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隨筆 (四部叢刊本)/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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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容齋隨筆 卷六
宋 洪邁 撰 景宋刊本配北平圖書館藏宋刊本 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弘治活字本
卷七

容齋隨筆卷第六十九則

    建武中元

成都有漢蜀郡太守何君造尊楗閣碑其末云建武中

元二年六月桉范史本紀建武止三十一年次年改爲

中元直書爲中元元年觀此所刻乃是雖别爲中元猶

冠以建武如文景帝中元後元之𩔖也又祭祀志載封

禪後赦天下詔明言云以建武三十二年爲建武中元

元年東夷倭國傳云建武中元二年來奉貢援据甚明

而宋莒公作紀年通譜乃云紀志所載不同必傳冩脫

誤學者失於精審以意刪去殆亦不深考耳韓莊敏家

一銅斗銘云新始建國天鳯上戊六年又紹興中郭金

州得一鉦銘云新始建國地皇上戊二年桉王莽始建

國之後改天鳯又改地皇兹二器各冠以始元者自莽

之制如此亦猶其改易郡名不常每下詔猶繫其故名

之𩔖耳不可用中元爲比也

    帶職人轉官

紹興中王浚明以右奉直大夫直祕閣乞磨勘吏部擬

朝議大夫時相以爲旣帶職則朝議奉直爲一等遂超

轉中奉其後曽慥踵之紹興末向伯奮亦用此繼而續

觱復然後省有言不應驀三級自是但得朝議予按故

事官制未行時前行郎中遷少卿有出身得太常無出

身司農繼轉光禄即今奉直朝議也自少卿遷大卿監

有出身得光禄卿無出身歷司農卿少府監衛尉卿然

後至光禄若帶職則自少農以上徑得光卿不渉餘級

至有超五資者然則浚明等不爲過盖昔日職名不輕

與人故恩典亦異又自承務郎至奉議詞人但三轉而

帶職者乃與餘人同作六階不小異乃有司之失也

    上下四方

上下四方不可窮竟正雖莊列釋氏之寓言曼衍不能

說也列子商湯問於夏革曰上下八方有極盡乎革曰

不知也湯固問革曰无則无極有則有盡朕何以知之

然无極之外復无无極无盡之中復无无盡无極復无

无極无盡復无无盡朕是以知其无極无盡也而不知

其有極有盡也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大集

經風住何處曰風住虚空又問虚空爲何所住荅言虚

空住於至處又問至處復何所住荅言至處何所住者

不可宣說何以故逺離一切諸處所故一切處所所不

攝故非數非稱不可量故是故至處無有住處二家之

說如是而巳

   魏相蕭望之

趙廣漢之死由魏相韓延壽之死由蕭望之魏蕭賢公

卿也忍以其私陷二材臣於死地乎楊惲坐語言怨望

而廷尉當以爲大逆不道以其時考之乃于定國也史

稱定國爲廷尉民自以不冤豈其然乎宣帝治尚嚴而

三人者又從而輔翼之爲可恨也

    姓氏不可考

姓氏所出後丗茫不可考不過證以史傳然要爲難曉

自姚虞唐杜姜田范劉之外餘盖紛然雜岀且以左傳

言之申氏出於四岳周有申伯然鄭又有申侯楚有申

舟又有申公巫臣魯有申繻申棖晉有申書齊有申鮮

虞賈氏SKchar姓之國以國氏然晉有賈華又狐射姑亦曰

賈季齊有賈舉黃氏嬴姓之國然金天氏之後又有沈

姒蓐黃之黃晉有黃淵孔氏出於商孔子其後也然衞

有孔達宋有孔父鄭有孔叔陳有孔寧齊有孔虺而鄭

子孔之孫又爲孔張髙氏出於齊然子尾之後又爲髙

彊鄭有髙克宋有髙哀國氏亦出於齊然邢有國子鄭

子國之孫又爲國參晉有慶鄭齊有慶克陳有慶虎衞

有石碏齊有石之紛如鄭有石𡙟周有石尚宋有石彄

晉有陽處父楚有陽丏魯有陽虎孫氏出於衞而楚有

叔敖齊有孫書吴有孫武郭氏出於虢而晉有郭偃齊

有郭最又有所謂郭公者千載之下遥遥丗祚將安所

質究乎

    畏無難

聖人不畏多難而畏無難故曰惟有道之主能持勝使

秦不并六國二丗未亡隋不一天下服四夷煬帝不亡

符堅不平涼取蜀滅燕翦代則無肥水之役唐莊宗不

滅梁下蜀則無嗣源之禍李景不取閩并楚則無淮南

之失

    緑竹青青

毛公解衞詩淇奥分緑竹爲二物曰緑王芻也竹萹竹

