一道士,授我一劍,劍上皆如牙齒之狀,特教我行。不數十步間,東南途逢一皁衣秃袖者來,露首及兩肱、二股,首頂一竈,兩耳,怒目而西北往。予再東南行數十步,過一小川,川南山北有房,東西約十餘間,見東宫,衣青衣而立彼。忽然而夢覺。

  明年,即位於南郊。未即位之先,雪沒市鄉。當祭。及即位之時,香霧上凝天而下靄地,獨露中星。遂紀年洪武。   

遊新菴記[编辑]

  鍾山之陽有谷,谷有靈泉,曰八功德水。不稽何代僧因水以建菴,不過數間而已。其向且未的然。而遊人信士,無問春秋四季,時時來往,酌水焚香,滌愆懴罪,已有年矣。

  朕自至此二十年餘,每觀此地,景雖佳麗,菴將頽焉。朕嘗歎息:蔣山住持寺者,自建菴以至於斯時,前亡後化者疊不知幾人。曾有定向而革菴者乎!故空景美而菴頺。

  一日,暇遊於此,有僧求布施於朕以崇建之。朕謂僧曰:「愚哉!爾知梁武帝崇信慧超雲光等,捨身同泰寺陳武帝真諦等,捨身大莊嚴寺。又如信道家之説者:秦皇遣方士而求神仙;漢武帝李少君等而兾長生;魏道武冦謙之行天宫靜輪之法;唐玄宗葉法善同遊月宫;宋徽宗林靈素度道士數萬。此數帝之心未必不善,然善則善矣,何愚之至甚?其僧、道能則能矣,何招禍之如是?」答曰:「未知。」曰:「前數僧、道,當是時,日習世法,頗異常人,故作聰明於王侯。僧特云:『天堂、地獄』道務云;『壺中日月』、『洞裏乾坤』、『八寒、八熱』,致使數帝畏地獄,懼「八寒、八熱』,願登『天堂』,入『壺中日月』、『洞裏乾坤』,所以昧之,國務日衰,海内不安,社稷移而君亡,謗及法門。是後,三武因此而滅僧,不旋踵而覆,豈佛、老之過歟!」

  盖當時僧、道不才,有累於一時,社稷移而異姓興,非天不佑,乃君愚昧非仁,連謗於佛、老。其三武罔知佛、老之機,輒毁效者。因二教之機微而理秘,時難辨通,致令千古觀於諸帝、臣之紀録,達斯文者,無有不切齒奮恨,以其所以,非獨當時為人唾罵,雖萬古亦汚名罪囚天地間。爾尚弗識,何愚之為篤!

  近者有,國師有異僧,名指空,獨不類凡愚之徒。順帝有時問道於斯人,斯人答云:「如來之教,雖云色空之比假,務化愚頑,陰理王度,又非帝者證果之場,若不解而至此,縻費黔黎,政務日杜,市衢嗸嗸,則天髙聽卑,禍將不遠,豪傑生焉。茍能識我之言,悟我誠導,則君之修甚有大焉。所以脩者,宵衣旰食,修明政刑,四海咸安。彛倫攸叙,無有紊者。調和四時,使昆蟲草木各遂其生,此之謂修。豈不彌綸天地,生生世世,三千大千界中,安得不永為人皇者歟?」指空曰:「以此觀之,貧僧以百刼未達於斯,若帝或不依此而效前,其墮彌深,雖千刼不出貧僧之右。」

  又丞相搠思監至,齎盛素羞以供,亦問於指空,意在增福。指空曰:「凶頑至此,而王綱利,愚民來供則國風淳。王臣遊此民無益,公相之來,是謂不可。脩行多道,途異而理同。公相知否?」曰:「不知。」曰:「在知人,在安民,忠於君,孝於親,無私於己,公於天下,調和鼎鼐,爕理隂陽,助君以仁。誠能足備,則生生世世立人間天上王臣矣。吾將數刼不達斯地,茍不依此,刻剥於民,欺君罔下,用施於我,雖萬刼,奚齊吾肩!」

