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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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燈 孤獨者
作者:魯迅
1925年10月17日
高老夫子
本作品收錄於:《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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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魏連殳相識一場,回想起來倒也別致,竟是以送殮始,以送殮終。

  那時我在S城,就時時聽到人們提起他的名字,都說他很有些古怪:所學的是動物學,卻到中學堂去做歷史教員;對人總是愛理不理的,卻常喜歡管別人的閑事;常說家庭應該破壞,一領薪水卻一定立即寄給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還有許多零碎的話柄;總之,在S城裏也算是一個給人當作談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個親戚家裏閑住;他們就姓魏,是連殳的本家。但他們卻更不明白他,仿佛將他當作一個外國人看待,說是「同我們都異樣的」。

  這也不足為奇,中國的興學雖說已經二十年了,寒石山卻連小學也沒有。全山村中,只有連殳是出外遊學的學生,所以從村人看來,他確是一個異類;但也很妒羨,說他掙得許多錢。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時聽說連殳的祖母就染了病,因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沒有一個醫生。所謂他的家屬者,其實就只有一個這祖母,雇一名女工簡單地過活;他幼小失了父母,就由這祖母撫養成人的。聽說她先前也曾經吃過許多苦,現在可是安樂了。但因為他沒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謂異樣之一端罷。

  寒石山離城是旱道一百裏,水道七十裏,專使人叫連殳去,往返至少就得四天。山村僻陋,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聽的大新聞,第二天便轟傳她病勢已經極重,專差也出發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氣,最後的話,是:「為什麽不肯給我會一會連殳的呢?……」

  族長,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親丁,閑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計連殳的到來,應該已是入殮的時候了。壽材壽衣早已做成,都無須籌畫;他們的第一大問題是在怎樣對付這「承重孫」,因為逆料他關於一切喪葬儀式,是一定要改變新花樣的。聚議之後,大概商定了三大條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請和尚道士做法事。總而言之:是全都照舊。

  他們既經議妥,便約定在連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廳前,排成陣勢,互相策應,並力作一回極嚴厲的談判。村人們都咽著唾沫,新奇地聽候消息;他們知道連殳是「吃洋教」的「新黨」,向來就不講什麽道理,兩面的爭鬥,大約總要開始的,或者還會釀成一種出人意外的奇觀。

  傳說連殳的到家是下午,一進門,向他祖母的靈前只是彎了一彎腰。族長們便立刻照豫定計畫進行,將他叫到大廳上,先說過一大篇冒頭,然後引入本題,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辯駁的機會。但終於話都說完了,沉默充滿了全廳,人們全數悚然地緊看著他的嘴。只見連殳神色也不動,簡單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這又很出於他們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擔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覺得太「異樣」,倒很有些可慮似的。打聽新聞的村人們也很失望,口口相傳道,「奇怪!他說‘都可以’哩!我們看去罷!」都可以就是照舊,本來是無足觀了,但他們也還要看,黃昏之後,便欣欣然聚滿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個,先送了一份香燭;待到走到他家,已見連殳在給死者穿衣服了。原來他是一個短小瘦削的人,長方臉,蓬鬆的頭髮和濃黑的鬚眉占了一臉的小半,只見兩眼在黑氣裏發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條,仿佛是一個大殮的專家,使旁觀者不覺嘆服。寒石山老例,當這些時候,無論如何,母家的親丁是總要挑剔的;他卻只是默默地,遇見怎麽挑剔便怎麽改,神色也不動。站在我前面的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便發出羨慕感嘆的聲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們都念念有詞。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又是哭,直到釘好了棺蓋。沉靜了一瞬間,大家忽而擾動了,很有驚異和不滿的形勢。我也不由的突然覺到:連殳就始終沒有落過一滴淚,只坐在草薦上,兩眼在黑氣裏閃閃地發光。