也韓詩竹字作𦺇音徒沃反亦以爲萹筑郭璞云王芻

今呼白腳莎即菉蓐豆也萹竹似小藜赤莖節好生道

旁可食又云有草似竹髙五六尺淇水側人謂之菉竹

案此諸說皆北人不見竹之語耳漢書下淇園之竹以

爲楗㓂恂爲河内太守伐淇園竹爲矢百餘萬衞詩又

有籊籊竹竿以釣于淇之句所謂緑竹豈不明甚若白

腳莎菉豆安得云猗猗青青哉

    孔子欲討齊

陳成子弑齊簡公孔子告於魯哀公請討之公曰告夫

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左傳曰孔子請伐齊公曰魯爲

齊弱乆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常弑其君民之

不與者半以魯之衆加齊之半可伐也說者以爲孔子

豈校力之強弱但明其義而巳能順人心而行天討何

患不克使魯君從之孔子其使於周請命乎天子正名

其罪至其所以勝齊者孔子之餘事也予以爲魯之不

能伐齊三子之不欲伐齊周之不能討齊通國知之矣

孔子爲此舉豈眞欲以魯之半力敵之哉盖是時三子

無君與陳氏等孔子上欲悟哀公下欲警三子使哀公

悟其意必察三臣之擅國思有以制之起孔子而付以

政其正君君臣臣之分不難也使三子者警必將曰魯

小於齊齊臣弑君而欲致討吾三臣或如是彼齊晉大

國肯置而不問乎惜其君臣皆不識聖人之深旨自是

二年孔子亡又十一年哀公竟偪於三子而孫於越比

之簡公僅全其身爾

    韓退之

舊唐史韓退之傳初言愈常以爲魏晉巳還爲文者多

拘偶對而經誥之指歸不復振起故所爲文抒意立言

自成一家新語後學之士取爲師法當時作者甚衆無

以過之故丗稱韓文而又云時有恃才肆意亦盭孔孟

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爲羅池神而愈撰碑以實之

李賀父名晉不應進士而愈爲賀作諱辯令舉進士又

爲毛穎傳譏戯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紕繆者撰順宗

實録繁簡不當叙事拙於取捨頗爲當代所非裴晉公

有𭔃李翶書云昌黎韓愈僕識之舊矣其人信美材也

近或聞諸儕𩔖云恃其絶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

以文爲戯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當大爲防焉爾舊史

謂愈爲紕繆固不足責晉公亦有是言何哉考公作此

書時名位猶未達其末云昨弟來欲度及時干進度昔

歳取名不敢自髙今孤焭若此逰宦謂何是不能復從

故人之所勉耳但寘力田園苟過朝夕而巳然則公出

征淮西請愈爲行軍司馬又令作碑盖在此累年之後

相知巳深非復前比也

    誕節受賀

唐穆宗即位之初年詔曰七月六日是朕載誕之辰其

日百寮命婦冝於光順門進名參賀朕於門内與百寮

相見明日又勑受賀儀冝停先是左丞韋綬奏行之宰

臣以古無降誕受賀之禮奏罷之然次年復行賀禮誕

節之制起於明皇令天下宴集休假三日肅宗亦然代

德順三宗皆不置節名及文宗以後始置宴如初則受

賀一事盖自長慶年至今用之也

    左氏書事

左傳書晉惠公背秦穆公事曰晉侯之入也秦穆SKchar

賈君焉且曰盡納羣公子晉侯烝於賈君又不納羣公

子是以穆SKchar怨之晉侯許賂中大夫旣而皆背之賂秦

伯以河外列城五東盡虢略南及華山内及解梁城旣

而不與晉饑秦輸之粟秦饑晉閉之糴故秦伯伐晉觀

此一節正如獄吏治囚蔽罪議法而皐陶聽之何所伏

竄不待韓原之戰其曲直勝負之形見矣晉厲公絶秦

數其五罪書詞鏗訇極文章鼓吹之妙然其實皆誣秦

故傳又書云秦桓公旣與晉厲公爲令狐之盟而又召

狄與楚欲道以伐晉杜元凱注云據此三事以正秦罪

左氏於文反復低昂無所不究其至觀秦晉爭戰二事

可窺一斑矣

    狐突言詞有味

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皐落氏以十二月出師衣之

偏衣佩之金玦左氏載狐突所歎八十餘言而詞義五

轉其一曰時事之徴也衣身之章也佩衷之旗也其二

曰敬其事則命以始服其身則衣之純用其衷則佩之

度其三曰今命以時卒閟其事也衣之尨服逺其躬也

佩以金玦弃其𠂻也其四曰服以逺之時以閟之其五