  朕觀指空之云如是。爾僧欲以菴為朕增福,可乎?彼雖有營造之機,朕安有已財於此!僧曰:「富有天下,肯若是耶?」「不然。國之富,乃民之財,君天下者主之,度出量入以安民,非朕之己物,乃農民膏血耳。若以此而施,爾必不蒙福而招愆。」僧云:「佛法付之國王、大臣。」曰:「當哉!所以付之者,國令無有敢謗。聽化流行,非王臣則不可。」僧乃省而叩頭。時朕不施。後更一住持法印者。朕務繁,不暇未此。

  將歳過七年冬十一月二十有五日,因暇入山,遂達斯地。想昔日之徑,崎嶇髙下,今者﨑而平,嶇而直,坦途如是,豈不異乎?何止此徑而已,其菴架空幕谷,凌巖而出,松智流泉以成瀑布,飛吼長空。猿啼夜月於峰巔,白鶴巢桐而每顧。深隠翠微,縱有飄風而不至。遊人遂樂,禽獸情歡,焕然一新。觀斯創造,庸愚者弗能。噫!有非常之人,建非常之功。法印如是。安得不神識者哉!傍曰:「僧於此,不貪而不盜,無私於己,有功於衆,叢林仰之。」

  於戲!菴為僧所新,僧為菴所名。人能知一軀,為囊神之室,以神修軀。若不知修軀,以軀使神,豈不愚人者歟!   

西征記[编辑]

  癸卯秋,以巨舟千艘,載甲七十萬。是日,天風東發,揚帆泝流,西征荆楚。榪旗之後,纜解舟行,時兩岸諸山,墨雲叆靆,左雷右電,江潮洶湧,羣鳥萬數,挾舟翅焉。

  少頃,有蛇自西北浮江趨柁,朕親視之,斯非神龍之化若是歟?果天不我捨,加龍神運機,則西鄙之冦如豺狼之被獵,不旬日必至於麾下。

  次日,舟師抵采石,泊牛渚磯。未幾,一龜一蛇,浮凝柁後,畧不畏人,如此終半晝不異。斯急流之所,疑其然,怪之。見船未巨皷一枚,恐妨戰鬬,即令左右將施神廟。語既,皷行。復視之,莫知龜蛇之所在。已而師行,由梁山磯,其江陜隘,巨舟輻輳,見對立嵬山怪石穿空,奔濤峻急,樹生崖畔,礙鳥道以披雲。罷觀之後,駕艣飛帆,暮泊蕪湖之西江。天風漸作,水陸音生,驚濤泊岸,氣起溟濛。是夕,止趨就纜。

  至旦,風猶未止,仍泊是江。遙見江心一山,挺然凌空,𡺚然挿水,首有廟焉。惟諸將輕舸如織梭而上下。朕謂左右曰:「若是者何如?」對曰:「是山之神,擅禍福以致是,所以諸將往禱焉。」須臾,逆風止,順風生,於是浮游而前。

  數日,越樅陽,渡漢武射蛟之所。半晝抵城。冦舟不戰,水陸固守。朕命諸將以舟繫水,以步疑陸,皷譟而進。不踰時,空其江盡為我有。於是宵晝弗停,次日午後,兵抵潯陽之下。與彼交戰,再衝再折,凡若此者三。彼負而我勝,友諒遁逃,遺將伏降。朕命能者葺城守之,班師建業

  吁!兵,凶事耳。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朕命甲士露鋒刃,比縳首惡以來前。其良民安,無誤遭者耶?荷上帝黙相,兵無血刃,潯陽以平,民獲康哉!   

蘭亭流觴曲水圖記[编辑]