  大殮便在這驚異和不滿的空氣裏面完畢。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連殳卻還坐在草薦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淚來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長嚎,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裏夾雜著憤怒和悲哀。這模樣,是老例上所沒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無措了,遲疑了一會,就有幾個人上前去勸止他,愈去愈多,終於擠成一大堆。但他卻只是兀坐著號啕,鐵塔似的動也不動。

  大家又只得無趣地散開;他哭著,哭著,約有半點鐘,這才突然停了下來,也不向吊客招呼,徑自往家裏走。接著就有前去窺探的人來報告:他走進他祖母的房裏,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兩日,是我要動身回城的前一天,便聽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發議論,說連殳要將所有的器具大半燒給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贈生時侍奉,死時送終的女工,並且連房屋也要無期地借給她居住了。親戚本家都說到舌敝唇焦,也終於阻當不住。

  恐怕大半也還是因為好奇心,我歸途中經過他家的門口,便又順便去吊慰。他穿了毛邊的白衣出見,神色也還是那樣,冷冷的。我很勸慰了一番;他卻除了唯唯諾諾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話,是:

  「多謝你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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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第三次相見就在這年的冬初,S城的一個書鋪子裏,大家同時點了一點頭,總算是認識了。但使我們接近起來的,是在這年底我失了職業之後。從此,我便常常訪問連殳去。一則,自然是因為無聊賴;二則,因為聽人說,他倒很親近失意的人的,雖然素性這麽冷。但是世事升沉無定,失意人也不會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見了。兩間連通的客廳,並無什麽陳設,不過是桌椅之外,排列些書架,大家雖說他是一個可怕的「新黨」,架上卻不很有新書。他已經知道我失了職業;但套話一說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對,逐漸沉悶起來。我只見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煙,煙蒂要燒著手指了,才拋在地面上。

  「吸煙罷。」他伸手取第二枝煙時,忽然說。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著,講些關於教書和書籍的,但也還覺得沉悶。我正想走時,門外一陣喧嚷和腳步聲,四個男女孩子闖進來了。大的八九歲,小的四五歲,手臉和衣服都很臟,而且醜得可以。但是連殳的眼裏卻即刻發出歡喜的光來了,連忙站起,向客廳間壁的房裏走,一面說道:

  「大良,二良,都來!你們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經買來了。」

  孩子們便跟著一齊擁進去,立刻又各人吹著一個口琴一擁而出,一出客廳門,不知怎的便打將起來。有一個哭了。

  「一人一個,都一樣的。不要爭呵!」他還跟在後面囑咐。

  「這麽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誰呢?」我問。

  「是房主人的。他們都沒有母親,只有一個祖母。」

  「房東只一個人麽?」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罷,沒有續娶。——否則,便要不肯將余屋租給我似的單身人。」他說著,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問他何以至今還是單身,但因為不很熟,終於不好開口。

  只要和連殳一熟識,是很可以談談的。他議論非常多,而且往往頗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來客,大抵是讀過《沉淪》的罷,時常自命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懶散而驕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聲嘆氣,一面皺著眉頭吸煙。還有那房主的孩子們,總是互相爭吵,打翻碗碟,硬討點心,亂得人頭昏。但連殳一見他們,卻再不像平時那樣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寶貴。聽說有一回,三良發了紅斑痧,竟急得他臉上的黑氣愈見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輕的,於是後來便被孩子們的祖母傳作笑柄。

  「孩子總是好的。他們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覺得我有些不耐煩了,有一天特地乘機對我說。

  「那也不盡然。」我只是隨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壞脾氣,在孩子們是沒有的。後來的壞,如你平日所攻擊的壞,那是環境教壞的。原來卻並不壞,天真……。我以為中國的可以希望,只在這一點。」

  「不。如果孩子中沒有壞根苗,大起來怎麽會有壞花果?譬如一粒種子,正因為內中本含有枝葉花果的胚,長大時才能夠發出這些東西來。何嘗是無端……。」我因為閑著無事,便也如大人先生們一下野,就要吃素談禪一樣,正在看佛經。佛理自然是並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檢點,一味任意地說。