曰尨涼冬殺金寒玦離其宛轉有味皆可咀嚼國語亦

多此體有至六七轉然大氐緩而不切

    宣髮

考工記車人之事半矩謂之宣注頭髮顥落曰宣易巽

爲宣髮宣字本或作寡周易巽爲寡髮釋文云本又作

宣黒白雜爲宣髮宣髮二字甚竒

    邾文公楚昭王

邾文公⺊遷于繹史曰利於民而不利於君邾子曰命

在養民死之短長時也民苟利矣遷也吉莫如之遂遷

于繹未幾而卒君子曰知命楚昭王之季年有雲如衆

赤鳥夾日以飛三日周太史曰其當王身乎若禜之可

移於令尹司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寘諸股肱何益不

榖不有大過天其夭諸有罪受罰又焉移之遂弗禜孔

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冝哉案宋景公出

人君之言三熒惑爲之退舎邾文楚昭之言亦是物也

而終不蒙福天道逺而不可知如此

    杜悰

唐懿宗咸通二年二月以杜悰爲相一日兩樞密使詣

中書宣徽使楊公慶繼至獨揖悰受宣三相起避公慶

出書授悰發之乃宣宗大漸時宦官請鄆王監國奏也

且曰當時宰相無名者當以反法處之悰反復讀復封

以授公慶曰主上欲罪宰相當於延英面示聖旨公慶

去悰謂兩樞密曰内外之臣事猶一體今主上新踐阼

固當以仁愛爲先豈得遽賛成殺宰相事若習以性成

則中尉樞密豈得不自憂乎兩樞密相顧黙然徐曰當

具以公言白至尊非公重德無人及此三相復來見悰

微請宣意悰無言三相惶怖乞存家族悰曰勿爲它慮

旣而寂然及延英開上色甚恱此資治通鑑所載也新

唐史云宣宗丗䕫王處大明宮而鄆王居十六宅帝大

漸遺詔立䕫王而中尉王宗貫迎鄆王立之是爲懿宗

乆之遣樞密使楊慶詣中書獨揖悰它宰相畢諴杜審

權蔣伸不敢進乃授悰中人請帝監國奏因諭悰劾大

臣名不在者悰語之如前所云慶色沮去帝怒亦釋予

以史考之懿宗即位之日宰相四人曰令狐綯曰蕭鄴

曰夏侯孜曰蔣伸至是時唯有伸在三人者罷去矣諴

及審權乃懿宗自用者無由有斯事盖野史之妄而二

書誤采之温公以唐事屬之范祖禹其審取可謂詳盡

尚如此信乎脩史之難哉

    唐書丗系表

新唐宰相丗系表皆承用逐家譜諜故多有謬誤内沈

氏者最可𥬇其略云沈氏岀自SKchar姓周文王子聃叔季

字子揖食采於沈今汝南平輿沈亭是也魯成公八年

爲晉所滅沈子生逞字脩之奔楚遂爲沈氏生嘉字惟

良嘉生尹戍戍生諸梁諸梁子尹射字脩文其後入漢

有爲齊王太傅敷德侯者有爲驃𮪍將軍者有爲彭城

侯者宋書沈約自叙云金天氏之後沈國在汝南平輿

定公四年爲蔡所滅秦末有逞者徴丞相不就其後頗

與唐表同案聃季所封自是一國與沈了不相渉春秋

成公八年晉侵沈獲沈子揖昭二十三年吴敗頓胡沈

蔡之師于雞父沈子逞滅定四年蔡滅沈殺沈子嘉今

表云聃季字子揖成八年爲晉所滅是文王之子壽五

百餘歳矣逞爲吴所殺而表云奔楚宋書云秦召爲丞

相沈尹戍爲楚將戰死於柏舉正與嘉之死同時而以

爲嘉之子尹射書於左傳三十四年始書諸梁乃以爲

其子又春秋時人立字皆從子及伯仲豈有脩之惟良

脩文之比漢列侯表豈有所謂敷德彭城侯百官表豈

有所謂驃𮪍將軍沈達者沈約稱一時文宗妄譜其上

丗名氏官爵固可蚩誚又不分别兩沈國其金天氏之

裔沈姒蓐黃之沈封於汾川晉滅之春秋之沈封於汝

南蔡滅之顧合而爲一豈不讀左氏乎歐陽公略不筆

削爲可恨也

    魯昭公

春秋之丗列國之君失守社稷其國皆即日改立君無

虚位以俟者惟魯昭公爲季孫意如所逐而孫于齊又

適晉凡八年乃没意如在國攝事主祭歳具從者之衣

屨而歸之于乾侯公薨之明年喪還故國然後其弟公

子宋始即位它國無此比也豈非魯秉周禮雖不幸逐

君猶存厥位而不敢絶之乎其後哀公孫于越左傳終

於是年不知悼公以何時立也

    州縣失故名

今之州縣以累代移徙改割之故往往或失其故名或

州異而縣不同者如建昌軍在江西而建昌縣乃𨽻南

康南康軍在江東而南康縣乃𨽻南安南安軍在江西

而南安縣乃𨽻泉州韶州爲始興郡而始興縣外屬贑

州爲南康郡而南康縣外屬鬱林爲州而鬱林縣𨽻貴

州桂陽爲軍而桂陽縣𨽻郴州此𩔖不可悉數

    嚴州當爲莊

嚴州本名睦州宣和中以方㓂之故改焉雖以威嚴爲

義然實取嚴陵灘之意也殊不考子陵乃莊氏東漢避

顯宗諱以莊爲嚴故史家追書以爲嚴光後丗當從實

可也



容齋隨筆卷第六