  古蘭亭流觴曲水圖一巻。俯清流而弗湍,仰茂林而幽靜。亭坐一人,下視遊鵝。一䄄一皮,二人露列。流側,一授一接。松下二人:一撚髯而問,一凝巻而聽。巖傍一人,神倦而伸身。澗右一人,一手舉巻,一手握筆按膝。竹間二人:一捲軸已成,一回身以軸而授老。竹下二人,一年邁屈脊抱膝,棄巻而息;一臨流而探杯。澗北二人:一據膝而問,一以手印地而聽。又竹邊二人:一收巻而捲,一紐頸而觀詩。底一人:安筆硯,整衣冠而坐。其潁川庾藴,過酒覆盃,交𥈤不開,僕者撼之。參軍楊模隔流而躍,如伶人狀。王獻之攝衣而憇。王肅之將俯流而取觴。司馬虞說凝軸以言。吕系側身以手踞地而聽。後綿酩酊握巻坐寢。孔熾酒後持巻仰觀。劉密袒衣樓臂以取覆盃。王玄之王彬之相揖而搆詞。謝繹搔疥。王徽之舉幅執筆而書。勞夷擊盃鵲下。徐豐之玩鵲遞觴。華耆停盃他視。曹華開巻。王藴之攘臂肆坐。卞迪迎流欲觴。謝萬回顧長松。曹諲舒足回顧。華茂袒衣執筆。吕本握筆搔耳。虞谷捧觴而勸。他者:孫嗣掀髯而態度。袁嶠之讚他文。王豐之開巻誦之。首有童子十人:侍立者二,主器者一,擎瓶者二,掬酒者一,發盃者三,受酒者一。中者:遣滯盃者一。未有童子五人;捧殽者二,呼盃者一,縱盃者二.一巻凡六十人.内鳥一隻.其或吟,或詠,或醉,或眠,或俯,或仰,或起,或坐,或舞,或取,或趨,或止,曲盡其態,尤有異焉。皆始於一良工之胸,方有名於筆鋒之下,是可竒也。由斯知晉代之衣冠,人情之風美,有若是耶。故於洪武九年秋七月記。   

盛叔彰全畫記[编辑]

  朕觀世有萬物,若易者至易而不難,難者至難而不易。吾嘗謂定矣。

一日,入裝背,所背者以數器足五色於前,疑其事而懷之。少間,遥見背生盛叔彰者,揮毫於古圖之上。於心惡之,將以為今古人異藝。况此圖歷代袐藏之物,物皆上品,安得而輕著筆耶?於是特趨而俯視,見古畫一巻,名曰上品,於中山穨水廢,間有存者,極其神妙,令人美翫,甚恨不全,何期盛叔彰運筆同前,色如初著,故曰全畫,是難得也。

試問斯人,彼以全畫為妙,除此外更何?曰:「他無能,而亦頗畫山水。」曰: 「彼圖既成,鬻之於市,人有買者乎?」曰:「近年以來缺。」曰:「非也。乃世亂方定,人各措衣食而不暇。爾當篤其志而務斯,他日買者,如流之趨下,可衣食終身。毋中道而廢,囑焉。」   

僧智輝牛首山菴記[编辑]

  洪武十年夏四月,有僧自金山越海而來。其僧内人,姓氏。某歳出家於某寺,受業於某師,師與其名曰智輝,字曰。然其智輝慇懃於座下,周旋若干年,後長成,志在東遊都,果而行之,得達至某寺。某年,拜指空於某寺。未幾,大將軍兵下中原,入胡都,智輝東往,欲渡鴨緑,閲金剛山,未遂初志而留禪金山

  其地北接曠漠,彼處人少,寡禮義,尚殺伐。况人徙氊廬而北行,深入酷寒。智輝自思:此處地方,每歳未秋,勁風先至。三冬,江海為之合氷,山川雪凝,平地丈餘。智輝乃曰:「非茹腥羶而不能居此。方今中國有君,萬姓寧家。當此之際,吾不歸而奚往?」於是乎持錫星奔,攝雲山而西向。四月,渡滄海於登萊。當月至京師。朕召見之。與語,其僧問答聰敏,豁然有丈夫之氣,豈比泛泛之徒。於是勑往天界,使寧神以禪。

  居未三月,乃曰:「吾日中一食,樹下一宿,今居大厦,坐食煩人,豈不福將薄而禍臻!乞居山僻處,願得力耕火種,自為生計,以度天年,實吾初志也。」於是許之。

  不旬日,其僧來謁而辭,賜齋於西華門上。朕謂僧曰:「爾今既往,同行者幾?」曰:「同行者,有天界蔣山二住持。」曰:「送行乎?」曰:「然。」

  於戲!美哉!世之學業者,如二山之住持,雖非通漏之輩,其尋常之僧遇之,安有相待若是耶!今爾僧向後果堅貞於釋氏,其名必不朽矣。特為之記。   

遊寺記[编辑]