  然而連殳氣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開口。我也猜不出他是無話可說呢,還是不屑辯。但見他又顯出許久不見的冷冷的態度來,默默地連吸了兩枝煙;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時,我便只好逃走了。

  這仇恨是歷了三月之久才消釋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為忘卻,一半則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視了,於是覺得我對於孩子的冒瀆的話倒也情有可原。但這不過是我的推測。其時是在我的寓裏的酒後,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樣,半仰著頭道:

  「想起來真覺得有些奇怪。我到你這裏來時,街上看見一個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蘆葉指著我道:殺!他還不很能走路……。」

  「這是環境教壞的。」

  我即刻很後悔我的話。但他卻似乎並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間又竭力地吸煙。

  「我倒忘了,還沒有問你,」我便用別的話來支梧,「你是不大訪問人的,怎麽今天有這興致來走走呢?我們相識有一年多了,你到我這裏來卻還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訴你呢:你這幾天切莫到我寓裏來看我了。我的寓裏正有很討厭的一大一小在那裏,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這是誰呢?」我有些詫異。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兒子。哈哈,兒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來看你,帶便玩玩的罷?」

  「不。說是來和我商量,就要將這孩子過繼給我的。」

  「呵!過繼給你?」我不禁驚叫了,「你不是還沒有娶親麽?」

  「他們知道我不娶的了。但這都沒有什麽關系。他們其實是要過繼給我那一間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無所有,你是知道的;錢一到手就化完。只有這一間破屋子。他們父子的一生的事業是在逐出那一個借住著的老女工。」

  他那詞氣的冷峭,實在又使我悚然。但我還慰解他說:

  「我看你的本家也還不至於此。他們不過思想略舊一點罷了。譬如,你那年大哭的時候,他們就都熱心地圍著使勁來勸你……。」

  「我父親死去之後,因為奪我屋子,要我在筆據上畫花押,我大哭著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熱心地圍著使勁來勸我……。」他兩眼向上凝視,仿佛要在空中尋出那時的情景來。

  「總而言之:關鍵就全在你沒有孩子。你究竟為什麽老不結婚的呢?」我忽而尋到了轉舵的話,也是久已想問的話,覺得這時是最好的機會了。

  他詫異地看著我,過了一會,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於是就吸煙,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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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雖在這一種百無聊賴的境地中,也還不給連殳安住。漸漸地,小報上有匿名人來攻擊他,學界上也常有關於他的流言,可是這已經並非先前似的單是話柄,大概是於他有損的了。我知道這是他近來喜歡發表文章的結果,倒也並不介意。S城人最不願意有人發些沒有顧忌的議論,一有,一定要暗暗地來叮他,這是向來如此的,連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聽說他已被校長辭退了。這卻使我覺得有些兀突;其實,這也是向來如此的,不過因為我希望著自己認識的人能夠幸免,所以就以為兀突罷了,S城人倒並非這一回特別惡。

  其時我正忙著自己的生計,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陽去當教員的事,竟沒有工夫去訪問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時候,離他被辭退那時大約快有三個月了,可是還沒有發生訪問連殳的意思。有一天,我路過大街,偶然在舊書攤前停留,卻不禁使我覺到震悚,因為在那裏陳列著的一部汲古閣初印本《史記索隱》,正是連殳的書。他喜歡書,但不是藏書家,這種本子,在他是算作貴重的善本,非萬不得已,不肯輕易變賣的。難道他失業剛才兩三月,就一貧至此麽?雖然他向來一有錢即隨手散去,沒有什麽貯蓄。於是我便決意訪問連殳去,順便在街上買了一瓶燒酒,兩包花生米,兩個熏魚頭。