  朕因憂慮既多,特入寺中,與禪者盤桓,暫釋幾冗之一時。入寺,既行,凡所到處,無不有佛。及至方丈,平視兩壁,皆懸水墨。髙僧凡四軸:六人一軸;三禪海水一軸;了經松下一軸;撫鹿溪邊一軸,樂水於巖前。

  嗚呼!住持者志哉!所以設此,意在感動心懷,堅立寂寞之機,甚得其宜也。何以見之?如三禪海水者,其海潑天飛浪,煙海四際,其髙僧凝然舉塵而揮,鼎足而坐,可謂竒矣。動修者一也。又了經於松下,對月於昊穹,可謂清之極。矣復有一僧,前撫鹿於溪,後山神以密䕶,可謂行至矣。又坦然而無慮,樂然而無憂,樂水於山根,可謂寂寞而已。斯四轉六人,足可堅修者之心。朕為斯而樂,至暮而歸。

  餘月復至寺,由東廡而入,見畫像圖形皆男女夾雜,濃梳艶褁者紛然。將謂動小乗而堅大乗也。徐至苑中,見有數架侈上薔薇。朕亦謂非宜也。

  少時,憇方丈,顧左右壁,亡其前日所有髙人四軸,不覺興歎矣。何哉?所以歎者,不惟畫於薔薇不合有,而有四軸髙僧當懸,除去皆非所宜,故興歎息焉。   

靈谷寺記[编辑]

  朕起寒微,奉天繼,統一華夷,鼎定金陵,宫室於鍾山之陽,密邇保誌之刹。其營修者,升髙俯下,日月殿閣,有所未宜,特勅移寺,凡兩遷方已。

  當欲遷寺之時,命太師於諸山擇地。及其歸告,乃云山川形勢,非尋常之地。其旁川曠水縈,且左包以重山,右掩以峻嶺,皆矗穹岑,排森松以摩霄漢,虎嘯幽谷,應孤燈而侣影,鶯轉巖前,啟修人之清興。飲潔流於山根,洗鉢於湍外,魚躍於前淵,鳥棲於喬木,鹿鳴呦呦,為食野之萍。云之若是。既聽斯言,朕懽忻不已。此真釋迦道場之所也。

  即日召工曹,㑹百工,趨所在而建址。百工聞用伎以妥保誌,曜靈佛法,人皆如流之趨下。嗚呼!地勢之勝,豈獨禽獸、水族之樂!伎藝之人,惟利是務,云何聞建道場,不憚勞苦,一心歸向?自洪武某年某月某日時某甲子工興,至某月日時,工曹奏朕,為釋迦道場役百工,各施其伎。今百工告成朕,善其伎,特命禮曹賜給之。

  工曹復奏:伎藝若是,有犯役者五千餘人,為之奈何?朕忽然有覺。噫!佛善無上,道場既定,安可再罪!當體釋迦大慈大憫,雖然真犯,特以𤯝災,一赦既臨,輕者本勞而役,死者本死而生。歡聲動地,感佛慈悲。吁!佛之願力,輝增日月,法輪建樞,燈繼香連。於戲,盛矣哉!願力之深乎?

  然是時,國務浩繁,不暇禮視,身雖未至,夢遊幾番。此觀之歟?夢之歟?嗚呼!未嘗不欲體佛之心,而謂衆生誤,奈何愈治而愈亂,不治而愈壞,斯言乃格前王之所以。今欲寛不可,猛不可,奈何!

  然一日,潔已而往禮視。去將近刹餘里,俄谷深處,嵐霞之杪,出一浮圗。又一里,既將近三門,立騎四顧,見山環水迂,禽獸之所以,果然左羣山、右峻嶺,北倚天之疊嶂,復窮岑以排空,諸巒布勢:若堆螺髻於天邊,朝鶴摩天而翅去,暮猿挽樹而跳歸,喬松偃蹇於崖畔,洞雲射五色以霞天,此果白毫之像耶?谷靈之見耶?朕欲有謂而恐惑人,故黙是耳。今天人師有殿,諸經有閣,禪室有龕,雲水有寮,齋有大厦,香積之所周全,莊嚴備具,以足朕心矣。故敕記之。

校勘記[编辑]

  1. 四庫全書本明太祖文集篡改為「元將」,今據萬曆本高皇帝御製文集二十卷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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