  他的房門關閉著,叫了兩聲,不見答應。我疑心他睡著了,更加大聲地叫,並且伸手拍著房門。

  「出去了罷!」大良們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從對面的窗口探出她花白的頭來了,也大聲說,不耐煩似的。

  「那裏去了呢?」我問。

  「那裏去了?誰知道呢?——他能到那裏去呢,你等著就是,一會兒總會回來的。」

  我便推開門走進他的客廳去。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滿眼是淒涼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無幾了,連書籍也只剩了在S城決沒有人會要的幾本洋裝書。屋中間的圓桌還在,先前曾經常常圍繞著憂郁慷慨的青年,懷才不遇的奇士和腌臟吵鬧的孩子們的,現在卻見得很閑靜,只在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紙包,拖過一把椅子來,靠桌旁對著房門坐下。

  的確不過是「一會兒」,房門一開,一個人悄悄地陰影似的進來了,正是連殳。也許是傍晚之故罷,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卻還是那樣。

  「阿!你在這裏?來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歡。

  「並沒有多久。」我說,「你到那裏去了?」

  「並沒有到那裏去,不過隨便走走。」

  他也拖過椅子來,在桌旁坐下;我們便開始喝燒酒,一面談些關於他的失業的事。但他卻不願意多談這些;他以為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時常遇到的事,無足怪,而且無可談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燒酒,並且依然發些關於社會和歷史的議論。不知怎地我此時看見空空的書架,也記起汲古閣初印本的《史記索隱》,忽而感到一種淡漠的孤寂和悲哀。

  「你的客廳這麽荒涼……。近來客人不多了麽?」

  「沒有了。他們以為我心境不佳,來也無意味。心境不佳,實在是可以給人們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園,就沒有人去……。」

  他連喝兩口酒,默默地想著,突然,仰起臉來看著我問道,「你在圖謀的職業也還是毫無把握罷?……」

  我雖然明知他已經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憤然,正想發話,只見他側耳一聽,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門外是大良們笑嚷的聲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們的聲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還追上去,說些話,卻不聽得有回答。他也就陰影似的悄悄地回來,仍將一把花生米放在紙包裏。

  「連我的東西也不要吃了。」他低聲,嘲笑似的說。

  「連殳,」我很覺得悲涼,卻強裝著微笑,說,「我以為你太自尋苦惱了。你看得人間太壞……。」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話還沒有完哩。你對於我們,偶而來訪問你的我們,也以為因為閑著無事,所以來你這裏,將你當作消遣的資料的罷?」

  「並不。但有時也這樣想。或者尋些談資。」

  「那你可錯誤了。人們其實並不這樣。你實在親手造了獨頭繭,將自己裹在裏面了。你應該將世間看得光明些。」我嘆惜著說。

  「也許如此罷。但是,你說:那絲是怎麽來的?——自然,世上也盡有這樣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雖然沒有分得她的血液,卻也許會繼承她的運命。然而這也沒有什麽要緊,我早已豫先一起哭過了……。」

  我即刻記起他祖母大殮時候的情景來,如在眼前一樣。

  「我總不解你那時的大哭……。」於是鶻突地問了。

  「我的祖母入殮的時候罷?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點燈,一面冷靜地說,「你的和我交往,我想,還正因為那時的哭哩。你不知道,這祖母,是我父親的繼母;他的生母,他三歲時候就死去了。」他想著,默默地喝酒,吃完了一個熏魚頭。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從小時候就覺得不可解。那時我的父親還在,家景也還好,正月間一定要懸掛祖像,盛大地供養起來。看著這許多盛裝的畫像,在我那時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時,抱著我的一個女工總指了一幅像說:‘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罷,保佑你生龍活虎似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著一個祖母,怎麽又會有什麽‘自己的祖母’來。可是我愛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裏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好看,穿著描金的紅衣服,戴著珠冠,和我母親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時,她的眼睛也註視我,而且口角上漸漸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極其愛我的。

  「然而我也愛那家裏的,終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針線的祖母。雖然無論我怎樣高興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歡笑,常使我覺得冷冷地,和別人的祖母們有些不同。但我還愛她。可是到後來,我逐漸疏遠她了;這也並非因為年紀大了,已經知道她不是我父親的生母的緣故,倒是看久了終日終年的做針線,機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發煩。但她卻還是先前一樣,做針線;管理我,也愛護我,雖然少見笑容,卻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親去世,還是這樣;後來呢,我們幾乎全靠她做針線過活了,自然更這樣,直到我進學堂……。」

  燈火銷沉下去了,煤油已經將涸,他便站起,從書架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洋鐵壺來添煤油。

  「只這一月裏,煤油已經漲價兩次了……。」他旋好了燈頭,慢慢地說。“生活要日見其困難起來。——她後來還是這樣,直到我畢業,有了事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還直到她生病,實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時候罷……。

  “她的晚年,據我想,是總算不很辛苦的,享壽也不小了,正無須我來下淚。況且哭的人不是多著麽?連先前竭力欺淩她的人們也哭,至少是臉上很慘然。哈哈!……可是我那時不知怎地,將她的一生縮在眼前了,親手造成孤獨,又放在嘴裏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覺得這樣的人還很多哩。這些人們,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還是因為我那時太過於感情用事……。

  「你現在對於我的意見,就是我先前對於她的意見。然而我的那時的意見,其實也不對的。便是我自己,從略知世事起,就的確逐漸和她疏遠起來了……。」

  他沉默了,指間夾著煙卷,低了頭,想著。燈火在微微地發抖。

  「呵,人要使死後沒有一個人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

  他自言自語似的說;略略一停,便仰起臉來向我道,「想來你也無法可想。我也還得趕緊尋點事情做……。」

  「你再沒有可托的朋友了麽?」我這時正是無法可想,連自己。

  「那倒大概還有幾個的,可是他們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辭別連殳出門的時候,圓月已經升在中天了,是極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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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陽的教育事業的狀況很不佳。我到校兩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連煙卷也節省起來。但是學校裏的人們,雖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職員,也沒有一個不是樂天知命的,仗著逐漸打熬成功的銅筋鐵骨,面黃肌瘦地從早辦公一直到夜,其間看見名位較高的人物,還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實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禮節」的人民。我每看見這情狀,不知怎的總記起連殳臨別托付我的話來。他那時生計更其不堪了,窘相時時顯露,看去似乎已沒有往時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動身,深夜來訪,遲疑了許久,才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知道那邊可有法子想?——便是鈔寫,一月二三十塊錢的也可以的。我……。」

  我很詫異了,還不料他竟肯這樣的遷就,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我還得活幾天……。」

  「那邊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設法罷。」

  這是我當日一口承當的答話,後來常常自己聽見,眼前也同時浮出連殳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說道「我還得活幾天」。到這些時,我便設法向各處推薦一番;但有什麽效驗呢,事少人多,結果是別人給我幾句抱歉的話,我就給他幾句抱歉的信。到一學期將完的時候,那情形就更加壞了起來。那地方的幾個紳士所辦的《學理周報》上,竟開始攻擊我了,自然是決不指名的,但措辭很巧妙,使人一見就覺得我是在挑剔學潮,連推薦連殳的事,也算是呼朋引類。

  我只好一動不動,除上課之外,便關起門來躲著,有時連煙卷的煙鉆出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學潮的嫌疑。連殳的事,自然更是無從說起了。這樣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還沒有止,屋外一切靜極,靜到要聽出靜的聲音來。我在小小的燈火光中,閉目枯坐,如見雪花片片飄墜,來增補這一望無際的雪堆;故鄉也準備過年了,人們忙得很;我自己還是一個兒童,在後園的平坦處和一夥小朋友塑雪羅漢。雪羅漢的眼睛是用兩塊小炭嵌出來的,顏色很黑,這一閃動,便變了連殳的眼睛。

  「我還得活幾天!」仍是這樣的聲音。

  「為什麽呢?」我無端地這樣問,立刻連自己也覺得可笑了。

  這可笑的問題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點起一枝煙卷來;推窗一望,雪果然下得更大了。聽得有人叩門;不一會,一個人走進來,但是聽熟的客寓雜役的腳步。他推開我的房門,交給我一封六寸多長的信,字跡很潦草,然而一瞥便認出「魏緘」兩個字,是連殳寄來的。

  這是從我離開S城以後他給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懶,本不以杳無消息為奇,但有時也頗怨他不給一點消息。待到接了這信,可又無端地覺得奇怪了,慌忙拆開來。裏面也用了一樣潦草的字體,寫著這樣的話:

  “申飛……。

  “我稱你什麽呢?我空著。你自己願意稱什麽,你自己添上去罷。我都可以的。

  “別後共得三信,沒有復。這原因很簡單:我連買郵票的錢也沒有。

  “你或者願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現在簡直告訴你罷:我失敗了。先前,我自以為是失敗者,現在知道那並不,現在才真是失敗者了。先前,還有人願意我活幾天,我自己也還想活幾天的時候,活不下去;現在,大可以無須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麽?

  “願意我活幾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這人已被敵人誘殺了。誰殺的呢?誰也不知道。

  “人生的變化多麽迅速呵!這半年來,我幾乎求乞了,實際,也可以算得已經求乞。然而我還有所為,我願意為此求乞,為此凍餒,為此寂寞,為此辛苦。但滅亡是不願意的。你看,有一個願意我活幾天的,那力量就這麽大。然而現在是沒有了,連這一個也沒有了。同時,我自己也覺得不配活下去;別人呢?也不配的。同時,我自己又覺得偏要為不願意我活下去的人們而活下去;好在願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經沒有了,再沒有誰痛心。使這樣的人痛心,我是不願意的。然而現在是沒有了,連這一個也沒有了。快活極了,舒服極了;我已經躬行我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了。我已經真的失敗,——然而我勝利了。

  “你以為我發了瘋麽?你以為我成了英雄或偉人了麽?不,不的。這事情很簡單;我近來已經做了杜師長的顧問,每月的薪水就有現洋八十元了。

  “申飛……。

  “你將以我為什麽東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約還記得我舊時的客廳罷,我們在城中初見和將別時候的客廳。現在我還用著這客廳。這裏有新的賓客,新的饋贈,新的頌揚,新的鉆營,新的磕頭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惡心,新的失眠和吐血……。

  “你前信說你教書很不如意。你願意也做顧問麽?可以告訴我,我給你辦。其實是做門房也不妨,一樣地有新的賓客和新的饋贈,新的頌揚……。

  “我這裏下大雪了。你那裏怎樣?現在已是深夜,吐了兩口血,使我清醒起來。記得你竟從秋天以來陸續給了我三封信,這是怎樣的可以驚異的事呵。我必須寄給你一點消息,你或者不至於倒抽一口冷氣罷。

  “此後,我大約不再寫信的了,我這習慣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時回來呢?倘早,當能相見。——但我想,我們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麽,請你忘記我罷。我從我的真心感謝你先前常替我籌劃生計。但是現在忘記我罷;我現在已經‘好’了。

  連殳。十二月十四日。”

  這雖然並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氣」,但草草一看之後,又細看了一遍,卻總有些不舒服,而同時可又夾雜些快意和高興;又想,他的生計總算已經不成問題,我的擔子也可以放下了,雖然在我這一面始終不過是無法可想。忽而又想寫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覺得沒有話說,於是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確漸漸地在忘卻他。在我的記憶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時常出現。但得信之後不到十天,S城的學理七日報社忽然接續著郵寄他們的《學理七日報》來了。我是不大看這些東西的,不過既經寄到,也就隨手翻翻。這卻使我記起連殳來,因為裏面常有關於他的詩文,如《雪夜謁連殳先生》,《連殳顧問高齋雅集》等等;有一回,《學理閑譚》裏還津津地敘述他先前所被傳為笑柄的事,稱作「逸聞」,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的意思。

  不知怎地雖然因此記起,但他的面貌卻總是逐漸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來,往往無端感到一種連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極輕微的震顫。幸而到了秋季,這《學理七日報》就不寄來了;山陽的《學理周刊》上卻又按期登起一篇長論文:《流言即事實論》。裏面還說,關於某君們的流言,已在公正士紳間盛傳了。這是專指幾個人的,有我在內;我只好極小心,照例連吸煙卷的煙也謹防飛散。小心是一種忙的苦痛,因此會百事俱廢,自然也無暇記得連殳。總之:我其實已經將他忘卻了。

  但我也終於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離開了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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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山陽到歷城,又到太谷,一總轉了大半年,終於尋不出什麽事情做,我便又決計回S城去了。到時是春初的下午,天氣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色中;舊寓裏還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連殳的了,到後,便決定晚飯後去看他。我提著兩包聞喜名產的煮餅,走了許多潮濕的路,讓道給許多攔路高臥的狗,這才總算到了連殳的門前。裏面仿佛特別明亮似的。我想,一做顧問,連寓裏也格外光亮起來了,不覺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門旁卻白白的,分明帖著一張斜角紙。我又想,大良們的祖母死了罷;同時也跨進門,一直向裏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裏,放著一具棺材,旁邊站一個穿軍衣的兵或是馬弁,還有一個和他談話的,看時卻是大良的祖母;另外還閑站著幾個短衣的粗人。我的心即刻跳起來了。她也轉過臉來凝視我。

  「阿呀!您回來了?何不早幾天……。」她忽而大叫起來。

  「誰……誰沒有了?」我其實是已經大概知道的了,但還是問。

  「魏大人,前天沒有的。」

  我四顧,客廳裏暗沉沉的,大約只有一盞燈;正屋裏卻掛著白的孝幃,幾個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們。

  「他停在那裏,」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著說,「魏大人恭喜之後,我把正屋也租給他了;他現在就停在那裏。」

  孝幃上沒有別的,前面是一張條桌,一張方桌;方桌上擺著十來碗飯菜。我剛跨進門,當面忽然現出兩個穿白長衫的來攔住了,瞪了死魚似的眼睛,從中發出驚疑的光來,釘住了我的臉。我慌忙說明我和連殳的關系,大良的祖母也來從旁證實,他們的手和眼光這才逐漸弛緩下去,默許我近前去鞠躬。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嗚嗚的哭起來了,定神看時,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伏在草薦上,也是白衣服,頭發剪得很光的頭上還絡著一大綹苧麻絲。

  我和他們寒暄後,知道一個是連殳的從堂兄弟,要算最親的了;一個是遠房侄子。我請求看一看故人,他們卻竭力攔阻,說是「不敢當」的。然而終於被我說服了,將孝幃揭起。

  這回我會見了死的連殳。但是奇怪!他雖然穿一套皺的短衫褲,大襟上還有血跡,臉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卻還是先前那樣的面目,寧靜地閉著嘴,合著眼,睡著似的,幾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試探他可是其實還在呼吸著。

  一切是死一般靜,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開了,他的從堂兄弟卻又來周旋,說「舍弟」正在年富力強,前程無限的時候,竟遽爾「作古」了,這不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傷心。言外頗有替連殳道歉之意;這樣地能說,在山鄉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後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靜,死的人和活的人。

  我覺得很無聊,怎樣的悲哀倒沒有,便退到院子裏,和大良們的祖母閑談起來。知道入殮的時候是臨近了,只待壽衣送到;釘棺材釘時,「子午卯酉」四生肖是必須躲避的。她談得高興了,說話滔滔地泉流似的湧出,說到他的病狀,說到他生時的情景,也帶些關於他的批評。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從交運之後,人就和先前兩樣了,臉也擡高起來,氣昂昂的。對人也不再先前那麽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個啞子,見我是叫老太太的麽?後來就叫‘老家夥’。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術,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裏,——就是這地方,——叫道,‘老家夥,你吃去罷。’他交運之後,人來人往,我把正屋也讓給他住了,自己便搬在這廂房裏。他也真是一走紅運,就與眾不同,我們就常常這樣說笑。要是你早來一個月,還趕得上看這裏的熱鬧,三日兩頭的猜拳行令,說的說,笑的笑,唱的唱,做詩的做詩,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們比孩子們見老子還怕,總是低聲下氣的。近來可也兩樣了,能說能鬧,我們的大良們也很喜歡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裏去。他也用種種方法逗著玩;要他買東西,他就要孩子裝一聲狗叫,或者磕一個響頭。哈哈,真是過得熱鬧。前兩月二良要他買鞋,還磕了三個響頭哩,哪,現在還穿著,沒有破呢。」

  一個穿白長衫的人出來了,她就住了口。我打聽連殳的病癥,她卻不大清楚,只說大約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罷,可是誰也沒理會,因為他總是高高興興的。到一個多月前,這才聽到他吐過幾回血,但似乎也沒有看醫生;後來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啞了喉嚨,說不出一句話。十三大人從寒石山路遠迢迢地上城來,問他可有存款,他一聲也不響。十三大人疑心他裝出來的,也有人說有些生癆病死的人是要說不出話來的,誰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氣也太古怪,」她忽然低聲說,“他就不肯積蓄一點,水似的化錢。十三大人還疑心我們得了什麽好處。有什麽屁好處呢?他就冤裏冤枉胡裏胡塗地化掉了。譬如買東西,今天買進,明天又賣出,弄破,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待到死了下來,什麽也沒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於這樣地冷靜……。

  「他就是胡鬧,不想辦一點正經事。我是想到過的,也勸過他。這麽年紀了,應該成家;照現在的樣子,結一門親很容易;如果沒有門當戶對的,先買幾個姨太太也可以:人是總應該像個樣子的。可是他一聽到就笑起來,說道,‘老家夥,你還是總替別人惦記著這等事麽?’你看,他近來就浮而不實,不把人的好話當好話聽。要是早聽了我的話,現在何至於獨自冷清清地在陰間摸索,至少,也可以聽到幾聲親人的哭聲……。」

  一個店夥背了衣服來了。三個親人便檢出裏衣,走進幃後去。不多久,孝幃揭起了,裏衣已經換好,接著是加外衣。

  這很出我意外。一條土黃的軍褲穿上了,嵌著很寬的紅條,其次穿上去的是軍衣,金閃閃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麽品級,那裏來的品級。到入棺,是連殳很不妥帖地躺著,腳邊放一雙黃皮鞋,腰邊放一柄紙糊的指揮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臉旁,是一頂金邊的軍帽。

  三個親人扶著棺沿哭了一場,止哭拭淚;頭上絡麻線的孩子退出去了,三良也避去,大約都是屬「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打起棺蓋來,我走近去最後看一看永別的連殳。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靜地躺著,合了眼,閉著嘴,口角間仿佛含著冰冷的微笑,冷笑著這可笑的死屍。

  敲釘的聲音一響,哭聲也同時迸出來。這哭聲使我不能聽完,只好退到院子裏;順腳一走,不覺出了大門了。潮濕的路極其分明,仰看太空,濃雲已經散去,掛著一輪圓月,散出冷靜的光輝。

  我快步走著,仿佛要從一種沉重的東西中沖出,但是不能夠。耳朵中有什麽掙紮著,久之,久之,終於掙紮出來了,隱約像是長嗥,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裏夾雜著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輕鬆起來,坦然地在潮濕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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